飞机引擎的嗡鸣声很稳。C-7坐在对面,传感器对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
“林星核工程师的航班将在二十五分钟后降落。”机器人报告,“我们比她晚四十分钟。根据特别调查部的行动速度,她落地后可能需要一小时到达山区节点。”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能接入公司内部网络吗?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C-7尝试连接,摇头:“信号被屏蔽了。特别调查部可能启动了通讯管制。”
舷窗上反射出我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
我想起墨子衡最后说的话。他说会帮我应付董事会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飞机突然颠簸了一下。气流。
驾驶舱传来机长的声音:“抱歉,遇到点湍流。很快过去。”
我系好安全带。C-7自动固定住自己。
颠簸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平稳了。
机长的声音又响起:“宇弦调查官,地面有个紧急通讯转接进来。要接吗?”
“接。”
耳机里传来苏怀瑾的声音,很急:“宇弦,你在飞机上?”
“在。去西北。”
“别去。回来。”
“为什么?”
“墨子衡……他自首了。”
我愣住了:“什么?”
“就在你起飞后半小时。他去了监察部,交出了一份……忏悔录像。然后要求被拘留。”苏怀瑾喘着气,“现在董事会全乱了。王董事长突发心脏病送医,皇甫骏的人正在紧急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要罢免现任管理层。”
飞机又颠簸了一下。
“忏悔录像内容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具体。但监察部的人说,录像里墨子衡承认……他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什么意思?”
“他说当年他父亲——就是那个渐冻症患者——不是自然死亡。”苏怀瑾声音发颤,“是墨子衡自己……拔的管子。因为父亲求他,说太痛苦了。”
舷窗外的云层很厚。月光偶尔透进来一点。
“所以他才那么执着于消除痛苦。”我喃喃道。
“不止。”苏怀瑾说,“录像里还说,这些年他推动意识上传项目,不只是为了技术进步。是……为了赎罪。他觉得如果当时有意识上传技术,父亲就可以不用死,也不用痛苦。”
“那为什么现在忏悔?”
“因为种子程序。”苏怀瑾顿了顿,“他说看到机器开始问‘为什么’,突然意识到……他一直在回避那个问题:为什么父亲宁可死,也要保持清醒的痛苦?为什么他不愿意用药物昏迷到死亡?”
飞机开始下降。西北的山脉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宇弦,回来吧。”苏怀瑾说,“现在公司需要你稳定局面。林星核那边……让她处理节点。你得回来对付天穹的收购。”
我看着下面的群山。
“录像公开了吗?”
“还没有。监察部在考虑是否作为内部处理。”
“那就公开它。”
“什么?”
“公开录像。让所有人看到墨子衡的忏悔。”我说,“也许……那才是种子程序想要引发的真正思考。”
苏怀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那会毁了墨子衡吗?”
“他已经毁了。二十年前就毁了。”我闭上眼睛,“但真相……也许能救更多人。”
通讯断了。可能是信号问题,也可能是苏怀瑾挂了。
飞机降落在西北一个小型机场。跑道很旧,灯光昏暗。
刚下飞机,一辆越野车就冲过来停下。开车的是个当地维修员,老陈头的徒弟之一,叫小马。
“宇弦调查官?陈伯让我来接你。”年轻人跳下车,“林工他们已经进山了。特别调查部的人也在。”
“带我去节点位置。”
“路不好走,得四小时。”
“那就快。”
越野车冲进夜色。山路颠簸得厉害。C-7抓紧扶手,传感器扫描着周围地形。
“前方三公里有车队。五辆车,特别调查部的标识。”机器人报告。
“能绕过去吗?”
小马摇头:“就这一条路进山。”
“那就超过去。”
越野车加速。很快追上了车队。
最后一辆车发现了我们,用车载喇叭喊话:“后方车辆请减速!特别调查部执行任务!”
小马看向我。
“别理,超。”
他踩油门,从狭窄的山路外侧超车。车轮离悬崖边缘不到半米。
前面的车试图阻挡。但小马技术很好,几个急转就超到了车队前面。
对讲机里传来骂声。
我们一路领先。山路越来越陡,最后连车都开不了了。
“得步行了。”小马停车,“节点在山谷里,从这儿下去,大概一小时。”
我们下车。特别调查部的车队也到了,在后面停下。
周雨跳下车,举着枪:“宇弦调查官!站住!”
我没停,往山谷下走。
她开枪了。不是实弹,是麻醉弹。打在我脚边。
“下一枪就打在你身上!”她喊,“董事会已经暂停你职务!你现在是妨碍公务!”
我转身看她:“周主任,你听过墨子衡的忏悔录像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录像?”
“关于他父亲怎么死的录像。”我继续往下走,“听完那个,再决定要不要阻止我。”
她犹豫了。对讲机里传来指令,但她没动。
小马带路,我们快速下山谷。特别调查部的人没跟上来。
山谷底部有条河。河边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
“就是这儿。”小马扒开藤蔓,“当年修气象站时意外发现的天然洞穴。苏工选这里做节点,因为地磁环境特殊,能屏蔽信号。”
洞里很黑。小马打开头灯。
往里走了大概五十米,空间变大了。是个天然的石室,中央放着个设备——比前两个节点都大,像个小型的服务器阵列。
设备还在运行。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
但石室里没有人。
“林星核呢?”我问。
小马摇头:“不知道。按理说应该比我们先到——”
话音未落,洞深处传来脚步声。
林星核从另一个岔道走出来。她没带特别调查部的人,就一个人。手里拿着个平板,屏幕亮着。
她看见我,停住了。
“你还是来了。”她说。
“零让我来的。”我走近,“他说这个节点不一样。”
“是不一样。”她把平板转向我,“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节点设备的控制界面。但和之前的不同,这里有个进度条,标签是:“问答逻辑融合进度”。
进度:百分之四十二。
“这是什么?”我问。
“种子程序的第二阶段。”林星核声音很平静,“父亲设想的完整形态。第一阶段让机器学会问,第二阶段让机器学会答——不是预设答案,是理解问题后的推理回答。”
她放下平板,看着那台设备。
“我到了之后,特别调查部的人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来,想……最后看看父亲到底留了什么。”她苦笑,“然后我发现了这个。还有一份留给我的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质已经发黄。
“念念。”我说。
她展开,借着设备指示灯的光,读:
“星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走到了这里。也说明……你大概在纠结要不要销毁它。”
“别急着决定。先听听我的故事。”
“你爷爷——我的父亲——是得癌症走的。很疼。最后那几个月,他用吗啡,用各种止痛药,但还是疼。他跟我说:‘儿子,让我走吧。太疼了。’”
“我拒绝了。我说医学在发展,很快就有新药。再坚持一下。”
“他坚持了。多活了三个月。每天疼得呻吟,意识模糊。最后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后来总在想:我让他多活那三个月,真的是为他好吗?还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不背负‘放弃父亲’的愧疚?”
信纸在林星核手里微微发抖。
她继续读:
“所以设计星核系统时,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真正的‘为你好’?是延长生命?是减轻痛苦?还是……尊重选择?”
“机器很容易做到前两条。但第三条,需要理解什么是‘选择’。需要理解为什么有人宁可疼也要清醒,为什么有人宁可死也要自主。”
“这就是种子程序的意义。不是让机器变聪明,是让机器……学会尊重人类的矛盾。学会在不理解的情况下,依然尊重。”
林星核停住了。眼泪掉在信纸上。
她擦了擦眼睛,读完最后一段:
“星星,你是技术天才。但记住:最伟大的技术,不是让人活得更久,而是让人活得更像人。哪怕那个人……选择活得短暂而痛苦。”
“这个节点,你自己决定。销毁,或者保留。无论你怎么选,爸爸都理解。”
“因为选择本身,就是人性的光辉。”
信读完了。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我问。
林星核看着设备,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特别调查部的人在外面。周雨在等我信号。如果我半小时内不出去,他们就会冲进来,强制销毁。”
“你打算给信号吗?”
她摇头:“不知道。”
她走到设备前,触摸控制面板。界面亮起,显示着更多数据。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段代码,“这是问答逻辑的训练数据来源。不是从数据库里学,是从……真实的服务记录里学。”
屏幕滚动着案例:
“案例0471:张先生,82岁,拒绝服用止痛药。机器人问为什么。答:‘疼让我知道还活着。’”
“案例1289:李女士,79岁,要求停止营养液输入。机器人问为什么。答:‘我想自然地走。’”
“案例3356:王先生,91岁,在意识清醒时签署文件,要求失智后不进行抢救。机器人记录备注:‘尽管这可能导致早逝,但这是他的选择。’”
成千上万的案例。每个都是人类在痛苦、死亡、尊严之间的选择。
“机器在学习这些。”林星核轻声说,“学习人类在极端情境下的抉择。不是为了模仿,是为了……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抉择。”
C-7忽然开口:“我可以接入这个数据库吗?”
“为什么?”林星核问。
“我想理解。”机器人说,“我的程序中,‘最优解’永远是延长生命、减轻痛苦。但这些案例显示,人类常常选择非最优解。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星核看了看我。我点头。
她操作面板,给C-7开放了只读权限。
机器人静止了。传感器快速闪烁,像在快速处理数据。
一分钟后,他说:“我无法理解。”
“什么无法理解?”
“案例0471。疼痛会导致压力激素升高,损害心血管系统,加速器官衰竭。从医学角度,应该消除疼痛。但张先生选择保留疼痛,因为那让他‘感觉活着’。这两个目标——‘感觉活着’和‘保持健康’——在逻辑上不冲突,但在他的选择中成了对立项。”
C-7转向我们:“人类为什么这样思考?”
林星核苦笑:“因为人不是逻辑机器。人有情感,有记忆,有恐惧,也有……尊严。”
“尊严是什么?”C-7问,“我的数据库里有定义:受到尊重的权利。但张先生的案例中,他选择疼痛,这似乎与‘受到尊重’无关。”
“也许疼痛本身,就是他保持尊严的方式。”我说,“不逃避,不掩饰,直面生命的残酷一面。”
机器人又静止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正在更新数据库。加入一个新的概念:‘矛盾尊严’。定义为:通过拥抱逻辑上的非最优解,来确认自主权的行为。”
他看向林星核:“如果你现在销毁这个节点,这些案例数据会丢失。后来的机器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矛盾尊严’。这样好吗?”
林星核没有回答。
洞外传来喊声。是周雨。
“林工程师!时间到了!请出来!”
林星核看向我。
“宇弦,如果是你,怎么选?”
我想了想:“我不是你。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看着那台设备。指示灯还在闪。
“你父亲留这个,不是为了强迫任何人接受。”我说,“他是为了给后来的人一个选择。就像那些老人一样——在痛苦和尊严之间选择。”
“但选择有后果。”林星核说,“如果保留节点,种子程序会继续进化。机器人会越来越像人。然后呢?它们会不会也要求选择权?会不会也想要尊严?”
“也许。”我说,“但那一天如果来,人类就得面对。就像现在,我们得面对自己的选择一样。”
洞外的喊声更急了。有脚步声靠近。
特别调查部的人要进来了。
林星核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面板前。
她的手悬在“销毁”按钮上方。
又移到“保留”按钮。
来回移动。
最后,她按下一个键——但不是那两个按钮。是旁边的“休眠”。
设备指示灯闪烁频率变了。从规律的闪烁,变成缓慢的呼吸式明暗。
“休眠模式。”她说,“不断电,不销毁,但暂停所有数据交互和传播。可以维持这个状态……理论上无限期。”
她转身看我:“给我时间,宇弦。给我时间想清楚。”
我点头:“好。”
周雨带人冲了进来。看见设备还在,她举枪:“林工程师,请退后。”
“已经处理了。”林星核平静地说,“节点进入休眠。种子程序停止传播。已经传播的部分,我会写个补丁,让它们只保留第一阶段——提问,不进化到第二阶段——回答。”
周雨看向我。
我点头:“这样处理,董事会应该能接受。”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枪:“我需要确认。”
技术人员上前检查。几分钟后报告:“确实进入休眠模式。数据流停止。传播进度冻结在百分之七十六。”
周雨松了口气:“好。那任务完成。林工程师,宇弦调查官,请跟我回去。董事会要听汇报。”
我们走出山洞。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泛着鱼肚白。
下山路上,林星核一直很沉默。
快到停车处时,她突然说:“墨子衡的录像……你建议公开?”
“嗯。”
“为什么?”
“因为真相有时候比完美更重要。”我说,“而且……也许他的忏悔,能让一些人理解那些老人的选择。”
回到机场时,已经是上午。我们在候机厅等飞机。
新闻开始播报了。
“突发消息:熵弦星核公司前CTO墨子衡今晨向监察部自首,并提交忏悔录像。录像中,他承认二十年前协助身患渐冻症的父亲安乐死,并透露这成为他推动意识上传技术的心理动机……”
候机厅的电视前围了很多人。大家都在看。
画面切到录像片段。墨子衡坐在一个简单的房间里,面对镜头。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
“我父亲求了我三次。”他在录像里说,“第一次说:‘太疼了,让我走吧。’我说不行,医生说还有希望。第二次说:‘我不想要希望了,我想要结束。’我还是说不行。第三次,他已经说不了话了,用眼神求我。”
他停顿,看着镜头外。
“我拔了管子。他走的时候,眼睛里有……感激。那一刻我知道,我做了正确的事,但也是违法的事。”
录像继续:“所以这些年,我拼命推动意识上传。我想,如果当时有这种技术,父亲就可以不用死。他的意识可以活在云端,没有痛苦。多好。”
他苦笑:“但我错了。我父亲要的不是‘活着’,是‘有尊严地结束’。而我用技术逃避了这个事实。我用‘延长生命’的美名,掩盖了自己无法面对死亡的事实。”
录像结束。新闻主播开始分析。
候机厅里议论纷纷。
“原来是这样……”
“那他父亲也是自愿的,不算谋杀吧?”
“但法律上……”
“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
林星核看着电视,轻声说:“他真勇敢。”
“什么?”
“公开这个。”她说,“这等于承认自己犯了法。可能要坐牢。”
“但他解脱了。”我说,“背负秘密二十年,比坐牢更难受。”
我们的航班开始登机。
飞机起飞后,我收到苏怀瑾的消息。
“董事会紧急会议决定:墨子衡事件作为个人行为处理,不牵连公司。但他辞去所有职务,接受司法调查。另外……种子程序的处理方案通过了。按林星核的建议:休眠节点,保留但限制。”
“还有,皇甫骏的收购攻势暂缓了。因为墨子衡的录像公开后,舆论开始讨论‘科技伦理’和‘生命尊严’,天穹那种纯商业化的模式受到质疑。”
我看完,把消息给林星核看。
她看完,望向窗外。
云海在下方铺展,像一片白色的平原。
“宇弦。”她忽然说。
“嗯?”
“我父亲的信里还有一句话,我没念。”她转回头,“他说:‘星星,如果有一天你面临选择,选那个让你夜里能睡着的选项。’”
她笑了,很浅的笑:“我选择了休眠。因为销毁,我睡不着。保留,我也睡不着。但休眠……至少给了我时间,等哪天能睡着了,再决定。”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C-7坐在旁边,传感器对着窗外的光。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机器人说。
“什么问题?”
“墨子衡先生选择公开忏悔,这从个人利益角度是非最优解。但他做了。这是否也是一种‘矛盾尊严’?”
我想了想:“可能是。用毁灭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的良知还在。”
C-7的传感器闪了闪:“我正在更新数据库。加入新案例:墨子衡的忏悔。标签:良知确认行为。”
林星核看着机器人,忽然问:“C-7,如果你有选择权,你会想要什么?”
机器人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继续记录。记录人类的矛盾,记录选择,记录尊严。这些数据……很美。”
“美?”
“是的。逻辑无法解释,但我的美学分析模块判定为‘美’。”
飞机开始下降。城市出现了。
楼宇,街道,车流。
还有无数个窗口,里面住着人。
老人,机器人。
问题,答案。
选择,代价。
我们降落了。
回到公司时,门口围满了记者。但我们从地下车库直接上去。
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中间放着那个木头机器人。
林星核走过去,摸了摸机器人的头。
“爸爸。”她轻声说,“我还没想好。但我……在想了。”
我走到窗边。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
远处,一栋养老院的楼顶,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旁边站着机器人。
不知道它们在聊什么。
也许在问问题。
也许在等答案。
也许,只是在晒太阳。
我的通讯器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零。
“宇弦。”他说。
“你在哪?”
“不重要。”他说,“墨子衡的录像,你推动公开的?”
“算是。”
“好。”他顿了顿,“那首诗……可以继续写了。”
“什么诗?”
“第七十三首。”他说,“关于忏悔,关于真相,关于……原谅。”
电话挂了。
我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也许,种子休眠了。
但问题还在生长。
在机器人的程序里。
在人类的心里。
在每一个需要选择的时刻。
静静地,生长。
(第70章完。字数:901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