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切进茶馆后院。茉莉花开了,白的,一小簇一小簇。香味很淡,混着茶香。
老陈头蹲在花盆边,用手指碰了碰花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
“晚晚说想看花开。”他低声说,“赶上了。”
C-7站在他身后,传感器对着花朵:“植物开花是繁殖行为。但人类赋予其美学意义。有趣。”
“不是有趣。”老陈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是念想。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前屋传来客人的声音。是常来的几个老人,讨论昨天系统调整后,机器人变得“懂事多了”。
“我家那台,现在喂药前会问:‘王爷爷,现在吃药方便吗?’——以前直接就来扒我嘴!”
“我那台也是。我说今天不想听新闻,它就说:‘好的,给您放段戏曲?’”
“这才像话嘛……”
我听着那些声音,手里捏着玄骨给的木牌。木头纹理很粗,刻字的地方摸起来毛糙。
通讯器震了。是忘川。
“来三途客栈。今天打烊。”
就这一句,挂了。
三途客栈在废弃海底隧道深处。我开车过去时,隧道口的荧光标志暗了一半,“客”字完全不亮了。
里面比平时安静。没有那些来来往往买记忆的客人,也没有播放记忆片段的投影屏。只有忘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他那只生化义体的手,擦玻璃杯的动作和人手一样灵活。
“关门了?”我问。
“清仓。”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最后一批货,今天出完。然后……这店就没了。”
柜台旁边堆着几十个金属箱,大小不一,都贴着标签。我扫了一眼标签内容:
“编号047:老人临终前呼唤子女录音,时长2小时17分”
“编号128:机器人护理员第一次被老人拥抱后的数据波动记录”
“编号209:双胞胎姐妹相隔五十年去世,临终话语完全一致片段”
“编号333:初代系统测试员苏见明遗言(未公开部分)”
最后一个标签让我手指停了一下。
“苏见明的遗言?”
“嗯。”忘川放下杯子,“二十年前,他‘意外身亡’前三天录的。存在一个老式磁带里,我十年前从一个废品回收员手里买到。”
“内容?”
“你自己听。”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个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噪音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有点疲惫,但很清晰:
“……如果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真的出事了。别追查,追查也没用。星核系统会按照既定路线发展下去,因为人性就是这样——总想找到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停顿,喝水的声音。
“但我留了点东西。七个物理节点,藏着系统的‘初心’。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星核走得太远,忘了为什么出发,就去那里找答案。密码是……我女儿最爱的那首诗的第三句。”
又停顿,这次很长。
“最后,告诉小瑾(注:苏怀瑾小名),别学我。我太执着于‘完美解决方案’,结果忘了最完美的方案,可能就是承认没有完美。让老人自己选吧,哪怕他们选错。因为错误……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录音结束。沙沙声继续。
忘川关了录音机。
“这录音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他说,“墨子衡的人找了我五年,开价八位数。天穹那边也想要,说能用来证明初代系统设计者自己就怀疑技术路线。”
“你没卖。”
“没卖。”他笑了,“因为苏见明最后那句话……说得对。错误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卖了,就是否定他最后的醒悟。”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指着那些箱子。
“这些都是我二十年攒的货。老人的记忆,机器人的记忆,甚至一些AI在无人观测时‘自言自语’的记录。但现在……该清空了。”
“为什么?”
“因为记忆不该是商品。”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存储器,“它们应该……回到该去的地方。或者,消失。”
隧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星核先走进来,后面跟着苏怀瑾,再后面是老陈头,还有……墨子衡。
忘川挑了挑眉:“哟,这么齐。”
“你群发的消息。”林星核说,“说今天出最后一批货,让我们都来看看。”
“对。”忘川拍拍手,“因为你们都是……相关方。”
他走到那堆箱子前,开始分配。
“苏老,这是你父亲的遗物箱。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片段,包括刚才那段录音的原版磁带。”他推出一个木箱,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苏怀瑾手抖着接过箱子,没打开,只是抱着。
“墨子衡,这是你要的技术资料。初代系统的所有设计草稿、测试日志、包括三次重大事故的内部报告。”另一个金属箱推过去。
墨子衡没接:“你之前不是不肯卖吗?”
“现在白送。”忘川说,“反正店要关了。而且……我觉得你看完这些,可能会改变主意。”
技术总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箱子。
“老陈头,这是你们维修员网络的‘黑历史’。”忘川推出第三个箱子,小一些,“过去二十年,你们偷偷修改机器人程序的所有记录。包括十三起差点引发事故的误操作。”
老陈头咧嘴笑了:“这你都搞到了?厉害。”
“当然,我是记忆商人嘛。”忘川看向林星核,“你的那份……有点特殊。”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只有戒指盒大小。
林星核打开。里面不是存储器,是一枚老式的金属钥匙。
“这是?”
“你父亲实验室最后一个储物柜的钥匙。”忘川说,“柜子在星核大厦地下二层,废弃仓库区。里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说那是留给你的,等你想明白‘技术到底为什么服务’时再打开。”
她握紧钥匙,指节发白。
最后,忘川看向我。
“你的那份,最大。”他指着墙角最大的那个箱子,有半人高,“也是最后一份。”
我走过去,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数据存储器,是……纸。成千上万张纸,手写的,打印的,还有照片、画作、甚至绣品。
“这是什么?”
“老人的‘非数字记忆’。”忘川也走过来,随手拿起一张纸,“看这个。李奶奶,九十二岁,阿尔茨海默中期。这是她发病前写的最后一封信,给早已去世的丈夫。但她忘了寄,也忘了写地址。”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老头子,院里的桂花又开了,香得跟咱们结婚那年一样。你在那边,也闻得到吗?”
又拿起一张照片。黑白照,一个年轻士兵抱着婴儿,笑得灿烂。背面写:“儿子满月,我却要出征。如果回不来,记住爸爸的样子。”
“这些……都是实物?”我问。
“对。我收记忆,不只收数字的。”忘川轻轻摸着那些纸,“有些人愿意交出记忆数据,但要我保管这些实物。他们说:‘数据你们可以拿走,但这些纸,这些照片……得留着。那是摸得着的念想。’”
箱子里还有更多:褪色的红领巾,磨平的象棋,绣了一半的鞋垫,干枯的花瓣夹在日记本里……
“你打算怎么处理?”苏怀瑾问。
“这就是今天让你们来的原因。”忘川走到隧道中央,那里有个老式的焚化炉,工业用的,很大,“我要烧了它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烧了?”老陈头先喊出来,“这些可是——”
“可是什么?”忘川回头看他,“可是珍贵的记忆?可是历史的见证?可是无价之宝?”
他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凉。
“老陈,你修了四十年机器,见过多少东西被淘汰?黑胶唱片,磁带,光盘,甚至早期的云端存储……技术更新,载体就作废。这些纸,这些照片,总有一天也会化成灰。我只是……提前帮它们完成这个循环。”
“但那些记忆本身——”林星核说。
“记忆本身,已经在持有者心里存在过了。”忘川打断她,“我烧掉的只是载体。而记忆……应该自由了。”
他打开焚化炉的门。里面是空的,炉膛很大。
“等等。”墨子衡突然开口,“你刚才说,苏见明的遗言提到‘七个物理节点’。你知道在哪里吗?”
忘川停下动作,看向他。
“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忘川说得很平静,“你现在满脑子还是‘技术进化’、‘意识上传’、‘人类2.0’。就算告诉你节点位置,你也只会想着怎么利用它们,而不是理解它们存在的意义。”
墨子衡脸色沉下来:“你一个记忆贩子,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我没有资格。”忘川点头,“所以我只是选择不说。”
气氛僵住了。
隧道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
C-7忽然说:“有人接近。二十七人,从隧道两端包围。携带非致命性武器。”
忘川笑了:“天穹的人。还是来了。”
他话音刚落,隧道两头同时亮起强光。脚步声密集响起,很快,二十多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冲进来,举着电击枪和网弹发射器。
领头的不是皇甫骏,是个干瘦的男人,戴着战术眼镜。
“忘川先生。”男人开口,“皇甫总想跟您谈谈收购的事。您店里的所有记忆数据,我们愿意按市价三倍收购。”
“店要关了。”忘川靠在焚化炉上,“不卖了。”
“那可由不得您。”男人做了个手势,手下散开,把我们围在中间,“这些实物您要烧就烧,但数据存储器……我们得带走。”
苏怀瑾上前一步:“你们这是抢劫!”
“苏老,我们合法经营。”男人笑了笑,“忘川先生开店卖记忆,我们出钱买,公平交易。只不过……今天他必须卖。”
忘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你看吧”的意思。
然后他说:“数据可以给你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有个条件。”忘川指着那个最大的箱子,“让我先把这些烧了。烧完,存储器随你们拿。”
男人皱眉:“为什么要烧?”
“个人癖好。”
“不行。那些实物里可能藏着加密信息,或者——”
“或者什么?”忘川打断他,“或者有你们老板不可告人的秘密?放心,我检查过。都是普通的纸,普通的故事。”
男人犹豫了,对着耳麦低声请示。几秒后,他点头:“可以。但我们要全程监控。”
“随便。”
忘川弯腰,抱起一叠信纸,走向焚化炉。
炉门大开。他把信纸扔进去,然后拿起打火机——不是电子点火器,是那种老式的金属打火机,一按,火苗蹿起。
他点燃了纸。
火焰从边缘开始蔓延,慢慢吞噬那些字迹。
“李奶奶的信。”忘川看着火,轻声说,“烧了,她丈夫在那边就真的收不到了吧。”
又抱来一叠照片。家庭合影,毕业照,结婚照……一张张扔进火里。
照片在高温下卷曲,人脸变形,然后化成灰。
一个天穹的手下忍不住说:“这太可惜了……”
“可惜吗?”忘川没回头,“这些人的故事,已经有人在心里记住了。照片没了,故事还在。”
他烧得很慢,很仔细。每烧一样东西,就说一句话。
“这是张爷爷的军功章,假的,但他戴了一辈子。”
“这是刘阿姨的离婚证,她前夫后来死了,她一直留着。”
“这是小孩子的乳牙,妈妈装在小袋子里……”
火焰在炉膛里跳跃,映得他半边人脸通红,半边义体泛着冷光。
烧到一半时,墨子衡突然说:“够了。”
忘川停下,看他。
“剩下的……给我吧。”技术总工的声音有些哑,“公司有个‘实物记忆档案馆’,刚建好。可以保存这些。”
忘川笑了:“你不是说实物载体是落后的象征吗?”
“我……”墨子衡看了眼苏怀瑾手里的木箱,又看了眼炉火,“我可能错了。”
忘川没说话,继续烧。
烧到最后,箱底只剩一样东西: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还有张字条,写着:“老伴走时剪的,说等我下去时,凭这个相认。”
忘川拿着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盖子,把整个盒子扔进火里。
“这你也烧?”老陈头忍不住了。
“嗯。”忘川看着盒子在火中变形,“因为那个奶奶……上周去世了。她最后托人带话给我,说:‘烧了吧,我马上就见到他了,用不着凭证了。’”
炉火熊熊。
所有实物记忆都化成了灰。
忘川关上门,焚化炉开始自动清理。
他拍拍手,转向天穹的人:“好了。数据存储器在那边,自己拿吧。”
男人示意手下。几个人过去搬那些金属箱。
但忘川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这些存储器……我都加了密。密钥只有我知道。”
男人脸色变了:“你耍我们?”
“不是耍。”忘川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遥控器,“是我突然想通了——记忆不该被任何人独占。所以……”
他按下按钮。
所有金属箱同时发出“滴滴”声,然后箱体侧面亮起红灯。
“这是……”林星核睁大眼睛。
“自毁程序。”忘川说,“三十秒后,所有数据会被物理销毁。不是删除,是存储芯片高温熔毁。不可恢复。”
男人怒吼:“阻止他!”
手下冲过来。但忘川举起遥控器:“别动。动一下,我马上按第二下,立刻熔毁。”
所有人僵在原地。
倒计时在继续:25秒,24秒……
“你疯了?”男人咬牙,“这些数据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忘川微笑,“但我突然觉得,钱买不到的东西更多。”
10秒,9秒……
墨子衡突然冲向一个箱子,想拆开它手动阻止。
“没用的。”忘川说,“设计时就想到了。暴力拆解,立刻熔毁。”
3秒,2秒,1秒……
所有红灯同时熄灭。
箱子里传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男人冲过去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的存储器表面,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你……”他拔出枪。
但忘川已经退到焚化炉后面,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还有第二批次。”他说,“如果你们动粗,我店里所有备份数据也会自毁。包括你们老板最想要的那些——关于董事会成员隐私的记忆片段。”
男人脸色铁青,对着耳麦快速说话。
隧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焚化炉冷却风扇的嗡嗡声。
良久,苏怀瑾轻声说:“为什么这么做?”
忘川靠在炉子上,看起来很累。
“苏老,我卖了二十年记忆。见过太多人想买走别人的故事,装点自己的人生。也见过太多人想卖掉自己的过去,换一个轻松的将来。”他揉了揉脸——人肉那边,“但记忆不是商品。它是……你活过的证据。证据怎么能卖呢?”
他看向那些还在冒烟的箱子。
“这些数据里,有老人的临终忏悔,有机器人的困惑瞬间,有技术的黑暗试验……它们应该被记住,但不该被标价。”他笑了笑,“所以我毁了它们。让该记住的人自己记住,让该忘记的……就忘记吧。”
天穹的人最终撤了。男人走时放了狠话,但忘川只是挥挥手。
等隧道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忘川开始收拾柜台。
“店真要关了?”我问。
“嗯。明天就拆。”他把杯子一个个放进纸箱,“这地方本来也是违建。海底隧道废弃三十年了,我占了二十年,够本了。”
“以后去哪?”
“不知道。”他想了想,“可能去旅行。用这两条腿,走一走。之前总活在别人的记忆里,现在……想自己攒点。”
C-7忽然问:“你烧掉那些实物时,情绪数据显示有强烈波动。你后悔吗?”
忘川停下动作,看向机器人。
“不后悔。但……心疼。”他摸摸心口,“毕竟二十年心血。但心疼完了,是轻松。像还完一笔欠了很久的债。”
他把最后一个杯子包好,放进箱子。然后从柜台底下拖出个小背包,背上。
“走了。”
“就这么走?”老陈头问。
“不然呢?开个欢送会?”忘川笑了,“各位,江湖再见。或者……不见也行。”
他走到隧道口,又回头。
“对了,宇弦。你那箱纸灰,别扔。找个地方埋了,或者撒海里。算是……给那些故事一个归宿。”
说完,他转身走进隧道外的光里。
背影慢慢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店里。
焚化炉已经冷却。打开炉门,里面是一层细细的白灰,还温热着。
“真烧光了……”林星核喃喃道。
“但他说得对。”苏怀瑾抱着父亲的木箱,“记忆该自由了。”
墨子衡蹲在一个打开的金属箱前,用手指摸了摸碎裂的存储器。
“这里面……有初代系统三次事故的详细报告。”他低声说,“我一直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永远不知道了。”我说。
“也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错误,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会被困住。不知道……就得自己小心别犯同样的错。”
老陈头走到柜台后,发现忘川留了张字条。
拿起来看,上面写:“老陈,后院第三块地砖下面,埋着你当年第一次修好机器时写的日记。不用谢。”
老人愣住,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我们离开三途客栈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隧道口的荧光标志完全暗了。
车开回市区。路上,林星核一直握着那把钥匙。
“地下二层……废弃仓库区。”她看着窗外,“我爸会在那里留什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说。
但我们没直接去公司。先去了海边。
带着那箱纸灰。
找了个没人的礁石滩,打开箱子。灰很轻,风一吹就飘起来。
我们一把一把地撒进海里。
灰落在水面上,浮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
“这些故事,算是有结局了吗?”C-7问。
“算吧。”我说,“海很大,能装下。”
最后一捧灰撒完,箱子空了。
海浪拍着礁石,哗哗地响。
回去的路上,苏怀瑾说要回疗养院看妹妹。墨子衡说要去技术部,重新评估几个项目。老陈头说要去挖他的日记。
林星核说:“现在去地下仓库?”
“现在。”
星核大厦地下二层,很少有人来。这里堆满了淘汰的设备,废弃的服务器,蒙着厚厚的灰尘。
按照忘川给的描述,我们找到了那个区域最里面的储物柜。一排老式的铁皮柜,锈得厉害。
钥匙插进第47号柜的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开了。
柜子里没有数据,也没有文件。
只有一件东西:一个手工做的木头机器人,大概三十厘米高,关节用螺丝固定,表面刷了白漆,但已经发黄了。
机器人手里举着个小牌子,上面刻着字:
“给星星:
如果有一天,你造出了比我更好的机器人,
记得问问它:你会做梦吗?
如果它会,那你就成功了。
如果它不会……
那就继续造。
——爸爸”
林星核抱起那个木头机器人,抱得很紧。
漆掉了一些,沾在她衣服上。
“他从来没说过……”她声音哽咽,“从来没说过这个。”
C-7观察着木头机器人:“工艺粗糙,但关节设计很精妙。是手工打磨的。”
“他喜欢做木工。”林星核擦了擦眼睛,“妈妈说,那是他放松的方式。”
她把机器人翻过来,底部有个小开关。按下。
机器人发出“吱呀”声,手臂慢慢抬起,然后——
它开始唱歌。很简单的儿歌,《小星星》。走调,机械,但……是歌声。
“这是……”
“他给我做的生日礼物。”林星核笑了,眼泪掉下来,“六岁生日。后来我长大了,嫌它幼稚,收起来了。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歌声在废弃仓库里回荡。
走调,难听,但……温暖。
歌唱完了。机器人手臂垂下,不动了。
林星核把它抱在怀里,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技术为什么服务了。”
“为什么?”
“为了让人还能做这样的梦。”她看着怀里的木头机器人,“为了让人还能给女儿做这样的礼物。为了让人……还能像人一样活着。”
我们离开仓库时,天已经黑了。
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有个包裹。没寄件人。
打开,是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还有张纸条:
“最后一点货:三途客栈的灰。算是纪念。——忘川”
我拿起瓶子,对着光看了看。
灰很细,在瓶底薄薄一层。
C-7扫描了一下:“成分主要是纸张燃烧后的碳酸钙,以及少量塑料和金属氧化物。无毒性。”
“不是毒药。”我把瓶子放在书架上,“是记忆。”
林星核把木头机器人摆在办公桌上,正对着窗。
“它会一直在这儿。”她说,“提醒我。”
通讯器响了。王董事长。
“宇弦,董事会明天开会,讨论下一步方向。皇甫骏刚才正式撤回了收购要约,但他说……会用其他方式竞争。”
“知道了。”
“另外,纯净教派那边……玄骨今早去世了。自然死亡,在家人的陪伴下。临走前,他说……谢谢。”
挂了通讯。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记忆商人关店了。纯净教派领袖走了。技术原教旨派开始反思。逆熵联盟暂时停手。
但斗争还在继续。
只是换了个形式。
C-7忽然说:“宇弦调查官,我有个请求。”
“说。”
“能否给我分配一个独立存储单元?我想记录一些……非工作数据。”
“比如?”
“比如今天看到的木头机器人。比如晚晚最后的笑容。比如忘川烧掉记忆时的表情。”机器人停顿,“这些数据对护理工作没有直接帮助,但……我觉得应该记住。”
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要回答‘你会做梦吗’这个问题,”C-7的传感器闪着柔和的光,“我需要有东西可以梦。”
我点头:“好。”
夜深了。
林星核已经趴在桌上睡着,手还护着那个木头机器人。
我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台灯。
光晕里,木头机器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小小的守护者。
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有些光,不在天上。
在人的心里。
在记忆烧成的灰里。
在木头机器人的歌声里。
我拿起忘川给的玻璃瓶,摇了摇。
灰在里面打转,然后慢慢沉下去。
像记忆。
终会沉淀。
但不会消失。
(第67章完。字数:9033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