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中心大厦地下三层,金属门紧闭。林秋石第三次尝试刷吴工给的员工卡,指示灯依然红色。
“卡失效了。”楚月看着门禁屏,“他们发现了。”
叶雨眠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伴随着轻微电流声:“我能从通风系统入侵,但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
“我们可能没十分钟。”陈磐在另一头说,“苏州那三个卵的触须在延伸,已经探出车库了。警察正在疏散周边居民。”
林秋石盯着金属门:“强行破门?”
“会触发警报。”楚月摇头,“而且门是合金的,普通工具打不开。”
就在这时,门突然“嘀”一声,绿灯亮了。
三人愣住。
门缓缓滑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穿着朴素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他微笑看着他们,像等了很久。
“林秋石,楚月,还有……叶雨眠在耳机里对吧?”老人声音温和,“进来吧。赵明远在等你们。”
楚月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是谁?”
“我是当年项目的第五人。”老人侧身让出通道,“档案里没有我,因为我的工作是‘清理’。清理痕迹,清理证据,清理……人。”
陈光远在耳机里倒吸凉气:“老周?周云生?”
“光远,好久不见。”老人对着空气说——他显然知道他们在通话,“你女儿的事,我很抱歉。”
陈光远声音发颤:“你还活着……我以为你也……”
“也死了?”周云生笑了,“我这种人,不容易死。进来吧,别站在外面。”
林秋石和楚月对视,点点头。他们走进去,门在身后关闭。
里面不是想象中的高科技实验室,而是一个……老式书房。实木书架,皮沙发,红木书桌。墙上挂着1987年红岸续项目组的合影,但照片上多了一个人——周云生站在最左边,笑容拘谨。
“坐。”周云生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书桌后,“赵明远在地下四层,正忙着完成他的‘升华’。我们可以先聊聊。”
楚月盯着墙上的照片:“你一直在这里?”
“大部分时间。”周云生给自己倒了杯茶,“看守这个监狱。或者说,看守里面的囚犯。”
“赵明远是囚犯?”
“某种程度上。”周云生抿了口茶,“1988年3月,陈启明确实困住了他,但杀不死他——他的意识已经部分上传了。所以陈启明建了这个地下设施,把他关在这里。用增幅井的反向作用,抑制他的意识扩散。”
林秋石想起疗养院的增幅井:“所以疗养院的井……不是为了治疗陈星?”
“那是次要功能。主要功能是压制赵明远。”周云生放下茶杯,“但三十年了,设备老化,压制力在减弱。最近几个月,他开始能偶尔渗透出来,操控外面的事情。”
楚月问:“苏州卵、西安矿那些,都是他操控的?”
“对。”周云生点头,“他在重建锚点网络。不是为了收割——那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逃脱。”
“逃脱?”
“这个身体,”周云生指了指地下,“已经快撑不住了。他需要新的载体。锚点网络一旦完成,他可以把意识分散上传到七个锚点,然后寻找合适的宿主附身。你们破坏了三个锚点,打乱了他的计划。”
叶雨眠在耳机里说:“所以他急了。直接现身引诱我们过来。”
“聪明。”周云生赞许,“他要你们的身体。特别是你,叶雨眠——脑机接口是绝佳的载体。还有楚月,楚家血脉的女书亲和性,能帮他破解最后的上传限制。”
林秋石站起来:“那我们更不能下去。”
“但你们必须下去。”周云生也站起来,神情严肃,“因为如果不在今天阻止他,三天后,他的意识会强行突破压制,随机附身到附近任何人身上。到那时,就再也找不到了。”
“为什么是今天?”
“今天是他的意识波动低谷期。”周云生走到书架前,按了某个机关。书架滑开,露出后面的电梯门,“每个月只有这一天,压制设备的效果最强。配合增幅井的共振,有可能……彻底删除他。”
电梯门打开。里面是向下的按钮。
“地下四层是核心区。”周云生说,“我一个人去不了,需要帮手。陈启明当年设计了双重验证:需要至少两个红岸续项目组成员,加上一个女书使用者,才能开启最终删除程序。”
他看着楚月:“你是女书使用者。”
又看向林秋石:“你是陈启明的孙子,算是项目组血脉。”
最后对着空气说:“光远,你也算一个。虽然你在疗养院,但意识可以通过增幅井连接过来。你们三个,刚好够。”
陈光远在耳机里沉默了几秒:“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周云生走进电梯,“但这是唯一的机会。赵明远一旦逃脱,第一个会去找你女儿陈星——她的身体是最完美的容器。”
电梯门快要关闭时,林秋石冲了进去。楚月紧随其后。
电梯下降。没有楼层显示,只有不断变大的深度数字。
“周老师,”楚月忽然问,“你这些年……一直在下面?”
“嗯。”周云生看着电梯顶,“守着这个怪物。没家人,没朋友。唯一的外出是每半年去疗养院检修增幅井,顺便看看陈光远和星星。”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陈启明有禁令。”周云生说,“他说必须等到‘戏开锣’——就是机器人播放加密戏曲——才能行动。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电梯停了。门开。
地下四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玻璃舱,里面悬浮着一具人体——正是赵明远,年轻的模样,闭着眼。周围连接着无数管线,延伸到墙壁里的设备。
玻璃舱前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他们,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
那人转过身。
林秋石呼吸一滞。
那是……陈启明。
至少看起来像。八十多岁的模样,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爷爷?”林秋石不敢相信。
“不是。”周云生摇头,“是意识投影。陈启明在月球留下的意识备份,通过中继站投射过来的。”
玻璃舱里的赵明远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们来了。”声音直接从玻璃舱传出,“还带了我最讨厌的两个人:周云生,和……陈启明的影子。”
陈启明的投影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明远,该结束了。”
“结束?”赵明远笑了,“你困了我三十年,就为了今天?但你忘了一件事,陈启明。”
“什么事?”
“你孙子在这里。”玻璃舱里,赵明远的眼睛转向林秋石,“他的基因里有你的片段。我可以……借用一下。”
话音刚落,林秋石感觉大脑一阵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秋石!”楚月扶住他。
叶雨眠在耳机里急喊:“他在尝试意识入侵!林工,集中精神!想最强烈的记忆!”
林秋石跪倒在地,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祖父的书房,母亲的葬礼,父亲种的海棠树……然后是机器人的日志,楚月的脸,叶雨眠流血的右眼……
“休想……”他咬牙低吼。
陈启明的投影突然伸手——虽然是虚影,但一道光从他手中射出,照在玻璃舱上。
“云秀教我的。”投影说,“女书不仅是文字,也是武器。”
光在玻璃舱表面形成女书字符。赵明远发出惨叫。
周云生快速跑到控制台前操作:“楚月,过来帮忙!需要你输入女书密钥!”
楚月冲过去。屏幕上跳出女书输入界面。
“输什么?”
“你祖母教你的……最私密的那句话。”
楚月愣住。她想起祖母临终前,在她耳边用女书说的一句话。她一直不明白意思。
她输入。
字符在屏幕上亮起。
玻璃舱里的赵明远挣扎得更厉害了:“不……不可能……你怎么知道那句话……”
陈启明的投影微笑:“因为那是云秀和我一起设计的。专门用来对付你的‘钥匙’。”
楚月输完最后一个字。控制台发出确认音。
“删除程序启动。”周云生按下红色按钮,“需要三分钟。这期间不能被打断。”
玻璃舱开始注入乳白色的液体。赵明远在里面拍打舱壁,但声音越来越弱。
“你们……杀不死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意识已经分散……锚点还在……”
陈光远在耳机里说:“我在疗养院这边看到数据了……他的意识信号在向剩余四个锚点逃逸!”
“阻止他!”林秋石忍着头痛喊。
“怎么阻止?”
叶雨眠突然说:“用七情钥匙!既然锚点是他的意识容器,就用情感频率干扰!陈叔,启动增幅井,把我们有的六段戏曲频率同时发射!对准剩余四个锚点的位置!”
“但还缺‘欲’的频率!”楚月说。
“我来补。”叶雨眠说,“我的右眼能模拟。虽然不完美,但够用了。”
疗养院那边传来陈光远的操作声。几分钟后,他说:“发射了。但强度不够……需要增强。”
陈启明的投影忽然变得稀薄:“用我的投影……做增强器。”
“你会消失的。”周云生说。
“本来也该消失了。”投影微笑,“秋石,好好活着。楚月,照顾他。”
投影化作无数光点,涌入控制台的发射器。
瞬间,发射功率飙升。
玻璃舱里的赵明远发出最后的尖叫,然后彻底不动了。乳白色液体淹没了他。
屏幕上,代表他意识的信号一个接一个熄灭。
剩余四个锚点的信号也同时消失。
地下四层陷入寂静。
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周云生瘫坐在椅子上:“结束了……三十年了……”
楚月扶起林秋石:“你怎么样?”
“头还在疼……但好多了。”林秋石看着空中的光点残影,“爷爷他……”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周云生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赵明远意识删除确认。锚点全部下线。收割程序……终止了。”
耳机里传来陈光远的哭声——是解脱的哭。
叶雨眠轻声说:“我们赢了?”
“暂时。”周云生关闭所有设备,“但记住,赵明远只是一线观察员。他背后的文明还在。他们可能还会派别人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三十年,也许三百年。”周云生看着他们,“但至少,我们争取到了时间。”
他们乘电梯回到地下三层。书房里,墙上的合影中,赵明远的脸正在慢慢淡化——像被水洗去的墨迹。
“照片在修正历史。”周云生说,“很快,他就从未存在过。”
楚月问:“你以后怎么办?”
“继续守着。”周云生坐下,“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我死。你们……去过自己的生活吧。但要保持警惕。那些戏,那些女书,别丢了。那是我们的武器。”
离开大厦时,天已经亮了。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
陈磐开车来接他们。一上车,他就说:“苏州卵化成灰了。西安矿、洛阳湖的异常都停了。全球的失忆报告也停止了增加。”
林秋石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升起的太阳。
“所以真的结束了?”
“至少这一章结束了。”楚月握住他的手。
叶雨眠在耳机里轻声说:“但我右眼还能看到……天鹅座方向,还有信号在闪。很微弱,但确实在。”
林秋石看向天空。
天鹅座在白昼中不可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等待下一场戏开锣。
但今天,他们可以休息了。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消失在地下的一切,将永远成为秘密。
而生活,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