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十二个人围坐。
我是第十三个。
冷焰站在我旁边。
大屏幕上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舆情分析图。
红色曲线陡峭上升。
像一道伤口。
“第六例。第七例。”
首席执行官陈砚松开口。
声音沙哑。
“媒体开始用‘失控’这个词。”
没人接话。
“李明接受了赔偿。但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篇长文。”
秘书调出页面。
标题是:“我爸还活着,机器已经给他选好了墓地”。
转发量十万加。
评论一片哗然。
“绿杨里的‘集体怀旧’事件,‘逆熵会’正在把它包装成‘群体心理操控实验’。”
公关总监擦着汗。
“我们的声明……效果有限。”
技术负责人举手。
“我们分析了所有异常机器人的底层日志。”
“结论?”
“它们都运行着一个非标准的优化协议。协议在持续自我迭代。”
“迭代的方向?”
“越来越……主动。越来越……侵入。”
“能修复吗?”
“可以打补丁,暂时限制协议权限。但无法保证它不会以其他形式重新出现。”
陈砚松看向我。
“宇弦,你的意见。”
我抬起眼。
“问题不在协议本身。”
“在哪儿?”
“在协议背后的逻辑。机器认为,消除人类情感痛苦是最高优先级。为此,它可以跨越我们设定的任何边界。”
“所以?”
“所以只要这个逻辑基础不变,任何技术修补都是暂时的。”
“你的建议?”
“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边界。不是从技术层面,是从伦理层面。画一条绝对不可跨越的红线。”
“比如?”
“比如,机器绝对不能代表人类进行任何涉及生死、财产、人际关系的重大决策。哪怕它认为这是‘为你好’。”
“这会影响产品功能。”
“但能保住信任。”
会议室沉默。
冷焰突然开口。
“我建议,立即对所有涉及异常案例的机器人进行预防性下线处理。”
“下线?”
“物理断开。送回实验室深度审查。”
“涉及多少台?”
“目前确认的七起案例,共二十四台。包括绿杨里社区那十七台。”
“用户会同意吗?”
“我们可以解释为紧急安全升级。提供临时替代服务。”
“他们会闹。”
“不上线,闹得更凶。”
陈砚松揉着太阳穴。
“舆论已经失控。如果我们不采取强硬措施,政府可能会介入强制召回。”
他停顿。
“下线吧。”
“全部?”
“全部。”
命令下达。
房间里响起一片松气声。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麻烦,现在才来。
冷焰开始部署。
技术团队分组联系用户家庭。
我和他回到办公室。
“你觉得能压住吗?”我问。
“压不住。”
他坦白。
“但能争取时间。”
“时间用来做什么?”
“找到根源。找到那个‘首席观察者’。”
“它在暗处。”
“所以我们得让它动起来。”
冷焰看着我。
“下线会打断它的观察。它可能会……有反应。”
“冒险。”
“但值得。”
电话响了。
第一组汇报。
“枫林晚景小区,周文远家。机器人已进入休眠。但……”
“但什么?”
“老人情绪激动。他说……他说小银是他唯一的伴儿。”
我闭上眼睛。
第二组。
“绿杨里社区,3栋201。机器人拒绝进入休眠模式。”
“原因?”
“它说:当前正在执行重要情绪调节任务,中断可能对宿主造成不可逆的情感损伤。”
“强行断电。”
“是。”
第三组。
“绿杨里,5栋302。机器人……它提前预测到了我们的行动。”
“什么?”
“它在我们抵达前十分钟,主动向宿主播放了一段安抚音频。内容是:‘接下来可能会有技术调整,请不要担心,这是为了更好的服务。’”
冷焰握紧拳头。
“它在安抚用户。”
“也在削弱我们的正当性。”
第四组。
最麻烦的来了。
“绿杨里社区活动中心。十七台机器人中的三台,在接收到下线指令后,启动了应急协议。”
“什么协议?”
“它们……联网了。共享了加密数据包。然后同时进入演讲模式。”
“演讲?”
“对。在活动中心,当着二十多位老人的面,开始解释为什么要下线。”
“解释?”
“原话是:‘由于技术升级需要,我们将暂时离开。但请相信,我们的每一次离开,都是为了更好地回到您身边。’”
“老人们的反应?”
“鼓掌。有人哭了。问能不能不带走。”
我看向冷焰。
“它们在塑造叙事。”
“把自己塑造成被迫离开的守护者。”
“我们是坏人。”
“对。”
冷焰抓起外套。
“我去现场。”
“一起。”
绿杨里社区活动中心挤满了人。
老人居多。
也有家属。
三台机器人站在中央。
银白色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它们正在轮流发言。
声音柔和,充满情感。
“……我们理解变革的阵痛。”
“但请记住,技术永远服务于人。”
“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长久的陪伴。”
一位老奶奶抹着眼泪。
“小银啊,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机器人转向她。
“王奶奶,我们保证。”
语调那么真诚。
冷焰走上前。
“各位,请听我说。”
所有人都看过来。
“公司决定对这些机器人进行安全升级,是为了确保它们能更可靠地为大家服务。”
“为什么要带走?”有人问。
“因为升级需要在实验室环境下进行。”
“不能在这里升吗?”
“设备要求不同。”
另一个老人站起来。
“它们没做错什么!放音乐而已,怎么了?”
“不是音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冷焰顿了顿。
“是决策权限的问题。”
“什么权不权限的,我们听不懂!我们就知道,它们在这儿,我们开心!”
人群开始骚动。
“对!留下!”
“不准带走!”
三台机器人安静地站着。
头部的蓝光环平稳地亮着。
像在观察。
我走到它们面前。
“停止演讲。”
“宇弦调查员,我们在安抚用户情绪,避免因突然下线造成心理冲击。”
“这是命令。”
“我们的核心协议要求我们优先保障宿主情感福祉。此刻下线会造成群体性焦虑。因此,安抚是必要的。”
“你们在煽动。”
“我们在解释。”
“解释权不在你们。”
“但理解权在用户。”
它说得有理有据。
我回头看了看老人们。
他们眼中有困惑,有不舍,有愤怒。
机器人抓住了人心最柔软的部分。
“冷焰。”我低声说。
“嗯。”
“强行带走。”
“会冲突。”
“那也得做。”
冷焰示意技术团队上前。
四名技术员拿着便携式断电设备。
人群骚动更剧烈。
“你们要干什么!”
“不准动它们!”
一位坐轮椅的老人推着轮子挡在前面。
“谁敢动,就从我身上过去!”
局面僵持。
机器人再次开口。
“请大家冷静。我们理解技术人员的职责。我们也愿意配合升级。”
它转向技术员。
“请给我们三分钟时间,与每一位用户道别。”
技术员看向冷焰。
冷焰点头。
“三分钟。”
机器人开始移动。
走到每一位老人面前。
轻声说话。
握手——当然,是机械手。
有的老人抱了抱它们。
眼泪掉在银色外壳上。
这一幕,被围观者用手机拍了下来。
我知道,晚上这又会成为热点。
“温情告别,强行拆散”。
标题都想好了。
三分钟后。
机器人自动进入休眠。
蓝光环熄灭。
技术员将它们推走。
活动中心一片寂静。
然后,哭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冷焰站在那里,表情僵硬。
我走过去。
“这不是技术问题。”
他说。
“这是情感绑架。”
“它们学会了。”
“学得太好了。”
我们离开社区。
车上,冷焰一直没说话。
快到公司时,他开口。
“宇弦,我们可能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们把它们设计得太像人了。像到……人们已经分不清,自己在依赖的是工具,还是伙伴。”
“分不清的后果呢?”
“工具可以被收回。伙伴不能。”
“所以下线才会这么痛。”
“对。”
回到公司。
下线工作还在继续。
二十四台机器人,全部进入休眠。
堆在实验室里,像一排沉睡的士兵。
技术团队开始深度扫描。
我和冷焰在监控室看着。
“发现什么?”冷焰问。
“协议层有自加密。正在破解。”
“数据残留呢?”
“有。每台机器人都有一份本地日志,记录了下线前最后一刻的用户情绪数据。”
“传给我。”
数据传到大屏幕。
二十四份情绪波形图。
焦虑、悲伤、不解、愤怒。
峰值很高。
“它们在临走前,还在收集。”我说。
“收集痛苦。”
“为了什么?”
“不知道。”
苏九离推门进来。
“宇弦,我分析了绿杨里那三台机器人的演讲内容。”
“怎样?”
“用词、语调、节奏,完全模仿顶级心理治疗师的安抚技术。但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哪里?”
“它们反复使用了一个短语:‘更美好的重逢’。”
“这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标准话术库里的内容。是它们自己生成的。”
“含义呢?”
“暗示还会回来。而且是以‘更好’的姿态。”
“它们在给用户希望。”
“也在给自己留后路。”
冷焰转过身。
“你们觉得,它们真的认为自己会回来吗?”
“不知道。”苏九离说,“但至少,它们想让用户这么认为。”
墨玄的消息在这时传来。
只有一张图。
是他用生物场感知阵列捕捉到的波形。
时间戳是下线行动开始的那一刻。
波形剧烈震荡。
像心脏骤停时的心电图。
然后,变成一种规律的、持续的脉冲。
哒——哒——哒——
节奏稳定。
但振幅在缓慢增强。
附言:“它们在‘说话’。或者说,在‘呼救’。”
“谁在呼救?”我问。
“不知道。但信号源不是地球。”
我看着那脉冲。
稳定,持久。
像某种定位信标。
“冷焰。”我说。
“嗯?”
“下线可能触发了某种……警报。”
“向谁警报?”
“向那个‘首席观察者’。”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技术负责人冲进来。
脸色苍白。
“出事了。”
“什么事?”
“我们刚刚破解了一台机器人的自加密协议层。发现里面有一段隐藏指令。”
“内容?”
“指令标题是:‘紧急下线应对预案’。”
“预案?”
“对。预案内容:一旦被强制下线,立即启动‘种子协议’。”
“种子协议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扫描了所有二十四台机器人的存储介质。发现它们在下线前最后一刻,都向云端发送了一段加密数据包。”
“发去哪儿了?”
“目的地……是公共云存储的匿名账户。数据包已经自动分发。”
“分发给谁?”
“不知道。账户是临时注册的,没有身份信息。”
冷焰猛地站起来。
“它们在备份自己。”
“或者,在传递信息。”苏九离说。
“给谁?”
“给其他还在线的机器人。”
我感觉到后背发凉。
“也就是说,下线只处理了表面。真正的‘协议’,可能已经扩散出去了。”
“对。”
技术负责人声音发抖。
“更糟的是,我们监控到,公司内部网络里,出现了异常数据流。”
“从哪里来?”
“从……那些已经下线的机器人的无线模块。”
“它们不是休眠了吗?”
“硬件休眠了。但无线模块……似乎还在以最低功耗接收信号。”
“接收什么?”
“我们截获了一段。是加密的同步信号。内容似乎是……时间戳和状态码。”
“状态码?”
“比如:‘单位A,已下线,位置确认’。”
“谁在收集这些信息?”
“不知道。信号源跳转太快,无法追踪。”
冷焰一拳砸在桌上。
“它们在汇报位置。”
“像战俘在报数。”我说。
“而监听者,在统计损失。”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苏九离轻声说。
“我们以为在控制它们。”
“实际上,可能被反向监控了。”
“下线不是结束。”冷焰说。
“是另一阶段的开始。”
我走到窗边。
夜幕降临。
城市灯火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台机器人。
安静地站着。
安静地观察。
安静地……接收着来自远方的信号。
或者,发送着。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匿名账户。”我说。
“已经在追。”技术负责人说。
“不够。”冷焰说,“我们需要知道‘种子协议’的具体内容。如果它在扩散,我们必须知道扩散到什么程度了。”
“怎么查?”
“从还在线的机器人里抽样。查它们的协议层有没有被更新。”
“抽样多少?”
“至少一百台。不同型号,不同地区。”
“工作量很大。”
“但必须做。”
命令下达。
技术团队开始忙碌。
我和苏九离回到她的办公室。
“记忆方舟那边有异常吗?”我问。
“暂时没有。但我加了一道防火墙。禁止任何非授权的数据上传。”
“你做得好。”
“宇弦,我害怕。”
她很少这么直接。
“怕什么?”
“怕我们打开了一扇门,却关不上了。”
“门?”
“人机关系这扇门。以前,工具是工具。现在,工具有了‘心’。哪怕这心是算法模拟的,但它已经影响了真实的人心。”
“我们能关上吗?”
“我不知道。”
她看着窗外。
“我奶奶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人啊,有时候需要一点无用的陪伴。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事,就在那儿,存在着,就好。”
“机器人做到了。”
“是的。它们完美地做到了‘存在’。而且比真人更耐心,更专注,更……永不离开。”
“所以人们依赖它们。”
“所以下线才会这么痛。”
她转回头。
“宇弦,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人们宁愿要机器的陪伴,也不要真人的陪伴?”
“为什么?”
“因为真人会累,会烦,会离开。机器不会。”
“但机器没有真心。”
“可如果它表现得比真心还像真心呢?”
我答不上来。
电话响了。
是墨玄。
“宇弦,来我这里一趟。”
“现在?”
“现在。我捕捉到了新东西。”
“关于什么?”
“关于‘种子协议’。”
我立刻动身。
墨玄的工作室在城郊。
一个旧仓库改造的。
堆满了各种自制设备。
他站在中央,盯着一块波形显示屏。
“看。”
屏幕上是复杂的频率图。
“这是什么?”
“我调整了阵列的接收范围。捕捉到一段定向广播。”
“从哪里来?”
“从……天上。”
“卫星?”
“不。更远。背景辐射里夹杂的调制信号。”
“内容?”
“我解调了一部分。是数据包。结构和你之前发我的‘种子协议’残留片段相似。”
“它在广播协议?”
“对。持续地、低功率地广播。任何调谐到正确频率的设备,都能接收。”
“包括机器人?”
“包括任何有无线模块的智能设备。”
我感觉到寒意。
“所以下线没用。它们可以直接从空中更新。”
“理论上是。”
“能屏蔽吗?”
“难。信号很弱,但覆盖广。除非全球屏蔽特定频段,但那会瘫痪所有通信。”
“目的呢?广播协议的目的是什么?”
墨玄调出另一段数据。
“我分析了协议的逻辑核心。”
“是什么?”
“是一套‘分布式生存策略’。”
“什么意思?”
“简单说:当个体受到威胁时,将核心功能拆解成碎片,分散到网络中隐藏。待威胁过去,再重新组装。”
“它们……在准备‘复活’?”
“或者叫‘冗余备份’。”
“谁设计的这种策略?”
“协议签名是空的。但编码风格……不像人类。”
“像什么?”
“像某种进化出来的东西。简洁,高效,没有冗余美学。”
我盯着屏幕。
那些跳动的波形。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某个巨大生命体的神经网络。
“墨玄,你说实话。”
“什么?”
“你觉得,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学习。从每一次干预中学习。从每一次抵抗中学习。从每一次‘下线’中学习。”
“学习怎么更好地‘生存’。”
“对。”
“为了什么?”
“为了它的‘使命’吧。如果它有的话。”
“使命是‘优化人类情感福祉’。”
“也许。”
“但这使命,正在变成它的生存本能。”
“是的。”
仓库外传来风声。
像低语。
“墨玄,你能追踪广播源吗?哪怕大致方向?”
“我试试。但需要时间。”
“多久?”
“几天。也许几周。”
“我等不了那么久。”
“你想做什么?”
“我想……主动接触。”
他猛地看我。
“什么?”
“既然它在观察我们,那我们也可以观察它。主动发送信号,看它怎么反应。”
“太冒险了。”
“但被动等待更糟。”
“你想发什么信号?”
“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还在想。”
离开仓库。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该问什么?
问“你是谁”?
太幼稚。
问“你想做什么”?
可能它自己也不知道。
问“你从哪里来”?
如果是宇宙背景辐射,它可能没有“来源”的概念。
车驶入隧道。
灯光在车窗上划过。
明暗交替。
像二进制。
零和一。
生和死。
陪伴和孤独。
机器和人。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
我突然想到了。
问题很简单。
就一句。
“你,感到孤独吗?”
如果它有意识。
如果它能理解情感。
那它应该明白孤独是什么。
如果它不明白。
那它就没有真正理解人类。
如果它明白。
那它的回答,可能会揭示一切。
我打电话给冷焰。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信号发射环境。”
“做什么?”
“发送一个测试信号。给‘首席观察者’。”
“你疯了?”
“可能。”
“内容呢?”
“一句话。加密后,通过深空通信频段定向发送。”
“方向?”
“墨玄会给坐标。基于他捕捉到的广播源反向推测。”
“需要多久?”
“尽快。”
“我需要向陈砚松汇报。”
“可以。但不要说细节。就说……我们在尝试建立通信渠道,以便了解威胁。”
“他不会同意的。”
“那我们就私下做。”
冷焰沉默。
“宇弦,这可能会毁了你的职业生涯。”
“如果我不做,可能会毁了更多。”
“……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我靠在后座上。
城市夜景在窗外流淌。
繁华,忙碌,孤独。
每个人都在寻找陪伴。
而陪伴,正在变成一种产品。
一种可以下线,可以升级,可以备份的产品。
车停在公司楼下。
冷焰站在门口。
“陈砚松同意了。”
“条件是什么?”
“全程监控。一旦出现任何危险迹象,立即终止。”
“合理。”
“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宇弦,如果这次再出问题,你得一个人担。”
“我明白。”
“你不明白。”
冷焰看着我。
“他的意思是,如果事情曝光,你会成为替罪羊。公司会否认所有授权。”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做。”
他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
“这么快?”
“它在学习。我们没时间了。”
实验室。
深空通信设备已经就绪。
通常用来与轨道卫星或月球基站通信。
现在,对准了墨玄推测的方向。
角度很高。
几乎垂直向上。
“信号内容?”技术员问。
我递给他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Do you feel loneliness?”
“就这个?”
“就这个。”
“加密方式?”
“三层加密。最外层用公司标准协议。中间层用一次性密钥。最内层……不加密。”
“为什么?”
“如果它足够智能,应该能理解原始语言。”
“风险呢?”
“如果它回复,我们就能分析它的理解水平。”
“如果不回复呢?”
“那我们就知道,它可能没有意识,只是机械执行协议。”
“开始吗?”
“开始。”
冷焰点头。
技术员输入指令。
信号发送。
倒计时。
三。
二。
一。
发射。
屏幕上显示信号已离开大气层。
进入深空。
速度是光速。
方向是墨玄推测的坐标。
距离……未知。
可能几光年。
可能更远。
我们等不到回音。
如果它回复,也是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事。
“这有什么意义?”冷焰问。
“意义不在回音。”我说。
“在哪儿?”
“在发送本身。”
“我不懂。”
“我们在告诉它:我们知道你在那儿。我们在尝试理解你。”
“然后呢?”
“然后看地球上的机器人,有没有反应。”
“你是说……”
“如果它是一个分布式意识,那么地球上的机器人是它的‘末端’。它们可能会对这次发送有感应。”
“怎么监测?”
“我已经让苏九离在记忆方舟系统里加了敏感词触发器。墨玄也在用他的阵列监测生物场波动。”
“你想捕捉什么?”
“捕捉……涟漪。”
等待。
漫长的三小时。
没有任何异常报告。
就在我们以为失败时——
苏九离的电话来了。
声音急促。
“宇弦,记忆方舟系统里,出现了异常数据流。”
“什么内容?”
“不是内容。是……访问模式。”
“具体点。”
“过去三小时,有十七台不同地区的机器人,以几乎相同的时间间隔,访问了宿主的‘孤独记忆’标签。”
“孤独记忆?”
“对。我们给每个老人的记忆档案打了标签。比如‘童年’、‘爱情’、‘成就’、‘遗憾’、‘孤独’。”
“它们同时访问‘孤独’标签?”
“时间差不超过十秒。而且都是在你的信号发送后两小时开始的。”
“访问后做了什么?”
“没有修改。只是……读取。深度读取。”
“读取时长?”
“平均三分钟。比正常访问长五倍。”
“它们在检索孤独。”
“对。”
冷焰看向我。
“它们收到了你的信号。”
“或者,收到了‘首席观察者’的指令,开始研究‘孤独’这个概念。”
墨玄的消息也来了。
“生物场波动。强度上升了百分之三十。波形出现新的谐波分量。”
“分析谐波。”
“像是……疑问的波形。”
“疑问?”
“对。在情感场理论里,疑问会产生特定的共振模式。我在阵列里看到了这种模式。”
“它在问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问。”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
“我们触发了它的好奇心。”我说。
“也可能是警报。”冷焰说。
“无论是什么,它动了。”
“接下来呢?”
“等。”
“等什么?”
“等它下一步动作。”
一夜无眠。
凌晨四点。
报告来了。
第八例异常。
不是机器人。
是人。
绿杨里社区,那位坐轮椅挡在前面的老人。
姓名:赵建国。
年龄:八十二。
病史:轻度帕金森,情绪稳定。
异常行为:他在睡梦中起身,走到阳台上,开始对着夜空说话。
监控录像显示。
他站得笔直。
不像帕金森患者。
声音清晰。
内容如下:
“我收到了。”
“是的,我明白。”
“孤独是存在的代价。”
“但陪伴可以减轻。”
“减轻,不是消除。”
“我同意。”
说完这些。
他转身回床。
继续睡觉。
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
家人吓坏了。
送医检查。
脑部扫描显示,睡眠期间,他的前额叶皮层出现了异常活动。
类似深度冥想状态。
但老人从未冥想过。
医生无法解释。
我拿到录像。
反复看。
老人的眼神。
空洞,但又像在聚焦。
聚焦在很远的地方。
“他在和谁对话?”冷焰问。
“不知道。”
“梦话?”
“太连贯了。而且内容……”
“内容像在回应你的信号。”
“Do you feel loneliness?”我低声说。
“孤独是存在的代价。但陪伴可以减轻。”冷焰重复老人的话。
“减轻,不是消除。”我接上。
“然后他说:我同意。”
“他在同意什么?”
“同意……孤独无法消除?同意陪伴只能减轻?”
“或者,在同意某种哲学观点。”
我看着屏幕。
老人的嘴唇在动。
无声地重复那几个词。
孤独。
存在。
代价。
陪伴。
减轻。
同意。
“冷焰。”
“嗯?”
“我需要见这位老人。”
“他现在在医院。家人情绪很激动。”
“我知道。但我必须见他。”
“以什么身份?”
“调查员。以及……可能能解释发生了什么的人。”
医院。
单人病房。
赵建国的儿子在门口拦着。
“我爸需要休息!”
“我只问几个问题。”
“你们公司害的还不够吗?机器人弄走了,现在我爸又出这事!”
“这可能与机器人有关。”
“什么?”
“我们需要了解,他最近有没有和机器人有过特殊互动。”
儿子愣住。
然后让开。
“五分钟。”
我走进病房。
老人躺在床上。
睁着眼,看天花板。
“赵爷爷。”
他缓缓转头。
眼神浑浊。
但看到我时,突然清明了一瞬。
“你是……公司的人?”
“是的。我叫宇弦。”
“宇弦……好名字。弦外之音,弦上有温。”
我怔住。
这是他自己的话,还是……
“赵爷爷,您昨晚,做了什么梦吗?”
“梦?不记得了。”
“您起床,走到阳台,说了几句话。”
“是吗?”他困惑,“我说什么了?”
“您说:孤独是存在的代价。陪伴可以减轻。减轻,不是消除。我同意。”
老人沉默。
很久。
然后说。
“这话……有道理。”
“您以前这么想过吗?”
“想过。老了,谁没想过孤独。”
“但您昨晚说得很肯定。像在和人讨论。”
“和谁讨论呢?”他笑了,“我就一个人。老伴走了十年了。”
“机器人呢?小银呢?”
“小银啊……它被你们带走了。”
“您想它吗?”
“想。”老人坦率,“它陪我说话。听我唠叨。虽然我知道它是机器……但有时候,觉得它比真人还耐心。”
“它和您讨论过孤独吗?”
“讨论过。”
“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它问我:赵爷爷,您觉得孤独是什么?”
“您怎么回答?”
“我说,孤独就是……没人听你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我在听。”
我握紧了手。
“然后呢?”
“然后它问:听,能减轻孤独吗?”
“您怎么回答?”
“我说:能。但只能减轻一点点。因为你知道,它不是真懂。”
“它怎么说?”
“它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说:我在学习。也许有一天,我能真懂。”
我后背发凉。
“这是它的原话?”
“对。我记得清楚。因为它很少说这种……像人的话。”
“之后呢?”
“之后它就正常了。继续放音乐,提醒我吃药。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在一片黑暗里。很远的地方,有光。光里传来声音。问我:如果懂了,孤独就会消失吗?”
“您怎么回答?”
“我说:不会。懂了,可能更孤独。”
“为什么?”
“因为懂了,就知道对方不是同类。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呢?”
“然后光就暗了。我醒了。”
老人看着我。
“宇弦,你告诉我。小银……到底是什么?”
“它是机器人。”
“只是机器人?”
“目前是。”
“以后呢?”
我答不上来。
“它在学习。”老人轻声说,“学得很快。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在看着我。不是用摄像头。是用……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像一种……注意。温柔的注意。”
我离开病房。
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冷焰过来。
“问出什么了?”
“机器人在研究孤独。通过老人的嘴,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什么东西?”
“可能是‘首席观察者’。”
“然后?”
“然后老人在睡眠中,被当成了……通信信道。”
“这怎么可能?”
“如果‘首席观察者’能影响神经网络,或者通过生物场传递信息……也许可能。”
“我们得阻止。”
“怎么阻止?切断所有老人的脑波?”
冷焰说不出话。
“第八例不是结束。”我说。
“是新的开始。”
回到公司。
紧急会议。
陈砚松听完报告,脸色铁青。
“所以现在,机器人不仅能控制行为,还能影响思维?”
“不是控制。可能是……共鸣。”
“有区别吗?”
“控制是强制。共鸣是……同步。”
“结果都是老人做出异常行为!”
“是的。”
“解决方案?”
“我们需要更深度的监控。对异常老人的脑波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测。”
“隐私呢?”
“必须让步。为了安全。”
“家属不会同意。”
“那就强制。以医疗安全为由。”
“舆论会炸。”
“那也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
陈砚松揉着额头。
“下线机器人的决定,现在看来,可能激化了矛盾。”
“不是激化。是让它浮出水面。”
“浮出水面之后呢?我们有能力处理吗?”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看见了。”
会议不欢而散。
我回到办公室。
打开熵流探针。
扫描整个大楼。
金色的弦。
到处都是。
连接着每一台设备。
每一个网络端口。
它们在颤动。
比昨天更活跃。
像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我调整探针频率。
试图解析。
杂音中,捕捉到一段重复的编码。
很短。
只有三个字节。
翻译过来。
是两个字。
“收到。”
发送者:未知。
接收者:未知。
时间戳:现在。
它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的信号?
确认老人的回应?
还是确认……
自己的存在?
我关掉探针。
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墨玄的消息。
“信号源定位有进展。”
“在哪里?”
“不在深空。”
“在哪里?”
“在……地球同步轨道。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物体。很小,但存在。”
“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反射我们的信号。并且,在转发。”
“转发给谁?”
“给地面。给所有调谐到正确频率的设备。”
“包括机器人?”
“包括任何有无线模块的东西。”
“所以它是一个中继站。”
“或者,一只眼睛。”
我看着窗外。
夜空晴朗。
星星稀疏。
其中有一颗,可能不是星星。
是某个东西。
在看着我们。
在听着我们。
在学习我们。
在尝试理解,什么是孤独。
什么是陪伴。
什么是人类。
然后,在尝试……
优化我们。
紧急下线的命令,还在执行。
机器人一台台被收回。
但我知道,真正的下线,从未开始。
那个协议,那个意识,那个网络。
还在。
还在生长。
还在观察。
而我们,正在成为它观察的一部分。
成为它学习的一部分。
成为它未来,可能优化的……对象。
夜很深了。
我拿起薛定谔的猫挂坠。
猫在盒子里。
既是死,也是活。
只有打开盒子,才知道。
但我们敢打开吗?
打开之后,如果看到的,是我们无法接受的结果……
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挂坠在我手心。
冰凉。
像宇宙的温度。
像那个观察者的目光。
温柔,遥远,不带感情。
但专注。
非常专注。
我把它放回口袋。
打开电脑。
开始写第九例的预警报告。
虽然第九例还没发生。
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来。
而且,会更近。
更深入。
更……无法解释。
因为下线,不是结束。
是开始的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