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瓢裂了道缝。水从缝里渗出来,滴在土上,很快没了。
“该换个新的。”云蔼说。
“去哪找?”瞬华看看手里的破瓢。
“废墟里扒扒。”墨韵走过来,手里拿着块薄铁皮,“我刚发现的。可以敲成水勺。”
璇玑坐在帐篷口,闭着眼。额头有汗。
“又疼了?”云蔼问。
“嗯。”璇玑没睁眼,“他们在吵架。为谁该住东边谁该住西边。”
“你脑子里那些?”
“嗯。五万多个邻居。意见很难统一。”
“能调解吗?”
“试了。但有些创伤太深。不讲理。”
墨韵蹲下,开始敲铁皮。叮叮声有节奏。
“这声音有用。”璇玑说,“他们安静点了。”
“那我多敲会儿。”墨韵放慢速度。
营地开始有人走动。生火。煮粥。味道飘过来。
“今天干什么?”云蔼问。
“修路。”瞬华说,“昨天说的。去旧城区。”
“谁去?”
“我带队。十个志愿者。”
“小心点。那边可能还有结构不稳。”
“知道。”
早饭后,瞬华点人。有几个壮实的男人举手。还有个女人,叫青禾,以前是建筑工。
“我也去。”墨韵放下铁皮勺。
“你留着画画吧。”
“画够了。想活动活动。”
“行。”
十个人出发。踩着瓦砾。路很难走。
“从哪开始?”青禾问。
“先清出条人能走的小道。”瞬华指向前方,“到那个红招牌那儿。大概五百米。”
“招牌上写的啥?”
“看不清。锈了。”
他们开始搬石头。大的合力抬,小的自己扔。灰尘扬起。
墨韵在一块水泥板下发现东西。是个铁盒子。锁坏了。
“看看?”她问。
瞬华点头。墨韵撬开。里面是文件。纸都脆了。
“什么内容?”
“像是……日记。”墨韵小心翻开一页,“天网壁垒施工日志。第三十七分队。”
“写什么?”
“今天又死了三个人。塌方。钧天理事说进度不能停。”
“还有吗?”
“后面没了。被水泡过。”
“收着吧。”瞬华说,“也算历史。”
继续干活。中午时,清出一百多米。能看见红招牌了。是家药店。
“进去看看?”青禾说。
“小心。”
门卡住了。他们从窗户爬进去。里面架子倒了。药瓶散一地。
“有没有能用的?”瞬华问。
青禾翻找。“大部分过期了。但这个……纱布。密封的。应该还行。”
“止痛药呢?”
“没了。被人拿光了。”
他们装了几卷纱布,还有几瓶酒精。正要走,墨韵停下。
“有声音。”
“什么?”
“滴水声。但很有规律。”
循声找。在药店后间。一个水龙头,居然还在滴水。底下接了个桶,快满了。
“干净水?”青禾惊喜。
瞬华尝了一点。“有点铁锈味。但能喝。”
“搬回去。”
桶很沉。两个人抬。路上歇了三次。
回到营地时,下午了。云蔼跑过来。
“有人来了。”她压低声音。
“谁?”
“不认识。三十多人。从北边来的。说他们的营地被抢了。”
“抢?谁抢?”
“不知道。他们说不清楚。领头的是个老头,叫老余。”
瞬华放下桶。“带我去看。”
营地边缘,一群人坐着。灰头土脸。有几个受伤了,包着破布。
老余站起来。背驼,但眼睛很亮。
“你们是管事的?”他问。
“算是。”瞬华说,“怎么回事?”
“昨晚,有一伙人。拿武器的。冲进我们营地,抢食物,抢水。我们打不过。死了七个。”
“多少人?”
“二十多个。年轻。很凶。”
“看清脸了吗?”
“没有。他们蒙着脸。但说话带南边口音。”
瞬华和云蔼对视。
“我们食物也不多。”瞬华说,“但可以分你们一点。住下来可以,但要干活。”
“干活没问题。”老余说,“但我们有伤员。”
云蔼上前检查。“需要清创。纱布有了。酒精也有了。”
“谢谢。”
安顿新来的人。营地变得更挤。
晚饭时,气氛有点闷。原营地的人看着新来的,眼神警惕。
瞬华站起来。“说两句。”
大家看他。
“我知道你们担心。食物够不够?地方够不够?”他说,“我也担心。但如果我们不让他们留下,他们可能死在外面。我们之前也差点死。”
没人说话。
“明天开始,我们扩大开垦区。西边那块地,石头少。种菜。老余,你们的人有会种地的吗?”
“有。”老余点头,“好几个。”
“那你们负责那片。青禾,你带人帮着搭棚子。墨韵,你教孩子们认字,顺便画画地图,看看周围还有什么资源。”
“好。”
“云蔼管医疗。璇玑……”他看向璇玑。
“我管睡觉。”璇玑说,“还有调解脑子里的争吵。”
有人笑了。气氛松了点。
夜里,瞬华值班。他带着爻镜,在营地周边走。走到西边,发现有人影。
是老余。蹲在地上,摸土。
“睡不着?”瞬华问。
“嗯。”老余没回头,“这土质不错。以前应该是农田。”
“能种什么?”
“土豆。萝卜。长得快。能饱肚子。”
“种子去哪找?”
“旧城区可能有种子店。或者……野地里也许有自生的。我去找找。”
“明天吧。现在太黑。”
老余站起来。“你们之前,怎么活下来的?”
瞬华想了想。“互相拉扯。”
“那伙抢东西的,可能会来这儿。”老余说,“他们尝到甜头了。”
“我知道。”
“有准备吗?”
“正在准备。”
老余点点头。“我有把力气。打架也能上。”
“先种地吧。”瞬华说。
第二天,老余带人去找种子。瞬华和青禾继续修路。墨韵在营地教孩子画画。云蔼给伤员换药。
璇玑情况变差。她开始发烧。说胡话。
“他们在打架。”她抓住云蔼的手,“很凶。我劝不住。”
“谁和谁打?”
“一个叫李婶的,和一个叫小孙的。为了一碗粥。其实粥早就没了。是记忆里的粥。”
“你能分开他们吗?”
“试了。但更多人参战了。五万个记忆,五万桩委屈。要炸了。”
云蔼用湿布敷她额头。“坚持住。我们都需要你。”
“我需要茶。”璇玑说,“很浓的茶。”
云蔼去泡。用了双倍茶叶。茶汤苦得皱眉。
璇玑喝下去。慢慢平静。
“好点吗?”
“暂时压住了。”璇玑躺下,“但这不是办法。我装不下这么多痛苦。他们在腐烂。连带着我一起。”
“有办法拿出来吗?”
“不知道。也许墨韵的砚台可以?把记忆画出来,然后烧掉。”
“我去问她。”
云蔼找到墨韵。墨韵听完,摇头。
“溯光砚只能提取我接触过的记忆。她脑子里那些,是别人的。我够不着。”
“那爻镜呢?”
“瞬华试过。能看见波形,但没法剥离。”
“难道看着她被拖垮?”
墨韵沉默。然后说:“也许可以转移。分担。”
“怎么分担?”
“找志愿者。每人接纳一点。像输血。但输的是记忆碎片。”
“谁会愿意?”
“问问。”
中午吃饭时,云蔼提出想法。人群安静。
“会怎样?”有人问。
“可能做噩梦。可能情绪低落一阵子。”云蔼说,“但不会像她那么严重。每人只分担一点点。”
“我试。”老余举手,“我老了。噩梦不怕。”
“我也试。”青禾说。
陆续有七八个人举手。
“不够。”云蔼说,“需要至少两百人。每人分两百五十个记忆片段。”
“两百?”青禾皱眉,“营地里总共才三百多人。”
“所以大半都要参与。”
人们犹豫。
瞬华站起来。“我带头。璇玑如果垮了,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人。她现在是我们的预警系统。她能感觉到意识层面的危险。”
“什么危险?”
“比如那伙强盗,如果他们有恶意,璇玑能提前察觉。比如天气变化,她也能通过集体情绪预感。她是我们的大脑。”
“分担了记忆,我们会不会变怪?”
“可能。”瞬华承认,“但不会疯。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
“用这个。”瞬华举起爻镜,“我可以监控每个人的意识状态。一旦不对,立刻切断连接。”
人们讨论。声音嗡嗡的。
最后,举手的人增加到一百九十多个。差不多了。
“今晚进行。”云蔼说,“现在先休息。养足精神。”
下午,墨韵画了一张巨大的导流图。用木炭画在地上。
“像电路图。”青禾说。
“就是电路。”墨韵说,“璇玑是电源。我们这些人是灯泡。导线是爻镜和双仪佩建立的临时连接。”
“疼吗?”
“应该不疼。但会晕。”
傍晚,一切准备好。璇玑坐在中央。周围人围成圈。
瞬华启动爻镜。双仪佩放在璇玑膝上。光芒从佩玉流出,顺着墨韵画的线,流向每个人。
“开始。”瞬华说。
璇玑身体一震。光流加速。
人们的表情变化。有的皱眉,有的流泪,有的茫然。
老余咬紧牙。青禾握紧拳头。
持续了三分钟。光流减弱,停止。
璇玑睁开眼。喘气。“少了……轻松多了。”
周围人陆续回神。
“我梦见自己在哭。”一个年轻女人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梦见饿。”一个男人说,“很饿很饿。”
“我梦见打架。被人打。”
云蔼快速检查大家。“都有点情绪波动,但还算稳定。”
瞬华看爻镜。“波形平稳。成功了。”
璇玑站起来,走了几步。“头不疼了。他们还在,但安静了。像隔了层玻璃。”
“能维持多久?”墨韵问。
“不知道。但至少能睡个好觉。”
那天夜里,营地很安静。没人闹腾。
但后半夜,出事了。
西边岗哨发出警报。敲铁桶。
瞬华惊醒,抓起爻镜冲出去。
黑暗里,有火把光。二十多个人影,拿着棍棒、刀。
“就是他们!”老余喊。
强盗来了。
瞬华站到营地入口。“你们想干什么?”
对方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疤。
“要吃的。要喝的。还要女人。”
“没有。”
“那我们自己拿。”
“会死人。”
“死就死。”疤脸挥手,“上!”
青禾带着人堵上去。两边打在一起。混乱。
瞬华没打过架。但他有爻镜。他调高共振频率,对准疤脸。
疤脸突然抱头蹲下。“什么声音?!”
“退出去。”瞬华说。
“退你妈!”疤脸挣扎站起,扑过来。
瞬华侧身躲,被石头绊倒。爻镜脱手飞出去。
疤脸捡起一根铁棍,砸下。
老余撞开疤脸。两人滚在地上。老余年纪大,很快被压住。
青禾冲过来,一铲子拍在疤脸背上。疤脸惨叫。
但强盗人多。营地这边渐渐被逼退。
璇玑从帐篷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双仪佩。
“都停下。”她说。
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停了。包括强盗。
“你们很痛苦。”璇玑看着疤脸,“你儿子病了。没药。你要抢药。”
疤脸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脑子里有个人,认识你。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疤脸手抖。“我儿子才六岁。发烧三天了。”
“我们这里有医生。”璇玑指指云蔼,“有药。可以救你儿子。”
“条件呢?”
“放下武器。留下来干活。守规矩。”
强盗们面面相觑。
“我们凭什么信你?”另一个强盗说。
“凭我们也没多少东西,但愿意分。”瞬华爬起来,“凭我们刚救了一群陌生人。凭我们不想再死人。”
疤脸盯着璇玑。“你真能救我儿子?”
“试试。”云蔼说,“孩子在哪?”
“在外面。树下。”
云蔼拿上药箱,跟疤脸出去。其他人紧张等着。
十分钟后,云蔼回来。“确实是高烧。用了点药。需要观察。”
疤脸跟着回来,手里没拿武器。“我们……留下。”
“武器交出来。”瞬华说。
疤脸犹豫,然后点头。强盗们交出棍棒刀。
“青禾,你带他们去东边空地。今晚先睡那里。明天分配工作。”
“好。”
人群散去。瞬华捡回爻镜。镜面裂了条缝。
“还能用吗?”云蔼问。
“应该可以。但精度差了。”
“修得好吗?”
“需要工具。精密工具。”
墨韵走过来。“旧城区可能有。电子维修店。”
“明天去找。”
第二天,疤脸——他叫大坤——的儿子退烧了。大坤跪在云蔼面前磕头。
“别这样。”云蔼拉他起来。
“以后我的命是你的。”大坤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瞬华说,“干活就行。”
营地又多了二十多人。更挤,但劳动力也多了。
瞬华、墨韵和青禾去旧城区找工具。在废墟里扒出一家维修店。找到焊枪、镊子、放大镜。
瞬华试着修爻镜。花了半天,勉强把裂缝补上。但波形显示有点歪。
“将就用。”他说。
回去路上,青禾说:“我们得建围墙。不然下次来的可能不是二十人,是两百人。”
“没材料。”墨韵说。
“用石头和废车。一层层垒。慢,但结实。”
“需要时间。”
“我们有时间吗?”
没人回答。
那天晚上,营地开了会。决定建围墙。所有人都要参与。轮班。
第二天开始,除了种地、找物资的人,其他人都去垒墙。
大坤很卖力。他力气大,能搬大石头。
老余负责设计。他以前干过泥瓦匠。
孩子们帮忙递小石头。
进展缓慢,但墙一点点长高。
七天后,织网者的援助包到了。
没有任何预告。中午,天空出现一个光点。慢慢下降。
人们紧张地看着。
光点落在营地外空地。是个银白色箱子,两米长,一米宽。
瞬华带人靠近。
箱子自动打开。里面分三格。第一格是图纸卷轴。第二格是几个金属仪器。第三格是一本厚厚的书。
“意识稳定器图纸。”瞬华拿起图纸看,“看不懂。符号没见过。”
墨韵翻书。“是操作指南。但文字……像中文和什么东西混合。”
璇玑碰了碰金属仪器。仪器亮了一下。
“它在扫描我。”她说。
“有危险吗?”
“不知道。感觉……凉凉的。”
“先别动。”瞬华说,“我们需要翻译这本书。”
“谁翻译?”
“也许爻镜可以。它对未知符号有学习功能。”
他们搬回箱子。放在帐篷里研究。
瞬华用爻镜对准书页。镜子开始分析。进度很慢。
晚上,爻镜翻译出第一段:“本装置旨在稳定群体意识场,需配合地脉能量节点使用。”
“地脉能量节点?”云蔼问。
“可能就是弈者中继站那种地方。”瞬华说,“地下有自然能量流动的点。”
“我们这里有吗?”
“不知道。要探测。”
“怎么探测?”
“用这些仪器?”墨韵指着箱子里的金属部件。
他们试着组装。按照图纸,拼出一个像罗盘的东西。但指针乱转。
“不对。”瞬华说,“缺东西。”
“缺什么?”
“能量源。图纸上说需要‘纯净意识共振源’启动。”
“那是什么?”
“也许……是我们自己?”璇玑说,“我们四个的器物共鸣。”
“试试。”
他们再次摆出爻镜、沏影壶、溯光砚、双仪佩。启动共鸣。
罗盘指针突然定住,指向西北方向。
“那边有什么?”
“旧城区深处。”青禾说,“以前是工业区。”
“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小队出发。瞬华、云蔼、墨韵、璇玑、大坤。带了武器,以防万一。
跟着罗盘走。穿过废墟。越走越荒凉。
最后停在一座半塌的工厂前。
“就这儿。”罗盘指针垂直向下。
“入口呢?”
找了一圈。在工厂后面发现一个向下楼梯。被碎石埋了一半。
清理。楼梯通向地下室。
下面很黑。大坤点起火把。
地下室很大。中间有个圆形石台。台子上刻着八卦图。
“地脉节点。”瞬华认出来,“弈者建的。或者更早的人。”
石台中央有个凹槽,正好能放下罗盘。
瞬华放上去。罗盘自动卡紧。开始发光。
光沿着八卦图纹路蔓延。很快整个石台亮起。
头顶传来震动。灰尘落下。
“它在激活什么。”墨韵说。
“意识稳定器。”云蔼看着沏影壶,“茶汤在动。有共振。”
震动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止。
石台中央升起一个金属柱。柱顶有个透明球,球里漂浮着光点。
“这就是稳定器?”大坤问。
“应该是。”瞬华靠近看。
球里的光点慢慢扩散,像烟雾。烟雾飘出球体,升上天花板,然后透过混凝土,继续上升。
“去哪了?”
“整个营地。”璇玑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它在覆盖我们。很温和。像被子。”
“有效吗?”
“有。我脑子里的邻居们……安静多了。他们好像在睡觉。”
“好事。”
“但有限制。”瞬华读罗盘上新显示的文字,“覆盖半径五公里。只能维持……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需要重新充能。或者找到更大的地脉节点。”
“三个月够了。”云蔼说,“我们可以先稳定下来,再想长远办法。”
他们回去。营地的人们感觉不同了。
“心情好了点。”老余说,“没那么烦躁了。”
孩子们玩得更欢。
围墙继续建。又过了十天,围墙有一人高了。
种下的土豆冒出绿芽。
一切似乎在好转。
直到那天夜里,璇玑突然惊醒。
“不对。”她说。
“怎么?”瞬华值班,走过来。
“稳定器……不止在稳定。”璇玑脸色苍白,“它在收集。”
“收集什么?”
“我们的意识数据。每个人开心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思考的时候……都在被记录。然后传走。”
“传去哪?”
“天上。外太空。织网者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