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先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褐色的斑点像地图上的岛屿,静脉凸起,蜿蜒着没入睡衣袖子。他试着握拳,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有点僵。
护士小刘推着移动检测仪进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陈爷爷,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老先生抬起头,眼神有点空。“小刘……你好像胖了点。”
小刘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最近是胖了两斤……”她马上反应过来,笑容有点不自然,“陈爷爷,您记性真好。不过您昏迷了挺久,我变化不大。”
“不大吗?”陈老先生喃喃,“我觉得……你好像高了一些。”
小刘没接话,麻利地给他量血压。袖带充气,发出熟悉的挤压声。
“一百四十五,九十。”小刘记录,“比昨天好一点。药按时吃哦。”
“药……”陈老先生看着床头柜上那几个小药盒,标签上的字他认识,但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些。“我什么时候得的高血压?”
“一直都有点吧。”小刘含糊地说,“年纪大了嘛。”
“我记得我没有。”陈老先生语气很确定,“五年前体检,血压一百二,八十。医生说我心脏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小刘的动作停了一下。她避开老人的目光,收拾仪器。“陈爷爷,那是五年前啦。身体总会变的。”
“是吗。”陈老先生不再问。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小刘推车离开,在门口遇到林微,压低声音:“林专员,他又问时间相关的问题了。我按培训说的答了,但他好像不信。”
林微点点头。“辛苦了。我来吧。”
她走进病房,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陈老先生看到她,眼神动了动。
“小林来了。”
“陈爷爷,今天精神怎么样?”
“老样子。”陈老先生顿了顿,“小林,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睡’了多久?”
林微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医疗记录上,深度昏迷状态持续了五年两个月零七天。”
“五年……”陈老先生重复,“那我应该九十二了。可我记得我八十七。这五年,我在哪儿?”
“您的意识……在一个特殊的治疗环境里。”林微选择着词汇,“现在治疗结束,您回来了。”
“治疗什么?”
“一些……记忆和认知方面的问题。”林微说,“您之前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早期症状。”
陈老先生皱起眉。“我没有。我记得很清楚。我妻子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十七分。那天下雨,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刚开。她手很凉,握着我的手,说‘桂花开了记得去看’。”他语速平缓,细节清晰,“八十七岁生日,儿子从国外打视频回来,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孙子给我画了张贺卡,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我一直收在抽屉里。”他看向林微,“这样的记忆,像是得病的人吗?”
林微喉咙发紧。“不像。”
“那为什么说我病了?为什么让我‘治疗’?”陈老先生的声音提高了些,“还有,我的身体……这根本不是我的身体。太老了。我洗澡的时候看镜子,里面那个人我不认识。”
“那是您,陈爷爷。只是……过了五年。”
“五年怎么会老这么多?”老人撑着坐直,掀开被子,指着自己细瘦、皮肤松弛的小腿,“你看这里,以前这里有块疤,小时候爬树摔的。现在……变淡了,几乎看不见了。疤痕怎么会变淡?”
林微无法回答。她不知道五年时间是否会让旧疤淡化。她甚至不确定,眼前这具身体是否还是原来那具。在“太极”计划里,那些被封存的身体是否被做过其他处理?楚风没留下完整的资料。
“我要见医生。”陈老先生说,“不是这些护士。要能说清楚的人。”
“好。”林微站起来,“我安排。”
医生办公室里,王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面坐着林微和江临。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王医生说,“不只是生理上的五年衰老。他们的意识时间感和现实时间感是割裂的。陈老先生的记忆停留在上传那一刻——也就是他认知中的‘现在’,是五年前。但他的身体,包括这个世界的客观时间,已经向前走了五年。”
“相当于他的意识被‘冷冻’了五年,然后塞进一个老了五岁的身体里。”江临说。
“比那更糟。”王医生摇头,“冷冻至少意识是无感知的。但他们经历了‘镜像世界’,那段时间对他们来说是真实存在的。在那里,他们可能觉得自己只过了几天,几个月,或者……时间感也是混乱的。现在猛地被拉回现实,两种时间体验在脑子里打架。”
林微想起之前和李国强的对话。“有些人宁愿要那个虚假但‘连贯’的时间。”
“这是心理层面的问题。”王医生敲着桌面,“但还有更实际的伦理问题。法律上,怎么认定他们的身份?意识年龄和生理年龄不一致,行为能力怎么算?如果陈老先生现在要签一份文件,是以他八十七岁(他自认的年龄)的认知能力为准,还是以九十二岁(生理年龄)的为准?”
江临愣了一下。“这……”
“还有财产。”王医生继续说,“五年里,他名下的账户有没有变动?如果有亲属以为他去世了,开始继承程序怎么办?他‘回来’了,那过去五年发生的法律行为,哪些有效,哪些可以撤销?”
林微感到头疼。“这些……公司法律部没预案吗?”
“预案是有,但都是基于‘昏迷苏醒’的模型。”王医生苦笑,“可他们不是普通昏迷。他们是被‘上传’了,意识离体了。这在现行法律里,算死亡还是算失踪?如果算死亡,那他现在是复活吗?复活的人有权利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音。
“先解决最急迫的吧。”林微说,“家属沟通。陈老先生的儿子呢?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王医生调出一份通讯记录,“他儿子陈启明,五十三岁,定居火星第四定居城。我们通报了情况,他……不太相信。”
“视频通话安排了吗?”
“安排了,今天下午三点。”王医生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下午两点五十,陈老先生被推到通讯室。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但眼神里的茫然和疲惫藏不住。
房间很大,一面墙是整块屏幕。技术人员在调试信号。
“陈爷爷,待会儿您儿子会打视频过来。”林微蹲在他轮椅旁,“从火星,有延迟,大概三分钟。您慢慢说,别急。”
“启明……”陈老先生喃喃,“他上次回来,还是八年前。他老伴身体不好,走不开。”
“这次情况特殊,他会理解的。”
三点整,屏幕亮起。先是一片雪花,然后图像稳定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出现,略微发福,鬓角有点白,穿着火星常见的浅棕色居家服。背景是一个简洁的房间,墙上挂着火星日落的画。
“爸?”陈启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迟疑和难以置信。
陈老先生身体前倾,盯着屏幕。“启明?你……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屏幕上的陈启明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复杂。“爸,是您吗?您真的……醒了?”
“我醒了。”陈老先生说,“他们说我睡了五年。我不信。启明,你告诉我,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地球历2145年,十月。”陈启明回答,语速很慢,“爸,您出事……不,您开始治疗,是2140年八月。”
“2145……”陈老先生重复,“那我真的九十二了。”他苦笑,“怪不得你看上去像个老头了。”
陈启明眼圈有点红。“爸,您没事就好。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身体?老了五岁的身体。”陈老先生语气有点冲,“启明,你跟我说实话,五年前,我真的病到要‘治疗’吗?你妈走的时候,我答应她要好好活着的。我怎么会去参加什么实验?”
陈启明沉默了。延迟时间让这沉默显得格外漫长。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五年前,您确实……状态不太好。记性差,有时候会迷路。医生说是早期阿尔茨海默。正好熵弦公司有个新疗法试点,说能延缓甚至逆转。您自己签的同意书。我当时……在火星,赶不回来。视频里您跟我说,试试看,万一有用呢。”
“我自己签的?”陈老先生皱眉,“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您那时候……记性已经时好时坏了。”陈启明说,“我这里有电子同意书的副本,待会儿传给您看。”
又是沉默。
“那治疗……成功了吗?”陈老先生问。
陈启明看了一眼镜头外的什么人(可能是他妻子),才转回来。“爸,您现在能和我这样说话,能记得我妈走的时候细节,应该……算成功了吧?”
“可我不记得我签过字。”陈老先生固执地说,“我也不记得我病得那么重。我只记得我想等我孙子放暑假,带他回老家看桂花。老家那棵老桂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的,爸。我去年回去看过,还开着花。”陈启明声音哽咽了,“爸,您好好恢复。我……我这边安排一下,尽快回地球看您。”
“别折腾了。”陈老先生摆摆手,“火星过来一趟不容易。你工作忙,家里也要人。我……我没事。”
通话结束了。屏幕暗下去。
陈老先生坐在轮椅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说:“他不信。”
林微没明白。“什么?”
“我儿子。”陈老先生声音很轻,“他不信我是‘真的’。他觉得我还是那个病糊涂的老头,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清醒点。”
“陈爷爷……”
“我能听出来。”老人打断她,“他语气里的那种……小心。像怕刺激我。他说的同意书,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要么是我真的病到忘了,要么……”他没说下去。
林微推着他回病房。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轮椅滚动的轻微声响。
“小林,”陈老先生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这个我,不是原来那个我了。是你们用我的记忆……造出来的一个复制品。那我儿子,还有法律,会承认‘我’吗?”
林微的手停在轮椅把手上。
“陈爷爷,您是您。您的记忆,您的情感,您的意识连续性,我们都做了最大努力保证。”
“那就是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老人听懂了潜台词,“算了。不重要了。真的假的,到最后,也就是一个人过日子。”
他把头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另一间病房里,情况更糟。
赵老太太,七十六岁(生理年龄八十一),醒来后一直很平静,直到她女儿来看她。
她女儿赵敏五十多岁,一进病房就哭了,抱着她妈不松手。
“妈!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赵老太太被抱得有点懵,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小敏?你怎么……这么憔悴了?”
赵敏哭得更凶。“妈,你都睡了五年了!我能不憔悴吗?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我都快绝望了……”
“五年?”赵老太太茫然,“不是……不是才半年吗?我记得我住院,是因为摔了一跤,腿骨折。你说等我好了,带我去看新建的那个空中花园。”
赵敏止住哭声,红着眼睛看她妈。“妈,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空中花园……早就开放了,后来又改建了两次。”
“是吗……”赵老太太眼神恍惚,“那……你爸呢?他今天没来?”
赵敏的表情瞬间僵住。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爸他……”赵敏的丈夫,站在病房门口,低声接话,“妈,爸三年前……走了。心梗。”
赵老太太呆呆地看着女婿,又看看女儿。“走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您当时在昏迷……”赵敏捂住嘴,泪又涌出来。
“不对。”赵老太太摇头,语气急促起来,“不对不对。我住院前,他还好好的。每天早起打太极拳,回来给我带豆浆油条。他说等我腿好了,一起去拍金婚纪念照。我们金婚是……是明年啊!”
“妈!”赵敏抓住她的手,“那是五年前!爸已经走了三年了!葬礼……葬礼您没能参加,但我们在您床边放了照片,跟您说了……”
赵老太太用力抽回手,眼神变得锐利而混乱。“你们骗我。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骗我?老赵呢?叫他来!他是不是生我气了?怪我住院花太多钱?”
“妈!爸真的不在了!”赵敏崩溃地喊出来。
赵老太太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回家!我回家找他!他肯定在家!”
医护人员冲进来,场面一片混乱。安抚,劝说,最后不得已用了微量镇静剂。
赵老太太昏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泪。
赵敏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捂着脸,肩膀抖动。“怎么办……林专员,这怎么办?我妈她……她记忆停在五年前,我爸没了,她接受不了。这比一直昏迷还残忍……”
林微递给她一张纸巾。“需要时间适应。巨大的冲击,需要慢慢消化。”
“可她的时间没有了!”赵敏抬起头,眼睛红肿,“五年!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五年,我爸最后的日子,她错过了!现在回来,面对的是我爸的坟,是老了五岁的自己,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这对她公平吗?”
林微答不上来。
公平?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
江临的实验室里,烟雾缭绕——是他煮咖啡时不小心烧焦了滤纸。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机器,开窗散气。
林微被烟呛得咳嗽,走进来。“你想把实验室点了吗?”
“失误。”江临尴尬地清理着,“在想事情。”
“伦理委员会那边吵翻天了。”林微靠在桌边,“关于这些复苏者的法律身份认定。有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应该以他们意识‘离开’的时间点为基准,承认那之后发生的部分法律事实(比如配偶自然死亡导致的婚姻关系终止),但恢复他们之前的权利。另一派认为,既然他们‘回来’了,就应该视为从未离开,那么过去五年发生的所有相关法律行为都可能需要重新审查,包括遗产继承、财产转移、监护权变更等等。”
“哪派占上风?”
“不知道。牵扯太多。四百零一个人,背后是四百零一个家庭,可能还有公司、保险、政府机构。”林微揉着太阳穴,“王医生说,还有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他们坚持认为自己比生理年龄小五岁,那么当他们达到法定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需要监护的年龄时,是按哪个年龄算?比如陈老先生,他生理年龄九十二,在某些法律里可能默认需要某种程度的监护。但他自己认为八十七,意识清晰,坚决不要监护。听谁的?”
江临把焦黑的滤纸扔进垃圾桶。“听他自己的。”
“法律不一定这么认为。”
“那就改法律。”
“说得容易。”林微苦笑,“还有医疗问题。给他们用药,剂量按九十二岁的身体来,但他们的器官……有些可能因为那五年的特殊封存,衰老程度并不均匀。王医生不敢下重药,怕出问题。”
江临倒了杯水,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林微,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也许……也许应该像楚风最初计划的,让镜像平稳过渡,让意识在虚拟中‘活’下去,现实的身体自然死亡。那样至少……时间感是连续的,痛苦会少很多。”
“然后呢?”林微看着他,“让一个集体意识逐渐吞噬个体?让‘太极’那样的东西成为常态?让真实的人类历史被修改、覆盖?楚风展示的那个未来灭绝景象,你忘了?”
“我没忘。”江临放下杯子,“我只是……看着这些老人,觉得难受。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老了,有点糊涂,签了一份自己可能不完全理解的同意书。然后就被卷进这种……这种时间裂缝里。回来也不是,不回来也不是。”
林微走过去,手指划过实验台上未央芯片的残骸,那焦黑的边缘。“江临,痛苦是真实的,这没错。但虚假的安逸,代价更大。我们现在看到的乱麻一样的伦理难题,恰恰证明了‘真实’的复杂性。镜像世界提供的那种简单、完美的解答,才是危险的。”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就是……心里堵得慌。”
通讯器响了。林微接起来,是王医生。
“林专员,麻烦来一下三号会议室。家属代表来了,要求见面。情绪……比较激动。”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他们是几位复苏老人的子女或配偶。
林微一进去,就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感。
一个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林专员是吧?我是李国强的儿子,李振。我想请问,我父亲现在这个状况,贵公司打算怎么负责?”
“李先生的治疗和后续康复,我们会全程负责,包括医疗费用、生活协助……”
“不只是钱的问题。”李振打断,“我父亲回来,认不出我母亲了。他记忆里,我母亲还是五年前的样子,但现在她病了,躺在医院里。他无法理解,也不接受。这对我母亲是二次伤害!你们当初让他参加实验,有没有考虑过家属的感受?”
旁边一个短发女人红着眼睛接话:“我妈也是!她醒来就问我去世的弟弟怎么不来。我弟弟车祸走了一年多了,我们一直瞒着她,怕她受刺激。现在……全完了。她哭得昏过去两次,医生说她现在的心脏状况受不起这种情绪波动。你们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质问声此起彼伏。
“我爸的养老金账户,因为他‘失踪’超过一定年限,已经被冻结了,现在要恢复,手续麻烦得要死!”
“我婆婆坚持要回老房子住,可那房子三年前就已经拆迁了!我们怎么跟她解释?”
“法律上,我叔叔‘失踪’期间,他的部分股份已经被其他继承人处置了,现在他回来,这账怎么算?”
“我老伴醒来,看着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说我没这么老……我……”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说不下去,低声啜泣起来。
林微站在前面,听着,记着。她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等声音稍微平息,她才开口。
“各位,我理解大家的愤怒、无助和悲伤。发生的一切,责任确实在公司。我们不回避。”
她环视众人。“现在,我们需要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互相指责。关于法律和财务问题,公司法律部已经成立专门小组,会一对一跟进,协助大家办理。关于医疗和心理支持,我们会加强,也会为家属提供心理咨询。”
“那感情呢?”李振声音发冷,“时间呢?你们能把缺失的五年还给我父亲吗?能让我母亲免受这种折磨吗?”
“不能。”林微坦诚地回答,“我们做不到。时间无法倒流,逝去的人无法回来。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帮助生者,在现实的基础上,找到继续生活的支撑。”
“说得好听。”有人嘟囔。
“我知道这很难。”林微的声音不高,但清晰,“但请想一想,你们的亲人,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沉浸在无法改变的过去里相互怨怼,还是试着在残破的现在里,重新建立联系?他们可能不记得这五年,但他们记得你们。记得你们是谁,记得对你们的感情。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个哭泣的阿姨擦了擦眼泪,小声说:“我老伴……昨天醒来,迷迷糊糊的时候,叫了我的小名。已经很久没人那么叫我了。”
林微点点头。“也许可以从那里开始。从那些没有被时间抹掉的东西开始。”
会议不欢而散,但激烈的对抗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具体的问题,需要具体去磨。
林微走出会议室,感到精疲力尽。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江临在拐角处等她,递给她一瓶水。
“怎么样?”
“像打了一场仗。”林微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而且还没打完。”
他们并肩慢慢走着。
“江临,”林微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的意识也被上传,然后某天被塞回一个老了五岁、甚至十岁的身体里,你会怎么对我?”
江临脚步顿住。他转头看她,眼神很认真。
“我会告诉你,这五年或十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你。然后带你去看,这五年或十年里,世界变了哪些,哪些没变。如果你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我就把我的皱纹指给你看,说‘看,我也老了,我们一起老的’。”
林微鼻子一酸,扭头看向别处。“傻子。那时候你可能早就move on了。”
“不会。”江临说,“我这种人,认死理。一个都搞不定,哪还有力气找第二个。”
林微想笑,又觉得眼睛发热。
他们走到康复区的玻璃墙外。里面,几个老人坐在轮椅或沙发上,有的呆呆看着窗外,有的在康复师指导下做着简单的动作。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手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有些空洞的眼睛。
一个康复师正耐心地对一位老爷子说:“张爷爷,我们再来一次,抬抬手,对,很好……”
老爷子缓慢地抬手,动作僵硬。他望着自己的手,喃喃道:“这手……以前能写毛笔字的。”
“现在也能啊。”康复师鼓励道,“等您再好点,我们准备笔墨,您写给我看?”
老爷子没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玻璃墙这边,林微和江临静静站着。
真实的世界,从来就不是完美的。它充满了错位、缺失、无法弥补的遗憾和理不清的乱麻。但它有一种沉重的分量,是任何虚拟的完美都无法模拟的。
重量,意味着存在。
“走吧。”林微轻声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
他们转身离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微微晃动着,向前延伸。
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残存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它就在那里。
真实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