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林晓坐在第三排。
盯着试卷上的题目。
“请简述反物质能源的三级防护原理。”
她昨晚复习过。
背得很熟。
现在。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紧张。
是真的空白。
像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那一页。
她抬起头。
看到前排的李浩也在发愣。
监考老师走过来。
“怎么了?”
“我……”林晓张了张嘴,“我忘记了。”
“什么忘记了?”
“所有。”李浩转过头,脸色苍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教室里陆续响起小声的惊呼。
“我也忘了。”
“我也是。”
监考老师愣住了。
“安静!”
但安静不下来。
学生们开始慌乱。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想一下。”
“量子力学公式……全没了。”
“昨天还能默写的!”
老师冲到讲台。
按了紧急铃。
“所有学生留在座位上!”
门开了。
校长冲进来。
“怎么回事?”
“集体失忆。”监考老师声音发抖,“他们突然忘记了考试内容。”
“多少人?”
“全部。”
校长看着下面三十张茫然的脸。
“带他们去医疗室。”
医疗室挤满了人。
不止一个考场。
整个年级。
三百多人。
都在喊。
“我不记得了!”
“我复习了一个月!”
“为什么?”
校医忙着检查。
“生理指标正常。”
“脑波呢?”
“异常波动。记忆检索区域活动低下。”
“原因?”
“不知道。”
林晓坐在角落。
抱着头。
她努力想。
反物质防护原理……
应该有三条。
第一条是……
是什么?
空白。
李浩坐过来。
“你也?”
“嗯。”
“我也是。”后面传来王蕊的声音。
三个好朋友。
一起复习到凌晨。
现在一起忘记。
“不是偶然。”林晓说。
“那是什么?”
“新闻里说的。”林晓低声,“记忆场紊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家长来了。
“晓晓!”
林晓的妈妈冲进来。
“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晓说,“就是不记得考试内容了。”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
其他家长也在问。
“医生,我孩子怎么了?”
“是不是中毒了?”
“学校要负责!”
场面混乱。
校长拿起喇叭。
“各位家长!请安静!”
“我们已经联系了记忆维护司!”
“专家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
风无尘和铁砚走进学校。
后面跟着周震。
“情况?”风无尘问校长。
“三百二十一名学生。同时出现短期记忆丧失。仅限于考试相关记忆。”
“其他记忆呢?”
“正常。记得家人。记得日常。记得昨天吃了什么。就是不记得复习内容。”
铁砚扫描现场。
“检测到残留记忆干扰场。”
“强度?”
“微弱。但足以覆盖特定记忆标签。”
“人为的?”
“不确定。”
风无尘走向学生。
蹲在林晓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晓。”
“昨晚复习到几点?”
“凌晨一点。”
“复习了什么?”
“反物质能源。量子隧道效应。还有……还有……”
林晓皱眉。
“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风无尘说,“试着回忆复习时的感觉。比如,你在哪里复习的?”
“我的房间。书桌前。”
“灯光颜色?”
“暖黄色。”
“有声音吗?”
“窗外的悬浮车声。”
林晓突然停住。
“我想起一点了。”
“什么?”
“我在纸上画图。”她说,“反物质防护层。像洋葱。一层又一层。”
“很好。”风无尘站起来。
看向其他学生。
“大家听着。”
学生们安静下来。
“你们没有生病。也没有中毒。”
“那为什么忘记了?”
“因为记忆场紊乱。”风无尘说,“锚点计划结束后,所有人的记忆场都在调整。今天调整到了‘考试记忆’这个频率。”
“什么意思?”
“就像收音机串台。”周震解释,“你们调到了错误的频道。”
“能恢复吗?”
“可以。”风无尘说,“但需要时间。”
“那考试怎么办?”
“推迟。”校长说,“无限期推迟。”
家长们不干了。
“推迟?我孩子复习了那么久!”
“这对努力的学生不公平!”
“必须解决!”
风无尘举手。
“给我二十四小时。我尝试恢复他们的记忆。”
“你能做到?”
“试试。”
校长同意了。
风无尘让学生们集中到礼堂。
“现在,放松。”
“怎么做?”
“闭上眼睛。回想你们复习时的环境。细节。气味。温度。”
学生们照做。
礼堂很安静。
铁砚架起设备。
“开始扫描集体记忆场。”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
“发现异常节点。”
“定位。”
“在……考试内容记忆区。该区域被一层‘噪声’覆盖。”
“能过滤吗?”
“尝试中。”
风无尘走到学生中间。
“现在,听我说。”
“你们忘记的,不是知识本身。只是提取路径被干扰了。”
“知识还在那里。”
“我们需要重建路径。”
“怎么重建?”李浩问。
“联想。”风无尘说,“从你们还记得的东西开始。比如,你们记得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吗?”
“记得。”
“好。晚饭时,你们有没有聊到考试?”
“有。”王蕊说,“我妈妈说,考好了带我去旅行。”
“旅行。目的地是?”
“海边。”
“海边有什么?”
“沙滩。海浪。贝壳。”
“贝壳的形状,像不像某种防护结构?”
王蕊愣了一下。
“像……像弧面防护层。”
“很好。”风无尘说,“继续。”
慢慢。
开始有学生说。
“我想起第一条原理了。”
“我也想起来了!”
“但不是全部。”
“没关系。”风无尘说,“慢慢来。”
铁砚那边。
“噪声层开始松动。”
“继续。”
“需要更多‘联想锚点’。”
风无尘看向周震。
“帮忙。”
周震走到学生中间。
“谁喜欢音乐?”
几个学生举手。
“考试复习时听音乐吗?”
“听。”
“什么类型的?”
“轻音乐。帮助集中。”
“现在哼一段。”
学生哼起来。
简单的旋律。
“这段旋律,让你想起什么?”
“想起……我在背公式。一边听,一边写。”
“公式是什么?”
“E等于……对了!E等于mc平方!”
“很好!”
连锁反应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
记忆开始回来。
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
一点点。
但确实在回来。
两小时后。
大部分学生恢复了七成记忆。
“剩下的三成呢?”校长问。
“需要自然巩固。”风无尘说,“建议休息。不要强迫回忆。”
“考试还考吗?”
“考。”一个学生站起来,“我记起来了。我要考。”
其他学生附和。
“我们也考。”
“不能白复习。”
校长看向风无尘。
风无尘点头。
“可以。但降低难度。只考核心概念。”
“好。”
考试重新安排。
下午进行。
风无尘和铁砚在走廊里休息。
“这次是考试记忆。”周震说,“下次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风无尘说,“记忆场紊乱随机影响不同标签。可能是工作技能。可能是亲情记忆。”
“能预防吗?”
“正在部署引导设备。”铁砚说,“但需要时间。”
“我们缺时间。”
“是的。”
林晓的妈妈走过来。
“风先生。”
“请说。”
“谢谢您。”她说,“但我想问,以后还会发生吗?”
“可能。”
“那孩子们怎么办?”
“学习适应。”风无尘说,“就像学会在颠簸的船上保持平衡。”
“这要求太高了。”
“我知道。”风无尘说,“但这是现实。”
家长沉默。
离开。
风无尘看着她的背影。
“铁砚。”
“嗯?”
“我们得加快速度。”
“正在做。”
考试结束。
学生们出来。
表情轻松了一些。
“考得怎么样?”风无尘问林晓。
“还行。”她说,“虽然没全记起来,但至少能答了。”
“那就好。”
“风先生。”
“什么?”
“您说记忆场紊乱。”林晓问,“以后我们会不会……忘记更重要的事?”
“比如?”
“比如家人。比如朋友。”
风无尘看着她。
“记忆分很多层。最底层的记忆,扎根很深。不容易被动摇。”
“但也不是绝对。”
“对。”风无尘说,“但正是因为可能失去,我们才更珍惜,不是吗?”
林晓想了想。
“也是。”
她走了。
和朋友们一起。
讨论着题目。
声音渐远。
周震走过来。
“收到新报告。”
“说。”
“其他学校也出现类似情况。”周震说,“今天全星系有至少两百起集体失忆事件。不只是学生。还有工人忘记操作流程。厨师忘记食谱。”
“范围扩大。”
“是的。”
“引导设备部署进度?”
“完成百分之四十。”
“太慢。”
“人手不够。”
风无尘思考。
“联系轩辕墨。让他动员家族年轻人帮忙。”
“他们愿意吗?”
“试试。”
通讯接通。
轩辕墨听完。
“我这边也有情况。”
“什么?”
“几个家族老人开始忘记孙子的名字。”轩辕墨说,“不是普通的健忘。是突然清空。”
“年龄?”
“都在一百岁以上。”
“长期记忆被动摇。”
“怎么办?”
“让年轻人多陪他们说话。巩固记忆。”
“已经在做。”轩辕墨说,“但不够。我们需要专业指导。”
“我让琉璃联系你。她懂老年记忆护理。”
“谢谢。”
“另外,需要你派人帮忙部署引导设备。”
“多少人?”
“越多越好。”
“给我名单和地点。”
“发给你了。”
结束通讯。
风无尘看看时间。
傍晚了。
“回司里。”他说。
记忆维护司。
会议室亮着灯。
司长在等他们。
“最新统计。”
“念。”
“过去二十四小时,全星系确认的记忆紊乱事件:一千四百七十二起。影响人数:超过十万。”
“伤亡?”
“没有直接伤亡。但有三起事故:工人忘记安全规程,导致机械臂误操作。轻伤。”
“经济影响?”
“初步估计,生产力下降百分之五。”
“长期预测?”
“如果持续,一周内可能下降百分之十五。”
司长揉着太阳穴。
“议会要求我们拿出立竿见影的方案。”
“没有立竿见影的方案。”风无尘说,“记忆是复杂的。只能引导,不能强制。”
“但议会要结果。”
“那就告诉他们,结果就是:人们正在学习适应。”
“他们不会满意。”
“我知道。”
门开了。
琉璃走进来。
“我有进展。”
“说。”
“分析了紊乱模式。”琉璃说,“发现规律。”
“什么规律?”
“紊乱优先影响‘高强度重复记忆’。”琉璃说,“比如学生反复背诵的知识。工人重复的操作步骤。”
“为什么?”
“因为这些记忆的神经通路最固化。也最脆弱。”琉璃说,“锚点时代,这些通路被强制稳定。现在自由了,反而容易过载。”
“解决方案?”
“降低重复强度。增加记忆多样性。”
“具体怎么做?”
“比如学生,不要死记硬背。用故事、图像、体验来辅助。”琉璃说,“工人,轮换岗位。避免单一动作重复。”
“这需要改革整个教育和工作体系。”
“是的。”
司长叹气。
“又是长期工程。”
“但必须开始。”琉璃说。
“好。”司长说,“我会向议会提议。”
“另外。”琉璃看向风无尘,“载体们想帮忙。”
“怎么帮?”
“他们的意识结构特殊。”琉璃说,“可以作为‘记忆缓冲器’。吸收一部分紊乱能量,减轻大众压力。”
“风险呢?”
“他们会承受负担。”
“就像以前一样。”
“但这次是自愿的。”琉璃说,“而且有限度。”
风无尘思考。
“问他们自己。”
“问过了。”琉璃说,“十二个人都同意。”
“那就开始。”
“需要你的混血感知来协调。”
“好。”
计划制定。
载体们聚集在熵调会。
通过云端连接。
风无尘作为桥梁。
“开始。”
意识连接。
风无尘感觉到十二个点。
温暖。
稳定。
他们开始吸收周围逸散的紊乱记忆。
像海绵吸水。
林晓家里的老人突然说。
“我想起孙子的名字了。”
工厂里。
工人看着操作面板。
“咦,步骤又清晰了。”
学校。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
回头。
看到学生们眼睛亮起来。
“老师,我懂了。”
缓慢的。
细微的。
改善。
但确实在改善。
深夜。
风无尘断开连接。
累得几乎站不住。
铁砚扶住他。
“你透支了。”
“没事。”
“数据显示,紊乱指数下降百分之八。”
“很好。”
“但载体们报告压力增大。”
“能承受吗?”
“目前可以。但建议每天不超过四小时。”
“好。”
风无尘坐下。
喝口水。
通讯器响。
是林晓。
“风先生。”
“怎么了?”
“我奶奶……她想起我了。”林晓的声音有点哽咽,“她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好事。”
“谢谢您。”
“不客气。”
“还有……我和同学们商量了。想成立一个‘记忆互助小组’。”
“做什么?”
“互相帮助复习。也帮助其他有记忆问题的人。”
“很好。”
“您能指导我们吗?”
“可以。”
“谢谢。”
通讯结束。
风无尘微笑。
看。
人们在自救。
这才是真正的稳定。
不是靠锚点。
是靠彼此。
第二天。
新闻。
“基因强化人学生考试失忆事件后续:学生自发成立互助组织,获教育部门支持。”
“记忆紊乱应对指南发布:建议民众采用多样化记忆方式。”
“载体志愿者计划启动,十二名前锚点载体自愿协助稳定记忆场。”
舆论开始转向。
从恐慌。
到应对。
从被动。
到主动。
风无尘在办公室里。
看着报告。
司长走进来。
“议会通过了教育改革提案。”
“这么快?”
“压力太大。”司长说,“他们需要看到行动。”
“好事。”
“还有,安全局正式解散灰烬的特别行动组。”
“灰烬本人呢?”
“调任闲职。算是体面的下台。”
“他接受吗?”
“不接受也得接受。”司长说,“时代变了。”
风无尘想起灰烬的脸。
那个坚信秩序的人。
现在秩序变了。
他会在哪里?
不重要了。
铁砚带来新消息。
“引导设备部署完成百分之八十。预计明天全部就位。”
“效果预测?”
“全星系记忆场紊乱指数预计将下降至可控范围。”
“可控范围是什么?”
“波动依然存在,但不会引发大规模失忆事件。”
“好。”
周震也来了。
“归墟组织在各地开设‘记忆咖啡馆’。”
“那是什么?”
“提供安全空间。让人们分享记忆困扰。互相支持。”
“谁出钱?”
“众筹。”周震说,“很多人捐款。”
“为什么?”
“因为需要。”周震说,“也因为希望。”
风无尘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
城市又开始运转。
虽然还有点磕绊。
但确实在运转。
“我们去看看。”他说。
他们走在街上。
看到:
记忆咖啡馆里坐满了人。
一个年轻数字人在教老人如何使用记忆备份设备。
两个基因强化人孩子在玩记忆游戏,训练记忆灵活性。
一家店铺门口挂着牌子:“本店员工轮岗,如服务不周请见谅——适应记忆紊乱中”。
人们微笑。
人们互助。
人们活着。
真实地活着。
铁砚突然说。
“林晓和她的同学在前面。”
风无尘看过去。
街角。
几个学生摆了个小摊。
“记忆互助小组咨询处”。
有人围着问。
林晓耐心解答。
看到风无尘。
挥手。
风无尘走过去。
“怎么样?”
“很多人来问。”林晓说,“不只是学生。有上班族。有老人。”
“你们能应付吗?”
“有点吃力。”李浩说,“但我们在学。”
“需要帮忙吗?”
“需要。”王蕊说,“特别是老年记忆护理。我们不懂。”
风无尘看向琉璃。
琉璃点头。
“我安排培训。”
“谢谢。”
学生们笑了。
充满活力。
风无尘离开。
继续走。
“感觉如何?”周震问。
“感觉像……拆掉了脚手架,建筑虽然晃,但没倒。”风无尘说。
“因为建筑本身是坚固的。”
“对。”
他们回到记忆维护司。
司长在等。
“风无尘。”
“司长。”
“有个新任务。”
“什么?”
“议会想成立永久性的‘记忆健康中心’。需要负责人。”
“谁?”
“你。”
风无尘愣住。
“我?”
“你最适合。”
“但我想留在记忆维护司。”
“可以兼职。”司长说,“但中心需要你。”
风无尘看向铁砚。
铁砚点头。
看向周震。
周震点头。
看向琉璃。
琉璃微笑。
“去吧。”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好。”
“那么,明天开始筹备。”
“是。”
晚上。
风无尘回家。
妹妹在画画。
“哥。”
“嗯。”
“你看。”
画上。
很多人手拉手。
围成一圈。
中间是一颗发光的树。
“这是什么?”
“记忆树。”风轻语说,“每个人都是一片叶子。落下又长出新叶。但树一直在。”
“很美。”
“送给你的。”风轻语说,“挂在新的中心里。”
“谢谢。”
他们吃饭。
聊天。
像普通的夜晚。
但知道。
明天还有很多事。
很多挑战。
很多希望。
风无尘睡觉前。
打开父亲的怀表。
表针走动。
声音清脆。
内侧的字。
“记住最初的温度。”
他记住了。
也会继续记住。
晚安。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