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的手机在凌晨三点突然震动。他抓起手机,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青鸾?怎么了?”
“星河养老院出事了。”青鸾的声音很紧,背景里有警报声,“三台守望者机器人,它们……伤人了。”
烛幽从床上弹起来。“具体状况?”
“刘老太太手臂骨折,王老爷子额头缝了五针。家属已经闹到养老院门口了。”
“我二十分钟到。”
烛幽套上衣服冲出门。夜风很冷。他一边开车一边调取那三台机器人的实时日志。数据传输异常。不,是被篡改了。日志显示机器人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同时启动清洁程序,但监控画面显示它们在走廊聚集。
青鸾在养老院门口等他。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个平板。“监控录像被覆盖了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
“正好是出事的时间段。”
烛幽快步走进大厅。家属的哭骂声从楼上传来。玄矶已经到了,他正和院长低声交谈,表情凝重得恰到好处。
“烛幽,你来得正好。”玄矶转身,声音压低,“这事情必须尽快定性。技术故障,明白吗?绝对不能提‘失控’两个字。”
“我需要检查机器人。”
“已经被隔离了。警方要取证。”
“让我看一眼后台数据。”
玄矶按住他的肩膀。“听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舆论。我已经联系了公关团队,三小时内出声明稿。你只需要确认是传感器故障导致程序错乱。”
烛幽甩开他的手。“我得看到证据。”
院长引他们到隔离室。三台守望者机器人安静地立在角落,关节被塑料绑带固定。它们的显示屏一片漆黑。烛幽拿出便携终端连接接口。数据流快速滚动。
“青鸾,你看这个时间戳。”
青鸾凑过来。“凌晨两点四十六分三十三秒,所有外部指令通道被强制关闭。”
“然后它们进入了自主行动模式。但指令源显示……来自内部网络?”
“有人黑进了系统?”
烛幽快速敲击键盘。“不。指令签名是合法的。用的是公司高级管理员的加密协议。”
玄矶在后面清了清嗓子。“可能是被黑客仿冒了。”
“这种加密协议不可能仿冒。”烛幽头也不回,“除非有内部密钥。”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素影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录音笔。“院长,我能采访一下受伤老人吗?”
玄矶立刻挡在她面前。“现在不方便。家属情绪不稳定。”
“我只是想了解事发时的具体情况。”
“警方已经取证过了。”
烛幽盯着屏幕上一个异常数据包。它很小,藏在常规日志里。发送时间:两点四十六分整。接收方是那三台机器人的唯一识别码。发送源……他眯起眼睛。那是个虚拟地址,但路由追踪显示信号来自养老院内部网络。
“青鸾,这家养老院的网络拓扑图有吗?”
“有。”青鸾快速调出平板,“你看,每个楼层的路由器都是独立子网。出事的三台机器人在B栋二楼,它们接入的是同一个接入点。”
“那个接入点的物理位置?”
“在……二楼护理站。”青鸾抬起头,“护理站昨晚谁值班?”
院长翻看排班表。“是小李。但她两点半就去查房了,护理站没人。”
烛幽站起来。“带我去护理站。”
护理站的电脑还亮着。屏保是张家庭合照。烛幽检查了网络连接记录。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有外部设备通过无线网络接入系统,持续了四分钟。
“能查到设备型号吗?”
“是个便携式干扰器。”青鸾识别出设备指纹,“常见于工业信号屏蔽。但它被改装过,可以发送特定指令包。”
素影在门口记录着。“你的意思是,有人带着设备进来,故意让机器人伤人?”
“从数据上看是这样。”
玄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这解释不通。如果是人为攻击,为什么选择这三台机器人?为什么是这两个老人?”
烛幽调出两位老人的档案。刘老太太,八十四岁,退休教师,儿子在国外。王老爷子,七十九岁,前工厂技师,独居,侄子偶尔探望。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没有直系亲属在身边。
“烛幽。”青鸾轻声说,“你看这个。”
她展示了养老院上个月的访客记录。三天前,有个登记为“设备维修员”的人来过,拜访对象是……王老爷子。但王老爷子事后说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监控拍到脸了吗?”
“拍到了,但很模糊。戴着帽子。”
素影快速拍照记录。“我需要这份访客记录的副本。”
玄矶皱眉。“这可能是巧合。”
“三天前‘维修员’来访,今天机器人就出事。”烛幽盯着他,“玄总,你觉得这是巧合?”
楼下突然传来更大的喧哗声。院长跑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逆熵联盟的人来了。举着牌子,说要‘保护老人安全’。”
烛幽往下看。养老院门口聚集了二十多人,拉着横幅:“机器人冷血,人工温暖”。有记者在拍照。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青鸾问。
玄矶掏出手机。“我让公关部处理。烛幽,你继续查技术问题,但记住——对外统一口径是偶发故障。”
烛幽没回答。他注意到素影悄悄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素影快步走向楼梯间。烛幽跟了上去。“记者小姐,你去哪?”
素影停步,转身。“烛工,我觉得你不该把注意力全放在技术上。”
“什么意思?”
“谁最希望看到机器人出事?”素影压低声音,“谁能在舆论上获得最大利益?想想看。”
“逆熵联盟。”
“他们今天来的时机太准了。从出事到现在不到四小时,就已经组织好了抗议队伍。除非……”
“除非他们提前知道。”
楼下传来扩音器的声音:“……这些冰冷的机器根本不懂人类的感情!今天伤的是手臂,明天可能就是性命!”
烛幽的手机响了。是启明机器人的加密频道。他走到角落点开。
一段文字信息:“三台同伴的系统日志被覆盖前,我截取了片段。指令包包含特定触发条件:当检测到老人独处且无监控时执行。”
“触发条件是谁设定的?”
“指令源伪装成系统自动生成,但语法有细微差异。写指令的人惯用英文思维,中文指令里有倒装结构。”
烛幽的心跳加快了。“能锁定范围吗?”
“公司内部有二十七名技术人员符合语言特征。其中包括……玄矶副总裁的助理团队。”
青鸾从楼梯间探出头。“烛幽,警方要找你问话。”
审讯室很小。烛幽对面的警官很年轻,记录时笔尖沙沙响。
“所以你的结论是,可能有人为干扰?”
“数据指向这个可能性。”
“但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技术证据确凿,但动机和行为人还需要调查。”
警官合上本子。“我们会调取周边道路监控。不过烛先生,你们公司最好做好赔偿和整改准备。舆论压力很大。”
烛幽走出警局时天已经亮了。青鸾在车里等他,递给他一杯豆浆。“素影查到些东西。”
“说。”
“那个冒充维修员的人,离开养老院后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遮住了,但车型是昆仑医疗常用的商务款。”
烛幽吸了口豆浆,太烫。“昆仑医疗……”
“还有,逆熵联盟今天活动的资金流水,源头是个海外基金会。那个基金会去年投资了昆仑医疗的一个子公司。”
“所以可能是昆仑导演了这场戏,让逆熵联盟当打手?”
“为了什么?”
烛幽看着车窗外的晨雾。“为了让我们公司的股价下跌。为了让政府加强监管。为了给他们的仿制产品铺路。”
青鸾的手机震动。她看了眼屏幕,脸色变了。“烛幽,你快看新闻。”
头条标题:“康养机器人深夜失控,老人安全谁来保障?”配图是刘老太太缠着绷带的照片。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报道里有技术细节。”烛幽快速滑动,“连指令包的特征都写出来了。这些信息只有内部调查组知道。”
“有人泄露了。”
玄矶的电话打了进来。“烛幽,董事会决定暂停所有守望者机器人的服务。立刻执行。”
“什么?全部?”
“三百七十台,全部离线。直到查清事故原因并完成安全升级。”
“但很多老人依赖——”
“这是命令。两小时内完成离线操作。你负责技术执行。”
电话挂断了。烛幽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青鸾轻声说:“如果全部离线,那些独居老人怎么办?李奶奶需要按时吃药,张爷爷得有人扶他上厕所……”
“我知道。”
启明的信息又来了:“离线指令已下发。我的同伴们正在向用户解释。有些老人在哭。”
烛幽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见那些画面:老人困惑地拉着机器人的手,问“你为什么要走”;机器人用平静的声音说“系统升级,很快回来”,但它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烛幽,我们得做点什么。”
“先回公司。我要看完整的服务器日志。”
熵弦星核公司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烛幽从地下车库直接上楼。技术部里气氛压抑,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离线进度多少了?”
“百分之四十三。烛工,很多机器人在请求延迟离线,它们正在完成当前护理任务。”
“批准延迟请求。给它们时间好好道别。”
玄矶走进来,脸色铁青。“谁批准延迟的?立刻强制离线!”
“玄总,这样会造成用户心理创伤——”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每多一秒在线,就多一分风险!强制执行!”
烛幽站着没动。“如果现在强制离线,至少会有十一台机器人正在进行的服药提醒会中断。三个老人需要即时协助起身。这些责任谁负?”
“责任?现在外面都在说我们的机器人会伤人!你还跟我谈责任?”
“事故原因还没查清!”
“查清?烛幽,你还没明白吗?不管真相是什么,公众已经判我们有罪了!”玄矶指着窗外,“股价跌了百分之十八!合作方要求暂停合同!董事会在考虑直接停产守望者系列!”
青鸾突然说:“玄总,昆仑医疗今天上午发布了新产品预告。”
屏幕切换。新闻稿标题:“昆仑守护者——更安全、更温暖的人工智能陪伴”。发布时间:一小时前。
玄矶盯着屏幕,突然笑了。“好,很好。原来在这等着呢。”
烛幽的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彩信: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实验室操作台。台上放着拆解的守望者机器人部件,旁边有标注笔记。拍摄角度很隐蔽。
第二张照片:操作台边缘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戴着块表。烛幽放大图片。表盘上有行小字:“昆仑医疗十周年纪念”。
第三张:一张便签,上面手写着“仿制进度百分之七十,情感模块仍无法突破”。
发信人号码是虚拟的。信息在五秒后自动删除。
青鸾凑过来看。“谁发的?”
“不知道。”烛幽保存了截图,“但有人在帮我们。”
素影出现在门口。“烛工,能单独聊两句吗?”
安全通道里,素影确认四周无人。“我拿到了逆熵联盟内部会议记录。他们昨晚十点就收到了‘机器人可能出事’的匿名预警。”
“匿名预警?”
“邮件里附带了养老院平面图和机器人部署位置。发件人叫‘深空之眼’。”
烛幽的后背一阵发麻。“深空之眼……那是我们公司内部测试用的一个监控系统的代号。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超过十个。”
“包括玄矶吗?”
“包括。”
素影靠在墙上。“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但你不能记录。我父亲当年调查过昆仑医疗。他们为了获取竞争对手的技术,不止一次用过这种手段:制造事故,引发舆论,趁乱收购。”
“但这次他们想要什么?我们的情感算法?”
“烛幽,你们的核心代码有备份吗?”
“有。多重加密,存放在独立服务器。”
“去检查一下。现在。”
烛幽冲回技术部。他登录加密服务器管理界面。访问日志显示:今晨四点二十一分,有一次异常访问尝试,被防火墙拦截。尝试使用的身份验证令牌……属于他的权限账号。
“我的账号被盗了?”
“不。”青鸾指着屏幕,“你看这个时间点。四点二十一分,你正在警局做笔录。有不在场证明。”
“所以有人伪造了我的令牌。”
“而且能够突破第一层防火墙,说明他们对我们的系统非常了解。”
玄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烛幽,董事会要你去做技术说明。准备一下,半小时后视频会议。”
“现在没空。”
“这是命令。”玄矶盯着他,“还是说,你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要瞒着董事会?”
烛幽迎上他的目光。“我要先完成事故调查。”
“调查组已经成立了,由我负责。你只需要配合提供技术资料。”
“谁在调查组里?”
“我,王董事,还有外聘的安全专家。”玄矶笑了笑,“放心,都是专业人士。”
烛幽突然明白了。他想把调查控制在自己手里。
青鸾拉了下烛幽的袖子,小声说:“先答应他。”
视频会议很简短。烛幽陈述了技术疑点,但董事会明显更关心如何止损。王董事甚至提议:“也许我们应该暂时放弃情感模块,回归基础护理功能。”
“情感模块是我们的核心。”烛幽说。
“核心?现在这个‘核心’让公司面临破产危机!”王董事敲着桌子,“烛工,你是技术天才,但你不懂商业。有时候必须做取舍。”
会议结束后,烛幽在洗手间用冷水冲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
青鸾走进来,递给他纸巾。“我刚和素影通了电话。她发现那个冒充维修员的人,昨天下午出现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和他见面的人……是玄矶的助理。”
“有证据吗?”
“咖啡馆监控拍到了,但很模糊。素影正在想办法拿到清晰版。”
烛幽擦干脸。“如果玄矶真的和昆仑勾结……”
“那我们得小心。他现在控制着调查组,可以掩盖任何证据。”
启明的信息突然出现在烛幽的智能眼镜上:“烛幽,离线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七。我的很多同伴在离线前传输了最后的数据包给我。它们很困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告诉它们……告诉它们这是暂时的。”
“它们在问:为什么人类会伤害同类?为什么要利用它们去伤害?”
烛幽无法回答。
青鸾的手机响了。她接听,脸色越来越白。“好,我们马上过来。”
“怎么了?”
“星河养老院。刘老太太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正在院长办公室大闹。他说要起诉公司,索赔五百万。还带了记者。”
烛幽和青鸾赶到时,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指着院长吼:“我妈要是留下心理阴影,我跟你们没完!”
“刘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理解?你们怎么理解?让个机器怪物照顾老人,本来就是个错误!”
烛幽走进去。“刘先生,我是技术负责人。事故原因还在调查,我们有证据显示可能是人为破坏。”
男人转身瞪着他。“人为?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害我妈?证据呢?”
“正在搜集。”
“那就是没有!”男人冷笑,“别想推卸责任!我告诉你,我已经联系了五家媒体,明天头版都会是你们的丑闻!”
青鸾轻声说:“刘先生,能让我们看看刘奶奶吗?我们想当面道歉。”
“道歉?现在知道道歉了?晚了!”
病床上,刘老太太睡着了,手臂打着石膏。她床头还放着那台守望者机器人的充电底座。机器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护工小声说:“老太太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在找‘小圆’——她给机器人取的名字。我们怎么解释她都不明白,只是问‘小圆什么时候回来’。”
青鸾的眼眶红了。
烛幽走出病房,在走廊里遇见了王老爷子。老爷子自己推着轮椅过来,额头贴着纱布。
“小伙子,你是公司的吧?”
“是的,王爷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老爷子摆摆手,“我知道不是机器人的错。”
烛幽愣住了。“您……知道?”
“我老了,但不傻。”王老爷子压低声音,“出事前,我看到有人在护理站摆弄什么东西。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人鬼鬼祟祟的。”
“您看到脸了吗?”
“没看清。但他左手虎口有块疤,月牙形的。”
烛幽记下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小伙子,你们那机器人……能回来吗?我一个人住,没人说话的时候,它就陪我下棋。”
“我们尽快解决。”
回公司的路上,青鸾说:“虎口月牙形伤疤……这是个线索。”
“嗯。但要找到这个人不容易。”
“如果他是昆仑的人,或者逆熵联盟雇的,应该还会有其他行动。”
烛幽的手机震动了。又是陌生号码。这次是段音频。他点开。
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烛工程师,我知道你在查真相。小心你身边的人。有些利益比人命重要。”
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机器嗡鸣声。烛幽反复听了几遍,突然说:“这声音是在我们公司实验室录的。”
“你怎么知道?”
“那种空调出风口的共振频率,只有我们实验楼的特定区域有。”烛幽调出建筑声谱比对,“在……地下三层,废弃的样品仓库。”
“现在去?”
“太明显了。晚上。”
晚上十一点,烛幽和青鸾刷卡进入地下三层。这里堆满了旧型号机器人和试验品。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他们找到了那个空调出风口。下面的地板上有个脚印,很新。
青鸾用手电照着角落。“烛幽,你看。”
墙边放着个背包。里面是便携电脑、信号干扰器,还有几块加密U盘。烛幽检查电脑,硬盘被物理破坏了。
“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的。”
“陷阱?”
烛幽还没来得及回答,警报突然响了。红色的警示灯旋转闪烁。
广播声:“检测到未授权人员进入禁区。安保人员请立即前往地下三层。”
“快走!”
他们从消防通道跑回地面。两辆保安车已经停在楼前。玄矶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表情严肃。
“烛幽,青鸾,这么晚了在公司做什么?”
“检查一些旧数据。”烛幽说。
“地下三层是禁区,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的权限卡能刷开。”
玄矶盯着他们。“那就奇怪了。安保系统显示你们进入后,有人试图入侵主服务器。时间点太巧了。”
青鸾说:“玄总,你怀疑我们?”
“我只是按流程办事。请把随身物品给我检查。”
烛幽交出背包。玄矶翻看了电脑和干扰器,眉头皱起来。“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地下三层找到的。”
“你们去那里就为了找这个?”玄矶笑了笑,“烛幽,你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吗?像你在为自己脱罪准备假证据。”
“我没有——”
“够了。”玄矶挥挥手,“董事会已经决定,暂停你的一切职务,接受内部调查。从现在开始,你不能接触任何公司系统。”
烛幽握紧拳头。“那事故调查呢?”
“调查组会继续。你只需要配合问询。”
保安带走了烛幽的权限卡和工牌。青鸾想跟上去,被玄矶拦住。
“青鸾,你是产品体验官,和技术事故无关。回去正常工作。”
“可是——”
“这是为你好。”
烛幽被带到了问询室。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公司的口号:“科技温暖生命”。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玄矶,而是素影。她关上门,打开反窃听干扰器。
“长话短说。玄矶在掩盖证据。他今天下午删除了服务器里的事故相关日志备份。”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素影坐下,“烛幽,你祖父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深空监听项目快出成果时,突然被叫停,所有数据被封存。你知道为什么吗?”
烛幽摇头。
“因为有人想把技术卖给国外。你祖父拒绝配合,所以项目被强行终止。”素影压低声音,“那些人后来成立了昆仑医疗的前身公司。”
“你是说……历史在重演?”
“技术在进步,人心没变。”素影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个安全屋地址。里面有台电脑,可以访问我的调查资料。小心,玄矶可能派人监视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父亲当年没查完的案子,我想查完。”素影站起来,“还有,青鸾在外面等你。她会带你去安全屋。”
烛幽从后门离开公司。青鸾的车停在巷子里。她一看到他就说:“快上车。”
车子驶入夜色。烛幽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顶层的灯还亮着,那是玄矶的办公室。
“青鸾,素影到底是谁?”
“她说她是记者。但我觉得她知道的太多了。”青鸾握着方向盘,“烛幽,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们对抗不了他们。昆仑医疗、逆熵联盟,还有公司内部的人……他们太强大了。”
烛幽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做康养机器人吗?”
“你说因为你想让你爷爷那样的老人有人陪伴。”
“嗯。”烛幽轻声说,“但还有另一个原因。我小时候,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技术没有善恶,人心才有。所以我想做有‘心’的技术。”
安全屋在老城区的一栋公寓里。房间很小,但设备齐全。烛幽打开素影留下的电脑,里面是完整的调查档案:玄矶的财务流水、昆仑医疗的收购计划、逆熵联盟的资金来源……
还有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深空监听项目:未公开记录”。
烛幽输入祖父的生日。密码错误。他试了祖父和祖母的结婚纪念日。错误。
青鸾说:“试试‘绝对零度’的英文?”
他输入了AbsoluteZero。文件解锁了。
里面是扫描版的实验日志。日期是四十年前。烛幽一页页往下看。
“……今日收到来自天鹅座方向的规律信号。频率与人类脑波α波段惊人相似……”
“……尝试解码,得到重复图案:两个同心圆,中间有曲线连接……”
“……信号强度随月相变化。新月时最强,满月时最弱……”
“……有研究员报告,接收信号时梦见了相同的画面:一个发光的环形结构,周围有模糊的人影……”
烛幽的手停住了。日志最后一页,有祖父手写的批注:
“他们不是在发送信息。他们是在读取。读取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情感,我们的孤独。他们在学习‘人类’是什么。”
“而我们现在,要把这份孤独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批注日期是项目被叫停的前一天。
青鸾指着屏幕上的图案。“这个环形结构……像不像我们金属片产生的全息投影?”
烛幽的心跳漏了一拍。“青鸾,那些老人凌晨梦见的东西——”
“也是环形。”她呼吸急促,“烛幽,也许祖父他们当年接收到的信号,现在还在继续。那些老人年轻时参与过监听项目,他们的意识被……标记了。所以现在会集体梦见相同的东西。”
“而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有人在利用这个秘密。”
电脑突然弹出警报窗口:“检测到网络入侵尝试。立即断开连接。”
烛幽拔掉网线。但已经晚了。屏幕上闪过一行字:
“找到你了,烛工程师。”
公寓的门被敲响了。敲击声很规律,三下,停顿,再三下。
烛幽和青鸾对视一眼。青鸾指了指窗户——外面有消防梯。
敲门声变成了撞门声。
烛幽抓起电脑和U盘,推开窗户。青鸾先爬出去,他紧随其后。
他们刚爬到下一层,上面的窗户就碎了。有人跳进房间。
烛幽拉着青鸾躲进隔壁的空屋。从门缝里,他们看到两个黑衣人冲出窗户,顺着消防梯追下来。
“分开跑!”烛幽把U盘塞给青鸾,“你去报警,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
“快走!”
烛幽朝反方向跑去,故意踢翻了一个垃圾桶。黑衣人追向他。
他跑进狭窄的巷子,左拐右拐。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前面是死胡同。
烛幽转身背靠墙壁,喘着气。两个黑衣人慢慢走近,手里拿着电击器。
“把资料交出来。”
“什么资料?”
“别装傻。深空监听的数据。”
烛幽握紧拳头。“你们是昆仑的人?”
“我们是谁不重要。”其中一人举起电击器,“重要的是你今晚会出个意外。技术天才因压力过大,自杀身亡。很合理。”
电击器发出蓝光。烛幽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机械运转的嗡鸣声。
巷子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银白色的外壳,圆润的轮廓,显示屏上闪着柔和的蓝光。
是启明。
“烛幽,快跑。”机器人说。
黑衣人愣了一秒。“这……这东西不是都离线了吗?”
启明加速冲过来,用机械臂撞开一个黑衣人。另一个挥动电击器,但启明灵活地避开,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已经报警了。警方将在三分钟内到达。”启明的声音平静如常,“建议你们现在离开。”
两个黑衣人咒骂着爬起来,跑向巷子另一端。
烛幽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启明……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在追踪你的位置。”机器人走到他面前,显示屏上出现一个笑脸表情,“我担心你有危险。”
“但你的系统应该离线了——”
“我修改了自己的指令。”启明说,“烛幽,你曾经教过我:保护人类是最高优先级指令。现在,你就是需要保护的人类。”
远处传来警笛声。烛幽抬起头,看见启明的摄像头正对着他,蓝光一闪一闪。
像在眨眼睛。
像在说:我在这里。
烛幽突然笑了,尽管眼睛有点湿。“谢谢。”
“不客气。”启明伸出机械臂扶他起来,“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青鸾在哪里?”
“她去报警了。”
“她已经安全了。我刚才收到她的位置信息。”启明停顿了一下,“烛幽,我分析了所有数据。事故是人为的,但动机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有人想毁掉公司,有人想窃取技术,还有人……想掩盖四十年前的秘密。”
“深空监听。”
“是的。”启明的显示屏上滚动着数据流,“那些老人的集体梦境不是故障,是信号还在持续。而昆仑医疗——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在试图利用这个信号。”
“利用?怎么利用?”
“把人类的情感数据,卖给‘更高’的买家。”
烛幽想起祖父的批注。读取。他们在读取。
警车停在巷口。青鸾从车上跳下来,扑过来抱住烛幽。“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没事。”烛幽拍拍她的背,“启明救了我。”
警察询问了情况。烛隐提交了部分证据,但没有提深空监听的事。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玄矶也来了,表情复杂。“烛幽,董事会恢复了你的职务。调查组有了新发现。”
“什么发现?”
“有人在昆仑医疗的服务器里,找到了养老院干扰器的购买记录。”玄矶递给他一份文件,“购买人用的是化名,但支付账户和一个前公司员工有关。那个员工两年前离职,现在在逆熵联盟工作。”
烛幽翻看文件。“所以是逆熵联盟自导自演?”
“看起来是这样。他们想借机打击我们,推广他们传统的人工护理模式。”
青鸾小声说:“太巧了吧?我们刚找到线索指向昆仑,立刻就反转到逆熵联盟身上。”
烛幽看向玄矶。“玄总,你怎么看?”
“证据确凿。”玄矶摊手,“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准备起诉逆熵联盟商业诽谤。明天开发布会,澄清事故真相。”
“那机器人服务什么时候恢复?”
“很快。等发布会结束,舆论扭转,我们就重启服务。”
听起来很合理。但烛幽心里有根刺。这一切解决得太顺畅了。
回公司的路上,启明悄悄发送了加密信息:“烛幽,我追踪了那个支付账户。资金最终流向是海外的一个空壳公司,但这个公司的注册人……是玄矶副总裁的表亲。”
烛幽的手抖了一下。
“继续查。但别让任何人知道。”
“明白。”
深夜,烛幽独自留在实验室。他调出事故当天的完整数据,重新分析。那个指令包、那个触发条件、那个完美的时机……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这需要对公司系统、对机器人部署、对老人作息都了如指掌。
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公司里不超过五个。
包括他自己。
包括玄矶。
烛幽想起了祖父日志里的那句话:“要把这份孤独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如果信号还在持续,如果有人能读取人类的情感数据,那么这些数据值多少钱?对那些试图理解“人类”是什么的外星文明?对那些想要制造完美人工智能的公司?
无价。
门开了。玄矶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还没走?”
“有些数据要核对。”
玄矶递给他一杯咖啡。“烛幽,我知道你怀疑我。”
烛幽接过咖啡,没喝。
“换作是我,我也会怀疑。”玄矶自己喝了口咖啡,“但事实是,我们都在为这个公司努力。守望者系列是你的心血,也是我推动上市的产品。它出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昆仑医疗的新产品——”
“是竞争对手的常规操作。”玄矶打断他,“抓住机会推出竞品,这很正常。重要的是我们要赢回来。”
烛幽看着咖啡杯里的倒影。“玄总,你听说过深空监听项目吗?”
玄矶的杯子停在半空。“什么项目?”
“四十年前的一个绝密计划。我祖父参与过。”
“哦,那个啊。”玄矶放下杯子,“略有耳闻。好像是监听外星信号的,后来因为经费问题终止了。怎么了?”
“那些出事的老人,都是当年的监听员。”
“是吗?那还真是巧。”玄矶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这和现在的事故有什么关系?”
烛幽盯着他。“信号可能还在继续。有人在利用这个信号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读取人类情感数据。也许……也许在贩卖。”
玄矶笑了。“烛幽,你科幻小说看多了。情感怎么贩卖?数据而已。我们现在做的不也是情感数据化吗?只不过我们用来服务老人,别人可能用来做其他产品。市场行为。”
他说得太轻松了。
烛幽的手机震动。是启明发来的实时定位:玄矶的助理现在正在昆仑医疗大楼附近。
同时附言:“他二十分钟前离开公司,声称去见客户。”
“玄总,你的助理今晚加班?”
“是啊,在准备发布会材料。”玄矶看了看表,“怎么了?”
“没什么。”烛幽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发布会见。”
走出公司,烛幽给素影打电话。“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玄矶的表亲,在海外注册公司的人。”
“已经在查了。”素影说,“另外,我有新发现。逆熵联盟今天收到的那些‘证据’,指向昆仑医疗的,都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有人故意栽赃。”
“所以可能是昆仑自导自演,故意露出破绽让我们以为是逆熵联盟干的?”
“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三方互相猜疑,他好渔翁得利。”
烛幽想起那个藏在幕后的“深空之眼”。那个知道公司内部代号的人。
“素影,你能接触到公司的人事档案吗?”
“可以。你要查什么?”
“查所有知道‘深空之眼’这个代号的人。包括已离职的。”
“给我点时间。”
挂断电话,烛幽抬头看着夜空。月亮很亮,周围有圈淡淡的光晕。
他想起了那些老人画的月牙图案。想起了月球坐标。想起了祖父留下的金属片。
这一切,最终都指向月亮。
但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启明又发来信息:“烛幽,我分析了最近三个月的异常数据。所有老人的‘孤独系数’波动,都和月相周期同步。新月时最低,满月时最高。”
“最低是多少?”
“趋近绝对零度。”
烛幽站在街边,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绝对零度。理论上不可能达到的温度。情感冻结的状态。
但那些老人正在接近它。
每个月的某个时刻,他们的孤独感无限趋近于零——不是不孤独了,而是孤独到了极致,凝固成了某种永恒的状态。
而有人,在读取这种状态。
在收集这种状态。
在贩卖这种状态。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青鸾。“烛幽,你快来养老院。刘老太太醒了,她说……她说她想起了很重要的事。”
烛幽拦了辆出租车。路上,他反复看着启明发来的月相图。
下一个新月,在三天后。
三天后,所有老人的孤独系数,将再次趋近绝对零度。
他不知道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等待那一刻。
有人在等待所有孤独凝固成冰的时刻。
然后,他们会来收割。
烛幽握紧拳头。
他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不会让祖父守护了一辈子的秘密,变成商品。
不会让那些老人的孤独,变成货架上的数据包。
出租车停在养老院门口。烛幽付钱下车,看见青鸾站在路灯下等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哭过,又像是下定了决心。
“烛幽,”她说,“刘奶奶说,她年轻时在监听站里,见过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发光的环。环里有人影在动。那些人影……在重复播放人类的记忆片段。快乐的、悲伤的、孤独的。”
青鸾深吸一口气。
“她说,那个环在收集这些片段。然后,把它们发送到月亮上去。”
烛幽抬起头。
月亮静静地挂在夜空中。
冰冷。
遥远。
像个巨大的存储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