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站在养老院活动室门口,手指捏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
“真要问?”他声音有点干。
青鸾把录音笔塞进他手里。“你开车三小时过来,不就为这个?”
房间里很安静。三个老人坐在窗边,阳光把他们的白发照得透明。
李伯先抬起头。他九十二了,眼睛还是亮的。“小烛啊,”他招招手,“过来坐。”
烛幽挪过去,椅子腿刮着地板。
“数据我们看不懂。”陈婆婆织着毛线,“但凌晨三点那感觉,我知道。”
“什么感觉?”青鸾按下录音键。
“像有人握着你的手。”陈婆婆针没停,“暖和和的。”
王爷爷在摆象棋残局。“我老伴走了三十年,”他说,“那会儿我梦见她了,真真儿的。”
烛幽翻开报告。“三十七位老人,同一时刻,孤独系数归零。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不是归零。”李伯打断他,“是满了。”
青鸾抬头。“满了?”
“孤独装满了,溢出来了。”李伯笑出皱纹,“变成别的东西了。”
烛幽的手机震了。玄矶的短信:“董事会一小时后开。你还有时间撤回那份报告。”
陈婆婆突然说:“我儿子在航天局干过。他说月球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青鸾身体前倾。
“耳朵。”陈婆婆比划,“听星星的耳朵。”
王爷爷推过一个卒。“深空监听站。我们这批人,五十年前都签过保密协议。”
烛幽笔尖停了。“您是说——”
“该解禁了。”李伯咳嗽两声,“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带进棺材?”
录音笔的红点亮着。
“您确定?”烛幽喉咙发紧,“公开可能引发恐慌。”
“不公开才恐慌。”陈婆婆放下毛线,“让人瞎猜,不如让人知道。”
青鸾轻声问:“知道什么?”
三个老人对视一眼。
李伯开口:“宇宙在回话。”
窗外有鸟叫。很远的地方传来电视声。
烛幽的手机又震。素影的加密消息:“我被跟踪。昆仑的人。数据备份已传你邮箱。”
“什么时候开始的?”烛幽问老人们。
“阿波罗11号那次。”王爷爷说,“我们监听到的不是杂音。”
“是什么?”
“哭声。”陈婆婆说,“像小孩找不到家那种哭。”
青鸾的手停在笔记本上。“外星人……哭?”
“也可能是笑。”李伯耸肩,“声波转换出来差不多。”
烛幽站起来踱步。“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现在有人听了。”李伯指指他胸口的工牌,“你们搞的那个机器人,凌晨三点在接收什么?”
烛幽僵住了。
“共振。”陈婆婆点头,“活人的孤独,死人的记忆,混在一起了。机器收到了。”
青鸾的笔掉在地上。
“您怎么知道——”她没说完。
王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个旧怀表。打开,里面不是表盘,是块小电路板。“我也留了个后门。我老伴的记忆……备份在里面。”
烛幽接过怀表。板子上刻着编号:QL-2037。
启明的编号。
“不可能。”烛幽声音发颤,“个体记忆不可能上传到通用型号——”
“如果那不是通用型号呢?”李伯看着他,“第一批五十台,用的是监听站过滤出的‘纯净情感频谱’。你们真以为是随机生成的?”
青鸾抓起手机。“我得联系启明。”
“别。”李伯按住她手,“现在连,他们会发现。”
“谁?”
李伯指指天花板。
玄矶的电话打进来了。烛幽按了静音。
“董事会那边——”青鸾说。
“让他们开。”烛幽坐回椅子,“李伯,请您说清楚。全部。”
老人望向窗外。“六九年七月。监听站收到第一段清晰信号。不是语言,是情绪。巨大的……思念。像整个星球在找什么。”
陈婆婆接口:“我们录下来了。用现在的话说,是情感数据包。”
“然后?”
“然后上面决定做实验。”王爷爷声音低了,“把数据包解码成人类能理解的模式。就是你们现在用的‘基础情感算法’。”
烛幽感觉后背发凉。“熵弦的核心技术……是外星信号?”
“是翻译过的信号。”李伯纠正,“但翻译会失真。就像把古诗翻成外文。”
青鸾快速记录。“所以凌晨三点的共振——”
“是原始信号在召唤翻译件。”陈婆婆说,“像钥匙找锁。”
烛幽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启明发来的乱码。他解码后只有两个字:“快跑。”
“怎么回事?”青鸾凑过来看。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护工探头:“李伯,量血压了。”
“等会儿。”李伯挥手。
护工没走。“院长说,有几位公司的人来找烛先生。”
烛幽和青鸾对视一眼。
“从后门走。”王爷爷挪开棋盘,露出地板上的暗门,“旧通风道通后院。”
“你们呢?”青鸾问。
“我们量血压。”陈婆婆笑了,“能拿我们怎么样?”
烛幽蹲下拉暗门。生锈的铰链响。
“小烛。”李伯最后说,“公开吧。藏着掖着一辈子,够了。”
烛幽点头,钻进去。青鸾跟上。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通风道很窄,有霉味。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青鸾在后面喘气。
“启明警告了。”烛幽爬着,“玄矶知道我在这儿。”
“素影说被跟踪——”
“可能都是昆仑的人。”烛幽摸到出口栅栏。生锈的锁。
青鸾从头发上取下簪子,捅锁眼。“董事会那边怎么办?”
“让他们等。”烛幽用力推栅栏。
锁开了。他们跌进后院灌木丛。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养老院正门。穿西装的人在下车。
“这边。”青鸾拉他往小路跑。
穿过晾衣区,床单在风里飘。他们躲在一排白床单后面。
烛幽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他接了,没说话。
“烛先生。”变声器的声音,“交出原始数据,素影女士会安全。”
青鸾捂住嘴。
“什么数据?”烛幽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三十七位老人的完整监测记录。还有你祖父的加密档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方沉默两秒。“那就听听声音。”
窸窣声。然后素影的声音,很冷静:“别给他们。他们不知道月球——”
电话断了。
青鸾抓住烛衣袖。“他们真有素影。”
“也可能是录音。”烛幽说,但心里知道不是。
启明又发消息:“通风道出口监控已覆盖。向西三百米有共享单车。”
他们猫腰跑过草坪。西装男的声音从养老院里传出来。
“找!肯定没走远!”
青鸾扫码开车锁,手在抖。“现在去哪儿?”
“回公司。”烛幽跨上车,“在董事会面前公开。”
“你疯了?玄矶肯定有安排——”
“所以得直播。”烛幽蹬车,“让所有人同时看见。”
他们骑上小巷。后视镜里,黑色轿车拐出来了。
青鸾的手机响了。是她妹妹墨熵。
“姐!”墨熵语速快,“公司服务器在批量删除数据!我在后台看到指令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分钟前!关于‘深空’‘监听’‘共振’的关键词都在删!”
烛幽咬牙。“能恢复吗?”
“我试试备份到外部——等等,有人进我办公室了!”墨熵的声音远了,“你们谁——”
电话断了。
青鸾脸色发白。“墨熵她听力不好,一个人——”
“先担心我们自己。”烛幽拐进菜市场。早市人挤人。
他们弃车钻进人群。卖鱼的摊位水花四溅。
轿车被堵在入口按喇叭。
“分开走。”烛幽说,“你回老家,我回公司。”
“不行。”青鸾拽住他,“你一个人对抗不了玄矶。”
“你在我更分心。”
“我能在董事会唱戏。”青鸾眼神硬,“字面意思。”
烛幽愣了下,笑了。“好。”
他们在豆腐摊后分头。青鸾往东,烛幽往西。
西装男下车追进来。人群骚动。
烛幽压低帽子,穿过熟食区。烤鸭的油香混着追喊声。
他手机又震。这次是玄矶本人。
“烛幽,”玄矶声音很疲惫,“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知道公司估值多少吗?公开那种荒谬故事,股价会崩。”
“那不是故事。”
“有证据吗?几个老人的胡话?一段乱码?”玄矶叹气,“回来,我们给你升研究院院长。青鸾可以管新产品线。”
“素影在你们手上?”
“谁?”玄矶顿了下,“哦,那个记者。她在安全的地方。”
“月球监听站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果然知道了。”玄矶声音冷了,“那你更应该明白,有些门不能开。”
“已经开了。”
“那就关上。”玄矶挂了。
烛幽跑出菜市场,拦了辆出租。“去熵弦大厦。”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你衣服上怎么有血?”
烛幽低头。右手虎口被栅栏划破了,血滴在裤子上。
“没事。”他撕了块纸巾按住。
车开上高架。城市在晨光里泛灰。
他打开邮箱。素影发的备份数据很大,还在下载。
进度条缓慢爬升:3%…4%…
出租车的收音机在放早新闻:“……逆熵联盟昨日抗议后,多家人工智能公司股价出现波动……”
司机换台。戏曲声飘出来。
是《牡丹亭》。青鸾常唱那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烛幽闭眼。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小幽……别让他们……关掉耳朵……”
那时他以为祖父糊涂了。
现在他懂了。
出租车急刹。烛幽撞上前座。
“前面查车。”司机说,“奇怪,这时间一般不查啊。”
交警在设路障。几个穿制服的人挨辆车看。
烛幽把手机塞进座位缝。血还在渗。
敲窗声。交警弯腰。“身份证。”
烛幽递过去。手在抖。
交警对着对讲机念号码。等回复时打量他。“这么早去熵弦?上班?”
“加班。”
对讲机滋啦响。“放行。”
交警还回身份证。“走吧。”
车开过去。烛瑟从座位缝抠出手机。
下载完成:100%。
他点开。第一个文件是音频,标注“阿波罗11号原始录音片段”。
他插上耳机。
按下播放。
先是白噪音。然后,穿透静电干扰的声音。不像语言,像……呜咽。悠长的,悲恸的,跨越光年的呜咽。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你哭什么?”
烛幽抹脸。一手湿。
“没什么。”他说,“到了。”
熵弦大厦玻璃幕墙反射朝阳,刺眼。
烛幽下车。大堂保安认识他,点头放行。
电梯上行。镜面里,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血迹斑斑的衬衫。
数字跳动:35…36…37…
董事会层。
门开。玄矶站在电梯外,端着咖啡杯。
“真来了。”他笑,“一个人?”
“青鸾在后面。”烛幽撒谎。
玄矶挑眉。“那就等等她。”
他们走进会议室。长桌边坐了十二个人。烛幽认识的只有三个。
“烛首席到了。”玄矶拉开椅子,“开始吧。”
烛幽没坐。“我有东西给大家看。”
他打开投影。手机连上。
“关于近期机器人监测异常的报告,我想补充一些……背景信息。”
董事们交换眼神。
“请说。”主席是个白发女人。
烛幽调出第一张图:三十七条孤独系数曲线,在凌晨3:47归零。
“数学上不可能。”他说,“除非有外部干预。”
“太阳耀斑。”一个董事说,“之前解释过了。”
“不是耀斑。”烛幽切到下一页。月球静海的地图,标注坐标。“是那个位置发出的量子脉冲。”
会议室安静了。
“什么位置?”主席问。
“阿波罗11号着陆点东北两公里。”烛幽放大图像,“地下六十七米处,有一个非自然结构。”
玄矶放下咖啡杯。“烛幽,这些未经证实的——”
“证实在这里。”烛幽播放音频。
呜咽声从音箱里流出来。古老,悲伤,穿透骨髓。
几个董事往后缩。
“这是什么?”主席声音紧了。
“1969年7月21日,深空监听站收到的信号。”烛幽暂停,“我们的‘基础情感算法’,就是从这个信号解码出来的。”
“荒谬!”一个老头拍桌子,“我们的技术是自主研发——”
“基于外星情感数据包的逆向工程。”烛幽直视他,“第一批五十台机器人,内核用的就是翻译后的信号。所以它们会在原始信号召唤时共振。”
玄矶站起来。“够了。保安——”
“让他说完。”主席抬手,“烛幽,你有证据证明这关联吗?”
烛幽点开最后一个文件。王爷爷的怀表电路板照片,编号QL-2037。
“这是启明机器人的编号。”他说,“但电路板上烧录的,是一位已故老人的记忆。怎么做到的?因为启明的内核,本就能容纳情感数据包。”
玄矶脸色铁青。“伪造的。”
“那就解剖一台看看。”烛幽关掉投影,“我申请成立独立调查组,检查所有早期型号的存储核心。”
会议室里炸了锅。
“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大恐慌吗?!”
“股价会跌停!”
“我们得立刻危机公关——”
主席敲桌子。安静下来。
“玄矶,”她转向他,“你知道这些吗?”
玄矶沉默。
“回答我。”
“部分信息。”玄矶终于说,“但那是历史遗留问题。我们现在技术已经迭代几十代了——”
“但内核没变。”烛幽打断,“就像房子换了装修,地基还是那个地基。而地基在回应召唤。”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主席皱眉。
保安冲进来。“楼下有抗议!觉知黎明组织的人!拉了横幅!”
烛幽走到窗边。下面聚了上百人。横幅上写着:“停止窃取人类情感!”
青鸾在人群最前面,拿着扩音器。
她抬头,看见窗边的烛幽,挥了挥手。
“她怎么——”玄矶咬牙。
“我直播了。”烛幽举起手机,“董事会全程,现在有十七万人在看。”
主席的脸白了。“你疯了吗?!”
“是你们疯了。”烛幽声音提起来,“用外星信号当技术基础,瞒了五十年!那些老人,那些机器人,都是实验品!”
警笛声更近了。防暴车在清场。
烛幽的手机震动。墨熵的消息:“数据恢复成功!已上传公开云盘!链接正在扩散!”
他看向玄矶。“结束了。”
玄矶突然笑了。笑得很怪。
“你真以为,”他轻声说,“只有我们在用吗?”
“什么?”
“昆仑医疗,逆熵联盟,甚至觉知黎明……”玄矶拉开领带,“大家都在用。信号是公开的,谁都能收。区别只是怎么用。”
主席站起来。“玄矶,你在说什么?”
“我说,”玄矶转向她,“整个行业都建在这个秘密上。掀翻了,大家都得死。”
烛幽的手机在狂震。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
“深空监听档案疑似泄露……”
“多国航天机构紧急会议……”
“人工智能板块集体暴跌……”
楼下,青鸾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上来,模模糊糊。
烛幽听清了最后一句。
“他们该知道了!”她喊,“我们都有权利知道!”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穿制服的人冲进来,不是保安。
“国家安全局。”为首的男人亮证件,“这里所有人,暂不得离开。电子设备上交。”
玄矶举起手。“配合调查。”
烛幽交手机时,低声问那男人:“素影记者在你们手上吗?”
男人看他一眼。“安全。”
“月球监听站——”
“会处理。”
烛幽被带到隔壁房间。青鸾很快也被带上来,头发散了,脸上有灰。
“你没事吧?”她抓住烛幽的手。
“墨熵呢?”
“她刚发消息,在家,安全。”
两人坐在沙发上。窗外,抗议人群被疏散,但媒体车越来越多。
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董事会成员一个个被叫去问话。
玄矶经过时,看了烛幽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恨,也有别的什么。
中午了。没人送饭。
青鸾靠在烛幽肩上。“你觉得会怎样?”
“不知道。”
“老人们说得对。”她轻声,“该知道了。”
门开了。安全局那个人进来,拿着烛幽的手机。
“烛先生,请跟我们来一趟。”
“去哪儿?”
“月球监听站。”男人说,“你需要解释一些技术细节。自愿原则,但建议去。”
烛幽和青鸾对视。
“我也去。”青鸾说。
“只能他。”
“我是产品体验官,最懂用户反应。”她站起来,“而且我会唱昆曲。”
男人皱眉。“昆曲?”
“信号转换测试需要参照系。”青鸾飞快说,“传统声乐的情感频谱是现成的对照模板。你们肯定需要。”
男人犹豫了下,按耳麦低声汇报。
然后点头。“收拾东西,一小时后出发。”
他们被送回各自住处,有车跟着。
烛幽简单拿了衣服和笔记本电脑。出门前,他看了眼祖父的遗像。
老人微笑。黑白照片。
“我去看了,”烛幽对照片说,“您没说完的,我接着说。”
车往机场开。不是民用机场。
军用运输机在等。玄矶也在,戴着手铐。
“你也去?”烛幽问。
“见证历史。”玄矶扯嘴角。
机上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都表情严肃。
青鸾最后到,背着个琵琶盒。
“你真带乐器?”烛幽低声。
“工具。”她眨眨眼。
飞机滑跑,起飞。地面越来越小。
玄矶看着窗外。“我做错了吗?”
没人回答。
“我只是想让技术活下去。”他自言自语,“秘密太沉重了。”
烛幽打开笔记本电脑。最后检查数据。
他收到启明的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音频。
他插上耳机听。
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老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都在说同一句话,不同语言:
“我们在这里。”
“我们在听。”
“我们不怕。”
青鸾凑过来。“这是什么?”
“启明网络收集的。”烛幽眼眶发热,“用户们说的话。”
飞机穿过云层。上方,星空初现。
月球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