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分类树。最顶层两个分支:生物学特征。社会结构。光标在闪烁。
“第一批就发这些?”小楚凑过来看。
“嗯。基础中的基础。”
“但什么算‘基础’?血型?骨架结构?还是……DNA序列?”
穹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全发。从分子层面到器官系统。别筛选。”
羲和摇头。“DNA序列数据量太大。第一批传输时间有限。选代表性片段就行。”
墨弈在整理社会结构数据。“这边也是。从个人到全球治理。层级太多。发哪一层?”
控制室里嗡嗡响着讨论声。
青阳拍了拍手。“安静。我们一个个定。”
他调出生物学清单。密密麻麻的条目。“从头开始。分类学:智人。寿命范围。性别二态性。基础代谢率。这些必须发。”
“然后呢?”小楚记笔记。
“解剖结构概要。骨骼、肌肉、器官。但不发详细解剖图。太占带宽。”
“基因组呢?”
“发线粒体DNA全序列。加常染色体上十个代表性基因。包括调控衰老的那些。”
穹苍皱眉。“十个太少了。至少一百个。”
“第一批就十个。”青阳坚持,“后面批次再补。”
“那社会结构呢?”墨弈问。
“从核心家庭开始。然后扩展家族。社区。地方政府。国家。国际组织。每个层级发一个典型案例。”
“案例怎么选?”
“随机。但覆盖不同文化。不能只发西方的。”
小楚举手。“要不要发……家庭冲突的例子?”
“要发。”青阳说,“但不能只发冲突。发完整互动周期。包括和解。”
“数据量又大了。”
“压缩。用时间轴快照形式。”
会议持续了两小时。
最终清单确定:生物学特征十七个大类。社会结构十二个层级。每个层级三个文化变体。
“情感标签怎么打?”墨弈问。
“生物学部分标‘客观描述’。社会结构部分……标‘复杂系统’。”
“太冷静了吧?”小楚说。
“第一批要冷静。后面再慢慢加热度。”
数据打包开始。
生物学数据优先。团队分工处理。
小楚负责整理图像素材。“解剖图要用3D模型还是真实影像?”
“真实影像。”穹苍说,“但匿名处理。抹去身份特征。”
“那需要医学数据库授权。”
“去申请。”
羲和监控着带宽预估。“目前数据包体积在预算内。但再加就要超时了。”
“社会结构部分用文本描述为主。”青阳决定,“少用视频。”
“文本他们能理解吗?”
“配合简单示意图。”
三天后。生物学数据打包完毕。
准备试传输测试。
“只发一个小样本。”青阳说,“线粒体DNA序列加一段心脏跳动的音频。”
“为什么是心脏?”
“因为……那是生命最基础的节奏。”
测试安排在凌晨。低功率发送。
嗡鸣声响起。持续三分钟。
完成。
“信号正常。”羲和报告。
“接收端模拟解析呢?”青阳问。
穹苍调出结果。“序列解析成功。音频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二。情感标签识别为‘生命节律’。”
“好。”
接下来是社会结构数据。
墨弈遇到了难题。“随机选案例……怎么才算随机?”
“用算法抽。”青阳说。
“但算法会抽到……不太好看的家庭。”
“那就发不太好看的。”
算法运行。
抽中三个家庭:日本东京的工薪族家庭。肯尼亚农村的多代同堂家庭。巴西里约的热内卢的单亲家庭。
每个家庭给二十四小时生活记录摘要。
“冲突事件包括吗?”
“包括。”
东京家庭:父亲加班错过女儿生日。
肯尼亚家庭:土地继承争吵。
巴西家庭:孩子教育经费压力。
“和解事件呢?”
“也记录。”
生日第二天补过蛋糕。土地争吵后长辈妥协。社区援助教育费用。
“时长控制在一小时内。”青阳要求。
“太难了。”墨弈压缩得很辛苦。
“必须做到。”
第四天晚上。社会结构数据包终于完成。
生物学和社会结构。两大部分。准备合并发送。
“最后一次整体审查。”青阳召集所有人。
屏幕滚动显示内容大纲。
生物学:分类、解剖、生理、基因……
社会结构:家庭、社区、国家……
“有没有遗漏?”青阳问。
小楚举手。“生育和死亡呢?这两个算生物学还是社会结构?”
“都算。”穹苍说,“生物学描述过程。社会结构描述仪式。”
“那就两边都放。”青阳点头。
第五天。发送前最后检查。
羲和环境报告:“地磁活动平静。窗口期六小时。够用。”
“民众关注度?”青阳问。
“媒体在报道。标题是‘人类第一次系统介绍自己’。”
“压力更大了。”小楚吐舌头。
上午九点。控制室全员就位。
澹台明镜在线。“青阳,记住。这是第一印象。”
“知道。”
“但也别太紧张。他们可能完全不同的认知框架。”
“明白。”
倒计时开始。
青阳的手放在控制台上。有点出汗。
“各站点报告状态。”他说。
“云南站就绪。”
“夏威夷站就绪。”
“南非站就绪。”
……
十七个绿点全亮。
“环境监测?”
“稳定。”
“好。”
倒计时五分钟。
小楚深呼吸。“像在参加高考。”
“比高考重要。”穹苍说。
“别吓她。”墨弈低声说。
三分钟。
青阳闭上眼睛。又睁开。
第一批数据。人类是什么。社会怎么组织。
发出去。就收不回了。
一分钟。
“最后确认数据包完整性。”系统提示。
“确认。”青阳说。
三十秒。
全体安静。
十秒。
嗡——
传输启动。
主屏幕数据流开始滚动。生物学特征数据先行。第一段:分类学定义。
“智人。哺乳纲。灵长目。人科……”
枯燥的文字。但每个字都重。
接着是解剖图像。骨架。器官。神经分布。
小楚盯着进度条。“百分之三。好慢。”
“数据量大。”墨弈说。
百分之十。
音频数据开始传输:心跳声。呼吸声。消化系统蠕动声。
“这个会不会太……私密?”小楚问。
“生命就是私密的。”穹苍说。
百分之二十五。
基因序列数据流。ATCG的字母串。长得看不到头。
“他们能看懂吗?”小楚又问。
“如果他们懂遗传,就能看懂。”
百分之五十。
生物学部分完成。切换社会结构。
第一段:家庭定义。
“人类社会的基本单元。通常基于血缘、婚姻或收养形成……”
案例一:东京家庭。
清晨父亲出门。母亲做便当。孩子上学。晚上父亲加班。孩子等不到。睡觉。
第二天补过生日。
情感标签:“压力与补偿”。
案例二:肯尼亚家庭。
早晨集体劳作。午餐分享。下午土地争吵。晚上长辈召集会议。妥协方案。
情感标签:“传统与现代冲突”。
案例三:巴西家庭。
母亲打两份工。孩子放学自己回家。做作业。等母亲。深夜母亲带回食物。检查作业。
情感标签:“韧性”。
小楚看着这些标签。“我们好像在给自己写评语。”
“本来就是。”青阳说。
百分之七十五。
社区结构数据。
城市社区。农村社区。虚拟社区。
每个社区都有合作和冲突的例子。
“冲突比例会不会太高?”墨弈担心。
“真实比例就这样。”青阳说。
百分之九十。
国家治理结构。
不同政体简述。民主、共和、君主立宪……
“要发选举争议例子吗?”
“发一个。但也要发和平权力交接的例子。”
“平衡很难。”
“尽量。”
百分之九十九。
最后一部分:国际组织。
联合国。世卫组织。非政府组织。
“这部分比较……理想化。”小楚说。
“但也真实。”青阳说。
百分之百。
传输完成。
嗡鸣声停止。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在消化。
发完了。人类的基础说明书。
“用时五小时四十七分。”系统报告。
“环境影响?”青阳问。
“在预测范围内。”羲和说。
“好。”
大家陆续放松下来。有人去倒水。有人伸懒腰。
小楚趴在控制台上。“他们现在……应该开始接收了吧?”
“四光年外,还没出发呢。”穹苍纠正。
“但信号已经发出了。在路上了。”
青阳站起来。腿有点麻。“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开始准备第二批。”
“第二批是什么?”墨弈问。
“科技发展史。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休息。”
团队散去。
青阳最后一个走。他调出发送日志。又看了一遍内容大纲。
生物学特征。社会结构。
我们就是这样一种生物。这样组织起来。
不完美。但真实。
他关掉屏幕。
走出控制室时,手机震动。是母亲。
“儿子,电视上说你们在发信号?发什么呀?”
“发……人类的基本情况。”
“外星人看了会怎么想?”
“不知道。”
“别发不好的东西。给人留好印象。”
“妈,要诚实。”
“诚实也要挑好的诚实。”
青阳笑了。“知道了。我尽量。”
挂断电话。
走廊窗户映出夜空。星星稀疏。
信号正在飞向其中一颗。
四年后到达。
那时人类可能又变了。但这一刻的切片,已经发出去了。
定格了。
第二天。
青阳刚到控制室,就看到小楚慌张的脸。
“老大,出事了。”
“什么事?”
“媒体挖出了我们发的案例细节。那个东京家庭被认出来了。”
“什么?”
“有人对比了时间线和家庭描述。找到了那家人。现在记者围在他们家门口。”
青阳心一沉。“匿名处理呢?”
“不够彻底。社区特征太明显。”
“联系那家人。道歉。提供保护。”
“已经在做了。但影响已经出去了。”
“公众反应?”
“两极分化。一半说我们侵犯隐私。一半说这是为了人类大义。”
麻烦开始了。
穹苍进来。“第二批数据要调整吗?更严格的匿名?”
“必须调整。”青阳说,“所有案例全部重做。用合成数据。”
“合成的不真实。”
“但安全。”
墨弈插话。“我有个中间方案。用真实数据混合。打乱时间地点特征。”
“可以。去做。”
羲和发来消息。“环境监测显示昨天传输对电离层影响比预期高百分之五。今天需要降低功率。”
“第二批推迟一天。”
“好。”
处理危机花了一上午。
联系东京那家人时,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
“我们没关系。”父亲在视频里说,“能让外星人知道普通日本家庭的样子,挺好的。”
“但隐私……”
“隐私已经不重要了吧?都到星际交流的层面了。”
青阳道谢。但心里更沉重。
民众的宽容。反而压力更大。
下午。重新打包社会结构数据。
所有案例二次加密。混合特征。确保无法追踪到真实个体。
“情感标签要不要改?”墨弈问。
“不用改。情感是通用的。”
“但合成数据的情感……”
“用真实情感标签贴在合成数据上。”
“这算诚实吗?”
“算……艺术加工。”
第三天。第二批数据准备继续。
科技发展史。
穹苍主张从火的使用开始。“最基础的技术。”
“太古老了吧?”小楚说。
“必须从基础开始。”
于是时间线拉长:石器。火。轮子。农业。冶金。文字……
每个技术点配示意图和影响描述。
“战争用途要提吗?”
“要提。但也要提和平用途。”
“比例?”
“七三开。和平七。战争三。”
“会不会美化?”
“那就六四。”
数据打包到工业革命时,出问题了。
蒸汽机的专利争议。该提谁的名字?
“瓦特。但也要提前人的贡献。”
“怎么表述?”
“站在巨人肩膀上。”
“老套但安全。”
打包到计算机时代时,小楚突然问:“互联网的早期军事背景要提吗?”
“简要提。重点转向民用化。”
“好。”
第四天。第二批数据就绪。
但传输前,羲和紧急呼叫。
“等等。出异常了。”
“什么异常?”
“我们监测到……有另一个信号在模仿我们。同样的频率。类似的结构。”
“哪里来的?”
“月球轨道附近。还是那个位置。”
“内容呢?”
“截取了一小段。在解码。”
穹苍立刻分析。“是……我们昨天发的社会结构数据片段。但被修改过了。”
“修改成什么样?”
“家庭案例被简化成……只有冲突部分。删除了和解部分。”
青阳脸色变了。“谁干的?”
“不知道。但信号源很近。肯定是地球上的。”
“人类纯净会?”
“或者永生纪元残余。”
“目的?”
“破坏我们的形象。让外星人看到扭曲的人类。”
控制室气氛凝重。
“能屏蔽那个信号吗?”青阳问。
“很难。它贴着我们的主信号发。像寄生虫。”
“那我们调整传输结构。加数字水印。让接收方能识别正版。”
“需要时间。”
“多久?”
“一天。”
“第二批推迟。”
又一次推迟。
第五天。数字水印加好。传输结构微调。让模仿信号无法寄生。
羲和确认:“模仿信号消失了。可能发现我们改结构了。”
“但可能还会再来。”
“我们持续监测。”
第六天。第二批终于发送。
科技发展史。从火到量子计算。
传输平稳。
百分之五十进度时,小楚突然说:“你们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科技树点歪了?”
“歪?”
“比如我们点了太多武器科技。”
“但我们也点了医学。点了通信。”
“比例呢?”
青阳沉默。比例确实……不平衡。
但这就是历史。没法篡改。
第七天。接收端模拟解析报告出来。
穹苍分析:“如果我们自己是接收方……会对人类产生什么印象?”
“矛盾。”墨弈说,“既创造又破坏。”
“他们会害怕吗?”
“可能。也可能觉得……熟悉。”
“熟悉?”
“任何文明成长都可能经历这种矛盾。”
第八天。准备第三批数据:艺术与文化。
小楚兴奋了。“这部分我来主导吧!”
“可以。但要有代表性。”
“什么算代表性?蒙娜丽莎?还是短视频热梗?”
“都算。但解释清楚上下文。”
“短视频怎么解释?”
“就说:二十一世纪人类碎片化娱乐的典型案例。”
“感觉好掉价。”
“但真实。”
艺术数据包更庞大。音乐片段。绘画扫描。文学作品摘要。
“版权问题呢?”墨弈提醒。
“已经联系过主要版权方。大部分同意。小部分不同意的,用描述代替。”
“工作量巨大。”
“我知道。”
第九天。音乐部分打包时,穹苍提出加入脑波音乐。
“什么?”
“用脑电波转成的音乐。体现神经美学。”
“太前沿了吧?”
“也是艺术的一种。”
“加吧。”
第十天。绘画部分遇到争议。
该不该发抽象画?外星人能理解吗?
“发。但配上艺术家的创作陈述。”
“有些艺术家说‘我不知道我在画什么’。”
“那就发那句话。”
“诚实过头了吧?”
“就发。”
第十一天。文学部分。
该选哪些作品?全球那么多语言。
“选翻译最广的。但也要保留原语言片段。”
“诗歌韵律翻译就没了。”
“发原声朗诵。加字面翻译。”
第十二天。第三批数据完成。
传输前,那个模仿信号又出现了。
这次它发了一段扭曲的音乐。刺耳的噪音。
“挑衅。”穹苍说。
“能追踪到源头吗?”
“在尝试。信号很短。位置飘忽。”
“继续监测。”
第十三天。第三批顺利发出。
艺术与文化。人类的情感表达。
传输过程中,青阳忽然想:如果他们没情感,看这些会不会像看代码?
如果他们情感更丰富,会不会觉得我们贫乏?
不知道。
第十四天。收到民间反馈。
一个老作曲家发来邮件:“我写了一首给外星人的交响乐。能发吗?”
“第四批可以考虑。”
“第四批是什么?”
“伦理与哲学。”
“那我的音乐合适吗?”
“任何表达都合适。”
第十五天。准备第四批。
伦理部分最难。
该发哪些伦理困境?堕胎?死刑?人工智能权利?
“全发。”穹苍说,“让他们看到人类在挣扎。”
“但可能显得我们……很混乱。”
“混乱是思考的表现。”
“选十个最具代表性的。”青阳折中。
选了:生命起始定义。生命终结权利。隐私边界。公平与效率。个体与集体。真相与善良。自由与安全。传统与进步。人类与自然。现实与虚拟。
每个困境配正反双方论点。
“情感标签打什么?”墨弈问。
“打‘未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第十六天。哲学部分。
从“我是谁”到“宇宙为什么存在”。
选了二十个基本问题。附上人类历史上的主要回答。
从神话到科学。
“要发‘不知道’的比例吗?”
“发。诚实占比。”
第十七天。第四批就绪。
发送前,模仿信号第三次出现。
这次它发了一段哲学篡改:“人类认为自己是宇宙唯一智慧。其他生命皆低等。”
明显的挑拨。
“必须找到源头。”青阳下令。
追踪小组全力工作。
第十八天。信号源初步锁定。
“在近地轨道废弃卫星群里。具体哪颗还在排查。”
“有多少废弃卫星?”
“三千多颗。”
“慢慢找。”
第四批发出。
伦理与哲学。人类的自省。
传输时间最长。因为文本量最大。
小楚看着进度条。“这些抽象的东西……他们会看吗?”
“如果他们关心文明本质,就会看。”
“如果不关心呢?”
“那我们也发。尽我们的责任。”
第十九天。四批基础数据全部完成。
人类生物学、社会结构、科技、艺术、伦理、哲学。
一个文明的轮廓。
青阳看着汇总报告。九百TB数据。压缩后。在星际间飞驰。
“第一阶段结束。”他对团队说。
“然后呢?”小楚问。
“然后等。等他们消化。等他们回应。或者……等不到。”
“要等多久?”
“四年。或者更久。”
“四年里我们做什么?”
“过我们的生活。继续研究。准备下一阶段可能的问题。”
团队解散。各回岗位。
青阳一个人留在控制室。
他调出第一批数据的开头:智人。哺乳纲。灵长目。
简单几个词。定义了七十亿个体。
他关掉屏幕。
窗外的天空,云在飘。
信号在看不见的维度里,奔向一个光点。
人类第一次系统地说:我在这里。我是这样的。
说完了。
现在,听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