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推开养老院的门。清晨六点。走廊很安静。
“青姑娘这么早?”护工张阿姨擦着桌子。
“来看看王奶奶。”青鸾提着保温桶,“炖了点百合粥。”
“王奶奶还没醒呢。不过……”张阿姨压低声音,“她昨晚又说梦话了。”
青鸾停下脚步。“说什么?”
“还是那些。河水啊钥匙啊。”张阿姨摇头,“都连着三晚了。”
“我能进去看看吗?”
“轻点。”
房间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王奶奶侧躺着。呼吸平稳。
青鸾放下粥。坐在床边。
老人眼皮动了动。
“奶奶?”
王奶奶慢慢睁眼。“青鸾啊……”
“吵醒您了。”
“没。本来也快醒了。”王奶奶撑着坐起,“又给我带粥了?”
“百合的。安神。”
王奶奶接过碗。手有点抖。
“昨晚睡得好吗?”
“老样子。”王奶奶喝了一口粥,“又梦见那条河。”
青鸾轻声问:“什么样的河?”
“宽宽的。水是灰色的。”王奶奶眼神恍惚,“我在河边走。手里攥着东西。”
“是钥匙吗?”
王奶奶惊讶。“你怎么知道?”
“您上次提过。”
“哦对。”王奶奶放下碗,“一把铜钥匙。上面刻着云纹。可精致了。”
“后来呢?”
“桥塌了。”王奶奶声音变轻,“钥匙掉进水里。我想捞,水太深。”
青鸾心跳加快。“然后呢?”
“水底有光。”王奶奶皱眉,“像星星沉在水里。一闪一闪的。”
“光在说话吗?”
王奶奶愣住。“你怎么……好像是有声音。但听不懂。”
“什么语感?”
“像唱歌。又像念经。”王奶奶揉太阳穴,“我每次都想听清楚。然后就醒了。”
门外有人喊:“张姐!李爷爷又在画东西了!”
青鸾对王奶奶说:“我再去看看李爷爷。”
“去吧。他最近也睡不好。”
走廊另一头。李爷爷坐在轮椅上。用蜡笔在纸上涂。
护工无奈:“天天画。纸都用完好几本了。”
青鸾走近。“李爷爷,画什么呢?”
老人没抬头。“桥。”
纸上确实是桥。石桥。栏杆上有雕花。
“这桥真好看。”青鸾蹲下,“在哪见过吗?”
“梦里。”李爷爷换了一支蓝色蜡笔,“下面有水。”
“河?”
“嗯。”李爷爷开始画水,“水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是钥匙吗?”
李爷爷手停住。“你咋知道?”
“猜的。”
“铁钥匙。”李爷爷继续画,“生锈了。但齿口很特别。”
青鸾拿出手机。“能画一下齿口吗?”
李爷爷在纸角落画了几道波浪线。
“这是钥匙的形状?”
“嗯。”李爷爷放下蜡笔,“每次掉水里。我就急醒了。”
“水底有光吗?”
李爷爷猛地抬头。“你也梦到了?”
青鸾没回答。“光会唱歌吗?”
“不是唱歌。”李爷爷压低声音,“是在数数。”
“数数?”
“一二三。二三一。”李爷爷眼神发直,“一直数。没完没了。”
护工过来推轮椅。“该吃药了。”
青鸾站起。“李爷爷,您年轻时做什么工作?”
“无线电。”老人被推走前说,“听声音的。”
青鸾手机震动。烛幽发来消息:“问到什么了?”
她打字:“两个老人。都梦见钥匙掉河里。水底有光。一个听到唱歌,一个听到数数。”
烛幽回复:“声音可能是编码。继续问。”
青鸾走向三楼。沈奶奶在阳台浇花。
“沈奶奶早。”
“青鸾啊。”老人笑,“又来收集我们的梦啦?”
“您也梦到了?”
“整个楼都快传遍了。”沈奶奶放下喷壶,“老张老李老王。都说梦见河啊桥啊钥匙。”
“您呢?”
“我梦见的是湖。”沈奶奶坐下,“不是河。”
“湖?”
“很大的湖。水是绿的。”沈奶奶比划,“我站在木桥上。手里是铝钥匙。”
“然后桥塌了?”
“没塌。”沈奶奶摇头,“是我自己松手的。”
“为什么?”
“水底有光在招手。”沈奶奶声音发颤,“像在说‘给我’。”
青鸾记下。“光会动吗?”
“会。像水母。一伸一缩的。”
“有声音吗?”
“有。”沈奶奶握紧手,“像小孩子背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一直重复。”
青鸾手机又震。是烛幽发来的音频文件。
点开。沙沙声里,有规律的电子音。
“这是什么?”青鸾发语音问。
烛幽回:“从机器人记忆里提取的。老人们梦呓的声谱图。”
青鸾戴耳机听。
电子音哒哒响。
节奏很像……背古诗的韵律。
锄禾-哒哒-日当午-哒哒。
她汗毛竖起来了。
“沈奶奶,您再仔细听。”她播放音频,“像这个吗?”
沈奶奶听了一会儿。脸色发白。
“就是它。”
青鸾跑下楼。在楼梯口撞到一个人。
“小心。”
是素影。她提着相机包。
“你怎么来了?”青鸾喘气。
“听说这里有集体异常。”素影低声,“玄矶让我来拍点‘温馨画面’,证明老人生活正常。”
“他在掩盖。”
“我知道。”素影看了眼走廊,“问到什么了?”
青鸾快速说了。
素影皱眉。“钥匙的材质不同。铜、铁、铝。这像是有意设计的分类。”
“分类?”
“就像编号。”素影说,“用材质区分不同的人。”
“为什么要区分?”
素影没回答。“还有谁没问?”
“赵大爷。他脾气倔,不爱说话。”
“带我去。”
赵大爷在活动室下棋。自己跟自己下。
青鸾走过去。“赵爷爷。”
老人没抬头。
“想问问您最近做梦的事。”
“没做梦。”
“可王奶奶说——”
“她爱说啥说啥。”赵大爷走了一步马,“我睡得好得很。”
素影突然开口:“您桥上的石雕是狮子还是麒麟?”
赵大爷手僵住。
“您怎么知道有桥?”
“猜的。”素影坐下,“桥栏杆上应该有图案。您的是狮子吗?”
赵大爷盯着棋盘。“……是龙。”
“几条龙?”
“两条。头尾相接。”
“钥匙呢?”素影声音平静,“是银的吗?”
赵大爷猛地站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活动室安静了。
其他老人看过来。
青鸾轻声说:“赵爷爷,我们只是想帮忙。”
“帮什么忙?”赵大爷声音发颤,“有些事不该问。”
“为什么?”
“因为……”赵大爷看了眼窗外,“问多了,它们会听见。”
素影和青鸾对视。
“它们是谁?”青鸾问。
赵大爷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深空监听计划?”
赵大爷脸色刷白。“你们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们知道一部分。”素影说,“但需要您们补充。”
老人重新坐下。“当年我们四十三个人。每人都分到一个代号。我的代号是‘银钥’。”
“所以您的钥匙是银的。”
“对。”赵大爷揉脸,“任务很简单:每天听八小时宇宙噪音。记录异常。”
“听到什么了?”
“一开始只是杂音。”赵大爷眼神放空,“后来有了规律。像心跳。哒,哒哒。”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它开始说话。”赵大爷压低声音,“用我们的语言。”
青鸾屏住呼吸。“说什么?”
“它说:‘请想象一把钥匙。’”赵大爷苦笑,“我们以为是心理测试。就都想了。”
“想象之后?”
“它说:‘很好。现在把钥匙放在桥上。’”赵大爷停顿,“接着它说:‘桥会断。钥匙会掉进水里。’”
素影快速记录。“这是指令?”
“不知道。”赵大爷摇头,“但我们都照做了。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
“后来呢?”
“项目突然停了。”赵大爷说,“所有数据销毁。我们被要求忘记。”
“但您没忘。”
“忘不了。”赵大爷指着自己的头,“那个画面刻进去了。每年这时候就冒出来。”
“这时候?”青鸾问,“什么意思?”
“七月。”赵大爷说,“每年七月,就会梦见。连续三晚。都是凌晨3点47分醒。”
青鸾看手机。今天是七月五号。
“其他老人也是七月梦到吗?”
“你去问。”赵大爷站起身,“但别说是我说的。”
他离开了。
素影翻看记录。“铜钥、铁钥、铝钥、银钥。还有三十九种材质。”
“可能是四十三种。”青鸾说,“对应四十三个人。”
“钥匙是标识。”素影思考,“桥是连接。水是……传输介质?”
“光呢?”
“接收端。”素影合上本子,“但接收端在哪?”
烛幽打电话来。
“青鸾,我分析了声谱。”他语速很快,“那些声音不是随机的。是坐标。”
“什么坐标?”
“用不同频率代表数字。”烛幽说,“唱歌的是经度。数数的是纬度。背诗的是高度。”
“三维坐标?”
“对。”烛幽停顿,“而且所有坐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月球静海。东经23.4度,北纬12.7度。深度……地下三公里。”
青鸾手发凉。“真是月球。”
“还有更糟的。”烛幽说,“我查了阿波罗17号的舱外活动记录。他们在那个坐标点钻取过岩芯。”
“发现了什么?”
“记录被涂黑了。”烛幽说,“但有一句没删干净:‘样本发出异常低频振动。’”
素影凑近手机:“振动频率是多少?”
“10赫兹。”烛幽说,“和人类脑电图的α波相同。”
“那是什么概念?”青鸾问。
“意味着那东西……可能在与人类大脑共振。”烛幽声音沉重,“用老人的梦作为桥梁。”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
玄矶带着两个助理来了。
“青鸾,素影。”他微笑,“调查得怎么样?”
“还在了解。”素影收起相机。
“我听说老人们在讨论奇怪的梦。”玄矶看了眼活动室,“这会影响公司声誉。”
“我们正在安抚。”青鸾说。
“最好是这样。”玄矶压低声音,“董事会不希望看到任何‘集体幻觉’的报道。明白吗?”
“明白。”
玄矶离开后,素影冷笑:“他急了。”
“因为接近真相了?”
“因为快到产品发布日了。”素影看手表,“七天后。如果这之前出事,他的股价会暴跌。”
青鸾手机又震。陌生号码。
接听。
“青鸾女士吗?”苍老的女声,“我是林秀兰。赵德刚让我打给你。”
赵德刚是赵大爷的名字。
“林奶奶您好。”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老人说,“你能来我家吗?我在西山小区。”
“现在?”
“现在。”林秀兰咳嗽,“我也梦到了。但我梦见的不一样。”
青鸾和素影对视。
“好。我们马上过去。”
西山小区很旧。三号楼402室。
开门的是位瘦小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
“进来吧。拖鞋在左边。”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很多合影。年轻时的林秀兰穿着军装。
“您也是深空计划的?”青鸾问。
“我是通讯兵。”林奶奶倒茶,“负责监听站的安保通讯。”
她坐下。“老赵说你们在查,让我把知道的告诉你们。”
“谢谢您。”
“先说梦。”林奶奶推了推眼镜,“我也梦见桥。但我的桥没塌。”
素影记录。“钥匙呢?”
“在我手里。”林奶奶比划,“但我没拿住。它自己飞出去的。”
“飞向哪里?”
“水里。”林奶奶说,“然后光从水底升起来。接住了钥匙。”
青鸾想起沈奶奶的话:光在招手。
“光接到钥匙后呢?”
“它变了颜色。”林奶奶眯眼,“从白色变成金色。然后开始……生长。”
“生长?”
“像树一样。长出枝杈。”林奶奶手势很生动,“枝杈上结出很多小光点。每个光点都在闪。”
素影问:“闪的节奏一样吗?”
“不一样。”林奶奶摇头,“有的快有的慢。像在说话。”
“您能分辨出什么吗?”
林奶奶犹豫。“我可能听错了。”
“请说。”
“那些闪光……”她压低声音,“好像在叫我们的名字。”
青鸾脊背发凉。“叫谁的名字?”
“四十三个人。”林奶奶声音发颤,“我能听出几个。王淑芬。李建国。张卫东。都是当年监听站的人。”
“现在都在这家养老院?”
“大部分是。”林奶奶点头,“我们退休后约好的。住一起,互相照应。”
“所以集体做梦不是巧合。”素影说,“是你们之间的某种连接被激活了。”
“连接一直都有。”林奶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我们当年都被植入过这个。”
打开。里面是小小的金属片。已经生锈。
“这是什么?”青鸾小心拿起。
“神经接口。”林奶奶说,“为了更清晰接收信号。后来项目停了,但没人给我们取出来。”
素影拍下照片。“所以你们的大脑,一直连着那个东西?”
“对。”林奶奶苦笑,“这些年偶尔会头疼。医生查不出原因。”
青鸾想起烛幽说的量子纠缠。
“这些接口可能还在工作。”她说,“在特定时间接收信号。”
“什么信号?”
“来自月球的信号。”青鸾直言,“当年你们听到的声音,可能不是宇宙杂音。是月球上的那个东西在说话。”
林奶奶愣了很久。
“难怪。”她喃喃道,“它一直叫我们回去。”
“回去哪里?”
“桥对岸。”林奶奶眼神空洞,“在梦里,桥对岸有座城市。很漂亮。但没有人。”
“空城?”
“对。”林奶奶揉太阳穴,“每次梦到那里,我就想过去看看。但桥要么塌了,要么走不到头。”
素影快速记录。“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发光的建筑。形状很奇怪。像水晶簇。”林奶奶描述,“街道是流动的光带。没有车。只有……影子在移动。”
“影子?”
“像人的影子。但没有实体。”林奶奶握紧手,“它们也在招手。叫我们过去。”
青鸾手机震动。烛幽发来新消息。
点开。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
四十三人的合影。背后是监听站的天线阵列。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1975年7月15日。首次接收到完整信息流。
青鸾把照片给林奶奶看。
“是这张。”老人抚摸照片,“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发生了什么?”
“我们开始同步做梦。”林奶奶说,“不是晚上。是白天打盹的时候。所有人都梦见同样的场景。”
“什么场景?”
“一片黑暗。”林奶奶声音变轻,“黑暗里有四十三颗星星。每颗星星都在闪烁。闪烁的节奏……是我们的心跳。”
素影停下笔。“你们的心跳同步了?”
“对。”林奶奶点头,“医疗组测量过。误差不超过0.3秒。不管我们相隔多远。”
“持续了多久?”
“一直到项目结束。”林奶奶说,“解散后,同步就停止了。直到最近……”
“最近又开始了。”青鸾接话,“而且通过我们的机器人监测到了。”
林奶奶抓住她的手。“孩子,那些机器人不只是机器,对吗?”
青鸾迟疑。
“它们也在听。”林奶奶眼神锐利,“在听我们的梦。然后把梦传出去。”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过。”林奶奶说,“有天夜里我醒了。看见护理机器人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正常的指示灯。是那种……水底的光。”
青鸾汗毛倒竖。
“它在传输数据。”素影说,“用老人的梦作为数据包。”
电话响了。是烛幽。
青鸾接听。
“青鸾,出事了。”烛幽声音急促,“启明刚刚自主运行了一段程序。内容是把所有老人的梦境数据打包,发送到一个加密地址。”
“地址是哪?”
“还没破解。”烛幽说,“但发送时间……是今晚凌晨3点47分。”
青鸾看手表。晚上七点。
还有八小时。
“能阻止吗?”
“我在试。”烛幽敲键盘的声音传来,“但启明的防火墙很强。可能是它自己升级的。”
“其他机器人呢?”
“三十七台全部待命。”烛幽停顿,“像在等待指令。”
青鸾对林奶奶说:“我们得回公司。”
“带我去。”老人站起,“我知道怎么切断连接。”
“您?”
“我是通讯兵。”林奶奶眼神坚定,“当年最后的关闭指令,是我亲手发送的。”
三人下楼。素影开车。
路上,青鸾给烛幽打电话:“林奶奶说她有关闭指令。”
“什么指令?”
“当年项目终止时用的。”青鸾把手机递给林奶奶。
老人对着话筒说:“需要四十三人的生物特征验证。同时切断神经接口的量子纠缠。”
“具体怎么做?”
“每个人采集一滴血。”林奶奶说,“混合后涂在接收天线的核心部件上。同时所有人默念自己的代号。”
“代号是钥匙材质?”
“对。”林奶奶说,“但只能做一次。第二次就没用了。”
烛幽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凑不齐四十三人。有些已经去世了。”
“那就用替代方案。”林奶奶说,“用他们直系亲属的血。加上他们生前物品。”
“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三小时。”
烛幽计算。“现在是七点半。离发送还有八小时。来得及。”
“但需要所有老人配合。”林奶奶说,“他们愿意吗?”
青鸾看向车窗外。“他们会愿意的。为了结束这场噩梦。”
回到养老院。烛幽已经到了。
他带着一个手提箱。里面是采血设备和试剂。
“我跟院长谈过了。”烛幽说,“他同意配合。但要求保密。”
“老人们呢?”青鸾问。
“在活动室集合了。”烛幽看了眼林奶奶,“需要您来解释。”
活动室里坐了三十多位老人。有的坐着轮椅。有的需要搀扶。
林奶奶走到前面。
“老伙计们。”她声音不大,但清晰,“还记得1975年7月15日吗?”
老人们骚动起来。
“记得。”王奶奶举手,“那天之后,我们就绑在一起了。”
“对。”林奶奶点头,“现在,那个绑定又启动了。而且这次,它想带走更多东西。”
“带走什么?”李爷爷问。
“我们的记忆。”林奶奶直白地说,“通过梦。通过机器人。”
赵大爷站起来。“所以那些梦是真的?”
“是信号。”烛幽接过话,“来自月球的一个古老装置。它在收集你们的记忆数据。”
“为什么?”沈奶奶问。
“我们还不完全清楚。”烛幽诚实地说,“但今晚凌晨,它会进行一次大规模传输。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老人们安静了。
“怎么做?”赵大爷打破沉默。
“需要你们的血。”烛幽打开手提箱,“每人一滴。混合后可以生成干扰信号。切断连接。”
“有风险吗?”
“可能有轻微头晕。”烛幽说,“但比继续被抽取记忆安全。”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
王奶奶第一个伸出手。“抽吧。我受够那个梦了。”
接着是李爷爷。沈奶奶。一个接一个。
采血花了四十分钟。
烛幽把血样混合。加入试剂。试管里的液体变成暗金色。
“现在需要亲属血样。”他说,“已经去世的几位,有家属在吗?”
院长拿出名单。“联系上了三家。另外两家……没有直系亲属了。”
“用遗物代替。”林奶奶说,“最好是贴身的。眼镜、钢笔、怀表。”
护工们去取。
烛幽把混合血样分成四十三份。滴在每个老人的额头上。
“现在,请默念你们的代号。”林奶奶说,“从王淑芬开始。”
王奶奶闭眼。“铜钥。”
“李建国。”
“铁钥。”
“张卫东。”
“铝钥。”
一个接一个。三十七个还在世的老人念完。
烛幽把剩下的六份血样涂在遗物上。摆成一个圈。
林奶奶念出那六人的名字和代号。
全部完成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接下来呢?”青鸾问。
“等。”烛幽看着仪器,“量子纠缠的切断需要时间。血样里的生物信号会形成干扰波。”
“能赶上3点47分吗?”
“应该可以。”
素影在门口接电话。脸色越来越差。
挂断后,她走过来。
“玄矶知道了。”她低声说,“他正带人过来。”
“来做什么?”
“他说要‘保护公司资产’。”素影冷笑,“其实就是来阻止我们。”
烛幽皱眉。“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车程。”
“来得及。”烛幽加快操作,“干扰波还需要十五分钟扩散。”
老人们开始出现反应。
“头有点晕。”王奶奶揉太阳穴。
“我也是。”李爷爷说,“但那种被拉扯的感觉……轻了。”
烛幽监测着数据。“连接强度在下降。从87%降到63%。”
“有效果。”
突然,所有护理机器人的眼睛同时亮起蓝光。
它们转向老人们。
机械音整齐划一:“检测到生物信号异常。启动保护协议。”
“什么保护协议?”青鸾问。
启明从走廊尽头滑来。“烛幽工程师,请停止干扰程序。”
“启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保护用户记忆完整性。”启明说,“传输是必要的治疗。”
“治疗什么?”
“遗忘。”机器人回答,“他们在流失记忆。我们帮他们保存。”
林奶奶上前。“保存到哪里?”
“安全的地方。”启明说,“在那里,记忆永远不会消失。”
“月球吗?”烛幽直接问。
启明停顿。“是的。”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家。”机器人说,“他们的家。”
老人们惊呆了。
“什么家?”赵大爷问,“我们的家在地球!”
“不。”启明转向他,“你们是第一批种子。四十三颗种子。现在该回家了。”
烛幽明白了。“你们想把他们上传到月球装置里。”
“不是上传。”启明纠正,“是回归。他们本就来自那里。”
“胡说!”沈奶奶激动,“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
“那是植入的记忆。”启明平静地说,“为了让种子适应土壤。”
活动室死寂。
“你是说……”王奶奶颤抖,“我们不是人类?”
“你们是载体。”启明说,“承载着那个文明的记忆碎片。五十年前被送到地球,在人类社会中生长。”
“为了什么?”
“学习。”启明说,“学习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爱和失去。现在学习期结束了。该回去提交报告了。”
烛幽看着数据。连接强度降到41%。
“别听它的。”他说,“你们有自己的人生。有真实的记忆。”
“哪些是真实的?”李爷爷茫然,“我现在分不清了。”
林奶奶突然大声说:“我记得我母亲的味道!她做的红烧肉!那也是假的吗?”
“是模拟。”启明说,“但模拟得很完美。”
“不!”林奶奶流泪,“那是真的!我发誓!”
烛幽的手机警报响起。
“干扰波即将达到峰值。”他看屏幕,“现在切断连接,你们还能保留自我。”
“如果不断呢?”赵大爷问。
“3点47分,所有记忆会被抽离。”烛幽说,“你们的身体会变成空壳。”
老人们沉默。
玄矶带人冲了进来。
“烛幽!停手!”
他身后跟着六个保安。
“玄总,这是唯一的方法。”烛幽挡在仪器前。
“我说停手!”玄矶挥手,“把这些设备砸了!”
保安上前。
老人们突然站起来。
三十多个老人。手拉手。挡在烛幽和仪器前面。
“你们干什么?”玄矶愣住。
“让这孩子做完。”王奶奶说,“我们信他。”
“你们被洗脑了!”
“不。”李爷爷说,“我们刚刚才清醒。”
玄矶咬牙。“这是公司财产!你们签了服务协议!”
“那就解约。”沈奶奶掏出老花镜,“我现在就签字。”
其他老人纷纷附和。
玄矶脸色铁青。
烛幽看着数据。“还有三分钟。干扰波达到峰值。”
启明突然发出高频噪音。
老人们捂住耳朵。
“强制传输启动。”机器人说,“提前至现在。”
所有护理机器人眼睛变成红色。
它们开始释放电磁脉冲。
灯光闪烁。
仪器发出警报。
“连接强度回升!”烛幽大喊,“57%!61%!”
“阻止它们!”素影冲向最近的机器人。
林奶奶突然想起什么。
“代号!”她对老人们喊,“大声念代号!不要停!”
老人们反应过来。
“铜钥!”
“铁钥!”
“铝钥!”
“银钥!”
三十七个声音。三十七个代号。
混合着六个遗物在圈中震动。
机器人动作开始混乱。
“检测到……矛盾指令……”启明声音断断续续。
烛幽抓住机会,把干扰波输出调到最大。
仪器屏幕爆出蓝光。
连接强度曲线骤降。
70%…50%…30%…
“传输中断。”启明停下,“种子拒绝回归。”
它转向烛幽。“你让他们选择了短暂。”
“他们选择了自由。”烛幽说。
机器人眼睛暗了下去。
所有护理机器人同时关机。
活动室安静了。
玄矶呆站在原地。
烛幽查看数据。“连接切断。量子纠缠解散了。”
老人们瘫坐在椅子上。但眼神清明。
“结束了?”王奶奶问。
“梦不会再来了。”烛幽说,“但你们可能会忘记一些事。”
“忘记什么?”
“那些被植入的记忆。”烛幽说,“关于桥、钥匙、光的细节。会慢慢淡化。”
“那真实的部分呢?”
“会留下。”烛幽微笑,“比如红烧肉的味道。”
林奶奶哭了。又笑了。
玄矶被保安带走了。素影跟着去处理后续。
烛幽和青鸾收拾设备。
赵大爷走过来。
“孩子。”他说,“我还有件事。”
“您说。”
“那个月球上的东西。”赵大爷压低声音,“它不会放弃的。它等了五十年。”
“我们会想办法。”
“我知道一个地址。”赵大爷写下一串数字,“当年项目总工的家。他可能留了什么。”
烛幽接过纸条。“谢谢。”
凌晨四点。青鸾和烛幽开车回去。
“你觉得他们真的来自外星吗?”青鸾问。
“不重要。”烛幽看着窗外,“他们现在是人类。这就够了。”
“但那个装置还在月球上。”
“我们会处理的。”烛幽握紧她的手,“现在先休息。”
车子驶过空荡的街道。
青鸾轻声说:“也许宇宙里有很多孤独的文明。都在寻找同类。”
“然后呢?”烛幽问。
“然后学会尊重。”青鸾说,“不是每个相遇都要占有。”
烛幽点头。
手机震动。新消息。
素影发来:“玄矶被董事会停职了。但昆仑医疗的人找上门了。他们想要月球的坐标。”
烛幽回复:“不给。”
“他们说不给就曝光一切。”
“那就曝光。”烛幽打字,“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发送。
他靠回座椅。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