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的铁链在风里轻轻响。叶雨眠睁开眼,看见满墙的爬山虎,绿得晃眼。
“谁呀?”
声音从背后传来。叶雨眠转身,看见小女孩坐在秋千上,脚够不着地,悬空晃着。
白裙子,蝴蝶结,大概七八岁。
“我叫叶雨眠。”她走过去,地面是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响。
“我没见过你。”小女孩歪头,“你是新来的护士吗?”
“算是吧。”
秋千架生了锈,扶手磨得光滑。叶雨眠在旁边的石凳坐下,石面还带着下午的余温。
“你在等谁?”小女孩问。
“等你。”
“等我干什么?”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爸爸说,今天要带我去看望远镜。可他都说了好几天了。”
“你爸爸很忙。”
“忙死了。”小女孩用力荡起来,铁链吱呀吱呀,“妈妈说,他在做大事。什么大事呀?”
叶雨眠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在想事情。”小女孩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你眨眼睛很慢。”她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叶雨眠,“爸爸想事情的时候,也这样。”
远处传来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海浪。
“你叫什么名字?”叶雨眠问。
“陈星。星星的星。”她跳下秋千,蹲在地上捡石子,“爸爸说,我生下来那天,天上特别多星星。”
“好名字。”
“不好。”陈星撇嘴,“同学们都笑我,说像男孩子。”
她捡起一块白色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你要玩吗?”她递过来。
叶雨眠接过石头。温的,被太阳晒久了。
“这里平时没人来。”陈星说,“妈妈说,疗养院后面不能来。可这里好看。”
确实好看。老式的花园,月季开得疯,红的粉的挤成一团。角落有口井,井盖上压着块青石板。
“你常来?”
“嗯。”陈星重新坐回秋千,“我跟小兔子说话。”
“小兔子?”
陈星指指灌木丛。叶雨眠看过去,一只灰色的野兔蹲在那儿,耳朵动了动。
“它听我说话。”陈星小声说,“爸爸不听,妈妈总哭。只有小兔子会听完。”
风吹过,月季花乱颤。
“你想说什么?”叶雨眠问。
陈星想了想。“我想说,医院的药好苦。我想说,头发掉光了不好看。我想说,爸爸答应带我看星星的。”
她数着手指,一根一根。
叶雨眠喉咙发紧。“你生病了?”
“白血病。”陈星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不过爸爸说,快治好了。他在研究新药。”
秋千又晃起来。
“叶阿姨。”
“嗯?”
“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
叶雨眠握紧了手里的石头。“可能有吧。”
“那他们会生病吗?”
“也许不会。”
“真好。”陈星仰头看天,“要是我也不会生病,就能一直等爸爸了。”
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叶雨眠伸手摘掉。
“你手好凉。”陈星说。
“是吗。”
“像护士姐姐打针前的手。”陈星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你别动。”
小女孩的手很小,软软的。
“你在发抖。”陈星说,“你害怕?”
叶雨眠没说话。
“不用怕。”陈星笑了,“这里很安全。妈妈不在,护士也不在。只有我和小兔子。”
野兔跳走了,钻进灌木深处。
“它去找吃的了。”陈星松开手,“晚上它会回来。我给它留了胡萝卜,在井盖下面。”
叶雨眠看向那口井。
“不能打开哦。”陈星严肃地说,“妈妈说,掉下去会死。”
“你不怕死?”
“怕。”陈星低下头,摆弄裙子上的蝴蝶结,“但我更怕爸爸哭。上次他以为我睡着了,在门口哭。声音闷闷的,像被捂住嘴。”
蝉鸣突然停了。
整个花园静下来。
“叶阿姨。”
“嗯?”
“你是真的吗?”
叶雨眠怔住。
陈星盯着她,眼睛很亮。“有时候我会梦见有人来。他们问我问题,问完就走了。你也会走吗?”
“我……”
“没关系。”陈星跳下秋千,“就算你是假的,我也喜欢你。你听我说话。”
她跑向月季丛,摘下一朵粉色的花。
“给你。”她递过来,“这个香。”
叶雨眠接过。花瓣边缘有点蔫了。
“我该回去了。”陈星说,“四点要吃药。晚了护士会骂。”
“我送你。”
“不用。”她摆手,“我知道路。你……你明天还来吗?”
叶雨眠看着她的眼睛。那么干净,什么都不知道。
“来。”
“真的?”
“真的。”
陈星笑了,缺牙的地方黑洞洞的。“那我给你留位置。这个秋千,我们一起坐。”
她转身跑开,白裙子在绿荫里一闪一闪。
叶雨眠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了。
花园开始变化。
爬山虎的叶子一片片掉下来,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月季迅速枯萎,花瓣碎成粉末。石凳裂开缝,里面长出黑色的苔藓。
只有那口井还在。
井盖上的青石板挪开了一条缝。
叶雨眠走过去。裂缝里透出光,蓝盈盈的,一明一灭。
她蹲下来,往里看。
井很深。深处有东西在发光,像星星,又像眼睛。
“别看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雨眠回头。陈星站在那里,还是白裙子,但脸色苍白。
“你怎么回来了?”叶雨眠站起来。
“药吃完了。”陈星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走吧。这里晚上不好。”
“哪里不好?”
“有声音。”陈星压低声音,“井里会传出声音。爸爸说,是水管坏了。可我知道不是。”
她的手冰凉。
“是什么声音?”叶雨眠问。
“唱歌的声音。”陈星说,“有时候是童谣,有时候是……别的。我听不懂。”
花园彻底暗下来。天像被一块黑布蒙住了。
“要下雨了。”陈星说,“快走。”
她拉着叶雨眠跑起来。碎石子路变成了泥地,踩上去黏糊糊的。两边的灌木伸出枝桠,勾住了叶雨眠的袖子。
“等等——”叶雨眠被绊了一下。
陈星没停。“不能等!天黑了就不能走了!”
前方出现一栋楼。灰色的墙,窗户都关着,拉着窗帘。
陈星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里面是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门,门牌号都锈掉了。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发出嗡嗡声。
“我的房间在尽头。”陈星说。
她们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经过一扇门时,叶雨眠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哼歌。
“别听。”陈星捂住耳朵,“快走。”
越往里走,哼歌声越多。不同的音调,不同的旋律,从不同的门后渗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怪异的合唱。
“他们是谁?”叶雨眠问。
“别的病人。”陈星小声说,“有的睡了很久了。护士说,他们在做梦。”
“做什么梦?”
“不知道。”陈星加快脚步,“我不想做梦。梦里没有爸爸。”
终于到了尽头。门牌上写着:307。
陈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铜的,用红绳拴着。她踮起脚,够到锁孔。
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墙上贴满了星星贴纸,荧光的那种,在昏暗里发着微光。
“我自己贴的。”陈星关上门,外面的歌声立刻变弱了,“爸爸买的。他说,这样就像有星星了。”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进一点点光。
“坐吧。”陈星指指床。
叶雨眠坐下。床单洗得发白,有消毒水的味道。
陈星爬上椅子,从柜子顶层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糖,包装纸都皱了。
“给你。”她递过来一颗,“橘子味的,最后一块了。”
“你留着吃。”
“你吃。”陈星固执地举着,“你明天还来。你吃了,就一定会来。”
叶雨眠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陈星笑了,自己也爬上床,盘腿坐着。
“叶阿姨。”
“嗯?”
“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叶雨眠停顿。“也许吧。”
“那我以后变成星星,就能一直看着爸爸了。”陈星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可那样的话,爸爸看我的时候,我就不能说话了。”
她的声音轻下去。
“我不想不能说话。我想告诉他,药苦。我想告诉他,头发长出来了,是卷的。我想告诉他,我学会乘法表了。”
叶雨眠看着她。那么小一团,缩在床角。
“你爸爸知道。”她说。
“他不知道。”陈星摇头,“他总在实验室。妈妈说,他在救我。可我觉得,他救的不是我。”
“什么意思?”
陈星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
“我有时候觉得,身体里住着别人。”她轻声说,“吃药的时候,那个人会醒。他会动我的手指,动我的脚。我控制不了。”
叶雨眠背脊发凉。“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次打针之后。”陈星说,“打了一种蓝色的药。护士说,是特效药。打完我就睡着了,梦见好多光。”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画圈。
“光会唱歌。它们说,要带我飞。我说不要,我要等爸爸。它们就生气了。”
“它们是谁?”
“不知道。”陈星放下手,“但它们在井里。我听见了。它们在井底说话,说……说要回家。”
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
叶雨眠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冷吗?”陈星问,“被子给你。”
她扯过薄薄的被子,分一半给叶雨眠。被角有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妈妈补的。”陈星说,“她手笨,老扎到自己。”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陈星突然坐起来,脸色变了。
“是爸爸。”她小声说,“他今天这么早?”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陈星抓住叶雨眠的手,抓得很紧。“你躲起来。”
“躲哪儿?”
“床底下。”陈星推她,“快!”
叶雨眠滚下床,钻进床底。灰尘扑面而来,她捂住嘴。
门开了。
先看见一双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然后是裤腿,深灰色的。
“星星?”男人的声音,很温和。
“爸爸!”陈星跳下床,“你今天怎么来了?”
“想你了。”男人蹲下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陈星说,“护士说我体温正常。”
“那就好。”
床底下的视角有限。叶雨眠只看见男人的下半身。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包装纸沙沙响。
“给你带了糖。”他说。
“谢谢爸爸。”
“要按时吃药,知道吗?”
“知道。”
沉默了几秒。
“星星。”男人的声音低下去,“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成功了,你就再也不会生病了。”
“真的吗?”
“真的。”男人顿了顿,“但需要你帮点忙。”
“什么忙?”
“明天……要再打一针。可能有点疼。”
陈星没立刻回答。
“不能不打吗?”她小声问。
“不行。”男人说,“这是最后一步。打完了,你就好了。爸爸带你去天文台,看真正的星星。”
“……好吧。”
男人站起来。“早点睡。爸爸明天早上来接你。”
“爸爸。”
“嗯?”
“你爱我吗?”
男人停下脚步。
“当然。”他说,“爸爸最爱你。”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叶雨眠从床底爬出来。陈星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颗糖,没拆。
“你不吃?”叶雨眠问。
陈星摇头。“爸爸每次说这种话,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
“上次他说要带我去游乐园,然后我就打了蓝药。”陈星把糖放回铁盒,“上上次他说买新裙子,然后我睡了三天。”
她盖上盒子,放回柜子顶层。
“叶阿姨。”
“嗯?”
“如果我睡着了,醒不过来,你能帮我告诉爸爸一件事吗?”
“你说。”
陈星转过身,眼睛里有水光。
“告诉他,我不怪他。”她咬住嘴唇,“我知道他想救我。我只是……只是想他多陪陪我。”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叶雨眠走过去,抱住她。那么瘦,骨头硌人。
“你不会睡着的。”叶雨眠说,“我保证。”
“你保证不了。”陈星在她怀里发抖,“没有人能保证。”
窗外的木板缝隙里,光在变化。从昏黄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漆黑。
走廊里的哼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能听出是童谣,但调子扭曲着,像坏掉的唱片。
“它们来了。”陈星抬起头,“每天晚上都来。”
“谁?”
“井里的东西。”她推开叶雨眠,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它们在找身体。”
“什么身体?”
“能出去的身体。”陈星回头,脸色惨白,“它们想离开井底。它们说……说外面有星星。”
叶雨眠也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人在爬行。
“它们会上来吗?”她问。
“有时候会。”陈星退后一步,“护士说,是老鼠。但我知道不是。老鼠不会唱歌。”
砰。
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
陈星尖叫一声,扑进叶雨眠怀里。
撞门声一声接一声。门板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它们闻到你了。”陈星颤抖着说,“你是新的。它们喜欢新的。”
“怎么才能让它们走?”
“唱歌。”陈星说,“唱别的歌,盖过它们。”
“唱什么?”
“随便!”陈星捂住耳朵,“快唱!”
叶雨眠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想起楚月哼过的调子,那段戏曲。
她开始唱。声音干涩,跑调,但确确实实是那段旋律。
门外的撞击停了。
窸窣声还在,但渐渐远了。
“有用。”陈星松开手,“你还会唱戏?”
“朋友教的。”叶雨眠喘着气。
“再唱一遍。”陈星盯着门,“它们还没走远。”
叶雨眠又唱了一遍。这次顺了些。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陈星瘫坐在地上。“每次都是这样。它们怕这个调子。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叶雨眠也坐下来,背靠着门。
“你从哪儿学的?”陈星问。
“一个朋友。她奶奶是唱戏的。”
“真好。”陈星抱紧膝盖,“我奶奶早死了。我没见过。”
荧光星星在黑暗里微弱地亮着。
“叶阿姨。”
“嗯?”
“你说,如果我死了,会去哪儿?”
叶雨眠看着那些星星贴纸。“也许会变成真正的星星。”
“那我能看见爸爸吗?”
“能。”
“可他看不见我。”陈星把脸埋进膝盖,“那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闷闷的。
叶雨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稀疏,能摸到头皮的轮廓。
“你爸爸看得见。”她说,“只要他抬头,就能看见。”
“真的?”
“真的。”
陈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你要告诉他。告诉他,我变成最亮的那颗。他一找就能找到。”
“好。”
窗外传来鸟叫。天快亮了。
木板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光。
“你要走了吗?”陈星问。
“时间到了。”叶雨眠说。
陈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
“拉钩。”陈星伸出小指。
叶雨眠勾住她的小指。那么细,轻轻一碰就会断似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星念完,笑了,“明天我给你留糖。草莓味的,我藏了一颗。”
“好。”
门外的走廊亮起灯。惨白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该吃药了。”陈星说,“护士快来了。”
她打开门。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再见。”她回头说。
“再见。”
门关上了。
叶雨眠站在原地。房间开始模糊,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床,柜子,椅子,都化作流动的色彩。
最后消失的是那些荧光星星。
它们一颗颗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
叶雨眠睁开眼。
现实世界的白光刺得她流泪。右眼剧痛,像有针在扎。
“醒了!”楚月的声音。
林秋石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感觉怎么样?”
叶雨眠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陈磐递过来水。她喝了一口,呛得咳嗽。
“你进去了七十二分钟。”林秋石看着监控屏幕,“脑波活动剧烈。看到什么了?”
叶雨眠缓过气。
“一个小女孩。”她声音沙哑,“叫陈星。她在等爸爸带她看星星。”
楚月握紧她的手。“还有呢?”
“井。花园里有口井。”叶雨眠闭上眼,画面还在脑海里,“井底有东西。它们在找身体,想出去。”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叶雨眠摇头,“但它们怕戏曲。我唱了你教我的那段,它们就退了。”
楚月和林秋石对视一眼。
“还有吗?”陈磐问。
叶雨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爸爸明天要给她打针。”她说,“最后一针。打完了,她就不是她了。”
房间安静下来。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楚月问。
林秋石调出数据。“现实时间,冬至日零时倒计时……四十七小时三十二分。”
“够吗?”
“不知道。”林秋石看向叶雨眠,“你还想再进去吗?”
叶雨眠坐起来。右眼的疼痛慢慢褪去,留下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必须进去。”她说,“我答应她了,明天还去。”
“风险太大。”陈磐皱眉,“你的脑波已经出现不稳定波动。”
“她一个人在井底三十年了。”叶雨眠说,“至少我去,她能有人说说话。”
楚月叹了口气。“你需要休息。至少六小时。”
“我睡不着。”
“强制休息。”林秋石调暗灯光,“这是命令。你要是垮了,我们就全完了。”
叶雨眠躺回去。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片月季花,那个秋千,那个缺牙的笑容。
“林工。”她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们救不了她,能让她爸爸再见她一面吗?”
林秋石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他说。
灯灭了。
叶雨眠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黑暗里,她小声哼起那段戏曲。
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
但哼着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