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清晨总是格外冷清。
我把车停在后门。
沈鸢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束得很紧。
“陈老。”
她点点头。
“寄存处在三楼。”
我们走进去。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还有……别的。
很淡的花香。
像是有人刚来过。
“赵文渊昨晚来了。”
沈鸢低声说。
“凌晨两点。在寄存处待了一个小时才走。”
“监控呢?”
“看了。”
她说。
“他对着一个骨灰盒说话。还……点了一盏小油灯。”
油灯。
又是油灯。
我们走上三楼。
寄存处是个很大的房间。
一排排架子。
上面摆满了骨灰盒。
有的很新。
有的已经落了灰。
沈鸢走到最里面那排。
指着一个深红色的木盒。
“就是这个。”
盒子上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标签。
写着名字:赵秀兰。
死亡日期是三年前。
盒盖很干净。
像是经常被擦拭。
我伸手摸了摸。
木头冰凉。
但定墟仪在我口袋里没反应。
“空的?”
我问。
“不。”
沈鸢摇头。
“我早上用能力感应过。里面……有东西。但不是骨灰。”
“是什么?”
“说不清。”
她皱眉。
“像是一团……混沌的意识。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白色瓷罐。
很普通。
罐口封着。
我揭开盖子。
里面是骨灰。
但颜色……不对劲。
不是灰白色。
而是泛着淡淡的青色。
我捻起一点。
凑近看。
骨灰里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
像是……没烧尽的纸灰?
“他做过法事。”
我说。
“用符纸混着骨灰烧。想留住魂魄。”
“能留住吗?”
“留不住。”
我把骨灰放回去。
“但会困住。让魂魄不能转世,也不能消散。就困在这罐子里。”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
“那赵文渊为什么……”
“他不接受母亲死了。”
我说。
“所以他用尽方法想让她‘活’过来。灯油是一种。这个……是另一种。”
我盖上罐子。
放回盒子。
“但他最近开始用灯油了。说明之前的法子……没效果了。”
“或者他想要更多。”
沈鸢说。
“我查了他的消费记录。他上个月买了很多东西。朱砂。黄纸。还有……铜镜。”
“铜镜?”
“嗯。古董店买的。说是清末的老镜子。”
我皱眉。
铜镜。
招魂。
困灵。
这个赵文渊……已经不是单纯的思念了。
他在尝试危险的东西。
“他今天上班吗?”
我问。
“应该上。”
沈鸢看了看表。
“肿瘤科今天他有门诊。”
“去看看。”
我说。
城南医院很大。
人来人往。
肿瘤科在五楼。
我们没直接上去。
而是在大厅的长椅上坐着。
等。
十点左右。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匆匆走进电梯。
戴眼镜。
三十多岁。
脸色苍白。
“是他。”
沈鸢低声说。
“赵文渊。”
我点点头。
起身。
我们也进了电梯。
到五楼。
肿瘤科候诊区坐满了人。
赵文渊的诊室在最里面。
门关着。
门口的电子屏显示:正在就诊。
我们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等了一个小时。
病人进进出出。
终于,诊室空了。
电子屏变成:就诊结束。
我起身。
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声音。
我推门进去。
赵文渊正在写病历。
头也没抬。
“哪里不舒服?”
“心里。”
我说。
他抬起头。
看见我。
愣了一下。
“你是……”
“陈玄礼。”
我说。
“想跟你聊聊你母亲。”
他脸色变了。
“我母亲?她……她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
我拉过椅子坐下。
“但你没让她入土。”
他握笔的手紧了紧。
“那是我的家事。”
“不只是家事。”
我说。
“你最近在尝试一些……老方法。想让她回来。”
“你胡说什么!”
他站起来。
“请你出去。”
“灯油。”
我说。
“你从林记灯油铺买了三斤。后来又去了两次。问有没有‘效果更强’的油。”
他僵住了。
“你……”
“我还知道,你母亲骨灰里混了符纸灰。你上个月买了铜镜。朱砂。黄纸。”
我看着他。
“赵医生,你在玩火。”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是谁?”
“帮忙的人。”
我说。
“你母亲已经走了三年。该让她走了。”
“她没走!”
他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我能感觉到!她还在!就在我身边!”
“那是你的执念。”
“不是!”
他拉开抽屉。
拿出一张照片。
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个慈祥的老太太。
笑着。
“她每晚都来找我。”
赵文渊压低声音。
“在梦里。她说她冷。她说她想回来。”
“所以你就用灯油给她指路?”
“对。”
他点头。
“林老板说,血油点的灯能通灵。我就买了。每晚点。她果然……来得更清晰了。”
“清晰到什么程度?”
“我能听见她说话。”
他说。
“不只是梦里。醒着的时候,也能听见。就在耳边。轻轻叫我:文渊……文渊……”
他眼神开始飘忽。
“她说她舍不得我。她说她还想给我做饭。还想看我结婚……”
“赵医生。”
我打断他。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他一愣。
“什么?”
“你的黑眼圈很重。手在抖。你刚才写病历,字迹潦草得厉害。”
我说。
“你被魇住了。”
“我没有……”
“你有。”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百叶窗。
阳光照进来。
他眯起眼。
“你母亲如果真的爱你,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你怎么知道!”
他吼出来。
“你根本不了解我们!”
“我了解执念。”
我转身看他。
“它像藤蔓。一开始只是小小的思念。后来越长越密,缠住你,让你喘不过气。最后……它会把你拖进影墟里,再也出不来。”
“影墟?”
“另一个世界。”
我说。
“亡者的世界。活人不能久留。但有些执念太深的人,会被拖进去。你母亲如果真的还在,她也不会希望你这样。”
他沉默了。
低头看着照片。
看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
“让你母亲入土。”
我说。
“真正的入土。选个日子,选个地方。好好安葬。然后……放手。”
“我做不到……”
“必须做。”
我说。
“除非你想彻底疯掉。”
他肩膀垮下来。
“给我点时间。”
“没有时间了。”
我说。
“你用的那些方法,已经开始反噬。铜镜招来的,可能不只是你母亲。”
他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家里……多了什么?”
他脸色白了。
“有……”
“什么?”
“脚步声。”
他声音发抖。
“晚上。客厅里。有人走来走去。但我开门看,什么都没有。”
“还有吗?”
“镜子。”
他说。
“浴室的镜子……有时候会照出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影子。”
他咽了口唾沫。
“站在我身后。但我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
“你招来了别的东西。”
“那怎么办?”
“先把铜镜处理掉。”
我说。
“镜子在哪?”
“在家。”
“带我去。”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赵文渊的家在医院附近的老小区。
三楼。
房子不大。
收拾得很干净。
但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的腥气。
像铁锈。
“镜子在书房。”
他说。
我跟他进去。
书房很小。
书桌上,果然摆着一面铜镜。
圆形。
边缘有繁复的花纹。
镜面已经氧化了。
模糊不清。
但我能看到,镜面上……有手印。
很多个。
重叠在一起。
像是有人一直在摸它。
“你经常摸镜子?”
我问。
“没有。”
他摇头。
“我就刚买回来时擦过一次。”
“那这些手印……”
我靠近看。
手印很新鲜。
还带着一点……水汽?
“你昨晚用镜子了?”
我问。
“用了。”
他小声说。
“我按照书上的方法……试着召唤……”
“召唤什么?”
“我母亲。”
他说。
“但我没成功。镜子只是……变凉了。很凉很凉。”
我伸手,碰了碰镜面。
冰凉刺骨。
不只是温度低。
是那种……阴森的冷。
定墟仪开始震动。
我拿出来。
指针疯狂转动。
最后指向镜子。
“这镜子……已经活了。”
我说。
“活的?”
“它现在是个通道。”
我说。
“连着影墟的某个地方。你每次召唤,都是在打开这个通道。而那些‘东西’……就会顺着通道爬过来。”
赵文渊脸色煞白。
“那我……”
“镜子必须处理掉。”
我说。
“现在。”
“怎么处理?”
“先包起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块黑布。
“用这个包。不能见光。”
我把镜子包好。
塞进包里。
“然后呢?”
他问。
“找个地方埋了。”
我说。
“但要先净化。不然埋在哪里,哪里就会出事。”
“那……那我母亲……”
“先处理镜子。”
我看着他。
“然后,我带你去见个人。他能帮你母亲……真正安息。”
“谁?”
“一个朋友。”
我说。
“他懂这个。”
当天下午。
我带着赵文渊去了郊外的一座山。
山上有个小庙。
很旧。
里面住着一个老和尚。
叫慧明。
八十多岁了。
眼睛几乎看不见。
但心很明。
“陈施主。”
他坐在蒲团上。
听到我的脚步声,就认出来了。
“好久不见。”
“慧明师父。”
我合十。
“有事相求。”
“为这位施主?”
他转向赵文渊的方向。
“是。”
我说。
“他母亲走了三年,一直没安葬。现在执念缠身,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
“把镜子给我。”
我把包打开。
取出那面铜镜。
递给他。
他接过去。
用手摸了摸镜面。
“嗯……”
他叹了口气。
“这里头……困了不止一个。”
“能化解吗?”
“我试试。”
他把镜子放在香案上。
然后,开始诵经。
声音很轻。
但很稳。
赵文渊站在我身后。
紧张地看着。
诵经持续了半个小时。
镜面开始出汗。
不是水汽。
是黑色的。
粘稠的液体。
慢慢渗出来。
滴在香案上。
发出滋滋的声音。
“退!”
慧明突然喝道。
手拍在镜面上。
啪的一声。
镜子裂了。
裂缝中,涌出一股黑烟。
在空中盘旋。
然后,慢慢散去。
“好了。”
慧明说。
“镜子里的脏东西,走了。”
他转向赵文渊。
“施主,你母亲的骨灰呢?”
“在……在殡仪馆。”
“取来吧。”
慧明说。
“明天午时,在这里。我给她做场法事。送她走。”
赵文渊看了看我。
我点头。
“听师父的。”
“好。”
他说。
第二天午时。
我们又来到小庙。
赵文渊抱着骨灰盒。
慧明已经摆好了香案。
他让赵文渊把骨灰盒放在香案中央。
然后,开始诵经。
这次是超度经。
赵文渊跪在蒲团上。
低着头。
眼泪掉下来。
诵经声在山间回荡。
很轻。
但很有力。
突然。
骨灰盒动了一下。
盒盖自己打开了。
里面,冒出一缕青烟。
在空中盘旋。
然后,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个老太太的样子。
她看向赵文渊。
笑了。
“文渊……”
很轻的声音。
“妈!”
赵文渊哭出来。
“我对不起你……”
“傻孩子。”
老太太的声音很温柔。
“该走了。妈该走了。”
“你别走……”
“不行了。”
她说。
“妈已经耽误太久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转向慧明。
“谢谢师父。”
然后,又转向我。
“也谢谢您。”
最后,她看向赵文渊。
“儿子,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妈会在那边……看着你的。”
“妈……”
“别哭。”
她说。
“妈不冷,也不怕了。你……放手吧。”
青烟开始消散。
一点点。
一点点。
最后,完全消失在阳光里。
骨灰盒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再有异样。
慧明停止诵经。
“走了。”
他说。
“这次,真走了。”
赵文渊跪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擦了擦眼泪。
“谢谢。”
他对慧明说。
也对我说。
“我会好好活着的。”
“那就好。”
我说。
回去的路上。
赵文渊一直很沉默。
快到市区时,他突然开口。
“陈老,林老板那边……”
“我会处理。”
我说。
“你别再去了。”
“嗯。”
他点点头。
“我不会了。”
把他送到家。
我让王铁山开车去老街。
林记灯油铺子关着门。
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敲门。
没人应。
推门进去。
店里空荡荡的。
柜台上的油灯也不见了。
“林老板?”
我喊。
没回应。
我走到后院。
院子里,那张竹躺椅还在。
但上面的被褥已经收走了。
桂花树下,多了一个小土包。
没有墓碑。
只插着一根木牌。
上面写着:爱妻阿秀之眠。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
王铁山问。
“人呢?”
“走了。”
我说。
“大概……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也好。”
他说。
车子发动。
驶离老街。
手机响了。
是沈鸢。
“陈老。”
她说。
“您让我查的另一个人……有消息了。”
“谁?”
“一个退伍军人。叫李卫国。他最近在找您。”
“找我?”
“嗯。他说……他战友留了一封信给他。但信是空白的。他想请您看看。”
空白信件。
我皱了皱眉。
“他在哪?”
“在退役军人服务中心工作。我给了您地址。”
“好。”
我说。
“现在过去。”
车子调转方向。
驶向城东。
路上。
王铁山说。
“又是信件?该不会又是……”
“不知道。”
我说。
“看了再说。”
退役军人服务中心在一栋老楼里。
我们上去。
三楼。
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整理文件。
他穿着旧军装。
身材挺拔。
脸上有疤痕。
“李卫国?”
我问。
他抬起头。
“是我。您是陈老?”
“是。”
我走过去。
“听说你找我。”
“对。”
他站起来。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
已经很旧了。
“这是我战友留下的。”
他说。
“他叫张建军。五年前……牺牲了。”
“牺牲?”
“嗯。任务中。具体不能多说。”
他顿了顿。
“他走之前,留了这个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打开它。”
“你打开了?”
“打开了。”
他说。
“但里面……是空的。”
他把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
确实。
信封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但我摸了摸信纸。
质地很特殊。
不是普通的纸。
有点厚度。
有点韧性。
“我能看看信封吗?”
我问。
“可以。”
我仔细看信封。
封口处,有火漆印。
已经破了。
但还能看出图案。
是一把剑,交叉着一支笔。
“这是你们部队的标志?”
我问。
“不是。”
李卫国摇头。
“这是……我们一个小队的标志。就五个人。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他声音低下去。
“其他四个,都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封信……你什么时候打开的?”
“上周。”
他说。
“我遇到点事。很麻烦。就想起了这封信。打开了。结果……是空的。”
“你遇到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
“我家……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晚上总有脚步声。”
他说。
“在我家走廊里。很重的脚步声。像军人正步走。但我出去看,什么都没有。”
“还有吗?”
“有。”
他深吸一口气。
“我有时候会听见……口令声。”
“口令?”
“嗯。像是训练时的口令。立正。稍息。向右转。但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看了看信纸。
又看了看信封。
“这封信……可能不是空的。”
我说。
“只是你看不见。”
“什么意思?”
“有些信息,不是用普通墨水写的。”
我说。
“需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显现。”
“什么方法?”
“我试试。”
我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粉末。
透明的。
倒在信纸上。
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粉末均匀铺开。
几秒钟后。
信纸上,开始浮现出字迹。
蓝色的。
很淡。
但清晰可见。
李卫国凑过来看。
“这是……”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影子来了。小心身边的人。”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张建军。
日期是五年前。
他牺牲的前一天。
“影子?”
李卫国皱眉。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我说。
“但你这几天的遭遇……可能和这个有关。”
“影子来了……”
他重复这句话。
脸色渐渐变了。
“难道……”
“你想到了什么?”
我问。
“五年前那场任务。”
他低声说。
“我们小队五个人,去边境执行一个秘密任务。目标是……拦截一批特殊的‘货物’。”
“什么货物?”
“不知道。”
他摇头。
“上级没说。只说很重要,必须截下来。我们去了。成功了。但撤退的时候……遇到了伏击。”
他闭上眼睛。
“张建军为了掩护我们,留下断后。他牺牲了。我们四个带着‘货物’回来了。”
“货物呢?”
“上交了。”
他说。
“但后来听说……那批‘货物’在半路上消失了。不见了。”
“消失了?”
“嗯。像蒸发了一样。连护送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
“那之后,我们剩下的四个人……就开始一个一个出事。”
“怎么出事?”
“先是老刘。”
他说。
“车祸。很诡异的车祸。大白天,路上没车,他突然方向盘失控,撞上了桥墩。死了。”
“然后是小王。”
“心脏病突发。他才三十岁。以前体检从来没问题的。”
“接着是小赵。”
“失踪了。三年前。至今没找到。”
他看着我。
“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是那批‘货物’的问题?”
“我不知道。”
他说。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从那场任务开始,就一直跟着。”
“影子。”
我说。
“张建军说的影子。”
“对。”
他点头。
“如果真是‘影子’……那它现在,是不是来找我了?”
“有可能。”
我说。
“今晚我去你家看看。”
“好。”
他说。
“谢谢。”
晚上。
我跟着李卫国去了他家。
军人的家。
很整洁。
一切井井有条。
但空气中,确实有股……不协调的气息。
很淡。
但存在。
“脚步声通常在几点?”
我问。
“十一点左右。”
他说。
“很准时。”
我们坐在客厅里等。
十点五十。
屋子里很安静。
十点五十五。
我感觉到温度降了一点。
十一点整。
咚。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正步走。
很标准。
李卫国脸色变了。
“来了。”
我们站起来。
走向走廊。
脚步声还在继续。
但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墙上的照片在轻微震动。
“谁在那里?”
李卫国喊。
脚步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
很沙哑。
像是很久没说话。
“李……班……长……”
李卫国身体一僵。
“建军?”
“是……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还好吗……”
“我很好。”
李卫国声音发抖。
“建军,你在哪?”
“我……在……影子里……”
声音断断续续。
“小心……他们来了……”
“谁来了?”
“影子……部队……”
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快走!他们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
走廊的灯,啪地灭了。
一片漆黑。
我立刻点燃打火机。
微弱的光照出走廊。
空荡荡的。
但墙上的影子……不对劲。
我们的影子,应该只有两个。
但现在。
墙上有五个影子。
多出来的三个影子。
穿着军装。
端着枪。
一动不动。
“那是……”
李卫国声音发颤。
“我们的战友。”
我说。
“老刘。小王。小赵。”
“他们……”
“他们被‘影子’抓住了。”
我说。
“现在,来找你了。”
其中一个影子动了。
抬起了枪。
对准了我们。
“小心!”
我把李卫国推开。
几乎同时。
墙上的影子开枪了。
没有声音。
但墙上出现了一个弹孔。
真实的弹孔。
“这怎么可能……”
李卫国震惊地看着。
“影子怎么能开枪……”
“这不是普通的影子。”
我说。
“这是影墟里的‘士兵’。有人用你们战友的魂魄……炼成了这东西。”
“谁?”
“不知道。”
我说。
“但目标肯定是你。”
另一个影子也动了。
向我们逼近。
我迅速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
对准影子。
镜子里,映不出我们的倒影。
反而映出了三个模糊的人形。
穿着破烂的军装。
眼神空洞。
“建军!”
李卫国突然喊。
“帮我们!”
镜子里,第四个影子出现了。
是张建军。
他挡在另外三个影子前。
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
他转身,看向我们。
用口型说:
“跑。”
紧接着。
镜子裂了。
啪的一声。
碎片掉在地上。
墙上的影子也开始扭曲。
像是内部在争斗。
“走!”
我拉着李卫国往外冲。
刚跑到门口。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我们回头。
走廊里,黑雾弥漫。
四个影子纠缠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建军……”
李卫国想回去。
“别去!”
我拽住他。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建军了!他现在是影墟的一部分!”
“可他在帮我们!”
“他只能帮到这里了。”
我说。
“快走!”
我们冲出房子。
跑到街上。
回头看。
房子的窗户里,黑雾翻滚。
然后,渐渐平息。
灯亮了。
一切恢复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们……”
李卫国喘着气。
“他们还在里面吗?”
“在。”
我说。
“但暂时不会出来了。”
“为什么?”
“张建军困住了他们。”
我说。
“用他自己。”
李卫国眼圈红了。
“他又救了我一次。”
“是。”
我说。
“但他也彻底……回不来了。”
我们站在街边。
夜风吹过。
很凉。
“李卫国。”
我说。
“你得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隐姓埋名一段时间。”
“为什么?”
“因为‘影子部队’已经盯上你了。”
我说。
“今天他们失败了。但还会再来。下次……可能就不止三个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还有。”
我说。
“那批‘货物’……你后来真的没再听说任何消息?”
“没有。”
他摇头。
“但我知道接手的人是谁。”
“谁?”
“一个姓郑的军官。”
他说。
“郑毅。现在好像是某个特殊部门的局长。”
郑毅。
我记住了。
“我知道了。”
我说。
“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有事联系我。”
“好。”
他说。
“陈老……谢谢。”
“不谢。”
我转身离开。
王铁山的车在不远处等着。
我上了车。
“解决了?”
“暂时。”
我说。
“开车吧。回去。”
车子驶入夜色。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想起了张建军的影子。
他用最后一点意识,困住了三个战友。
也困住了自己。
这就是军人。
哪怕成了影子,还在执行任务。
还在保护战友。
我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是沈鸢。
“陈老。”
她说。
“郑毅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今天调阅了五年前边境任务的绝密档案。”
她说。
“而且……他刚刚去了档案馆。”
档案馆。
又是档案馆。
“知道了。”
我说。
“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
我看着前方无边的夜色。
影子部队。
消失的货物。
郑毅。
这些碎片,开始慢慢拼凑起来了。
而拼图的中心……
恐怕不只是几个人那么简单。
“铁山。”
我说。
“明天去档案馆。”
“好。”
他说。
“需要叫上沈鸢吗?”
“叫上。”
我说。
“这次……可能需要她的能力。”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像一艘船,驶向更深的海域。
而我隐约感觉到。
这次我们要面对的……
可能不是一两个执念的亡魂。
而是一个庞大的。
扎根在影墟与现实之间的。
某种组织。
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是陌生号码。
“喂?”
“陈老先生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年轻。
很急。
“我哥哥……我哥哥他变成影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
“地址。”
车子再次调转方向。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