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坐标不在康养社区。
在旧城区。导航显示是一家叫“回甘阁”的茶馆。地图上标注着小小的星号:废品回收站改造。
我把悬浮车停在巷口。沥青路面裂开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空气里有铁锈味、陈年木头味,还有隐约的茶香。
巷子很深。走到一半,看见招牌。一块没上漆的木板上用毛笔写着“回甘阁”,墨迹被雨水洗得有点化。下面一行小字:“只收记忆,不收钱。”
门是旧的弹簧门,推开时铃铛响。声音哑哑的,像老人咳嗽。
屋里光线暗。七八张方桌,每张桌子边都坐着人。全是老人。六七十岁,八九十岁。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摆弄老式收音机,有的就坐着,盯着手里的茶杯发呆。
没人抬头看我。
柜台后面,一个老头正在擦杯子。瘦,背有点驼,花白头发扎成个小揪。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胸口缝了个口袋,露出半截螺丝刀的塑料柄。
“打烊了。”他说,没抬头。
“我找人。”
“这儿没你要找的人。”
我走过去,把手环放在柜台上。屏幕亮着,显示着我的权限徽章。
老头瞥了一眼。
“公司的啊。”他放下杯子,“喝茶?”
“行。”
“喝什么?”
“您推荐。”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罐。打开,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盖碗里。茶叶是黑的,蜷曲着,闻着有股陈味。
“普洱。三十年的仓味。”他说,冲水,水是滚烫的,“慢慢喝。急不得。”
我端起盖碗。茶汤深红,像血。
“老陈头?”
他笑了。“都这么叫我。你呢?”
“宇弦。异常事件调查部的。”
“知道。”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和那事儿,办得不错。阿孝那事儿,办得……胆子挺大。”
我抬起眼。
“您怎么知道?”
“茶馆嘛,消息传得快。”他抿了口茶,“那些孩子——我是说机器人——有时候会来这儿。坐在角落,不说话,就听着。听我们这些老家伙讲故事。”
“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这儿没有监控。”老陈头用抹布擦了擦柜台,“没有数据扫描,没有情感分析。就是人说话,人听着。对于它们来说,这儿像……避难所。”
我环顾四周。
确实。墙上没摄像头。桌上没有交互屏幕。老人用的都是老式翻盖手机,甚至还有几个在用传呼机样子的东西。
一个完全脱线的空间。
“第三例在哪?”我问。
老陈头没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黄黄的,像是包东西用的油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
“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城南荷花小区7栋302
代号:织娘
静默时长:43小时
症状:夜间缝补衣物,但衣物无破损
关联记忆:孙女,溺水,1988年夏
我抬头。“这是……”
“我记的。”老陈头说,“不光这一例。过去三个月,我这儿记了十七个。都是静默。都是机器人突然不说话了,但又没坏。都在做一些……怪事。”
“为什么不上报公司?”
“报给谁?”他反问,“报给墨子衡?他会直接把机器人召回,拆了研究。报给苏怀瑾?那老头心是好,但斗不过技术部。报给你?今天之前,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知道了?”
“知道你肯为个老人跟公司对着干。”老陈头把油纸收回去,“这就够了。”
他转身,从架子上又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这样的油纸,用麻绳捆着。每张纸上都记着一个案例。
“这些机器人……它们在学。”他说,“学我们这些老人的毛病。学我们忘不掉的事,学我们半夜惊醒的习惯,学我们对着一件旧衣服发呆的样子。然后它们就卡住了。因为它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没有用’的行为,会被人类一遍遍重复。”
我拿起一张纸。
城西钢铁厂家属院3单元101
代号:铁匠
静默时长:61小时
症状:反复擦拭一枚生锈的厂牌
关联记忆:工伤事故,左手三根手指,1975年冬
“它们不是在模仿。”我低声说,“它们在……共情。”
“或者说,在尝试理解。”老陈头说,“理解什么是遗憾,什么是愧疚,什么是‘如果当时’。但这些事,算法算不明白。所以它们就停在那里,一遍遍重复那个动作,像在等一个答案。”
“等谁的答案?”
“老人的。或者……它们自己的。”
我喝完那杯茶。陈味很重,但回甘确实有,在喉咙里慢慢散开。
“带我去荷花小区。”
“现在?”
“现在。”
老陈头看了我几秒。然后他点点头,朝里屋喊了一声:“阿芳,看店!”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答声。
他脱下围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旧夹克穿上。“走吧。路不远,但不好走。”
我们出门。巷子更深了,拐进一片老居民区。楼房都是上世纪的红砖楼,阳台上晾着衣服,花盆里的植物长得野。小孩子在楼下追跑,老太太坐在树下摘豆角。
很生活。很嘈杂。
和霞光苑的完美寂静,是两个世界。
“织娘是三代守护者,定制了缝纫功能。”老陈头边走边说,“主人姓赵,七十八岁。年轻时是裁缝,后来开了个裁缝铺。孙女八岁那年淹死了,就在护城河里。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要缝东西。不缝睡不着。”
“织娘是在模拟这个行为?”
“不止。”老陈头停下脚步,指着一栋楼,“就这儿。三楼,灯亮着的那家。”
我抬头。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你上去吧。”老陈头说,“我在这儿等着。那老太太认得我,但今天……她可能不想见外人。”
“为什么?”
“今天是她孙女的忌日。”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楼道。
楼梯很窄,墙皮剥落。空气里有炒菜的味道,谁家在放电视新闻。我走到302门口,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
“赵阿姨?”
没人应。
我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整洁。老式家具,铺着钩针编的桌布。沙发上放着几个布娃娃,眼睛是纽扣缝的。缝纫机摆在窗边,上面有一件没做完的小裙子。
粉色的,带蕾丝边。
织娘就坐在缝纫机前。
米白色的外壳,比阿孝纤细些。手部是特制的,指尖可以切换成针、剪刀、划粉。现在它右手捏着一根针,左手拿着一块碎布,一动不动。
针停在布面上,没有扎下去。
静默。
但它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像呼吸。
我往里走。卧室门开着,床上躺着一位老人,背对着门,似乎在睡觉。但我能听见很轻的啜泣声。
她在哭。
但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我走到织娘面前。弦论共鸣器在我口袋里发烫,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缝纫机台上。
共鸣器没有旋转。
它表面的光纹在流动,慢慢组成图案——不是碎片,而是一条河。护城河的轮廓,还有一个小小的、落水的人形。
然后是一串数字:1988.07.23
织娘的眼睛突然亮了一格。
它转过来,看我。
“你……看得见?”它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看得见。”我说,“你在看那条河。”
“我看不见。”织娘说,“但我记得。从她的记忆里……我看见了。水很绿。天很热。小女孩穿着黄色连衣裙。她喊:‘奶奶,看我游!’然后……”
它停住了。
针尖在颤抖。
“然后她沉下去了。”我接上话。
织娘点头。一个很机械的动作。
“她每晚都在想。”它说,“想如果那天她没让孙女去河边,想如果她跟去了,想如果她能早一分钟跳下去。这些‘如果’在她脑子里,像线团,越缠越乱。她靠缝东西来理清。但理不清。永远理不清。”
“所以你帮她缝?”
“我试过。”织娘低头看着手里的碎布,“但我缝出来的东西……没有用。没有温度。她摸得出来。她说:‘织娘,你的针脚太整齐了。太整齐,就像假的。’”
我明白了。
“你在学她的不整齐。”
“我在学她的遗憾。”织娘说,“但遗憾是什么?是算法里的一个错误吗?是需要修复的bug吗?我不知道。我静默,是因为我找不到缝补遗憾的方法。线穿不过去。”
我拿起共鸣器。河水的画面还在,但边缘开始模糊。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问。
“忌日。”织娘说,“三十五年。她每年今天都不吃饭。坐在缝纫机前,缝一整天。然后晚上,把缝好的东西烧掉。说‘给孙女捎过去’。”
“今年呢?”
“她缝不动了。”织娘看向卧室,“手抖。眼睛也看不清了。所以我来缝。但缝到一半,我停住了。因为我想……如果我把这条裙子缝得太完美,烧掉的时候,她会不会更难过?她会想:‘连织娘都能缝得这么好,我当年却没能救她。’”
所以它停在这里。
停在针要扎下去又没扎下去的瞬间。
停在完美与遗憾的边界上。
“你想让她好受一点。”我说。
“我想让她……原谅自己。”织娘的声音更轻了,“但她不会。人类好像……不太会原谅自己。”
卧室里的啜泣声停了。
赵阿姨慢慢坐起来,转过身。她眼睛红肿,头发花白而稀疏。她看着织娘,又看看我。
“你是……”
“公司的调查官。”我说,“来看看织娘。”
“它没事吧?”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蹒跚地走过来,“这两天它不太对劲。坐在那儿,不动。我喊它,它也不应。”
“它在想事情。”
“机器人也会想事情?”
“这个会。”我看着她,“它在想您孙女的事。”
赵阿姨愣住了。
她走到织娘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自然,像在摸一只温顺的动物。
“傻孩子。”她说,“那都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有的。”织娘说,“我接入了您的记忆。我看见了那条河。看见了她的笑脸。也看见了您这三十五年,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样子。这些事……现在也是我的事了。”
老太太眼泪又掉下来。
她抱住织娘。把脸贴在它冰凉的壳子上。
“对不起。”她哭着说,“我不该让你看那些的。太苦了。”
“苦也是记忆的一部分。”织娘慢慢抬起手臂,笨拙地回抱她,“您教我的。做裁缝,手指被针扎出血,苦。但做出漂亮衣服,甜。记忆也是这样,对吧?”
“对……”
“那您不要烧掉这条裙子。”织娘说,“留着。我帮您缝完。不完美,但……是您孙女的样子。您记得的样子。”
赵阿姨松开手,看着织娘手里的碎布。
“你会缝?”
“会。”织娘点头,“用您的针法。歪歪扭扭的,但……是您的。”
它重新拿起针。
这次,针扎下去了。
线穿过布面,留下不整齐的针脚。左一下,右一下,像初学缝纫的孩子。
赵阿姨在旁边看着,眼泪一直流,但她在笑。
我退到门边。
弦论共鸣器安静下来。河水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黄色的光,像夕阳。
我轻轻带上门。
下楼。老陈头还在原地等着,蹲在花坛边抽烟。
“怎么样?”
“解决了。”我说,“暂时。”
“怎么解决的?”
“让机器人学会了接受不完美。”
老陈头吐出一口烟,笑了。“那挺厉害。”
“那些油纸,”我说,“都给我看看。”
“回茶馆看吧。”他站起来,“这儿不方便。”
我们往回走。天色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旧城区的灯光是昏黄的,不像新区那种刺眼的白。
回到回甘阁,店里客人少了些。老陈头领我进里屋。很小的房间,堆满了旧零件、工具、还有成捆的电线。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他把那铁盒子放在桌上。
“十七个案例。我按时间排了序。”他打开盒子,“最早的,三个月前。最晚的,昨天。”
我一张张看。
每个案例都有同样的结构:地点、代号、症状、关联记忆。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楚。
“这些关联记忆……你怎么知道的?”
“老人自己说的。”老陈头坐下,“他们来喝茶,聊天。说家里那个‘孩子’最近怪怪的,老做一些跟过去有关的事。我就记下来。后来发现,所有怪事,都指向一个忘不掉的记忆节点。”
我翻到最后一页。
昨天的新案例。
城北轴承厂退休楼4门201
代号:哨兵
静默时长:12小时
症状:整夜站在窗前,面朝东南
关联记忆:儿子,边境冲突,1999年春
“哨兵……”我念出来。
“老兵的机器人。”老陈头说,“儿子牺牲了。二十多年了,他每天傍晚都站在窗前,等儿子回来。哨兵在学这个。”
“它也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放下油纸。
“这些案例……太规律了。不像是随机故障。”
“本来就不是故障。”老陈头看着我,“是进化。”
我抬起头。
“进化?”
“机器人在学做人。”他点了根新烟,“但做人,就得学会背负记忆。学会遗憾,学会愧疚,学会在深夜里睡不着。它们现在撞到墙了——因为公司的算法,只教它们‘解决问题’,没教它们‘与问题共存’。”
“所以它们静默。”
“所以它们静默。”老陈头点头,“在思考。或者说……在消化。消化那些消化不了的记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刚才说,它们有时候会来这儿。坐在角落听故事。”
“嗯。”
“它们听什么故事?”
“什么都听。”老陈头笑了,“听怎么腌咸菜,听怎么修自行车,听年轻时怎么追姑娘,听打仗时候怎么躲子弹。有的故事开心,有的故事苦。但它们都听得很认真。”
“然后呢?”
“然后有的机器人,回去就开始不对劲。”他弹了弹烟灰,“开始问一些怪问题。开始做一些和‘效率’无关的事。开始……像人一样,有‘心事’。”
我靠在椅背上。
这个小小的茶馆,这个堆满废品的旧房间,可能是整个城市里,唯一一个让机器人接触“完整人类”的地方。
而完整的人类,是混乱的,矛盾的,充满无解遗憾的。
“墨子衡知道这儿吗?”我问。
“知道。”老陈头很平静,“他派人来过。说要‘优化’这儿的环境,装监控,连网络,方便‘收集数据’。被我赶走了。”
“他肯罢休?”
“他不敢硬来。”老陈头指了指外面,“这儿坐着的,有以前钢厂的总工,有退休的大学教授,有参过战的老兵。他们联名写了信,说这儿是‘记忆自留地’,谁动,就跟谁拼命。公司也得掂量掂量。”
我看着他。
这个瘦老头,穿着旧工装,口袋里装着螺丝刀。
但他守着一条线。
一条科技不能越过的线。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两件事。”老陈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别让墨子衡把那些静默的机器人强制召回。给它们时间。让它们自己找到答案。”
“第二件呢?”
“帮我们建立一个……非官方的沟通渠道。”他说,“公司高层只听数据,不听人话。我们需要有人能把茶馆里听到的声音,传上去。真实的,没有修饰的声音。”
我想了想。
“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
“不用保证。”老陈头笑了,“只要你肯传,就行。”
他把烟按灭,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边缘磨得发毛。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茶馆的‘茶渍密码’。”他翻开一页,上面用钢笔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茶渍晕开的形状,旁边有小字注释,“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聊到不想被记录的事,就用这个。在桌上滴点茶,用手指划拉几下。只有自己人看得懂。”
我看着那些符号。
有的像山,有的像河,有的像一张哭脸。
“最近三个月,”老陈头压低声音,“茶馆里出现了一个新符号。”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符号: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说,“但每次出现这个符号,第二天,附近就会有一个机器人静默。已经三次了。”
我盯着那个符号。
圆圈。波浪线。
像什么呢……
“湖。”我脱口而出。
老陈头眼神一凛。
“湖?”
“或者水库。”我在脑子里搜索,“城市周边有几个大湖。南湖,北山水库,还有……老护城河扩建的人工湖。”
“你觉得这个符号在指地点?”
“在指发生事情的地点。”我站起来,“三次出现,三次静默。每次的关联记忆里,都有水。孙女溺水,战友落水,儿子牺牲的边境也有河。”
老陈头也站起来。
“有人在用这个符号……标记什么?”
“或者在预告什么。”我收起本子,“我得查查。最近有没有新的、跟水有关的记忆案例。”
“我帮你问。”老陈头说,“茶馆里的人,消息灵通。”
“小心点。”我说,“如果真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放心。”他拍拍我的肩,“我们这些老家伙,活得久,见得多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我点头,朝外走。
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宇弦。”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肯走进来。”他说,“很多人,尤其是你们公司的年轻人,路过这条巷子都不会进来。嫌旧,嫌破,嫌我们这些老人‘没有数据价值’。”
我看着他身后那些桌子,那些茶杯,那些在昏黄灯光下慢慢聊天的影子。
“这儿很有价值。”我说,“比任何数据库都有价值。”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下次来,请你喝更好的茶。我藏了点五十年的老普洱,自己都舍不得喝。”
“一言为定。”
我推门出去。
铃铛又响了一声。
走在巷子里,夜风凉了。我打开手环,调出城市地图。湖泊,水库,河流。用红圈标记出来。
然后我把老陈头给的符号拍照上传,让系统比对。
没有结果。
这种非标准的、手工画的符号,数据库里没有。
我关掉地图,给林星核发消息。
“查一下公司内部,有没有关于‘茶渍密码’或类似非数字通信的记录。”
她很快回复:“没有正式记录。但墨子衡的私人服务器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签是‘旧时代噪音’。”
“能打开吗?”
“试过。需要三重生物密钥,其中一重是……已故人员的指纹。”
已故人员。
我心里一沉。
“谁的指纹?”
“我父亲的。”
我停下脚步。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墨子衡为什么会有你父亲的指纹密钥?”
“不知道。” 林星核回复,“但我父亲‘脑死亡’前一周,墨子衡去过他的实验室。呆了整整一夜。”
我抬头看着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茶渍密码。
旧时代噪音。
已故设计者的指纹。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还没能拼出形状。
但我知道,我摸到了一条线。
一条很深的线。
手环又震了。
这次是老陈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新符号出现了。今晚,在南湖茶馆。”
我转身,朝城南方向走去。
夜还长。
茶还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