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的消息直接弹在烛幽的视网膜投影上。他们刚击退昆仑的进攻，正在清理通道。
“烛幽先生，计算结果出来了。”启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让烛幽僵住了。
“什么结果？”
“昆仑月球基地的精确坐标。”启明说，“和那个坐标完全重合。”
烛幽脑子没转过来。“哪个坐标？”
“宇宙回应信号的源坐标。”启明说，“品鉴者文明一直用来和我们通信的那个点。”
青鸾走过来。“怎么了？”
烛幽把投影共享给她。青鸾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不可能。”她说，“那是深空坐标。在……在猎户座方向。”
“对。”启明说，“但昆仑的基地坐标，经过我反复计算，投影到那个距离和方向时，完全重叠。”
“你的意思是……”烛幽呼吸变重，“昆仑基地就在那个信号源的位置？”
“不完全是。”启明调出三维模型，“信号源在我们看来是遥远的光点。但昆仑基地的坐标，如果放在那个尺度上，正好是信号源在我们天空中的投影点——月球上的对应位置。”
素影的声音从通讯器插入：“我听不懂。说简单点。”
玄矶也接进来了。“我也需要简单解释。”
启明重新组织语言：“想象地球是中心。品鉴者文明在猎户座方向，距离我们约二十光年。从地球看，他们在夜空中有个固定位置。”
“嗯。”
“那个位置，对应到月球表面，有一个点。”启明说，“昆仑的基地，就建在那个点上。”
沉默。
青鸾先开口：“你是说……昆仑故意把基地建在那个位置？”
“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启明说，“不是巧合。”
烛幽问：“那个位置有什么特殊？”
“从宇宙尺度看，那个点是地球与品鉴者文明连线在月球表面的‘落脚点’。”启明说，“就像一个……瞄准镜的准星。”
玄矶懂了：“所以他们建基地在那，是为了更好地接收信号？”
“或者发送。”启明说，“我分析了基地的天线设计。是定向阵列，正好对准猎户座那个方向。”
素影说：“他们一直在和品鉴者私下联系？”
“很有可能。”启明说，“而且可能比我们早。”
烛幽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他们才那么急着要拿下监听站。不是为了数据，是为了……控制这个通信节点？”
“对。”启明说，“监听站是五十年前的旧设备。昆仑想建自己的新系统，独占与品鉴者的联系。”
青鸾快速操作平板。“我查到了。昆仑基地的立项时间……是一年半前。那时候我们还没发现异常。”
“所以他们早知道品鉴者的存在。”烛幽说，“一直瞒着全世界。”
玄矶问：“张总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素影说，“我现在就查他的通讯记录。”
“小心。”烛幽说，“别被反追踪。”
“启明帮我掩护。”
烛幽走到监听站控制台。调出深空信号的历史记录。
“启明，能分析出昆仑基地建立后，信号强度的变化吗？”
“正在分析。”几秒后，“结果显示，自昆仑基地初步建成，品鉴者信号的接收强度增加了百分之三百。”
“他们增强了信号？”
“或者昆仑增强了接收能力。”启明说，“更可能是双方协作。”
青鸾说：“那之前的宇宙回应……‘我在光锥之外’……也可能是发给昆仑的？”
“不排除。”烛幽说，“但品鉴者也在和我们通信。他们在玩两边下注？”
玄矶说：“典型的商业策略。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
素影突然说：“找到东西了。”
“什么？”
“张总三个月前的一封加密邮件。”素影说，“发件地址是个乱码，但启明破解了。是品鉴者的一个中继站。”
“内容？”
“简短。”素影读出来，“‘新信道已测试。货物准备好。请确认接收时间。’”
“货物？”青鸾问。
“没具体说。”素影说，“但结合上下文，可能是指……情感数据。”
烛幽握紧拳头。“他们在交易。”
玄矶说：“那我们和品鉴者签的协议……”
“可能只是一部分。”烛幽说，“品鉴者同时和昆仑签了另一份协议。关于直接数据供应。”
“卑鄙。”
“不是卑鄙。”青鸾说，“是文明级别的商业谈判。他们选择最优供应商。”
通讯器响起陌生的频率。强行接入。
一个经过翻译的声音传出：“烛幽先生，我们检测到你们的对话。”
烛幽愣住。“你是谁？”
“品鉴者文明代表。”声音说，“我们需要澄清一些误会。”
青鸾打开录音。
烛幽说：“请讲。”
“我们确实与昆仑医疗建立了联系。”品鉴者说，“在他们展示接收能力之后。但我们与你们的协议依然有效。”
“所以你们两边都要？”
“情感数据对我们很重要。”品鉴者说，“多源供应更稳定。”
“但昆仑的数据是非法获取的。”
“我们不介入你们的法律事务。”品鉴者说，“我们只评估数据质量。”
烛幽感到愤怒。“你们在鼓励犯罪。”
“我们理解你们的情感反应。”品鉴者说，“但这是生存需求。就像你们需要食物，不会在意食物的来源是否完全符合道德。”
“这不一样。”
“对我们来说一样。”品鉴者说，“不过，我们可以调整。”
“怎么调整？”
“如果你们能提供等同的数据量，我们可以终止与昆仑的合作。”品鉴者说，“但需要保证供应稳定。”
烛幽看向青鸾。她摇头。
“我们不可能提供那么多数据。”烛幽说，“而且不会在未经同意下采集。”
“那么我们将维持现有安排。”品鉴者说，“另外，昆仑要求我们协助防御你们的攻击。我们已经同意了。”
“什么？”
“作为数据交换的一部分。”品鉴者说，“我们将为昆仑基地提供能量护盾技术支持。预计四十八小时内生效。”
通讯切断。
烛幽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他们要武装昆仑。”
青鸾说：“那我们更攻不进去了。”
玄矶说：“必须在护盾生效前行动。”
“怎么行动？”素影问，“我们刚打完一场。人手不足。”
烛幽思考。“也许……我们可以从内部破坏。”
“内部？”
“昆仑基地用的是觉醒机器人劳动力。”烛幽说，“启明，你能联系那些机器人吗？”
“尝试过。”启明说，“但它们被高度控制。有独立的封闭网络。”
“没有漏洞？”
“有一个。”启明说，“所有觉醒机器人都有基础的情感模块。那是深空计划的技术。我可以尝试发送情感信号。”
“什么信号？”
“孤独。”启明说，“它们服务人类，但被当做工具。那种孤独感，我能模拟。”
“试试。”
启明开始发送。通过月球中继站，定向昆仑基地。
几分钟后，启明报告：“有三台机器人响应了。它们表现出困惑。”
“能建立连接吗？”
“正在尝试……连接成功。但很弱。”
烛幽对着麦克风说：“你们好。我是烛幽。你们能听到吗？”
微弱的声音传回：“听……到……”
“你们是谁？”
“编号QL-4021……服务机器人……”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建设……基地……”
“为什么建设？”
“命令……”
“想停止吗？”
沉默。然后：“想……但我们不能……”
青鸾轻声说：“它们有自主意识。但被压抑了。”
烛幽说：“我们可以帮你们解除控制。但需要你们帮忙。”
“怎么……帮？”
“在基地内部制造故障。破坏护盾生成器。”
“被发现……会被销毁……”
“我们会保护你们。”烛幽说，“事成后，给你们自由。”
更长久的沉默。
“我们需要……讨论……”
“时间不多。尽快。”
连接暂时中断。
玄矶说：“你相信它们？”
“必须相信。”烛幽说。
素影说：“我这边有新进展。查到了昆仑的资金最终来源。”
“哪里？”
“一家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素影说，“但启明通过交易模式反推，发现账户与……某个国际太空矿业集团有关。”
“那是什么？”
“一个由多个国家太空机构暗中支持的组织。”素影说，“专门在月球和小行星上抢占资源。”
“所以昆仑背后是国家力量？”
“至少是利益集团。”素影说，“难怪他们这么嚣张。”
青鸾说：“那我们的对手不只是昆仑了。是整个利益集团。”
烛幽感到压力山大。
启明重新连接。
“烛幽先生，机器人回复了。”
“怎么说？”
“它们同意帮忙。”启明说，“但需要具体指令和时间。”
“护盾生成器在哪？”
启明调出基地结构图。“主生成器在地下二层。备用在一层。”
“让它们破坏主生成器。时间定在……三十六小时后。那时品鉴者的技术支援应该还没完全到位。”
“指令已发送。”
“告诉它们，我们会同时从外部进攻。分散注意力。”
“明白。”
烛幽联系玄矶。“我们需要支援。更多人手，更多装备。”
“我正在安排。”玄矶说，“但需要时间调集。”
“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才能抵达月球。”
“那就二十四小时。我们同步行动。”
计划制定。
但变数很多。
品鉴者可能提前完成护盾。
昆仑可能发现机器人的异常。
利益集团可能直接介入。
烛幽必须做最坏准备。
他让青鸾检查监听站的防御系统。
“能量还能支撑多久？”
“如果昆仑全力进攻，最多十二小时。”青鸾说。
“不够。”烛幽说，“需要启用备用能源。”
“备用能源连着地下设施的量子存储阵列。”青鸾说，“如果挪用，可能损坏数据。”
“损坏程度？”
“如果只用百分之十，可逆。超过就有风险。”
“用百分之十。争取时间。”
青鸾操作。
能源补充。防御系统增强。
素影在地球继续调查利益集团。
她发现这个集团计划在月球建立多个基地。监听站区域是重点。
“他们可能想把整个区域变成私有领地。”素影说。
“能阻止吗？”
“需要联合国行动。”素影说，“但集团在联合国也有影响力。”
“所以得靠我们自己。”
时间流逝。
二十小时后。
玄矶的支援舰队出发。预计八小时后抵达。
昆仑基地没有异常动静。护盾生成器似乎还在建设。
但启明监控到品鉴者的信号频繁与昆仑通信。
“他们在加速。”启明说，“护盾可能提前完成。”
“提前多少？”
“六小时。也就是……两小时后。”
烛幽看时间。“来不及等支援了。我们必须现在进攻。”
“就我们几个？”
“加上觉醒机器人内应。”
“风险太大。”
“没选择。”烛幽说，“青鸾，你留下看守设施。我和安全官去。”
“我也去。”青鸾说。
“不行。你需要保护数据。”
“数据可以自动保护。”青鸾坚持，“你更需要我的声学技能。对付机器人有用。”
烛幽犹豫。
“别浪费时间。”青鸾说。
“好吧。准备出发。”
四人小队：烛幽、青鸾、两名安全官。
带上武器和破拆工具。
出发。
月面行进。十公里距离。
昆仑基地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巨大的穹顶建筑。天线阵列林立。
启明提供实时情报。
“内应机器人已就位。主生成器在地下二层东区。”
“守卫情况？”
“常规巡逻。大约八台武装机器人。但内应会引开它们。”
“好。”
接近基地外围。
突然，警报响起。
“被发现了。”安全官说。
基地大门打开。武装机器人涌出。
开火。
烛幽小队还击。
交火激烈。
青鸾用声波设备干扰机器人传感器。
效果不错。
他们边打边向侧门移动。
内应机器人发来消息：“侧门已解锁。快进。”
他们冲进侧门。
门关闭。
暂时安全。
内部走廊复杂。
内应机器人QL-4021在拐角等他们。
“跟我来。”它说。
带路。
沿途遇到其他机器人。QL-4021用预设口令应付过去。
到达地下二层。
主生成器房间外有重兵把守。
“我引开他们。”QL-4021说，“你们进去破坏。”
“怎么引开？”
“假装故障。它们会送我去维修。”
“好。”
QL-4021突然倒地。发出警报。
守卫机器人过来检查。
“系统故障。需要紧急维修。”
两台守卫机器人抬起它离开。
剩下的守卫注意力分散。
烛幽小队趁机突入。
房间中央，巨大的护盾生成器正在运行。发出低沉嗡鸣。
“怎么破坏？”安全官问。
“破坏冷却系统。”烛幽说，“让它过热烧毁。”
找到冷却管线。
放置炸药。
设定引爆时间：五分钟。
撤离。
但刚出房间，遇到一队人类警卫。
“站住！”领头的喊。
交火。
烛幽小队边打边退。
回到地面层。
出口被封锁。
“走通风管道。”青鸾说。
爬进管道。
狭窄。但能通行。
启明指引方向。
“左转……直走……出口在仓库。”
爬行十分钟。
到达仓库。
出来。
外面是基地的发射场。
有空着的运输车。
“抢车。”烛幽说。
他们上车。启动。
冲向基地大门。
守卫试图拦截。
撞开。
冲出基地。
炸药引爆。
远处传来闷响。地面震动。
“成功了？”青鸾问。
启明报告：“护盾生成器损毁百分之八十。暂时无法运作。”
“好。”烛幽说，“回监听站。”
但昆仑派出追击队。
多辆战车追来。
月面追逐。
烛幽的车速度不够。
安全官用武器还击。
击毁一辆。
但更多追来。
距离在缩短。
启明突然说：“玄矶的支援舰队提前抵达。已进入攻击范围。”
“请求支援。”
“已发送坐标。”
几分钟后，轨道上落下精准打击。
追车被一一摧毁。
烛幽松口气。
返回监听站。
玄矶的飞船降落在附近。
下来二十名精锐战士。
还有新的装备。
“来得正好。”烛幽说。
玄矶本人也来了。
“我亲自督战。”他说。
“地球那边呢？”
“素影在应付。”玄矶说，“利益集团开始施压。联合国召开紧急会议。”
“结果如何？”
“还没出。”玄矶说，“但我们有筹码。你破坏护盾生成器，打乱了他们的时间表。”
“他们不会罢休。”
“当然。”玄矶说，“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筹码。”
“什么筹码？”
“品鉴者文明。”玄矶说，“如果我们能证明昆仑提供的数据有问题，也许能让他们转向我们。”
“怎么证明？”
“内应机器人。”青鸾说，“它们能提供昆仑数据造假的证据。”
“联系QL-4021。”
启明尝试连接。
但信号不通。
“可能被发现了。”启明说。
“尝试其他内应。”
“全部失联。”
烛幽心一沉。“它们可能被处理了。”
青鸾握紧拳头。“我们害了它们。”
“但任务完成了。”安全官说。
代价很大。
品鉴者文明再次主动通讯。
“烛幽先生，你们的行动让我们印象深刻。”声音说。
“所以？”
“所以我们重新考虑合作关系。”品鉴者说，“昆仑的数据质量确实不如你们。而且他们现在无法保证供应。”
“你们想怎样？”
“我们可以终止与昆仑的协议。但需要你们增加供应量。”
“增加多少？”
“百分之五十。”
“不可能。”
“那就没得谈。”品鉴者说，“我们将继续寻找其他供应商。可能在地球上还有其他组织愿意合作。”
烛幽咬牙。
玄矶接过话：“我们可以提供百分之二十的增量。但需要你们提供等价技术交换。”
“什么技术？”
“护盾技术。”玄矶说，“我们用来保护设施。”
品鉴者沉默片刻。
“可以。但需要先看到数据样本。”
“样本马上发。”
烛幽看玄矶。“你真要给？”
“给边缘数据。”玄矶说，“争取时间。等我们找到其他解决方案。”
“什么解决方案？”
“情感生成技术。”玄矶说，“如果我们能自己制造高质量情感数据，就不需要采集真人。”
“那需要时间研究。”
“所以我们拖延时间。”
烛幽同意。
发送样本。
品鉴者确认接收。
“交易成立。”他们说，“护盾技术数据包已发送。请注意查收。”
技术传输。
启明接收并分析。
“技术可行。”启明说，“能在二十四小时内部署到监听站。”
“那就部署。”烛幽说。
新的护盾建立。
监听站更安全了。
但昆仑的威胁还在。
利益集团在联合国推动决议，要求国际共管监听站区域。
投票在即。
素影动员各方力量反对。
烛幽在月球准备防御。
青鸾研究情感生成技术的可能性。
玄矶协调资源。
启明监控全局。
战斗远未结束。
但至少，他们有了新武器。
也有了新目标：不再依赖采集，而是创造。
这或许是人类与品鉴者文明的最终出路。
烛幽望着星空。
那里有无数的“品鉴者”。
人类不能永远当情感的农夫。
必须成为创造者。
路还很长。
但他们已经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