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盯着屏幕上的三十七个名字。光标在最后一个名字上跳动:陈守拙。八十四岁。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烛幽已经去码头了。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凌晨四点。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的转动声。
她重新调出所有老人的档案。不是医疗记录,是人生履历。职业轨迹。教育背景。
一张张黑白照片。年轻的脸。笑容拘谨。
她打印出来。铺满整张桌子。
然后拿起红笔。开始标记共同点。
出生年份:集中在1938到1945之间。抗战时期。童年动荡。
教育:大部分有大学学历。在六零年代,这很罕见。
专业:物理。无线电。声学。天文学。
工作单位……
青鸾停下笔。她看到重复出现的名称。
“国家天文台射电部”。
“中国科学院声学研究所”。
“航天部第五研究院”。
都是同一个系统。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关系图。
名字。单位。时间线。
一条条线连接起来。
她发现,至少有二十三人,在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五年期间,工作单位出现过重叠。
不是普通重叠。
他们都曾短暂地,被借调到同一个“特别项目组”。
项目名称在档案里是空白。只写着“国家任务”。
“深空监听。”青鸾低声说。
电话响了。吓她一跳。
是疗养院打来的。
“青鸾女士吗?您负责的七号房,陈守拙老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说胡话。”
“他说什么?”
“说什么‘会议要开始了’,‘他们迟到了’。我们给他打了镇静剂,但效果不大。”
“我马上过来。”
青鸾抓起外套。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那些年轻的脸。现在都在疗养院里。都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经历着同样的孤独。
开车路上,她拨通了烛幽的电话。无人接听。
可能在飞船上。信号不好。
她改拨素影的号码。也是关机。
都联系不上。
她咬咬牙。加速。
疗养院在城郊。凌晨的街道空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值班护士认识她。
“在七号房。刚安静一点。”
青鸾轻轻推开门。
陈守拙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
“陈老师?”青鸾轻声说。
老人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
“青鸾啊。”他声音沙哑,“你来了。”
“您感觉怎么样?”
“时间快到了。”老人说,“他们都该到了。开会不能迟到。”
“谁该到了?”
“老李。老张。小王。”老人掰着手指数,“还有小赵。她总是最早到的。”
青鸾心里一动。她拿出手机,调出档案照片。
“您说的是这位吗?”她指着李国强的照片。
老人眯起眼。“对。老李。他爱抽烟。开会时总被领导批评。”
“这位呢?”张明远的照片。
“老张。嗓门大。但心细。”
“王建军?”
“小王。最年轻。但最聪明。”
青鸾继续翻。赵秀兰。唯一的女性。
“小赵。她泡的茶最好喝。”
青鸾感到脊背发凉。这些老人,在异常状态下,记忆回到了某个共同的时间点。
“陈老师,你们开的什么会?”
“项目会。”老人说,“每周三下午。在二楼会议室。”
“什么项目?”
老人皱起眉。努力回忆。“听星星。”
“听星星?”
“对。用大耳朵听。”老人比划着,“听它们说什么。”
“听到什么了吗?”
老人突然沉默。眼神变得恐惧。
“不能说。”他压低声音,“领导说了,保密。”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可以说。”
老人摇头。“永远不能说。签了协议的。”
他躺下。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青鸾退出房间。找到值班医生。
“他经常这样吗?”
“最近一周开始。”医生说,“每到凌晨,就会说开会的事。而且每次说的内容都一样。像在重复某个固定场景。”
“其他老人呢?那三十六个。”
“我正想告诉你。”医生调出记录,“昨晚,至少有二十位,出现了类似的‘回溯’现象。都在说工作相关的事。但奇怪的是,他们原本的职业各不相同。有老师,有工程师,有会计。但现在说的,好像都是同一个单位的事。”
青鸾心跳加速。“我能看看监控录像吗?”
“可以。但需要院长批准。”
“现在就申请。我来打电话。”
院长被吵醒。有点不高兴。但听青鸾说完情况,同意了。
监控室。一排屏幕。
青鸾调出昨晚的录像。分屏显示三十七个房间。
快进到凌晨三点。
老人们都在睡觉。
三点四十分。陆续有人开始翻身。
三点四十七分。同时睁开眼睛。
然后坐起来。开始说话。
青鸾调大音量。
七号房。陈守拙:“老李,把窗户开一下。烟味太重。”
十二号房。李国强:“知道了知道了。就抽一口。”
十九号房。张明远:“今天议题是什么?上次那个信号解析出来没?”
二十三号房。王建军:“还没。噪声太大。需要更干净的样本。”
三十一号房。赵秀兰:“茶泡好了。谁要?”
青鸾捂住嘴。他们在对话。跨越不同的房间。不同的疗养院。甚至不同的城市。
但他们在同一个“会议”里。
医生也看呆了。“这……这不可能。”
“他们在共享记忆。”青鸾说,“或者说,他们的记忆,在量子层面产生了纠缠。”
“什么意思?”
“没时间解释。”青鸾快速记录时间点,“我需要他们更详细的资料。特别是工作履历。越细越好。”
“但那些档案可能已经……”
“一定有办法。”青鸾想起一个人。烛幽提过。祖父的老同事。陆工。
她找到烛幽留下的联系方式。拨号。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苍老的声音。
“陆工您好。我是青鸾。烛幽的朋友。”
“哦。青鸾。”老人似乎知道她,“烛幽去月球了?”
“您知道?”
“他出发前给我打过电话。”老人咳嗽,“你找我什么事?”
“关于孤波计划的参与者。我需要确认,现在这些异常老人,是不是都是当年的项目成员。”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叹息。
“是。”陆工说,“三十七人。都是核心技术人员。”
“但他们后来的职业……”
“项目解散后,他们被分散安置。”陆工说,“有的去学校教书。有的去工厂。有的提前退休。但都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再提那段经历。”
“所以他们的档案被修改了?”
“部分修改。但深层档案还在。”陆工停顿,“你想看?”
“我需要看。这关系到他们的安全。”
“安全?”陆工苦笑,“他们已经不安全了。从项目开始那天起,就不安全了。”
“什么意思?”
“你来我这里吧。”陆工报了一个地址,“带上烛幽给你的那个金属片。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地址在旧城区。一栋红砖楼。
青鸾赶到时,天刚蒙蒙亮。
三楼。门虚掩着。
她敲门。
“进来。”
陆工坐在轮椅上。房间里堆满了书和图纸。墙上挂着星图。
“你是唱戏的那个姑娘。”陆工打量她,“烛幽提过你。说你心细。”
青鸾点头。“您知道现在的情况吗?老人们正在……”
“共享记忆。我知道。”陆工转动轮椅,到书桌前,抽出一个铁盒。和烛幽那个很像。
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这是孤波计划的人员名单。”陆工递给她,“原件。”
青鸾翻开。第一页是项目概述。
“目标:建立深空监听网络,寻找地外文明信号。”
“方法:利用量子纠缠原理,将人类脑波作为调制载波。”
“风险:可能导致参与者意识产生不可逆纠缠。”
第二页是签名页。三十七个签名。都是手写。
陈守拙。李国强。张明远……一个个名字。
“他们都是志愿者。”陆工说,“当时国家需要人。他们主动报名。”
“知道风险吗?”
“知道一部分。”陆工指着风险条款,“但没人知道,纠缠会持续这么久。四十年后,还在起作用。”
青鸾继续翻。后面是会议记录。每周一次。详细到每个人的发言。
她快速浏览。看到一段。
“1979年3月14日。第三次实验。参与者报告,在信号发送后,出现集体梦境。梦境内容一致:看到一个发光的大门。”
“大门?”
“对。”陆工说,“这是第一个异常现象。但当时被解释为心理暗示。”
“后来呢?”
“实验继续。信号发送频率增加。梦境内容也开始变化。”陆工翻到另一页,“1980年7月。参与者开始出现记忆交叉现象。A记得B的经历。C能说出D没公开过的隐私。”
“量子纠缠的表现。”
“当时不懂。”陆工摇头,“只以为是压力太大。后来项目突然中止。因为收到了回波。”
“回波内容是什么?”
陆工从铁盒最底层,抽出一盘磁带。“你自己听。”
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
“测试。测试。今天是1980年11月3日。第一次回波接收实验。”
背景里有其他人的声音。翻纸声。
“信号接入。开始解析。”
沉默。只有电流声。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苍老。疲惫。
“有人在吗?”
录音里有人倒吸冷气。
“我是……我不知道我是谁。但这里好冷。好黑。”
“请回答。”年轻的声音说,“你是谁?”
“我忘了。”苍老的声音说,“但我记得你们。记得那个房间。那个大耳朵。你们在听星星。”
“你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也很近。”声音开始模糊,“门开了。但我不想进去。”
“什么门?”
“光的门。他们都在里面。等我。”
录音中断。只剩下电流声。
青鸾感到浑身发冷。“这是……”
“第一次回波。”陆工关掉录音机,“说话的人,后来被声纹比对确认,是参与者之一。但当时他才四十岁。而声音听起来,至少有八十岁。”
“未来的声音。”
“对。”陆工说,“我们收到了他们自己未来的声音。从深空传回来。但问题是,信号发送方向是天鹅座X-1。就算光速传播,也要一千四百年才能到。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内就收到回波?”
“除非……”青鸾想到烛幽的话,“除非回波不是从深空来的。是从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青鸾站起来,“但我需要更多信息。这些老人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他们的意识正在融合。”
“融合?”
“对。就像当年的记忆交叉。但现在更严重。他们以为自己在开会。在同一个会议室里。”
陆工脸色变了。“那意味着……”
“意味着纠缠在加强。”青鸾说,“有什么东西在催化这个过程。”
她的手机响了。是疗养院打来的。
“青鸾女士!出事了!陈守拙老人突然昏迷!生命体征下降!”
“我马上回来!”
她转身往外跑。陆工叫住她。
“青鸾!”
“什么?”
“小心。”老人眼神凝重,“如果纠缠加强到一定程度,可能会产生‘意识虹吸’。”
“那是什么?”
“一个人的意识,被其他人的意识吸走。”陆工说,“最后,所有人变成一个。”
青鸾愣住。“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没有先例。”陆工说,“但如果发生,那三十七个人,可能都会变成……空壳。”
青鸾冲下楼。开车。一路闯红灯。
赶到疗养院时,急救车已经到了。
陈守拙被抬上担架。脸色灰白。
“怎么回事?”青鸾问护士。
“他突然坐起来,大喊:‘会议结束了!’然后就倒下了。”
“其他人呢?”
“都在出现类似症状。我们已经通知了家属。”
青鸾跟着上了救护车。在车里,她握着老人的手。冰凉。
“陈老师。坚持住。”
老人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张。
青鸾俯身去听。
“青鸾……”声音微弱。
“我在。”
“名单……不止三十七人……”
“什么?”
“还有一个人……一直没来开会……”老人断断续续,“他请假了……但应该来的……”
“谁?叫什么名字?”
老人努力想说。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指在青鸾手心划动。写字。
一个字。
“玄”。
救护车鸣笛。冲进医院急诊。
青鸾被拦在外面。她看着老人被推进抢救室。
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玄。
玄矶?
不可能。玄矶才四十五岁。时间对不上。
除非……
她拿出手机。打给烛幽。还是不通。
打给素影。关机。
她想起烛幽说过,玄矶的背景。前医疗器械销售。但之前呢?他没提过。
她打开电脑。连上医院的公共网络。开始搜索玄矶的公开履历。
学历:某大学商学院。工作经历:医疗器械公司。然后跳槽到熵弦星核。
很普通。
但她注意到,教育背景里,本科是“工商管理”。但没有照片。没有详细时间。
她尝试黑进学信网。用烛幽教她的方法。
找到玄矶的学籍档案。
照片是年轻时的玄矶。但不对劲。
那张脸,和她刚才在陆工那里看到的旧照片里,某个人很像。
她放大对比。
眼睛。鼻梁。嘴角的弧度。
几乎一样。
她找到那张旧照片。是孤波计划的合影。三十八个人。三十七个参与者。一个领导。
领导站在中间。很年轻。大概三十岁。
照片下面的名字:玄长青。
青鸾搜索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结果。像是被刻意抹去了。
她打给陆工。
“陆工,孤波计划的领导,是不是叫玄长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照片。我看到了。”青鸾急促地问,“他是谁?和玄矶什么关系?”
“玄长青是项目总负责人。”陆工声音低沉,“也是……玄矶的父亲。”
青鸾感觉天旋地转。
“但玄矶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陆工说,“玄长青在一九八二年失踪了。在项目中止后不久。官方说法是出国定居。但我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他进入了那个‘门’。”陆工说,“最后一次实验,他坚持要亲自发送信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设备记录到异常能量波动。他人不见了。只留下一些个人物品。”
“门?光的门?”
“对。”陆工叹息,“从那以后,玄矶一直想找到父亲。他进入医疗行业,后来加入熵弦,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他认为,情感数据是打开那个门的钥匙。”
青鸾明白了。一切都串起来了。
玄矶推动情感算法商业化。收集数据。诱导孤独。都是为了重现当年的实验条件。
他想打开那扇门。找回父亲。
或者说,找到门后面的东西。
但代价是三十七个老人的意识。
还有更多。
她的手机震动。是一条匿名信息。
“青鸾女士,如果你想救那些老人,来这个地方。一个人来。”
附上一个地址。郊区废弃工厂。
“你是谁?”她回复。
“来了就知道。你有两小时。超过时间,共振会达到临界点。到时候,所有人都救不回来。”
青鸾看着抢救室的门。陈守拙还在里面。
她咬咬牙。下楼。开车。
地址很偏僻。工厂已经荒废多年。铁门锈蚀。
她推门进去。里面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
“有人吗?”
脚步声。从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玄矶。
他穿着西装。但领带松了。眼睛里有血丝。
“青鸾。很高兴你能来。”
“你想干什么?”
“合作。”玄矶走近,“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用你的声音,唱一段特定的频率。”玄矶拿出一个平板,显示波形图,“这是我从共鸣腔数据里解析出来的。是一种声波密码。可以稳定纠缠态。”
“为什么要我唱?”
“因为你的声音有特殊共鸣。”玄矶说,“我测试过。你的声纹,和当年孤波计划里一个关键人物的声纹匹配。那个人负责发送信号时的调制。”
“谁?”
“赵秀兰。”玄矶说,“你的声音,和年轻时的她,几乎一样。”
青鸾想起档案里的赵秀兰。唯一的女参与者。
“所以你要我模仿她?”
“不是模仿。是重现。”玄矶调出一段录音,“这是她当年发送信号时哼唱的旋律。你听。”
播放。简单的几个音符。婉转。苍凉。
青鸾愣住了。那是昆曲《牡丹亭》里的一个选段。她从小就会唱。
“你怎么……”
“你外婆教你的,对吗?”玄矶说,“你外婆,是赵秀兰的妹妹。”
青鸾如遭雷击。
“不可能。我外婆姓林。”
“改过姓。”玄矶说,“当年项目保密,家属也要避嫌。你外婆被要求改姓,搬离原籍。但她把姐姐教她的曲子,传给了你母亲。又传给了你。”
青鸾后退一步。“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我知道一切。”玄矶眼神狂热,“我知道那扇门是什么。我知道我父亲在哪里。我也知道,只有你能打开门,把他带回来。”
“如果我不呢?”
“那三十七个老人,会在共振中意识消散。”玄矶平静地说,“他们的家人,会收到医疗事故的通知。而你,会被指控篡改机器人程序,导致用户死亡。”
“你!”
“选择吧。”玄矶看看表,“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青鸾握紧拳头。“烛幽在哪里?”
“在月球。暂时回不来。”玄矶微笑,“素影也是。现在,只有你能决定那些老人的命运。”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玄矶带她走到工厂深处。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设备台。中央是一个发声器。连着复杂的电路。
“站在这里。戴上这个。”他递过一个头戴式麦克风,“唱那段旋律。持续十分钟。共鸣会稳定下来。老人们会得救。”
“然后呢?”
“然后门会打开。我会进去。找到我父亲。”玄矶说,“之后的事,就与你无关了。”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只能相信。”玄矶指着监控屏幕,分屏显示着各个老人的病房。“看到那些生命体征了吗?正在恶化。每一分钟都在恶化。”
青鸾看着屏幕。心跳曲线在变平。血压在下降。
她别无选择。
“好。”她走上台。戴上麦克风。
“开始吧。”玄矶启动设备。
青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开始唱。
第一个音符出口。设备就起了反应。声波被放大。转换成电信号。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
老人们的生命体征,突然跳动了一下。
“继续。”玄矶盯着数据。
青鸾继续唱。熟悉的旋律。外婆教过她。说这是“安抚灵魂的曲子”。
她不知道,这曲子曾经被用来向深空发送人类的孤独。
声音在空旷工厂里回荡。设备发出共鸣。光从发声器中心亮起。越来越亮。
青鸾感到头晕。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意识。
她看到片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一个房间。很多人。在忙碌。仪器闪烁。
一个年轻女人在哼唱。就是这段旋律。
赵秀兰。
青鸾透过她的眼睛看世界。
“信号强度达到阈值。”有人喊。
“准备发送。”
“倒计时。十。九。八……”
青鸾想停下。但停不下来。歌声在继续。
光变成了一个漩涡。在设备中心旋转。
玄矶走近。眼睛发亮。
“门要开了。”他喃喃道。
突然,警报响起。
工厂大门被撞开。一群人冲进来。
是烛幽。还有素影。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
“住手!”烛幽大喊。
青鸾睁眼。歌声中断。
光漩涡不稳定了。开始闪烁。
“不!”玄矶冲向设备,想手动维持。
但素影更快。她开枪。电击弹击中玄矶。他抽搐倒地。
烛幽跑过来,抱住青鸾。
“你没事吧?”
“你怎么……”
“启明通知我的。”烛幽说,“它监测到这里的异常能量波动。我们刚落地就赶过来了。”
玄矶挣扎着爬起来。“你们不懂……门已经开了……必须有人进去……”
“你父亲不在里面。”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转头。
陆工推着轮椅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
“玄长青不在门后面。”陆工说,“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不可能!”玄矶吼,“设备记录……”
“设备记录是假的。”陆工翻开笔记本,“你父亲伪造了数据。他根本没有进入那个门。他逃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陆工说,“最后一次实验,他发现了真相。那个门,不是通往深空。是通往……我们自己。”
“什么意思?”
“量子纠缠的终极表现。”陆工看着旋转的光漩涡,“当三十七个人的意识完全同步,他们会形成一个集体意识。那个意识,会打开一个向内的大门。通往……人类潜意识的底层。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孤独的集合。”
玄矶愣住。“你是说……”
“你父亲看到了那个集合。看到了人类孤独的本质。他承受不了。所以他逃走了。伪造了自己的消失。”陆工合上笔记本,“这些年,你追寻的,只是一个幻影。”
光漩涡开始收缩。发出低鸣。
“那现在怎么办?”青鸾问。
“关闭它。”烛幽走向设备,“但需要反向频率。青鸾,你能唱相反的旋律吗?”
“相反的?”
“倒着唱。”素影说,“声波反相。可以抵消共振。”
青鸾试了试。倒着唱那段旋律。很别扭。
但光漩涡开始减弱。
“继续。”烛幽调整参数。
青鸾继续唱。声音越来越稳。
光漩涡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设备停止运转。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开始恢复正常。
“结束了?”青鸾问。
“暂时。”烛幽看着地上的玄矶,“但他收集的数据,已经泄露了。”
“什么意思?”
“昆仑医疗拿到了全部。”素影说,“就在我们从月球返回的时候,他们发动了网络攻击。盗走了所有情感样本数据。”
“他们要干什么?”
“制造武器。”素影脸色阴沉,“情感武器。可以大规模诱导特定情绪的武器。”
警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
“警察来了。”烛幽拉起青鸾,“我们得走。”
“玄矶呢?”
“他会得到应有的审判。”陆工说,“但现在,你们必须消失。昆仑的人也在找你们。”
他们从后门离开。坐上烛幽准备的车。
开出去很远,还能听到警笛声。
“现在去哪?”青鸾问。
“安全屋。”烛幽说,“然后,我们需要制定计划。”
“什么计划?”
“反击的计划。”烛幽握紧方向盘,“昆仑已经拿到了钥匙。他们会尝试打开更大的门。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
“找到剩下的参与者。”陆工坐在后座,突然说。
“什么剩下的参与者?”
“孤波计划,不止三十七人。”陆工说,“总共有四十九人。另外十二个,在项目中止后,被秘密保护起来了。他们的意识,是稳定纠缠态的关键。”
“他们在哪?”
“分散在全国各地。隐姓埋名。”陆工说,“但我知道名单。我们可以找到他们。在他们被昆仑找到之前。”
青鸾看向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她想起陈守拙在她手心写的字。
玄。
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玄矶。
是玄门。
那扇门,从未真正关闭。
而他们,必须守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