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是慢慢退去的。像潮水,一点点往下撤。先是太阳穴那里突突的跳缓和了,然后后脑那种紧绷的撕裂感松开来。嘴里有铁锈味。鼻腔里也是。
风无尘睁开眼。
白色天花板。不是家里。光线太均匀,是医疗舱的照明。
他想动,手腕有轻微的束缚感。低头看,不是束缚带,是监测贴片。细线连到旁边的仪器上。
“醒了。”声音从左边传来。
他转过头。铁砚站在床边。智械的眼睛光点稳定地亮着,没闪烁。
“我昏了多久?”风无尘问。声音哑得厉害。
“六小时十四分钟。”铁砚说,“药物副作用比预期强。你的海马体有轻微灼伤。医生——那个自愿帮忙的强化人医生——说需要三天恢复期。短期记忆可能不稳定。”
风无尘试着坐起来。后背酸痛。“我妹妹呢?”
“隔壁病房。情况稳定了。锚点记忆信号大部分已离开她的神经系统。她在睡觉。”
“画呢?”
“在走廊。”铁砚顿了顿,“很多人来看。”
风无尘拔掉贴片。仪器发出轻柔的警报声。铁砚没阻止。
他下床,脚踩在地上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但现在,走廊中间支起了临时展架。那幅画就挂在那儿。
《流动的河流》。
不是全息投影,是真画布。量子颜料在光照下缓慢变化,像真的有水在流动。色彩从深蓝到浅金,再到近乎透明的银白。笔触很轻,但能看出是许多只手——许多孩子的手——牵在一起的轮廓,融化在水色里。
画前站着人。七八个,不同族裔。有人类老太太,有智械,有数字人青年。都安静地看着。
一个年轻女人在抹眼泪。她是人类,手里攥着纸巾。“我儿子……我儿子昨天突然记起他五岁生日的事。他三十岁了,之前完全忘了。”她小声对身边人说,“他说那天爸爸给他做了艘小木船。爸爸十年前去世了。”
旁边是个数字人中年男性,边缘有轻微像素抖动。“我的云端记忆碎片在重组。”他说,“有些我以为永远丢失的片段……回来了。虽然乱序,但它们在回来。”
铁砚走到风无尘身边。“你的演讲录音被转发了一千四百万次。地下记忆网络现在全是自发的讨论。三大族裔还没正式回应。”
“他们在等什么?”
“等谁先开口。”铁砚说,“也等……锚点失效的后果变得更明显。”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不是医生。是琉璃。
熵调会的智械代表独自走来,没带随从。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看起来像普通公务员。她在画前停了几秒,然后朝风无尘走来。
“感觉如何?”琉璃问。声音平静。
“还活着。”风无尘说。
“很好。”琉璃点头,“我们需要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的工作证还有用。”琉璃直视他,“也因为你已经成为……象征。民众现在信任你,超过信任任何官方机构。”
风无尘看着她。琉璃的传感器瞳孔微微调整焦距,像人在凝视。
“熵调会什么立场?”他问。
“调停。”琉璃说,“但调停需要双方都愿意谈。现在,强硬派不想谈。他们认为锚点必须立即更换,不惜代价。温和派在犹豫。数字人云端分裂了,一部分主张彻底放弃肉身记忆备份,另一部分要求恢复旧协议。基因强化人贵族内部在争吵。智械议会……在计算最优解。”
“你的计算呢?”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画。量子颜料正流到银白阶段,整幅画亮起来。
“我计算不出最优解。”她说,“因为‘最优’的定义变了。以前是稳定。现在是……某种流动的稳定。这超出了我的逻辑框架。”
“所以?”
“所以我决定不计算了。”琉璃转回头,“我来告诉你一些事。关于钟离雪的爷爷,钟离远。他是初代锚点设计者之一,也是归墟的真正创始人。”
走廊里很安静。画前的人们陆续离开,去病房探望或去帮忙。只剩他们三个。
“钟离远最初设计锚点时,目的是好的。”琉璃说,“战争刚结束,集体创伤太重。有人自杀,有人记忆断裂,整个星系在崩溃边缘。锚点给了人们一个支点。但它有个致命缺陷:设计时假设三十年后技术能突破,找到无损伤稳定方案。”
“但技术没突破。”风无尘说。
“突破了,但被压制了。”琉璃说,“二十五年前,我——当时我还叫七号研究型智械——参与了一个替代方案项目。我们找到了用分布式记忆网络代替集中锚点的方法。不需要载体,不需要孤儿。只需要民众自愿分享少量记忆缓存,形成网状支撑。”
“然后呢?”
“项目被终止了。”琉璃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慢了些,“终止理由是‘风险不可控’。真正原因是……锚点系统已经形成了利益集团。记忆维护司、晶体生产商、灵核校准员、甚至部分贵族——他们的权力都建立在锚点系统上。分布式网络会让他们失去特权。”
铁砚的眼睛光点闪烁了一下。“你知道这件事。但你没公开。”
“我当时是智械。我服从协议。”琉璃说,“我选择了逻辑上最稳妥的路径:留在熵调会,慢慢推动改革。但我低估了系统的惯性。三十年很快到了,他们准备的不是新方案,而是新一批孤儿。”
风无尘靠墙站着。头还在隐隐作痛。
“钟离远晚年发现了真相。”琉璃继续说,“他成立了归墟。不是为破坏,是为在最后关头——锚点失效前——制造足够大的混乱,逼系统改变。他孙女继承了这件事。”
“所以她故意让我发现异常。”
“对。但她没算到你会公开演讲。你让混乱提前了,也……让混乱有了焦点。”琉璃看着他,“现在,民众不恐慌了。他们在自助。这是归墟计划里没有的部分。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谈判的机会。”琉璃说,“我需要你作为民众代表,出席三方会谈。时间定在四十八小时后。”
风无尘笑了。“他们会逮捕我。”
“不会。”琉璃说,“因为我已经把你纳入熵调会临时保护名单。另外,你妹妹的画……现在被民众称为‘希望之河’。伤害你的人,会失去所有公信力。”
铁砚插话:“风险评估呢?强硬派可能采取非官方手段。”
“可能。”琉璃承认,“所以我们需要准备。”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数据卡。“这是分布式网络的全部技术资料。二十五年前的,但基础框架仍然有效。还有……当年被选为第二批孤儿候选人的名单。他们现在都成年了。有些人可能愿意作证。”
风无尘接过数据卡。冰凉。
“为什么要现在给我?”他问。
“因为时间不多了。”琉璃说,“锚点完全失效的窗口是七天后。七天后,如果还没有新稳定方案,集体意识场会经历一次剧烈震荡。可能有百分之五到十的人口会遭受永久性记忆损伤。包括你妹妹——她的神经系统太敏感了。”
画上的颜料流到了深蓝阶段。走廊暗了些。
“我能做什么?”风无尘问。
“四十八小时后,出席会谈。说出民众在做什么,说出分布式网络的可行性。然后……”琉璃停顿,“我们需要一个示范。一个小规模的、成功的示范。证明没有锚点,记忆也能稳定。”
“示范在哪里?”
“老算盘的茶馆。”琉璃说,“那里已经自发形成了初级网络。我需要你把它正式化,记录数据,形成报告。在会谈上展示。”
铁砚说:“风险很高。茶馆已经被监控了。”
“我知道。”琉璃说,“所以我会安排掩护。同时,申烈——边境巡查长——会派一些老兵过去。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是保护。”
风无尘看着数据卡。“你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了很久。”琉璃说,“等一个合适的人出现。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人和时机都到了。”
外面传来喧哗声。走廊窗户看出去,医院门口聚了很多人。举着自制牌子,上面写着“记忆自由”“不要新钉子”。有人在分发传单,有人在演讲。
“他们来了。”铁砚说。
“谁?”
“民众代表。”琉璃说,“他们想见你。也想见你妹妹。还有那幅画。”
风无尘走到窗边。楼下人群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不同族裔。一个智械正在帮人类小孩调整全息标语牌。数字人在用投影展示简单的记忆互助技巧。
“我该下去吗?”他问。
“随你。”琉璃说,“但如果你下去,就说实话。说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说前面可能更难。不要给他们虚假希望。”
风无尘转身往楼梯口走。铁砚跟上。
“你不阻止?”风无尘问智械。
“协议没规定要阻止。”铁砚说,“而且……我想看看。”
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在回荡。下到三楼时,风无尘停下。
“铁砚。”
“在。”
“你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只是因为我妹妹的画?”
铁砚的眼睛光点平稳。“不完全是。”他说,“我检查了锚点系统的底层代码。发现一个隐藏指令:每三十年,系统会自动生成新孤儿候选人名单。筛选标准包括‘家族记忆薄弱’‘社会联系少’‘情感波动平缓’。最优解是战争孤儿,其次是被遗弃的孩子。”
“然后?”
“然后我查了最近生成的名单。”铁砚说,“上面有七十二个名字。其中一个……是我收养的人类女儿。她父母死于边境事故。她六岁。”
风无尘看着他。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收养了她。”铁砚说,“程序上,智械不允许收养人类。但我做了。她叫我爸爸。现在,系统标记了她。因为她符合‘最优载体’的所有条件。”
“所以你……”
“所以我有私心。”铁砚说,“我想保护我女儿。也想保护名单上其他七十一个孩子。逻辑上,推翻整个系统是效率最高的方法。”
他们继续下楼。
“你女儿叫什么?”风无尘问。
“小雨。”铁砚说,“她喜欢画画。昨天她画了张画,画上是两个机器人手牵手。一个是我,另一个她说‘是铁砚叔叔的朋友’。我问是谁,她说‘是那个让妈妈想起我的叔叔’。”
风无尘没说话。
“你的演讲,她听了。”铁砚说,“听完后她说,她不怕忘记,因为爸爸会帮她记住。但其他小朋友没有爸爸。所以我们要帮他们。”
走到一楼。医院大厅里很多人。但很安静。他们看见风无尘,自动让开一条路。
门口。阳光有点刺眼。
风无尘走出去。人群围上来,但又保持了一点距离。一个老太太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小瓶手工制的记忆稳定剂。
“孩子,这个给你妹妹。”老太太说,“我自己调的。用了老法子,可能不如医院的好,但……没副作用。”
风无尘接过。“谢谢。”
一个年轻人挤过来。数字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风先生,我们在搭建分布式网络的测试版。需要志愿者上传百分之一的短期记忆缓存。我第一个报名了。现在有三百多人报名了。”
“有风险吗?”风无尘问。
“可能有。”年轻人诚实地说,“但比当钉子好。”
一个智械走上前。是七弦,那个音乐家型号。她手里拿着个小仪器。
“我调整了声波频率。”七弦说,“可以缓解记忆紊乱带来的焦虑。如果你同意,我想在医院附近播放。音量很低,不会打扰病人。”
“播吧。”风无尘说。
七弦点点头,操作仪器。很快,极轻微的乐音飘散开。不是旋律,更像是风声,水声。人群安静下来。
风无尘看着他们。不同面孔,不同族裔,不同年龄。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锚点系统很强大。支持它的人也很强大。四十八小时后有会谈,但可能谈不出结果。七天后,锚点完全失效,可能会有更多人记忆受损。”
人们听着。
“但你们已经在做了。”他继续说,“互助,分享,尝试新方法。这比任何官方方案都重要。如果你们愿意,老算盘的茶馆需要志愿者,记录分布式网络的数据。需要有人承担风险。”
“我去。”第一个人说。
“我也去。”第二个人。
很快,几十只手举起来。
风无尘感到眼眶发热。他眨了眨眼。“谢谢。现在……请继续做你们已经在做的事。照顾身边的人。记住,也允许忘记。锚点失效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敢在没有锚点的世界里生活。”
人群渐渐散开,回到各自的互助小组。风无尘退回医院大厅。
铁砚在门内等他。“表现不错。”
“实话而已。”
“实话最有用。”铁砚说。他看了看外面,“琉璃走了。她留下一个通讯频率。需要时联系。”
“现在需要做什么?”
“去茶馆。”铁砚说,“开始记录数据。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
他们从后门离开。一辆普通的自动飞梭等在巷子里。上车,设定目的地。飞梭升空。
从空中看,城市似乎正常运转。交通流依旧,建筑灯光闪烁。但仔细看,能看到小变化:街角有小群人聚集,分享记忆技巧;公共屏幕上有民间制作的互助指南滚动播放;有些商店挂出“提供记忆稳定茶饮”的牌子。
“民众比我们想象的有韧性。”铁砚说。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风无尘说。
飞梭降落在茶馆后巷。老算盘已经在门口等着。老人今天没穿长衫,换了件实用的工装外套。
“来了。”老算盘说,“里面已经开始了。”
推门进去。茶馆里完全变了样。
桌椅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来。地面上铺着临时数据线路,连接着十几个终端。志愿者坐在终端前,有些是人类,有些是智械在协助。数字人飘浮在半空,处理云端数据流。墙上投影着实时网络拓扑图——一个个光点,代表参与者的记忆节点,正在形成松散的网状结构。
“目前有四百一十七个节点。”一个年轻女人汇报,她胸前别着“网络协调员”的临时徽章,“记忆缓存自愿上传率平均百分之零点八。网络整体稳定度……六十二。勉强及格。”
“够做示范吗?”风无尘问。
“如果节点数能到一千,稳定度上七十,就够。”女人说,“但时间太紧。而且需要更多样化的记忆类型——现在大多是短期日常记忆,缺乏深度情感记忆作为锚定。”
老算盘端来两杯茶。“尝尝。加了点草药,帮助神经放松。”
风无尘喝了一口。苦,后味甘。“深度情感记忆……谁愿意分享那个?”
“我。”
声音从角落传来。是轩辕墨。基因谱系学家站在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他左手掌心的光子纹路微微发光。
“我家族有遗传记忆库。”轩辕墨说,“我可以开放一部分非核心内容。主要是先祖的生活细节,情感片段。那些记忆……很私人,但也很牢固。”
“条件?”风无尘问。
“我要参与会谈。”轩辕墨说,“作为基因强化人贵族的代表——但不是官方代表,是我个人的身份。我需要告诉所有人,记忆不应该被家族垄断。”
“你家族会同意?”
“不会。”轩辕墨笑了,有点苦涩,“所以我可能会被除名。但无所谓了。我儿子……他也在孤儿候选名单上。因为他母亲是普通人,没有强化基因。家族认为他‘不够纯正’。我不能让他成为钉子。”
铁砚快速操作终端。“如果你开放记忆库,估计能提供相当于两百个普通节点的深度锚定。网络稳定度能上六十八。”
“那就做。”轩辕墨说。
“需要时间准备接口。”协调员说,“你的记忆库是生物神经加密的。”
“我已经准备好了。”轩辕墨举起左手,掌心纹路完全亮起,“直接连接吧。老式方法,但快。”
他们开始忙碌。风无尘退到墙边,看着。老算盘走过来。
“想起三十年前。”老人说,“也是这么多人,挤在地下实验室里,偷偷研究锚点的替代方案。后来项目被停,大家散了。以为再没机会。”
“现在有机会了。”
“可能吧。”老算盘看着忙碌的人们,“但这次,我们没躲在实验室。我们在茶馆里。所有人都看得见。”
门外有动静。不是顾客。
申烈推门进来。边境巡查长穿着便服,但腰板挺直。他身后跟着四个老兵,都是人类,年纪不小了,眼神锐利。
“琉璃让我来的。”申烈直接说,“外面有可疑监控点,三个。我的人处理了两个,留了一个——反监控,看看谁在背后。”
“谢谢。”风无尘说。
“不用谢。”申烈打量茶馆内的布置,“这就是你们的网络?”
“示范点。”
“能成吗?”
“不知道。”
申烈点头。“诚实的答案。”他走到网络拓扑图前,看了会儿,“我手下有些老兵,记忆损伤严重。战争后遗症。能接入吗?帮他们稳定,也帮你们增加节点。”
“需要他们自愿。”协调员说。
“他们自愿。”申烈说,“我刚问过了。他们说,反正记忆已经碎成那样了,不怕再碎一点。但也许……能拼出个新图案。”
新一批志愿者开始接入。老兵的记忆碎片化严重,但每个碎片都很沉重。网络稳定度开始波动,然后缓慢上升。
六十三。六十五。六十七。
“还差一点。”协调员盯着数据。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意外的人:姬晚晴。
姬氏家族末裔,穿着素雅的旗袍,手里捧着个木盒子。她看起来年轻,但眼睛里有种古老的疲惫。
“我听说这里需要深度记忆。”姬晚晴声音很轻,“我带了家族遗传记忆的……一部分。不是核心秘辛,是先祖的情感片段。喜悦,悲伤,爱。这些可以分享。”
轩辕墨抬头看她。“晚晴,你家族会……”
“我已经不是姬氏的人了。”姬晚晴微笑,“我今天早上正式声明脱离。因为家族拒绝公开反对锚点系统。我认为这是背叛。”
她打开木盒。里面不是晶体,是一撮土壤。来自某个已灭绝星球的土壤。
“触碰记忆。”姬晚晴说,“我能通过触碰读取物体记忆。这撮土记得我祖先的生活。现在,我把它转成数据。”
她把手放在土壤上,闭上眼睛。数据流通过她掌心的传感器输出,接入网络。
稳定度跳到了六十九。
“还差一点。”协调员几乎在自言自语。
风无尘看着拓扑图。光点闪烁,连接线微弱但持续。他想起父亲日志里的那句话:记忆需要流动。
他走到一个空闲终端前。
“你要做什么?”铁砚问。
“接入。”风无尘说,“我自己的记忆。混血的记忆,跨族裔感知障碍的记忆,还有……我父亲留给我的所有碎片。”
“你的记忆不稳定。”
“所以才真实。”风无尘说,“网络不需要完美记忆。需要真实的记忆。”
他连接。数据上传。
一开始是混乱的。混血感知带来的重叠影像:智械的逻辑网格和人类的情感色彩搅在一起。然后是那些记忆残留——他总能看见的,别人遗忘的片段。一个微笑的侧脸,半句没说完的话,茶杯上残留的指纹。
接着是父亲的记忆碎片。通过怀表,通过工作证,通过那些老数据卡传递的片段。父亲在实验室熬夜,父亲对着花说话,父亲写下日志时的叹息。
所有这些,碎片的,矛盾的,模糊的,一起流入网络。
稳定度波动。下降到六十六,然后猛地跳到七十二。
“过了!”协调员喊出来,“稳定度七十二!网络自持!”
茶馆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轻轻的,然后更多人加入。
风无尘断开连接。有点晕,但还好。
“数据记录了。”铁砚说,“完整四十八小时运行报告,加上稳定性分析,加上参与者访谈。足够在会谈上展示了。”
申烈点点头。“像个样子。”他对手下说,“加强外围警戒。四十八小时,不能出岔子。”
老兵们出去布置了。
姬晚晴走到风无尘面前。“谢谢。”她说。
“该我谢你。”
“不。”她摇头,“你让我看到,记忆可以不是负担。可以……分享。”
轩辕墨走过来。“会谈上,我会支持你。部分贵族也会——私下里。他们不敢公开表态,但会施压。”
“够了。”风无尘说。
老算盘点开一个新闻投影。熵调会终于发布正式通告:四十八小时后举行三方紧急会谈,讨论锚点系统未来。邀请名单里包括“民众代表”。
“你的名字在上面。”老算盘说。
“看到了。”
“害怕吗?”铁砚问。
“怕。”风无尘诚实地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茶馆里的灯光温暖。志愿者们还在工作,维护网络,记录数据。有人累了,靠在椅子上小睡。旁边的人给他披上外套。
风无尘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巷子里,申烈的老兵在巡逻。远处城市灯光如常。
钟离雪在哪里?他不知道。琉璃在准备什么?他不知道。四十八小时后会谈结果如何?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在这间茶馆里,一个没有锚点的记忆网络正在运行。脆弱,但活着。
这就够了。
他回到屋里。老算盘又端来茶。
“喝点。然后去休息。”老人说,“你需要体力。”
风无尘接过茶杯。温度刚好。
他想起钟离雪的话:让记忆流动。
也许,流动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