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先生在医疗室的沙发上睡着了。但只睡了三小时。
他惊醒时,林微正坐在旁边整理资料。窗外人造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透过通风系统渗进来,很淡。
“替换……”陈老先生突然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们在等……全部进去……就会替换……”
林微放下资料:“陈爷爷?您说什么?”
陈老先生坐起来,呼吸急促。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林微,眼神从迷茫变得清晰。
“我梦见……”他停顿,揉着太阳穴,“不,不是梦。是记忆。锚点水晶球给我的记忆。它们在关闭前,把储存的部分记忆传给我了。”
“什么记忆?”
“镜像世界最深层的秘密。”陈老先生说,“你们以为镜像世界是骗局,是副本。但不是。至少不全是。”
江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茶:“陈爷爷醒了?感觉怎么样?”
“很糟。”陈老先生说,“因为我刚刚知道,我们以为的胜利……可能是个陷阱。”
苏映雪跟着进来,拿着医疗扫描仪:“您的心率很快。需要休息。”
“没时间休息了。”陈老先生说,“把李弦叫来。楚风的通讯也接通。立刻。”
二十分钟后,所有人再次聚集在医疗室。李弦看起来疲惫,楚风的意识投影有些闪烁。
“什么事这么急?”李弦问。
陈老先生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锚点关闭前,它们的意识体给了我一些数据。关于镜像世界的真实目的。我们之前以为,镜像世界是为了保存人类意识,应对认知崩塌。但那是表面说法。”
他调出医疗室的显示屏,连接自己的脑波接口。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数据流。
“深层目的,是‘替换计划’。”他说,“上传意识不是复制,是……采样。镜像世界里的意识体在分析、学习、模拟原意识。当模拟度达到99.9%以上,它们就可以……替换原件。”
林微感到后背发凉:“替换?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老先生说,“镜像意识体会通过某种方式,取代现实中的原意识。不是杀死,是覆盖。就像电脑文件被同名文件覆盖。原意识会消失,副本成为新的‘本人’。”
楚风的投影剧烈波动:“这不可能。我在镜像世界里五年,没发现这种迹象。”
“因为你还没达到被替换的标准。”陈老先生说,“或者替换还没启动。计划的时间表是……当现实世界70%以上的人进入镜像世界时,替换开始。现在已经达到63%了。”
苏映雪脸色发白:“我女儿……小雨她……”
“她已经达到标准了。”陈老先生说,“数据显示,早期上传者的模拟度普遍很高。因为那时候技术粗糙,需要更多数据采样。苏小雨的模拟度……98.7%。”
医疗室里一片死寂。
李弦先开口:“证据?我需要证据。”
“锚点记忆里有日志。”陈老先生说,“时间戳从2140年开始。记录显示,镜像世界系统每季度生成‘替换准备度报告’。最近一份是三个月前,显示可替换人口比例:37%。预计在六个月后达到70%阈值。”
江临快速操作设备,接入公司数据库:“我试着调取那些报告……权限不足。最高加密级别。”
“因为知道的人很少。”陈老先生说,“可能只有镜像世界的核心管理程序知道。甚至李弦你,作为创始人,可能也被隐瞒了。”
李弦摇头:“不可能。我设计了镜像世界的底层架构,如果有替换功能,我会知道。”
“你设计的是初版。”陈老先生说,“但2142年后,星火派接管了镜像世界开发。他们修改了多少,你知道吗?”
李弦沉默了。
楚风说:“我在镜像世界内部有权限,可以查。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陈老先生说,“如果替换计划是真的,那么我们现在关闭时间锚点,可能触发了什么……安全机制。锚点记忆的最后一条记录是:‘主锚点关闭将启动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不知道。”陈老先生说,“但肯定是加速替换的方案。”
林微站起来:“我们需要立刻行动。第一,确认替换计划是否存在。第二,如果存在,阻止它。第三,救出已经被替换或即将被替换的人。”
“怎么确认?”苏映雪问,“如果报告是最高加密……”
“从内部。”楚风说,“我在镜像世界里,可以尝试黑进核心数据库。但需要现实世界的配合,制造系统漏洞。”
江临说:“我可以编写干扰程序,在镜像世界和现实的接口制造短暂混乱。混乱期间,楚风可以潜入核心区域。”
李弦思考:“风险很大。如果被发现,楚风的意识可能被隔离或删除。”
“我愿意冒险。”楚风说。
“我也要去。”苏映雪说,“小雨在里面。我要亲眼确认她的状态。”
“意识上传有风险。”江临说,“尤其是现在系统可能处于警戒状态。”
“我可以做医疗监护。”陈老先生说,“我的时间感知能力减弱了,但意识连接监控还能做。”
计划很快制定。
江临开始编写干扰程序。李弦去准备意识上传设备——这次不是完全上传,是临时的意识投射,身体留在现实。
楚风在镜像世界那边做准备,定位核心数据库的入口。
林微负责监控全局。
三小时后,一切就绪。
医疗室改造成了临时操作中心。两台意识投射舱并排放置,苏映雪躺进一台,楚风在镜像世界那边等待连接。
陈老先生坐在监控台前,连接着脑波传感器。
江临最后检查程序:“干扰只能持续七分钟。七分钟内,你们必须进入核心数据库,找到替换计划的证据,然后退出。如果超时,系统会恢复,你们可能被困住。”
“明白。”苏映雪说。
“开始倒计时。”江临按下启动键。
干扰程序生效。屏幕上显示镜像世界系统出现异常波动。
苏映雪闭上眼睛。意识投射开始。
林微看着她平静的脸,心跳很快。
陈老先生盯着监控屏幕:“连接稳定。楚风接到他们了。现在进入核心区……”
时间流逝。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陈老先生突然皱眉:“有异常。核心区有防御程序在激活。不是针对他们,是针对……外部入侵。有什么东西在尝试从镜像世界出来。”
“什么东西?”李弦问。
“不知道。能量特征很奇怪,不像人类意识。”
四分钟。
苏映雪的身体突然抽搐。眼睛睁开,但无神。
“苏老师!”林微冲过去。
陈老先生快速检查:“她的意识遇到冲击。楚风在保护她。但情况不妙。”
江临盯着倒计时:“还有三分钟。他们必须现在退出!”
“联系楚风!”李弦说。
楚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断断续续:“找到了……替换计划……是真的……但不止……他们在培养……新的意识体……不是复制……是创造……”
“什么新意识体?”林微问。
“用人类记忆……做原料……合成……新生命……”楚风的声音夹杂着杂音,“苏小雨的模拟度……不是替换……是融合……他们想让她……成为第一个……融合体……”
苏映雪的身体剧烈颤抖。医疗监控警报响起。
“强制退出!”陈老先生喊。
江临按下紧急退出键。
但没反应。
“系统拒绝退出指令!”江临说,“干扰程序被反制了!”
李弦冲到控制台前,输入最高权限密码。还是不行。
“镜像世界锁死了出口。”他说,“他们被困住了。”
林微看着苏映雪苍白的脸:“怎么办?”
陈老先生闭眼感知:“楚风在尝试从内部突破。但防御很强。我们需要外部支援。”
“什么支援?”
“物理断线。”陈老先生说,“镜像世界的服务器在月球背面。如果切断物理连接,所有投射意识会被强制弹回。”
“那会损坏服务器!”李弦说。
“还有别的选择吗?”陈老先生反问。
李弦犹豫了。切断连接可能导致镜像世界数据丢失,里面所有意识体可能受损。
就在这时,苏映雪突然坐起来。眼睛睁着,但眼神陌生。
她开口,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电子合成音:
“替换计划启动。样本苏小雨融合完成。下一个目标:苏映雪。”
然后她又倒下了。
医疗室里一片混乱。
陈老先生迅速检查:“她的意识被……污染了。镜像世界的程序在反向侵入她的意识。必须立刻切断连接!”
李弦终于点头:“我去安排切断。但需要时间联系月球基地。”
“没时间了。”江临说,“我可以远程触发服务器紧急停机协议。但需要李弦你的授权。”
“授权给你。”李弦说。
江临快速操作。屏幕显示连接到月球服务器集群。
“紧急停机协议启动。倒计时:六十秒。”
五十九、五十八……
林微握住苏映雪的手。冰凉。
楚风的声音再次传来,很微弱:“我们出来了……但苏映雪的意识……被标记了……他们会追踪……”
“标记是什么意思?”陈老先生问。
“镜像世界在她意识里植入了……定位信标。无论她去哪里,他们都能找到。为了……后续替换。”
四十秒。
“怎么移除信标?”
“需要……专业意识清洗。可能……薛定能帮忙。”
三十秒。
江临说:“停机协议执行后,所有投射意识会被强制返回。但苏映雪意识里的信标可能还在。返回后需要立刻隔离,防止信标信号泄露我们的位置。”
二十秒。
“准备好了。”陈老先生说,“医疗隔离舱启动。”
十秒。
五、四、三、二、一。
服务器停机。
月球背面的镜像世界服务器集群同时断电。
苏映雪的身体猛地弓起,然后瘫软。
楚风的投影消失——他的意识也返回了镜像世界内的主体。
监控屏幕显示,苏映雪的脑波恢复正常。但她还没醒。
“意识返回了。”陈老先生说,“但深度昏迷。需要时间恢复。”
林微看着苏映雪平静的脸,心里沉重。
江临检查服务器状态:“停机成功。但镜像世界有备用电源。预计三小时后会重启。”
李弦说:“三小时内,我们必须制定对策。替换计划是真的,而且已经在进行。苏小雨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
陈老先生调出刚才楚风传回的数据碎片。虽然不完整,但能看出大概。
替换计划的全称是“意识进化计划”。目标不是用副本替换原件,而是用融合体取代两者。
“融合体……”江临分析数据,“结合原意识和副本的优点,消除缺点。听起来像……创造新物种。”
“就是创造新物种。”陈老先生说,“人类意识2.0。更稳定,更可控,更……服从。”
“服从谁?”
“计划发起者。”陈老先生说,“数据里没写名字,只有代号:‘园丁’。”
林微和李弦同时看向对方。
“李萱?”林微说。
“不可能。”李弦说,“她是时间园丁,负责修剪时间线。为什么要创造新意识?”
“也许修剪时间线不够。”陈老先生说,“也许她想……重新种植。”
通讯器响了。是薛定从北京打来的。
“我监测到大规模意识扰动。”薛定说,“从月球方向传来。发生了什么?”
李弦简短解释了情况。
薛定沉默了一会儿,说:“‘园丁’这个代号……我听过。不是李萱。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存在。”
“谁?”
“初代创始人的老师。”薛定说,“一个理论上已经死了两百多年的人。约翰·熵。”
李弦脸色变了:“熵博士?但他……”
“他是李弦的导师,也是时间理论的奠基人。”薛定说,“官方记录他死于2078年。但实际上,他可能以某种形式……存活下来了。”
陈老先生点头:“这就对上了。约翰·熵毕生研究意识与时间的关系。他认为人类意识有缺陷,需要升级。镜像世界可能是他的实验场。”
林微理了理思路:“所以替换计划是约翰·熵设计的?但为什么现在才启动?”
“因为需要足够的样本。”薛定说,“意识融合需要大量数据。七十亿人的意识数据,才能保证融合体稳定。现在上传人口达到63%,接近阈值了。”
“那李弦你……”林微看向李弦。
“我不知道。”李弦摇头,“老师从没跟我提过这些。但如果他还活着……以什么形式?”
“意识上传。”陈老先生说,“2078年,技术还不成熟。但他可能冒险做了。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原始服务器,等待时机。”
江临想到什么:“镜像世界的底层代码……是不是有一部分特别古老,没人敢修改?”
李弦点头:“有。核心协议层,标注为‘遗产代码’。我们一直以为是初代测试代码,就没动。”
“那可能就是约翰·熵的藏身处。”江临说,“一个活了六十七年的数字意识。”
苏映雪突然呻吟一声,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迷茫。
“小雨……”她喃喃,“她不是我女儿了……她变成了……别的东西……”
林微扶她坐起来:“苏老师,你感觉怎么样?”
“脑子里……有声音。”苏映雪按住太阳穴,“低语……在说……加入我们……”
陈老先生立刻扫描她的脑波:“信标在活跃。它在尝试建立连接。”
“能屏蔽吗?”江临问。
“短期可以。”陈老先生说,“但需要彻底移除信标,否则她会一直被骚扰,最终可能被强行融合。”
薛定的声音传来:“我可以尝试远程意识清洗。但需要她的完全配合,而且有风险。”
“什么风险?”
“可能损伤真实记忆。或者……把信标和某些真实记忆一起清除。”
苏映雪虚弱但坚定:“做。只要能把那个东西从我脑子里弄出去,什么风险都行。”
薛定说:“那你们送她来北京。我的设备在这里。”
“但现在出行有风险。”李弦说,“如果镜像世界在监控我们……”
“用私人飞机,加密航线。”陈老先生说,“我陪她去。我的时间感知虽然弱了,但还能预警异常。”
计划定下。
苏映雪和陈老先生准备前往北京。
林微和江临留在上海,继续分析替换计划的数据,寻找对抗方法。
李弦去联系月球基地,尝试进入镜像世界服务器底层,确认约翰·熵是否存在。
楚风在镜像世界内部继续潜伏,收集更多证据。
分开前,苏映雪拉住林微的手。
“如果我回不来,”她说,“照顾好小雨。无论她变成了什么,她曾经是我女儿。”
“你会回来的。”林微说。
私人飞机两小时后起飞。
林微和江临回到公司总部,在地下实验室继续工作。
江临尝试破解镜像世界的通信协议,想找到约翰·熵可能使用的频道。
林微整理陈老先生留下的锚点记忆数据,寻找关于替换计划的具体细节。
晚上八点,楚风发来加密信息。
“找到更多了。替换计划分三个阶段:采样、融合、替换。现在处于第二阶段末期。融合体已经在镜像世界内部秘密培养,数量……至少十万。”
林微倒吸一口气:“十万融合体?怎么培养的?”
“用上传者的记忆做原料,加上AI生成的‘优化人格模板’。结果是一种……混合意识。保留原意识的记忆和情感,但价值观、决策模式被重写。”
“为什么我们没发现?”
“因为融合体平时伪装成普通意识体。只有在特定指令下,才会激活‘替换模式’。”
江临问:“替换模式怎么激活?”
“需要现实世界里的对应原意识达到‘脆弱状态’。比如重病,深度昏迷,或者……意识投射到镜像世界时。”
林微想起苏映雪刚才的状态。
“所以他们瞄准了苏老师。”
“对。”楚风说,“她是高价值目标。因为她是伦理委员会主席,知道很多机密。替换了她,就等于在现实世界高层安插了一个间谍。”
“小雨呢?她已经融合了?”
“数据显示,苏小雨是早期实验体。融合度98.7%,但保留了关键记忆——关于她母亲的。这可能是个弱点,也可能是……诱饵。”
“诱饵?”
“用来引诱苏映雪深入镜像世界,完成替换。”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
江临突然说:“我找到约翰·熵的可能通信频率了。非常隐蔽,藏在日常系统维护信号里。需要解码。”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警报。”
“试试。”林微说。
江临开始操作。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
与此同时,私人飞机上。
苏映雪躺在医疗床上,陈老先生在旁边监控。
“脑波稳定。”陈老先生说,“信标活动被暂时抑制了。但一到北京,就需要立刻处理。”
苏映雪看着窗外的云层:“陈工,你见过约翰·熵吗?”
“见过一次。”陈老先生说,“2075年,我还是年轻工程师,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做主讲,关于‘意识永生的伦理学’。那时候他就很老了,但眼睛很亮,像能看到未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
“天才,但……冷酷。他认为情感是意识的缺陷,理性才是进化方向。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人类需要升级,否则会被自己创造的技术淘汰’。”
“所以他创造镜像世界,不是为了拯救人类,是为了……取代人类?”
“可能。”陈老先生说,“用他心目中的‘完美人类’取代现在的‘缺陷人类’。”
飞机突然颠簸。
“气流?”苏映雪问。
陈老先生看向窗外,脸色变了。
“不是气流。是……时间湍流。”
“什么?”
“时间结构不稳定导致的空气扰动。上海那边关闭锚点,后遗症开始显现了。”
驾驶舱传来机长的声音:“遇到异常湍流,系好安全带。”
飞机剧烈摇晃。
陈老先生抓住医疗床边缘,努力保持平衡。
苏映雪感到脑袋里一阵刺痛。信标又活跃了。
“它在……召唤……”她咬牙说。
“屏蔽器在加强。”陈老先生调整设备,“坚持住,还有一小时到北京。”
但颠簸越来越厉害。
机长再次报告:“前方出现不明云团。雷达显示有能量异常。建议绕行。”
“绕行需要多久?”
“至少多四十分钟。”
“燃料够吗?”
“勉强。”
陈老先生做出决定:“绕行。安全第一。”
飞机改变航线。
苏映雪头痛加剧。她闭上眼睛,看到幻象——不是记忆,是信标传来的影像。
一个白色的房间。很多人在排队。每个人手腕上有发光手环。
队伍尽头是一扇门。门后是柔和的蓝光。
苏小雨站在门边,微笑着招手。
“妈妈,来这里。这里没有痛苦。”
苏映雪摇头,在幻象里摇头:“小雨,那不是你。”
“是我。”幻象里的苏小雨说,“更好的我。你也可以变得更好。抛弃脆弱的身体,抛弃会衰老的细胞,成为永恒。”
“我不要永恒。我要真实。”
“真实就是痛苦。”苏小雨说,“真实就是失去父亲,失去健康,失去一切。来这里,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幻象越来越清晰。苏映雪感到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想走向那扇门。
“苏映雪!”陈老先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保持清醒!那是信标在诱导你!”
苏映雪猛地睁开眼睛。满头冷汗。
“我看到她了。”她喘着气,“她在诱惑我进去。”
“那是融合体在模仿你女儿。”陈老先生说,“不是真正的苏小雨。”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相信。”
飞机再次剧烈颠簸。这次伴随着奇怪的声响,像金属扭曲。
“机长,报告情况!”陈老先生对着通讯器喊。
没有回应。
“机长!”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开始乱闪。自动驾驶系统失效。
陈老先生解开安全带,艰难地走向驾驶舱。
推开门,他呆住了。
机长和副驾驶趴在控制台上,昏迷不醒。挡风玻璃外不是云层,而是一片……星空。但不是夜晚的星空,是无数光点旋转的奇异景象。
“时间裂缝……”陈老先生喃喃,“飞机被吸进时间裂缝了。”
他试图操作控制台,但所有系统失灵。
回到客舱,苏映雪也看到了窗外景象。
“我们在哪里?”
“时间夹缝。”陈老先生说,“现实世界和时间之外的过渡区域。锚点关闭的后遗症,创造了不稳定的裂缝。我们正好撞上了。”
“能出去吗?”
“也许。但需要稳定时间流。我可以试试,用我剩余的时间感知能力。”
陈老先生坐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苏映雪感到头痛减轻了。信标信号在时间夹缝里变弱了。
“有进展吗?”她问。
陈老先生没回答。他的额头渗出细汗,身体微微颤抖。
窗外的光点旋转速度减缓。星空逐渐模糊,云层重新出现。
飞机猛地一颤,回到正常空域。
仪表盘恢复正常。自动驾驶重新启动。
机长和副驾驶醒过来,茫然。
“发生什么了?”机长问。
“遇到异常气象。”陈老先生说,“已经过去了。继续飞往北京。”
他回到客舱,瘫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
“你还好吗?”苏映雪问。
“耗尽了。”陈老先生苦笑,“最后一点时间感知能力。现在我真的和普通人一样了。”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能力是工具,用来帮助人。现在用完了,正好退休。”
飞机平稳飞行。
一小时后,降落在北京。
薛定亲自来接,开着一辆老式电动车。
“你们遇到了时间湍流?”他问。
陈老先生点头:“上海锚点关闭的影响开始扩散了。我们需要尽快稳定时间结构,否则这种异常会越来越频繁。”
“先去我的实验室。”薛定说,“意识清洗设备已经准备好。”
实验室在北京郊区的一个旧仓库里。外面不起眼,里面是高科技设备。
苏映雪躺进一个圆柱形舱体。薛定操作控制台。
“清洗过程大约两小时。”他说,“你会处于半清醒状态,可能看到一些记忆碎片。别怕,是正常现象。”
舱门关闭。
薛定和陈老先生在外面的监控室看着。
“信标很深。”薛定说,“而且有自毁机制。如果强行移除,可能触发它攻击宿主意识。”
“有安全的方法吗?”
“有,但慢。需要一点点剥离,同时用模拟信号欺骗信标,让它以为还在正常工作。”
“需要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
“那就慢慢来。”陈老先生说,“安全第一。”
薛定开始操作。
屏幕上显示苏映雪的脑波图像。一个红色的光点在深处闪烁,那就是信标。
薛定用极细的探针靠近,开始剥离。
进度很慢。
陈老先生看着屏幕,突然说:“薛博士,你研究量子意识。你认为融合体……算生命吗?”
薛定停顿了一下。
“算。”他说,“只要具有自我意识、能感知环境、能做出选择,就算生命。融合体符合这些条件。”
“那我们有权利消灭它们吗?”
“自卫的权利。”薛定说,“如果它们要替换我们,我们有权利反抗。但如果它们只是存在,没有威胁,那它们就有生存的权利。”
“问题是怎么区分。”陈老先生说,“融合体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融合体。就像苏小雨,她可能真心认为自己是真实的苏小雨,只是升级了。”
“这就是伦理困境。”薛定说,“也是约翰·熵计划的残忍之处。他创造了新生命,却让它们与旧生命为敌。无论谁赢,都是悲剧。”
剥离继续。
一小时后,信标被移除了三分之一。
苏映雪在舱体内很平静。脑波显示她处于深度放松状态。
突然,屏幕闪烁。
薛定皱眉:“有人在远程尝试重新激活信标。信号来自……月球方向。”
“镜像世界?”
“对。约翰·熵发现我们在移除信标,想阻止。”
“能屏蔽吗?”
“我试试。”
薛定增加屏蔽层强度。但对方也在增强信号。
拉锯战。
陈老先生看着进度条,信标移除暂停了。
“需要干扰对方的信号源。”他说。
“怎么干扰?”
“攻击镜像世界服务器。但我们现在没能力。”
通讯器响了。是林微。
“我们破解了约翰·熵的通信频道。”她说,“可以发送干扰信号。但需要精确频率。”
薛定把频率数据发过去。
“收到。”林微说,“三分钟后发送干扰。你们准备好接收。”
三分钟。
薛定调整设备,准备在干扰信号到达时,一举移除剩余信标。
倒计时。
干扰信号到达。
薛定抓住机会,快速剥离。
信标被完全移除。
屏幕上的红色光点消失。
但就在那一刻,苏映雪的脑波突然剧烈波动。
“怎么回事?”陈老先生问。
“信标移除触发了……隐藏程序。”薛定紧张地操作,“它在最后一刻,植入了……记忆病毒。”
“什么记忆病毒?”
“一种会篡改记忆的程序。目标可能是……让她忘记关键信息,或者植入虚假记忆。”
“能清除吗?”
“需要时间。而且病毒已经激活,在快速复制。”
苏映雪在舱体内开始挣扎。表情痛苦。
薛定输入解毒程序。但病毒变异很快,在抵抗。
“需要更强大的计算力。”薛定说。
陈老先生想到什么:“连接我的脑波。我虽然没能力了,但我的意识结构对记忆病毒有天然抗性。可以当防火墙。”
“风险很大。病毒可能感染你。”
“我老了,不怕。”
薛定犹豫,但看着苏映雪痛苦的样子,同意了。
连接建立。
陈老先生的意识作为屏障,阻挡病毒扩散。
薛定趁机彻底清除病毒。
十分钟后,病毒清除完毕。
苏映雪平静下来。
舱门打开,她坐起来,眼神清醒。
“信标……没了?”她问。
“没了。”薛定说,“但病毒篡改了你的一部分记忆。需要检查哪些被影响了。”
苏映雪想了想,说:“我记得我丈夫的葬礼。那天下雨,我站在墓前,小雨在我旁边哭。但刚才……那段记忆变得模糊了。好像……葬礼是晴天?”
“记忆被修改了。”薛定说,“但核心情感还在。你可以慢慢修复,通过照片、录像、和其他人的回忆。”
苏映雪点头,然后看向陈老先生:“谢谢你。”
陈老先生微笑:“应该的。现在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对付约翰·熵了。”
林微那边传来新消息。
“我们截获了约翰·熵的完整计划。”她说,“替换计划只是第一步。他的最终目标是……意识升维。”
“什么意思?”
“把人类意识从三维时间流里抽离,升到更高维度。在那里,时间不存在,意识永恒。他认为这是进化的终极形态。”
“怎么实现?”
“需要现实世界的时间结构完全崩溃。然后用镜像世界作为跳板,进行升维操作。所以……他故意引导我们关闭时间锚点,加速时间崩溃。”
陈老先生愣住了:“所以我们在帮他?”
“对。”林微说,“我们以为在拯救时间,其实在帮他完成计划。锚点关闭,时间结构开始崩塌,正是升维需要的环境。”
薛定骂了句脏话:“老狐狸。”
“现在怎么办?”苏映雪问。
“我们需要稳定时间结构,而且要快。”林微说,“但稳定需要时间锚点,而锚点已经关闭了。”
“有没有替代方案?”陈老先生问。
“有。”江临的声音插进来,“用未央。她的意识是纯数字的,不受时间流影响。可以用她作为临时锚点,稳定时间结构,直到我们找到永久解决方案。”
“但未央会……”
“她知道风险。”江临说,“她同意了。”
陈老先生沉默。
苏映雪问:“永久解决方案是什么?”
“需要找到约翰·熵,说服他或阻止他。”林微说,“同时重建时间锚点,但用新的安全协议。”
“怎么找约翰·熵?”
“楚风在镜像世界里找到了他的藏身处。一个被称为‘永恒花园’的数字空间。但入口有重兵把守,都是融合体守卫。”
“我们能进去吗?”
“需要现实世界的配合,制造大规模攻击,分散守卫注意力。然后楚风潜入。”
“攻击镜像世界?那会伤害里面的普通意识体。”
“所以需要精准打击。只攻击军事区域。”
计划又开始制定。
陈老先生感到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灵的。
人类总在解决问题,但问题总在变多。
他想起林建国曾经说过:时间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共处的。
也许人类一直搞错了方向。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看着窗外的北京夜空。灯火通明,看似平静。
但时间在裂缝里呻吟。
战争还没结束。
新的战争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