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黑暗中向北开了很久。
王铁山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但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瞥一眼后视镜。
“后面有东西。”他终于说。
“知道。”我看着窗外。
不是车。
是一种移动的黑暗。
比夜色更浓。
它保持着距离。
像在护送。
或者说……监视。
沈鸢没有睁眼。
“它在‘看’我们。”她声音很轻,“但不是恶意。更像……好奇。”
“好奇什么?”王铁山问。
“好奇我们为什么往回走。”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罗盘。
它越来越烫了。
指针开始跳动。
不再是稳定的北方。
它在左右轻微摇摆。
像在寻找一个确切的位置。
“快到了。”我说。
窗外景色变了。
不再是平原。
出现了低矮的丘陵。
树木的形状有些怪异。
枝叶的朝向很不自然。
像是同时被两个方向的风吹过。
“地图上没这地方。”王铁山看着导航。
屏幕上一片空白。
只有我们的光标在虚无中移动。
“正常。”我说,“有些地方,地图不记。”
车灯照亮前方。
出现了一条路。
不是柏油路。
是石板路。
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停。”我说。
王铁山踩下刹车。
我开门下车。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植物的味道。
是陈旧的气味。
像打开了一口多年未动的箱子。
混合着尘土、旧纸、还有一丝极淡的……香灰味。
沈鸢也下来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石板。
“有温度。”她抬头,“下面有东西。”
王铁山从后备箱拿出装备。
强光手电。
还有一把特制的工兵铲。
“要挖?”他问。
“不用。”我走向路边。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
不高。
半人高。
碑文被风化得很厉害。
但我认得那种字体。
和档案里那张照片上的一样。
篆书。
我用手抹去表面的浮土。
字迹显现出来。
只有三个字:
归墟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虚实之交 契之所存
“就是这里。”我说。
罗盘突然剧烈震动。
指针疯狂旋转。
然后停下。
指向石碑后方。
那里看起来是一片空地。
杂草丛生。
“过去看看。”我带头走过去。
每一步,脚下的感觉都在变。
从坚硬到松软。
再到一种奇特的弹性。
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
但低头看,还是普通的泥土。
“空间不对。”沈鸢说。
她伸出手。
手指在空气中划过。
居然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像水面。
“门。”王铁山低声说。
“不是门。”我纠正,“是‘夹缝’。最薄的地方。”
我拿出罗盘。
把它平放在手掌上。
然后咬破舌尖。
一滴血落在罗盘中央。
嗡——
青铜发出低鸣。
指针发出暗红色的光。
光线射向前方。
在空气中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古老的门。
木质。
上面有已经斑驳的彩绘。
画的是两个人。
面对面坐着。
中间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什么东西。
看不清。
门缓缓开了。
没有声音。
里面是黑暗。
纯粹的黑暗。
“进。”我说。
我们走了进去。
黑暗吞噬了我们。
但不是完全的黑。
有微光。
来自脚下。
地面在发光。
淡蓝色的、脉动的光。
像呼吸。
我们站在一条通道里。
两侧是粗糙的岩壁。
壁上刻满了图案。
古老的图案。
狩猎。
祭祀。
战争。
但不对劲。
那些人物……
有的多长了手臂。
有的头是扭曲的。
还有的,下半身根本不是人形。
“这些画……”沈鸢伸手想摸。
“别碰。”我拉住她,“看就好。”
我们往前走。
通道很长。
空气潮湿。
有滴水声。
嗒。
嗒。
嗒。
节奏恒定。
走了大概十分钟。
前面开阔了。
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洞穴中央,有一个石台。
台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
穿着破旧的长袍。
头发很长。
灰白色。
“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那人没转身。
“等你们很久了。”
“你是谁?”王铁山握紧了工兵铲。
“守门人。”那人说,“第一个守门人。”
他终于转过身。
一张苍老到极致的脸。
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但眼睛很亮。
清澈得不像老人。
“陈玄礼。”他看着我说,“第七代仲裁者。”
“你认识我?”我问。
“认识你身上的血。”他笑了,笑容干涩,“陈砚冰的后人。他最后一次来,是九十三年前。”
“你活了多久?”沈鸢问。
“多久?”老人想了想,“记不清了。时间在这里……流动方式不一样。”
他指了指洞穴顶部。
那里有光。
不是灯光。
是嵌入岩壁的晶体。
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这里就是‘原点’。”老人说,“三大势力开始的地方。虽然那时候,还没有‘势力’这种东西。”
他示意我们坐下。
石台周围有几个石墩。
我们坐下。
老人从袍子里摸出一个陶罐。
又拿出几个陶碗。
倒出清澈的液体。
“喝水。”他说。
水很甜。
有淡淡的花香。
“说故事吧。”老人自己也喝了一口,“你们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三大势力是怎么开始的?”我问。
“从一次选择开始。”老人看着碗里的水,“很久以前。久到语言还没有定型。我们的祖先,生活在这里。不是这个洞穴。是这片大地。那时候,世界不是这样的。”
“是什么样?”沈鸢问。
“更……丰富。”老人斟酌着词句,“也更危险。‘现实’和‘影墟’,没有明确的边界。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人类生活在绳子的缝隙里。能看到绳子的两面。”
“那不就是祭司说的‘花园’?”王铁山皱眉。
“花园?”老人笑了,有点苦涩,“如果你觉得随时可能被无形的存在吞噬,被扭曲的规则撕碎,是‘花园’的话。那时候的人类,很脆弱。但也很……特别。因为我们能‘看见’。能感知到那些东西。”
“然后呢?”我问。
“然后,灾难来了。”老人说,“不是天灾。是‘它们’内部的变动。影墟深处的某种存在……苏醒了。或者说,移动了。像深海里的巨兽翻身。引起的‘潮汐’,几乎要淹没现实这一侧。”
他顿了顿。
“人类面临选择。灭亡。或者……想办法。”
“什么办法?”沈鸢问。
“隔离。”老人说,“用巨大的代价,建立起一道‘墙’。把现实和影墟分开。让人类生活在墙的这一边。获得安全。获得发展的可能。”
“墙?”我想起了欧阳的模型,“那个‘压制’?”
“对。”老人点头,“但墙不是凭空出现的。需要‘材料’。需要‘能量’。需要……‘协议’。”
“和谁协议?”王铁山问。
“和影墟里,那些还能沟通的……存在。”老人说,“不是所有存在都是疯狂的。有些,有某种形式的‘意识’。它们也不希望两边完全混在一起。混乱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有了‘契约’。”我说。
“对。”老人看着我,“你的曾祖父记录里提到的‘虚实暂淆’,那是墙的裂缝。而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墙可能要塌了。”
“契约内容是什么?”沈鸢问。
“内容……”老人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人类献出一部分‘真实’。献出对影墟的‘直接感知能力’。献出那段历史的‘清晰记忆’。作为交换,影墟那一侧的力量,帮助构筑并维持这道墙。墙的‘钥匙’,由人类中的一部分人保管。这些人,就是最初的‘守夜人’。”
“钥匙?”我问。
老人指了指我的罗盘。
“那个,就是钥匙的一部分。‘定墟仪’。它能感知墙的波动。能打开一些……小的通道。让你们处理渗透过来的东西。”
“那么深海帷幕呢?”王铁山问。
“他们啊……”老人叹了口气,“是另一批人的选择。当初建立墙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有些人认为,隔离是懦弱。认为人类应该主动融入影墟,拥抱‘进化’。他们认为,墙的存在,限制了人类的可能性。”
“他们被驱逐了?”沈鸢问。
“没有被驱逐。”老人摇头,“墙建立后,记忆被修改了。大多数人忘记了影墟的存在。但总有一些人,血脉里还残留着感知。或者,在偶然的情况下,触碰到了真相。这些人里,有的选择了守护墙。成为了守夜人。有的,则走向了反面。他们认为自己是被‘真相’选中的,应该带领人类‘回归’。这些人,就是深海帷幕的前身。”
“FICS呢?”我问。
“那是更后来的事了。”老人说,“墙存在了几千年。人类发展出了文明。但墙需要维护。守夜人一代代传承。到了近代,科技发展。有些人,通过科学手段,察觉到了‘异常’。他们不相信神秘学。他们想用科学解释一切。控制一切。于是,就有了官方的机构。最初可能是为了研究。后来,变成了控制。再后来,就有了自己的目的。”
“三大势力,其实同源。”沈鸢低声说。
“对。”老人点头,“都源于那道墙。都源于那次选择。守夜人是钥匙的保管者。深海帷幕是想砸墙的人。FICS是想研究墙、甚至利用墙的人。”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滴水声。
嗒。
嗒。
“墙现在怎么了?”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墙老了。”老人说得很直白,“任何造物,都有寿命。墙也是。维持了几千年,已经到极限了。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人类的‘遗忘’,越来越严重。墙的一部分力量,来自人类的‘认知’。当越来越多人彻底不相信神秘,彻底认为世界只有物质……墙的根基就在松动。深海帷幕的活动,在加速这个过程。FICS的研究,有时也在无意中破坏结构。”
“没有办法修复吗?”王铁山问。
“修复?”老人看着我们,“你们就是来修复的吗?”
“我们想知道有没有别的选择。”我说,“不一定是修复墙。也许……是别的路。”
“别的路。”老人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深邃,“有。”
“什么?”沈鸢向前倾身。
“重新谈判。”老人说,“和墙那边的存在。重新订立契约。但这一次,人类必须有筹码。”
“我们现在有什么筹码?”王铁山苦笑,“墙都快塌了。”
“有。”老人说,“几千年的发展。文明。科技。还有……人类这个物种本身的‘可能性’。墙那边的存在,当年同意建立墙,不仅仅是因为混乱。也是因为它们对人类有……兴趣。它们想看看,在隔离的环境下,人类能走出什么样的路。”
“像观察实验?”沈鸢皱眉。
“比那更复杂。”老人说,“它们不是科学家。它们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人类的‘意识’,人类的‘创造’,人类的‘情感’……对这些存在来说,是某种……稀缺的东西。它们自己没有。或者,已经失去了。”
“所以墙是一个培养皿?”我问。
“可以这么理解。”老人点头,“但现在,培养皿要破了。要么,里面的东西被释放到更大的、更危险的环境里。要么,我们得证明,培养皿里的东西,值得被继续保护。甚至……值得被给予更大的空间。”
“怎么证明?”王铁山问。
“不知道。”老人坦诚地说,“这就是你们需要找的答案。但第一步,是见到‘它们’。不是那些疯狂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是那些还能沟通的、当初参与订立契约的存在。”
“在哪里见?”我问。
“墙的最深处。”老人说,“契约订立的地方。也是墙的核心。那里,有一扇‘真门’。不是我们进来的这种夹缝。是真正的、连接两边的门。”
“门后是什么?”沈鸢问。
“不知道。”老人说,“我没进去过。守夜人的职责是看守墙,不是打开门。但现在是特殊时期。门自己……已经在震动了。”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
洞穴突然震动了一下。
岩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晶体光闪烁不定。
“感觉到了吗?”老人说,“它快醒了。”
“它?”我问。
“墙的‘看守者’。”老人说,“也是契约的见证者。一个古老的存在。它沉睡在门边。墙的震动,正在唤醒它。”
“唤醒它会怎样?”王铁山问。
“它会评估。”老人说,“评估墙的状态。评估人类的状态。然后,做出判决。是修复墙。是拆除墙。还是……别的。”
“判决的依据是什么?”沈鸢问。
“契约的条款。”老人说,“还有,这几千年来的‘履约情况’。守夜人有没有尽职?人类有没有过度遗忘?深海帷幕的破坏到了什么程度?这些,都会影响判决。”
“我们能见它吗?”我问。
“能。”老人说,“但很危险。它不一定是……友善的。它的思维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沟通本身,就可能带来疯狂。”
“总比等死强。”王铁山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
笑了。
“像。真像。”
“像谁?”王铁山问。
“像当初选择建立墙的那些人。”老人说,“明知危险,还是要去尝试。人类啊……”
他站起身。
长袍拖在地上。
“跟我来。”
他走向洞穴深处。
那里有一面光滑的岩壁。
他伸出手。
手掌贴在岩壁上。
嘴里念诵着什么。
音节很古怪。
不像任何语言。
岩壁开始发光。
浮现出复杂的纹路。
像电路图。
又像某种生物的脉络。
纹路蔓延。
最终,形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深不见底。
“下去。”老人说,“走到尽头,就是真门。看守者在那里。但记住……”
他转身看着我们。
眼神严肃。
“不要撒谎。不要隐瞒。它能看到你们意识的深处。诚实,是唯一的沟通方式。”
“它会攻击我们吗?”沈鸢问。
“如果你们表现出敌意,会。”老人说,“如果你们的意识里有太多混乱和疯狂,也会。保持清醒。保持……人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七代仲裁者。陈家的血,会给你一些保护。但不多。靠你自己。”
“你不跟我们下去?”王铁山问。
“我的职责是守在这里。”老人说,“守这个入口。去吧。”
我们踏上阶梯。
石头台阶。
很凉。
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
光线来自墙壁本身。
淡蓝色的光。
照得人脸发青。
走了大概两百级台阶。
前面出现了平台。
平台很大。
中央,有一扇门。
真正的门。
金属质地。
看不出是铜还是别的什么。
门上刻满了图案。
不是装饰。
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符号。
每一个都在微微发光。
门前,趴着一个东西。
第一眼,以为是巨大的石像。
但它在动。
缓慢地呼吸。
身躯随着呼吸起伏。
它的样子……
很难描述。
像狮子。
又像龙。
还有人的特征。
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它闭着眼睛。
但我们一踏上平台,它的眼睛就睁开了。
两只眼睛。
金色的。
没有瞳孔。
像两盏熔化的黄金。
它看着我们。
没有动。
但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不是物理上的。
是精神上的。
像有一座山压在脑海里。
我听到沈鸢闷哼一声。
王铁山咬紧了牙。
我握紧罗盘。
罗盘变得滚烫。
陈家血脉里的某种东西被激活了。
压力稍微减轻了一些。
“人类。”
一个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
不是听到的。
是感知到的。
低沉。
轰鸣。
像地底深处的震动。
“我们来谈判。”我用思想回应。
是的。
不用开口。
思想就能交流。
“谈判。”那个存在重复了一遍,“关于墙。”
“墙要塌了。”我说。
“我知道。”它说,“我感受到了。每一道裂缝。每一次震动。”
“我们能做什么?”沈鸢问。
她的思想也加入了对话。
“你们已经做了很多。”存在的思想里,有一丝……讽刺?“守夜人,在修补。深海帷幕,在破坏。FICS,在拆解研究。人类,一如既往地矛盾。”
“契约还能延续吗?”我问。
“契约的期限,是到墙自然寿命终结。”存在说,“现在,就是终结之时。契约完成。双方义务终止。”
“所以墙一定会塌?”王铁山问。
“除非订立新契约。”存在说,“但需要双方同意。”
“我们同意。”我说。
“你们能代表人类?”存在的思想里,有疑问。
“不能。”我坦诚地说,“人类没有统一的意志。但我们代表一部分人。愿意寻找出路的人。”
“另一部分人想拆墙。”存在说,“他们联系过我们。许诺了很多。”
“祭司?”沈鸢问。
“那个声音。”存在确认,“他承诺,墙拆除后,人类将主动拥抱影墟。将献上文明的成果。将作为……祭品?这个词不太准确。但类似。”
“祭品?”王铁山的思想里涌出愤怒。
“能量。养分。变化的催化剂。”存在解释,“对人类来说,可能是毁灭。但对影墟的整体而言,是……补充。”
“你们需要这种补充?”我问。
“需要。”存在没有隐瞒,“墙隔绝了几千年。影墟这一侧,也在逐渐……枯竭。我们需要新鲜的变化。人类的意识,人类的创造,是很好的‘材料’。”
“所以你们倾向于拆墙?”沈鸢的声音在颤抖。
“倾向?”存在似乎思考了一下,“我们没有‘倾向’。我们只评估。哪种选择,对整体的‘平衡’更有利。墙的存在,维持了一种脆弱的平衡。但现在,平衡已经被打破。要么建立新的平衡。要么,接受彻底的变化。”
“新契约的内容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存在说,“需要谈判。需要你们提出方案。人类想得到什么?愿意付出什么?”
“我们想生存。”我说,“想保留我们的文明。我们的身份。”
“那么,你们需要证明,你们的文明值得保留。”存在说,“证明你们的‘独特性’。证明你们的存在,对整体有……价值。而不是仅仅是‘材料’。”
“怎么证明?”沈鸢问。
“展示。”存在说,“展示人类文明的核心。不是科技。不是建筑。是更深层的东西。那些让人类成为人类的东西。”
“情感?”王铁山问。
“情感。创造力。牺牲精神。爱。恨。希望。绝望。”存在列举,“这些,影墟里很稀缺。或者,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存在。我们需要理解。才能评估。”
“给你看我们的记忆?”我问。
“不止记忆。”存在说,“需要‘体验’。需要连接。需要打开你们的意识深处,让我们……感受。”
“那会很危险。”我说。
“是的。”存在承认,“人类的意识很脆弱。我们的‘进入’,可能会造成损伤。甚至崩溃。但这是唯一的方式。”
“如果我们拒绝呢?”王铁山问。
“那么,谈判结束。”存在说,“墙会按照原定进程崩塌。之后会发生什么,未知。但根据计算,人类文明存续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
冰冷的数字。
“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我说。
“时间不多。”存在说,“墙的完全崩塌,倒计时:一百六十八小时。”
七天。
“七天后,我们会再次连接。”存在说,“届时,给出你们的决定。接受‘体验’。或者,接受命运。”
它的眼睛缓缓闭上。
压力消失了。
我们站在平台上。
金属门静静立着。
门上的符号,光芒渐弱。
“走吧。”我说。
我们转身。
走上阶梯。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回到上层洞穴时,老人还在。
他坐在石墩上。
看着我们。
“谈得如何?”
“给了我们七天。”我说,“要么接受它们的‘体验’,证明我们的价值。要么,听天由命。”
“体验。”老人重复,“那会很痛。”
“我们知道。”沈鸢说。
“你们打算接受?”老人问。
“不知道。”我老实说,“我们需要回去。和所有人商量。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谁都不能决定。”老人说,“但没有一个决定,能代表所有人。最终,总是少数人,替多数人选择。这就是文明的无奈。”
他站起身。
“走吧。记住,无论选择什么,后果都要所有人一起承担。”
我们离开洞穴。
走出夹缝。
回到石板路上。
天已经亮了。
但天空的颜色,还是那种不祥的紫红。
更浓了。
车还在。
我们上车。
王铁山发动引擎。
“回指挥中心。”我说。
车驶上归途。
沉默了很久。
沈鸢突然开口。
“如果接受体验……谁去?”
“我。”我说。
“不行。”王铁山立刻说,“你是仲裁者。你倒了,守夜人怎么办?”
“总得有人去。”我说,“我的血脉,可能有点用。而且,我活得够久了。”
“我也去。”沈鸢说,“我能通灵。我的意识,可能更适合连接。”
“还有我。”王铁山说,“我脑子简单。但够硬。”
“这不是比谁更勇敢的时候。”我说,“我们需要评估。谁去,成功率最高。对文明伤害最小。”
“成功率……”沈鸢苦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车里的通讯器响了。
是郑毅的声音。
急促。
“陈老!你们在哪?立刻回来!出大事了!”
“什么事?”
“深海帷幕……他们不是等我们选择。”郑毅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惊慌,“他们在主动‘开门’!用血祭!规模……前所未有!七个异常点,正在融合!”
“位置!”
“全部向一个点移动!坐标发给你们了!是……黄帝陵!”
“我们马上到!”
王铁山猛打方向盘。
车胎发出刺耳的声音。
朝着新的方向。
疾驰而去。
谈判?
选择?
也许,我们根本没时间了。
他们,已经替我们做了选择。
用最残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