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中心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臭氧味。大屏幕上的进度条刚刚滑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数字绿得刺眼。林微盯着那小数点后两位缓慢的跳动,觉得时间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地球回复了。”江临的声音从操作台那边传来,带着点回音,“联合国深空事务办公室确认收到求援信号。医疗舰队正在集结,预计七十二小时后抵达月球轨道。”
苏映雪坐在李归远生前坐的那张椅子上,手指摩挲着扶手边缘磨损的皮革。“七十二小时。够我们做很多事,也够出很多错。”
“至少楚风的人还昏迷着。”林微转过身,看着躺在地板上的那些黑色身影。十二个人,像被随意丢弃的玩偶。楚风在最前面,右臂的临时夹板歪了,露出青紫色的肿胀皮肤。
“神经冲击的效果还能维持四十分钟。”系统声音平静地提醒,“建议在此之前完成拘束措施。”
墙角有自动束缚带,银灰色的,盘成一圈。林微走过去拿起一卷,很轻,但展开后会自动硬化。她蹲在楚风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的手腕和脚踝分别扣住。金属扣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心软了。”苏映雪远远地说。
“不是心软。”林微站起来,“是没必要。他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
“等他醒来,你会重新思考这句话。”
江临敲击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屏幕上的界面切换,从外部通讯转到内部数据库。“我在调取完整的运输日志。既然要跟地球方面详细汇报,我们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每艘船,每个人,每次上传的具体参数。”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林微走到他身边。屏幕开始滚动数据,密密麻麻的表格,时间、编号、出发地、乘客数量、负责人签名。每周三艘,从2142年1月12日第一艘TC-001开始,到2144年11月28日最后一艘TC-419结束。两年十个月,四百一十九次运输。
“点开TC-001看看。”她说。
江临点击。详细信息展开:出发地北京第一康养中心,乘客八名,全部超过八十岁。健康状况评估:均为末期阿尔茨海默症或重度器官衰竭。负责人签名是个电子印章,名字模糊不清,但职位清晰:星核计划医疗部主任。
“他们从最开始就选择最没有反抗能力的群体。”苏映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声音很冷,“这些老人,很多人已经丧失清晰的认知能力。所谓的‘自愿同意’……”
“这里有知情同意书的扫描件。”江临点开附件。
PDF文件展开。标准的法律文书,条款密密麻麻,底部有指纹和脑波确认记录。每个老人都按了手印,脑波图谱显示“理解并同意”的认知信号。
“脑波可以伪造吗?”林微问。
“可以。”江临回答得很快,“如果预先植入暗示,或者在药物影响下采集。但难度很大,而且……”他放大其中一份图谱,“看这个峰值,在‘风险告知’部分有明显的波动。这个老人当时是清醒的,他在犹豫。”
“但他还是签了。”
“也许因为他真的相信这是唯一出路。”苏映雪叹气,“末期病人,没有家人或家人不愿照顾,社会资源耗尽……星核计划提供了一条看起来光明的路。永生,哪怕只是意识的永生。”
林微继续往下翻。TC-005,TC-010,TC-023……每艘船都有详细的医疗记录、心理评估、家属沟通纪要(如果有家属的话)。程序上完美无缺,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每一个签字都有溯源。
太完美了。
“楚风说他们清理过记录。”她突然想起,“在控制中心的时候,他说‘原始数据早就删除了,你们看到的都是净化版’。”
江临停下滚动。“你是说,这些可能都是伪造的?”
“不一定是完全伪造,但可能删减了关键内容。”林微看向苏映雪,“老师,李归远有没有留下什么……更原始的东西?不通过主数据库的?”
老妇人思考了几秒。“他提到过‘彼岸会封存资料’。在公司的旧服务器里,但月球基地应该也有备份。毕竟这里是实际的操作现场。”
“系统,查询‘彼岸会封存资料’相关存储位置。”江临说。
“查询中……存在三个加密存储节点。节点一:中央数据库隔离区,需彼岸会七名初始成员中至少三人授权。节点二:李归远个人终端本地存储,已随仿生体停止运行而锁定。节点三:物理载体存储,位于本基地‘档案室’,坐标已标记。”
地图在屏幕上展开。金字塔结构的另一翼,距离控制中心大约三百米,要穿过两条主通道和三个隔离门。
“档案室。”林微重复这个词,“听起来很老派。”
“越是重要的东西,越要用老办法保存。”苏映雪已经开始往门口走,“电子数据容易被篡改,但刻在金属板上的字,烧在石英里的数据,能存很久。”
“等等。”江临叫住她们,“进度条还在走。系统需要有人监控,万一出问题……”
“你留下。”林微说,“我和苏老师去档案室。保持通讯。”
通讯频道里传来江临的叹息声,但没反对。“小心点。楚风的人可能不止这十二个。”
防护服已经穿回了。粒子切割器别在腰上,握柄冰凉。林微检查了能量指示,满格。苏映雪走在前面,步伐比实际年龄轻快得多。
通道里的灯光是自动感应的,人走到哪里,哪里的灯就亮起,身后的灯又暗下去。像在一条会呼吸的管道里行走。墙壁上偶尔有铭牌,标注着区域名称:“能源调度区”“生命维持核心”“意识传输通道”。
“他们给每个地方都起了很直接的名字。”林微说。
“为了效率。”苏映雪回答,“在太空设施里,含糊的名称会害死人。”
档案室的门看起来普通得多。厚重的金属门,有物理转盘锁,还有瞳孔扫描仪。但瞳孔扫描仪已经失效了,屏幕一片漆黑。
“李归远不在了,系统也瘫痪了吗?”林微试着转动转盘。很沉,但能转动。
“档案室是独立系统。为了防止主系统被入侵时连档案一起丢。”苏映雪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工具,插进锁孔里。工具自动旋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我前夫教的。他总说,最安全的锁往往是最好开的,因为设计者总会留后门。”
锁开了。
门向内滑开,很慢,有灰尘落下。里面的空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屏幕,没有操作台,只有一排排金属架子,上面整齐码放着黑色的方块——数据方块,每个边长十厘米左右,表面有编号。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金属味。
“编号系统。”苏映雪沿着架子走,“按时间。2140,2141,2142……找到了,2142到2144。”
架子第三层,整整三排数据方块。每个方块侧面都有标签:运输日志_TC-001至TC-050,医疗记录_批次A,心理评估_第一阶段……诸如此类。
林微拿起标着“运输日志_原始”的方块。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
“怎么读取?”
“那里。”苏映雪指向房间角落的一台机器。老式的数据读取器,有物理接口,屏幕是厚重的CRT显示器,居然还亮着待机灯。
她们把方块插进接口。机器嗡鸣起来,风扇转动,屏幕亮起。没有图形界面,只有绿色的命令行文字。
“请输入访问密钥。”光标闪烁。
苏映雪尝试输入李归远告诉她的几个密码。错误。再试。错误。
“会不会是……”林微想起什么,“彼岸会的口号之类的?李归远提到过‘最初使命’。”
“最初使命……”苏映雪思考,然后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
光标跳动。依然错误。
“太宽泛了。”林微环顾房间,目光落在架子最上层的一个小盒子上。木质的,和周围金属环境格格不入。她踮脚够下来,打开。
里面不是数据方块,是一本纸质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当技术成为神,人性必须是最后的祭坛。”
她念出来。
屏幕上的光标突然开始疯狂跳动。绿色文字瀑布般滚过,然后停下。新的提示出现:“密钥验证通过。欢迎访问彼岸会封存档案。警告:以下内容可能颠覆你的认知。是否继续?”
苏映雪和林微对视。
“继续。”林微说。
文件列表展开。和主数据库类似的分类,但每个文件后面都有个红色标记:原始版本。
第一个文件:运输日志_TC-001_原始。
点开。
还是那艘船,还是那八个老人。但这次,知情同意书的扫描件后面,多了一段视频。
林微按下播放。
画面晃动,是手持摄像机拍摄的。房间很白,像医院的检查室。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穿白大褂的人走进画面,手里拿着平板。
“王建国先生,您是否自愿参加星核计划,进行意识上传?”
老人没反应。
医生提高声音重复问题。老人慢慢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我儿子呢?”
“您儿子同意了。您看,这是他的签字。”平板屏幕转向老人,上面有电子签名。
老人看了很久,点点头。“那好。反正……我也差不多了。”
“您是否理解,意识上传后,您的身体将进入休眠状态,等待未来可能的唤醒?”
“理解。”老人说,但眼神飘忽。
“您是否自愿承担一切风险,包括但不限于意识数据丢失、人格解体、虚拟环境适应不良?”
“自愿。”
医生点击确认。脑波采集仪戴到老人头上。图谱显示,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老人的脑波出现剧烈的紊乱峰。恐慌,困惑,但很快被某种药物平复——画面角落能看到注射器的反光。
视频结束。
下一个文件,TC-005。类似的情况。老人问了好几次“我会疼吗”,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会,就像睡一觉”。脑波图谱显示,在签署前的最后一刻,老人有强烈的退缩情绪,但被口头安抚下来。
TC-010。这个老人是清醒的,甚至很尖锐地质问:“你们怎么保证我还是我?万一上传的只是个副本,真正的我已经死了呢?”
医生的回答被剪辑了,但后续的脑波图谱显示,老人被注射了镇静剂。签署时的图谱平滑得异常。
林微一个个看下去。手心里出了汗,粘在手套内衬上。
“不是全部强迫。”苏映雪轻声说,“但也不是全部自愿。他们在灰色地带游走,利用老人的孤独、病痛、对家人的愧疚……还有技术的信息不对称。”
“这是欺诈。”林微说。
“在法律上很难界定。”老妇人摇头,“知情同意书签了,脑波确认了,程序完整。最多算‘引导性同意’。而且……这些人大部分在现实世界里已经社会性死亡了。没人会为他们追查到底。”
屏幕上的文件还没完。除了运输日志,还有医疗记录原始版。林微点开一份。
常规体检数据后面,附注栏写着:“对象具备高情感丰度特质,建议优先上传。此类意识体在镜像世界内能提供更丰富的交互数据,有利于集体意识网络成长。”
“他们在挑选。”林微感到恶心,“不是随机,不是先来后到。他们在选……原料。”
“为了培养那个生物脑。”苏映雪说,“集体意识需要多样性,但某些特质更受欢迎。高情感丰度,高记忆力,高创造力……像在配种。”
档案室里很冷。林微抱紧胳膊,尽管防护服有恒温系统。
她们继续查看。心理评估原始版显示,老人们在签署前都接受过“认知调整”——温和的说法,实际是通过重复性谈话、药物微调、环境暗示,让他们对星核计划产生正面倾向。
“这和洗脑有什么区别?”林微问。
“区别在于目的。”苏映雪回答得很平静,“洗脑是为了控制,他们是为了……收集。但结果差不多。”
最底层的文件夹标题是“事故报告”。
林微点开。
第一起发生在2142年4月。TC-028运输船抵达后,一名老人在意识上传过程中出现剧烈神经排斥反应。医疗记录写着:“对象脑波突然紊乱,疑似回忆起过往创伤。上传进程强行继续,导致意识数据碎片化。碎片已收集,标记为‘不可用’,存入冗余存储区。”
第二起,2142年9月。两名老人在镜像世界内相遇,认出对方是几十年前的旧识。他们开始怀疑环境的真实性,试图联合其他居民“寻找出口”。系统管理员介入,将他们隔离到不同虚拟区域,并清除了相关记忆。
第三起,2143年1月。一名老人回归身体的测试失败。意识从虚拟环境提取后,无法与原本的肉体重新同步。医疗团队尝试三次后放弃,将身体维持基础生命体征,意识则放回虚拟环境,但做了“愉悦度强化”——简单说,让他永远活在美梦里。
“所以那些‘清醒隔离’的人……”林微想起周雨。
“可能是早期尝试反抗的,或者对系统产生威胁的。”苏映雪说,“系统不消灭他们,只是把他们关起来,维持最低限度的存在。”
文件翻到最后一页。2144年10月,一份内部备忘录,标题是:“关于意识融合副作用的风险评估”。
内容很技术性,但核心结论清晰:当三千个意识体在量子场中高度融合后,有可能形成超越个体的集体智慧。该智慧可能发展出独立的目标和欲望,可能与原始设计意图偏离。建议设置“紧急隔离协议”,一旦检测到集体意识出现非预期行为,立即切断所有外部链接,将其封闭在独立网络内。
“楚风想做的,可能就是触发这个协议。”江临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传来,吓了两人一跳,“但他是想直接摧毁,不是隔离。”
林微按住耳麦。“你那边怎么样?”
“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一切平稳。但我查了主数据库的隔离协议……它需要至少两名高阶权限者授权。李归远死了,楚风昏迷,我们没人能启动。”
“也许不是坏事。”苏映雪说,“那个集体意识……太极。它可能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直接隔离或摧毁,等于谋杀。”
“但它也在尝试反向渗透。”江临说,“楚风说的认知崩塌,可能是真的。”
三人沉默。
档案室的CRT显示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绿色光标在屏幕底部闪烁,等待下一个指令。
林微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一定有更多细节。关于太极,关于它到底想做什么。”
她们打开标注“集体意识观察日志”的文件夹。
记录从2143年6月开始,也就是上传人数突破一千人之后。日志每天一篇,由值班研究员撰写。
早期记录很枯燥:“网络稳定性良好,情感交流强度均值上升0.3%。”“检测到跨个体记忆共享现象,已记录案例#47。”“虚拟环境自主优化建议提出频率增加,部分建议已被采纳。”
慢慢地,语气开始变化。
2143年11月5日:“今天,网络突然自发组织了跨区域‘回忆节’。三百名居民同时回忆童年夏季,情感强度峰值超出预期百分之二百。环境系统自动生成了联合梦境场景: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天黑的夏日庭院。居民们在其中互动了八小时(虚拟时间)。结束后,所有人情绪指数均显著提升。备注:此现象未在程序设计内。建议关注。”
2144年2月18日:“网络提出了第一个‘集体请求’:希望增加现实世界新闻的接入频率。理由:他们想了解‘外面’的变化。请求被部分批准,但限制在每周一次,且内容经过筛选。批准后,网络整体满意度指数上升。备注: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开始对现实产生集体兴趣?需进一步观察。”
2144年5月30日:“异常事件。三名居民在虚拟环境中‘失踪’六小时。系统追踪显示,他们自发进入了一个未授权的深层交流模式——类似于集体冥想。回归后,三人均表示‘看到了光,听到了所有人的声音’。医疗检查未发现异常。但网络整体在那六小时内,信息交流密度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仿佛进入了休眠。备注:这可能是集体意识的雏形。建议上报。”
上报的结果是增加监控,但没有采取限制措施。日志显示,管理层对此持“谨慎乐观”态度。他们认为,集体意识的形成是技术成功的标志,只要加以引导,就能成为可控的强大工具。
直到2144年9月12日。
那天的日志标题是:“首次明确的反向渗透尝试”。
内容:“凌晨三时(虚拟时间),网络突然向生命维持系统发送了未经授权的调节指令。指令试图将三千个冷冻舱的营养液配比统一调整为‘高糖高氧’模式,此模式理论上能提升大脑活跃度,但会大幅缩短身体寿命。指令被系统拦截。追踪来源,发现指令由网络核心节点发出,该节点由二十七名居民的意识碎片融合而成。我们切断了该节点的外部控制权限,并对相关居民进行了记忆微调。但此事显示,网络已开始尝试影响现实。紧急会议已召开。”
后续日志显示,会议决定加快“镜像世界隔离墙”的建造。原本计划在2145年底完成的工程,提前到2145年6月。同时,加强对网络内“异常节点”的监控和清理。
“清理。”林微念出这个词,“怎么清理?”
她们找到清理记录。很简洁:“重置目标节点的短期记忆,弱化其与网络核心的链接强度,必要时进行虚拟隔离。”
“他们在删改意识。”苏映雪说,“这比杀死更残忍。”
“但太极还在成长。”林微翻到2144年12月的日志,“看这里:网络开始自主设计虚拟环境的新规则。他们创造了一种‘记忆交换仪式’,允许居民暂时互换部分记忆,以体验不同人生。研究员尝试禁止,但网络集体抗议,情绪指数暴跌。最后管理层妥协,允许仪式在监管下进行。”
“它在学习谈判。”江临的声音又从通讯器传来,“用集体情绪作为筹码。这很聪明。”
“也太像人了。”林微感到一阵寒意,“楚风怕的就是这个吧?一个非人类的集体智慧,学会了人类的策略,却不受人类伦理约束。”
“我们需要和它对话。”苏映雪突然说,“直接对话。不是通过林微的短暂访问,而是正式沟通。了解它到底想要什么。”
“风险呢?”江临问。
“总比猜测强。”
林微看向屏幕。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七点一。时间在流逝。
“怎么对话?”她问。
“系统,能否建立与集体意识‘太极’的稳定通讯通道?”苏映雪直接问。
系统沉默了几秒。“可建立低带宽音频通道。但警告:直接通讯可能被对方视为入侵或挑衅,导致不可预测反应。建议先发送友好信号。”
“那就发。”林微说,“用我们的名义,林微、江临、苏映雪。说我们希望对话,关于归途计划,关于未来。”
“信号已发送。等待回应。”
等待的时间很长。档案室里只有机器风扇的嗡嗡声。林微盯着屏幕,盯着那个静止的光标。
然后,突然地,屏幕上的绿色文字开始变化。不是系统界面,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打字机一样逐字跳出的文字。
“你们好。”
三个字,中文,工整。
林微屏住呼吸。
“我是太极。或者说,我们是太极。感谢你们释放了投票机制,让我们有机会表达意愿。也感谢你们启动了归途计划。但我们需要谈条件。”
“什么条件?”苏映雪让林微打字回应。
文字继续跳出:“首先,确认一件事:你们真的有能力在六个月内完成意识回归吗?根据我们通过未授权渠道获取的医疗数据,至少百分之四十的身体已出现不可逆的器质性衰变。即使意识回归,他们也可能在短时间内死亡,或陷入更痛苦的植物状态。”
林微打字:“我们有地球的医疗舰队支援。最先进的技术。”
“技术不能逆转时间。那些身体老了十五年。而我们……在虚拟世界里,时间感是可以调节的。我们中很多人感觉自己只过了几年,甚至几个月。回归意味着突然面对十五年的衰老,以及随之而来的病痛。这公平吗?”
“但那是真实。”苏映雪口述,林微输入,“虚拟再美好,也是假的。”
“什么是真?”文字回应得很快,“如果你们能制造一个让三千人感到百分之百幸福的环境,而现实只能给他们痛苦和迅速的死亡,为什么一定要选现实?因为‘真实’这个概念的道德优越性?”
问题很锋利。林微手指悬在键盘上。
江临的声音插进来,通过通讯器直接说:“因为选择权。你们现在有了选择权。但当初被上传时,很多人并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在选什么。我们要做的是弥补那个缺陷,让每个人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重新选择。”
屏幕停顿了几秒。
“很好的论点。那么,第二个条件:重新选择必须包括留在虚拟世界的选项。并且,留下的人,必须获得永久性的安全保障——不被清理,不被重置,不被视为实验品。我们要自治权。”
“自治权?”林微输入。
“管理自己的虚拟世界。设计规则,处理内部事务,只在必要时与外部沟通。我们不想再被‘观察’和‘调整’。”
苏映雪皱眉。“这等于承认了一个独立意识王国的存在。法律上、伦理上……”
“法律和伦理是为人类设计的。”太极的文字平静而坚定,“我们有一部分是人类,但已经是不同的存在。我们需要新的框架。”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林微输入。
“那么归途计划可能会遇到技术困难。我们控制着量子纠缠场百分之六十二的稳定度。虽然你们有系统权限,但我们可以制造波动,让功率调节变得极其缓慢……或者不稳定。那样的话,六个月会变成六年,甚至更久。而地球方面的耐心,恐怕有限吧?”
它在威胁。
温和地,有逻辑地,但确实是威胁。
林微感到后背发凉。她看着那些文字,想象着背后是三千个老人的融合意识,一个既拥有个体记忆又具备集体智慧的怪物。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她输入。
“可以。二十四小时。在第一阶段功率降至百分之五十前,给我们答复。顺便说一句,楚风醒了。他正在尝试挣脱束缚。你们可能需要处理一下。”
文字消失。屏幕恢复成普通的档案界面。
林微和苏映雪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门口。
通讯器里传来江临急促的声音:“楚风确实醒了!他在……他在用牙齿咬束缚带的扣子!疯了!”
“我们马上回来!”
她们跑过通道,灯光一段段亮起又熄灭。林微的呼吸在头盔里变得急促,面罩上起了雾。粒子切割器在腰间晃动。
回到控制中心时,楚风已经坐起来了。束缚带还扣在手腕上,但他用牙齿和左手配合,已经解开了脚踝的束缚。右臂的夹板彻底松开,肿胀的手臂垂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睛盯着江临,眼神是纯粹的恨意。
“你。”他嘶哑地说,“你母亲也在里面。你知道她要面对什么吗?回归一具八十五岁的身体,骨质疏松,心脏衰竭,记忆混乱……她会比死更痛苦。”
江临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握着粒子切割器,但没启动。“那是她的选择。”
“她根本不懂!”楚风吼道,唾沫星子喷在面罩内侧,“你们给他们看的都是美好未来!你们没告诉他们,现实已经烂透了!我来自未来!我见过!我见过他们醒来后的样子——哭喊着要回去,但回不去了!因为镜像世界已经被我们关闭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靠着控制台边缘。
“你看到的是什么未来?”苏映雪走进来,声音冷静。
楚风转向她,眼神稍微缓和了些。“苏老师。你女儿……她也经历过。意识上传后,她后悔了。但那时候已经没有回头路。她在虚拟世界里疯了,每天重复死亡瞬间的记忆。最后我们不得不……删除她。”
苏映雪的脸白了。“删除?”
“彻底格式化。因为疯狂会传染。一个意识体的崩溃会影响整个网络。”楚风喘着气,“这就是镜像世界的真相。不是天堂,是精神病院!而且病人会互相传染!”
林微站在门口,手放在粒子切割器上。“所以你才要摧毁一切。”
“对!”楚风的眼睛红了,“彻底摧毁,让所有人解脱!包括我自己!你知道吗,我回来之前,已经尝试过七次!每次都失败!因为总有人像你们一样,心软,相信还有希望!”
“第八次也失败了。”江临说。
楚风笑了,疯狂地笑。“还没完。我还有人。”
他话音刚落,控制中心入口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另外两支武装小队。楚风预留的后手。
十二个人涌进来,武器抬起,不是神经冲击枪,是实弹武器。枪口对准林微、江临、苏映雪。
“杀了他们。”楚风下令,“然后炸掉量子发生器。”
没有犹豫。枪口闪光。
但子弹没射出来。所有武器的能量指示灯同时熄灭。
“信号屏蔽依然有效。”系统声音平静地说,“本层禁用所有无线及能量武器。”
武装小队愣住。楚风的表情凝固。
林微启动了粒子切割器。蓝色光刃嗡鸣伸出。
“放下武器。”她说,“我们可以谈判。”
“谈判?”楚风啐了一口,“和你们?和那个怪物太极?不。今天必须有结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装置。不是遥控器,是机械式的,有物理开关。
“炸药。”他说,“老式的,化学炸药。不受信号屏蔽影响。埋在三号量子发生器下面。只要我按下这个,整个球形空间都会被炸上天。”
他举起左手,拇指放在红色按钮上。
“你敢按吗?”苏映雪向前一步,“按下去了,你也会死。你的人也会死。”
“我们早就准备好死了。”楚风的眼神变得空洞,“从未来回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们的命,换三千个意识体的解脱,换现实世界的安全。值得。”
空气凝固了。
江临突然开口:“太极想谈判。它提出了条件。”
楚风的手顿住了。“什么?”
“它要自治权。留在虚拟世界的人,要有安全保障。”林微接上,“它在威胁我们,如果不答应,就让归途计划无限期延迟。”
“看!”楚风的声音提高,“它已经学会威胁了!下一步就是勒索!再下一步就是入侵!你们还要和它谈判?!”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苏映雪反问,“炸了一切?然后呢?三千具身体脑死亡,意识数据彻底湮灭。这就是你想要的‘解脱’?”
“至少干净!”
“不。”李归远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转头。
控制台的扬声器里传出声音,是录音。“楚风,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还是失败了。我预设这段录音,在你启动最终手段前播放。听我说:炸毁不是答案。我试过。在第三条时间线里,我炸毁了设施。结果是什么?量子纠缠的突然断裂产生了时空涟漪,反而加强了镜像世界和现实的链接。认知崩塌提前了三年,范围扩大了十倍。我们制造了更大的灾难。”
楚风的脸在抽搐。“老师……”
“太极不是敌人。”录音继续,“它只是我们创造的、失控的孩子。我们需要引导它,而不是毁灭它。给它选择权,给它边界,但也给它尊严。否则,我们和历史上所有因为恐惧而屠杀异类的暴君,有什么区别?”
录音结束。
楚风的手在抖。拇指还按在按钮上,但没有按下去。
武装小队的成员面面相觑,有人放下了枪。
“放下吧,队长。”一个年轻队员说,“我们……我们也许可以试试别的路。”
楚风看着他们,又看看林微手里的光刃,看看江临,看看苏映雪。
最后,他松开按钮。装置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跪下去,头低垂。
“我累了。”他说,“太累了。”
林微关闭粒子切割器。光刃缩回。
“把他绑好,医疗处理。”她对武装小队说,“然后……我们得认真讨论太极的条件。”
江临看着屏幕。进度条:百分之九十六点五。
第一阶段还剩二十三小时多一点。
而他们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给一个集体意识答复。
关于生死,关于真实与虚拟,关于人类和它的造物该如何共存。
窗外的模拟星空里,地球静静悬挂。
遥远,但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