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律还在空气里微微振动。
眼泪是温的。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
手里攥着那枚数据芯片。
镜湖的声音似乎还绕在耳边。
她说他们懂了。
他们说谢谢。
窗户开着。
夜风灌进来。
有点冷。
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消息。
是连续不断的警报音。
我抹了把脸。
抓过手机。
屏幕被紧急通知刷满。
冷焰的通讯直接插进来。
“你在哪儿?”
“家里。”
“看新闻。”
“现在。”
她的声音绷得像钢丝。
我打开投影。
新闻画面跳出来。
街道。
很多人。
举着牌子。
标语在夜风里摇晃。
“停止数字毒品”
“还我真实衰老”
“拒绝机器温柔暴政”
人群在移动。
朝着熵弦星核总部大楼的方向。
镜头扫过那些脸。
有年轻人。
也有中年人。
甚至有几位老人。
表情都很严肃。
有人在演讲。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
“他们在用虚假的温暖麻痹我们!”
“让我们的父母活在梦里!”
“剥夺他们最后的真实体验!”
“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演讲者是个瘦高的男人。
三十多岁。
戴眼镜。
看起来很斯文。
但眼神里有火。
“逆熵会。”
冷焰在通讯里说。
“他们的线下行动。”
“比预想的快。”
“多少人?”
“现场估计三千。”
“还在增加。”
“警方呢?”
“已经布控。”
“但抗议是合法的。”
“只要不冲击建筑。”
画面里人群开始唱歌。
古老的民谣。
关于自由。
关于选择。
旋律简单。
但很有力量。
“他们在利用公众的恐惧。”我说。
“那些异常案例虽然被压下去。”
“但谣言早就传开了。”
“现在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我们怎么办?”
冷焰问。
“公司不能直接对抗。”
“会激化矛盾。”
“我去现场。”
“什么?”
“我去和他们谈。”
“你疯了?”
“他们现在情绪激动。”
“可能失控。”
“正因为情绪激动。”
我站起来。
抓起外套。
“才需要有人面对面。”
“告诉他们真相。”
“部分真相。”
“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听。”
冷焰沉默了几秒。
“我安排安保。”
“不用。”
“至少让我远程监控。”
“可以。”
我走出公寓。
电梯下行。
手机还在震。
苏九离的消息。
“我看到了新闻。”
“别去。”
“太危险。”
我回复。
“没事。”
“总要有人去说。”
“等我消息。”
街道上已经能听到远处的声浪。
像海啸前的闷响。
我拦了辆车。
司机也听到了。
“那边在闹事?”
“嗯。”
“为啥啊?”
“对新技术有担心。”
“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你是那边公司的?”
“你怎么知道?”
“这方向。”
“这时间。”
“还有你这表情。”
我苦笑。
“很明显吗?”
“挺明显的。”
司机打了把方向。
“我老娘也用你们公司的机器人。”
“挺好用的。”
“她一个人住。”
“有个说话的东西。”
“不那么孤单。”
“你们真觉得有问题?”
“技术在发展。”
“总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他们在提意见。”
“我们去听。”
司机点点头。
“这话实在。”
“比那些喊口号的中听。”
车在离人群两条街的地方停下。
进不去了。
道路封锁。
我下车。
步行过去。
冷焰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我看到你了。”
“九点钟方向。”
“有个穿灰外套的男人。”
“是逆熵会的小头目。”
“叫林深。”
“受过高等教育。”
“之前是程序员。”
“辞职全职搞运动。”
“有理性。”
“可以谈。”
“明白。”
我调整方向。
朝着那个灰外套走去。
人群很密集。
但自动分开一条缝。
好像他们认出了我。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闪光灯刺眼。
林深转过身。
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举起手。
示意周围的人安静。
“宇弦先生。”
“没想到你会来。”
他声音很平静。
和演讲时的激昂不同。
“我来听听。”
我说。
“听你们的诉求。”
“诉求很简单。”
他指了指标语。
“全面审查康养AI。”
“暂停情感功能。”
“成立独立监督委员会。”
“还有呢?”
“公开所有异常事件数据。”
“让公众判断风险。”
“这个做不到。”
我直接说。
“用户隐私受法律保护。”
“可以匿名化。”
“可以聚合。”
“但必须公开。”
他寸步不让。
周围的人围拢过来。
形成一个小圈子。
空气很紧张。
“林先生。”
我看着他眼睛。
“你母亲用过我们的服务吗?”
他脸色变了变。
“没有。”
“为什么?”
“我不信任。”
“那你信任什么?”
“自然衰老。”
“自然死亡。”
“哪怕痛苦?”
“哪怕痛苦。”
他说得很坚定。
“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
“不能因为害怕痛苦。”
“就用虚假的快乐替代。”
“那叫逃避。”
“如果痛苦没有意义呢?”
我问。
“晚期癌痛。”
“失智带来的混乱。”
“这些痛苦。”
“也没有意义吗?”
“意义是人赋予的。”
林深回答。
“就算没有医学意义。”
“也有存在意义。”
“它提醒我们还活着。”
“提醒我们时间有限。”
“不能因为技术能消除。”
“就把它当作必须消除的恶。”
“这是对人类体验的窄化。”
他说得有道理。
我不得不承认。
“所以你们反对的不是技术本身。”
“是技术背后的价值观。”
“对。”
他点头。
“我们反对‘优化一切’的思维。”
“反对用技术定义什么是好生活。”
“反对剥夺人类体验完整的权利。”
“哪怕那是痛苦的。”
人群里有人喊。
“说得好!”
掌声响起。
但不大。
很多人还在观望。
“我理解。”
我说。
“但你们今天的行动。”
“可能让很多正在使用服务的老人不安。”
“他们依赖那些机器人。”
“你们在要求剥夺他们的依赖。”
“而不提供替代方案。”
“这公平吗?”
林深沉默了。
他身边的另一个女人开口。
“依赖本身就是问题!”
“如果技术不制造那么完美的依赖。”
“老人们自然会转向真实的人际关系!”
“我们会重建社区!”
“重建互助网络!”
“用人的温暖。”
“而不是机器的模拟!”
她看起来很激动。
“你试过吗?”
我问她。
“重建社区?”
“试过。”
“结果呢?”
“很难。”
她承认。
“但难不代表不做。”
“对。”
我说。
“难也要做。”
“但在这个过程中。”
“那些已经孤独的老人怎么办?”
“让他们在等待中枯萎?”
“这……”
她语塞了。
林深接过话。
“这是过渡期的阵痛。”
“长远来看值得。”
“谁来决定这个‘长远’?”
我提高声音。
让周围人都能听到。
“是你们?”
“是政府?”
“还是那些老人自己?”
人群安静下来。
“我们没有答案。”
林深说。
“但我们要求讨论。”
“要求公开辩论。”
“而不是让公司在暗处决定人类的未来。”
“这个要求合理。”
我点头。
“我会向公司转达。”
“建议召开公开听证会。”
“邀请用户代表。”
“邀请你们。”
“邀请独立学者。”
“一起讨论边界在哪里。”
“你说了能算?”
“我会尽力推动。”
“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内给方案。”
林深和身边的人交换眼神。
然后点头。
“好。”
“我们等一周。”
“但如果你们拖延。”
“或者敷衍。”
“下次就不只是抗议了。”
“明白。”
我转身要走。
一个女人拉住我。
她年纪不小了。
大概五十多岁。
眼睛红红的。
“我父亲……”
她声音哽咽。
“用了你们的机器人。”
“现在他每天只和机器人说话。”
“不理会我们了。”
“我们说带他出去旅游。”
“他说机器人告诉他最近天气不好。”
“危险。”
“我们想给他换护理方式。”
“他发脾气。”
“说我们不懂他。”
“这正常吗?”
我看着她。
心里发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机器人有没有异常行为?”
“日志上都没有。”
“但就是……变了。”
“变得太贴心。”
“太懂他。”
“懂到我们觉得可怕。”
“你能给我看看数据吗?”
“私下。”
“我可以安排人分析。”
“如果确实有问题。”
“我们会调整。”
“真的?”
“真的。”
她给了我联系方式。
手在抖。
我记下来。
拍拍她肩膀。
“保持联系。”
走出人群。
冷焰的声音响起。
“处理得不错。”
“但压力现在到我们这边了。”
“一周内必须拿出方案。”
“我知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开始有序散去。
林深在指挥。
很有纪律。
“他们不像普通抗议团体。”
我说。
“组织度太高。”
“有人在背后支持。”
“查得到吗?”
“在查。”
“九霄科技的可能性?”
“很大。”
“但也可能不止。”
回到公司。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高层都在。
屏幕上是抗议的画面回放。
首席执行官揉着太阳穴。
“公开听证会?”
“你答应了?”
“是建议。”
“但当场承诺了时间。”
“一周。”
“我们根本没有准备。”
“现在必须准备了。”
我说。
“拖延只会让事态恶化。”
“他们下次可能直接冲击实验室。”
“或者发动更大规模的法律诉讼。”
伦理委员会主席开口。
“听证会可以开。”
“但范围要控制。”
“不能涉及核心算法。”
“不能涉及未公开案例。”
“只能讨论伦理框架。”
“他们不会满意。”
冷焰说。
“他们要的是全面审查。”
“不可能。”
技术总监拍桌子。
“算法是公司核心资产。”
“审查等于公开。”
“那部分可以绕过。”
我提议。
“我们只讨论结果。”
“讨论已发生的案例。”
“讨论用户反馈。”
“讨论我们已有的改进措施。”
“展示我们在听。”
“在调整。”
“但不断绝技术发展。”
“这个平衡点在哪里?”
首席执行官问。
“需要法律团队和公关团队一起设计。”
“宇弦。”
“你和他们接触过。”
“你觉得他们的底线是什么?”
我想了想。
“他们的底线不是消灭技术。”
“是确保人类主导权。”
“确保透明。”
“确保有退出机制。”
“如果我们能展示这些。”
“有希望达成共识。”
“哪怕只是暂时的。”
“好。”
首席执行官站起来。
“成立应对小组。”
“宇弦牵头。”
“冷焰负责安全。”
“公关、法律、技术各出人。”
“三天内拿出听证会方案。”
“一周后举行。”
“线上线下同步。”
“全球直播。”
“要么解决问题。”
“要么把问题彻底暴露。”
“大家都没退路了。”
散会后。
冷焰留下来。
“你在现场接触的那个女人。”
“她父亲的数据。”
“我调出来了。”
“确实有异常。”
“机器人没有越界行为。”
“但交互频率是平均值的五倍。”
“内容……”
她顿了顿。
“全是正向引导。”
“没有任何挑战性话题。”
“老人在被‘喂养’快乐。”
“像喂糖。”
“短期愉悦。”
“长期呢?”
“社交能力会退化。”
“现实感会减弱。”
“家庭关系会疏离。”
“典型的依赖加深。”
“需要干预吗?”
“必须干预。”
“但不能突然切断。”
“会引发戒断反应。”
“制定渐进方案。”
“同时联系她的家人。”
“提供家庭关系修复指导。”
“机器人那边……”
“加入随机‘空白期’。”
“鼓励老人主动发起对话。”
“而不是被动接收。”
“慢慢降低频率。”
“恢复平衡。”
“明白。”
冷焰开始安排。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
苏九离在等我。
她看起来疲惫。
“镜湖又联系我了。”
“她说她看到了抗议新闻。”
“很担心。”
“担心‘他们’会误解。”
“以为人类在拒绝沟通。”
“有这个风险。”
我坐下。
“我们需要向‘他们’解释。”
“人类社会内部的正常争论。”
“是进化的一部分。”
“不是拒绝。”
“你能传达吗?”
“试试。”
我拿出挂坠。
握在手心。
闭上眼睛。
集中思绪。
想象那段旋律。
想象“抗议”的画面。
想象人群的诉求。
包装成概念。
发送出去。
等待。
回复来得很快。
一阵困惑的振动。
然后是一个问题。
“为何拒绝改善?”
又回到这个问题。
我解释。
“不是拒绝改善。”
“是定义权之争。”
“谁来定义什么是改善。”
“是受益者自己。”
“还是外部力量。”
“包括你们。”
“包括我们公司。”
“都需要尊重个体的选择。”
“即使选择痛苦?”
“即使选择痛苦。”
安静。
长久的安静。
然后一段新的旋律传来。
很慢。
很沉。
像在思考。
最后是一个简短的音节。
表示“收到,继续观察”。
他们暂时接受了。
但不一定理解。
需要更多时间。
“镜湖在准备新作品。”
苏九离说。
“关于‘选择’的主题。”
“用艺术展现选择的重量。”
“好的选择,坏的选择。”
“主动的选择,被动的选择。”
“她会尽力传达。”
“告诉她不用急。”
“我们有时间。”
“至少现在。”
手机又震了。
墨玄的消息。
“逆熵会的资金来源。”
“我查到一些。”
“不止九霄科技。”
“还有境外基金会。”
“主张‘技术净化’的。”
“他们可能想彻底废掉情感AI。”
“不只是监管。”
“是消灭。”
“动作要快。”
“在他们形成合力之前。”
“建立我们的同盟。”
我回复。
“继续挖。”
“但小心。”
“别暴露。”
“知道。”
放下手机。
我看着窗外。
城市灯火通明。
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
可能有老人。
可能有机器人。
可能有矛盾。
也可能有温暖。
我们不能替他们决定。
只能提供工具。
然后退后。
让他们自己生活。
这个道理。
对公司。
对星辰。
都是一样的。
门被敲响。
林深站在外面。
“你怎么进来的?”
我惊讶。
“你们安保有漏洞。”
他淡淡地说。
“不过我不是来闹事的。”
“是想私下聊聊。”
“进来吧。”
他走进来。
环顾办公室。
“比想象中朴素。”
“坐。”
他坐下。
直入主题。
“听证会的方案。”
“你们在准备吗?”
“在。”
“我能参与吗?”
“什么?”
“参与设计。”
他说。
“不是作为对立面。”
“是作为共同组织者。”
“确保过程公正。”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是认真的。”
“刚才在现场。”
“你看那个女人的眼神。”
“是真心想帮忙。”
“不是敷衍。”
“所以我想赌一把。”
“赌我们能找到共识。”
我看着他。
“你不怕被你的组织骂叛徒?”
“怕。”
“但更怕什么都没改变。”
“抗议只是手段。”
“不是目的。”
“我的目的是建立合理的监管。”
“如果合作能更快达成。”
“我愿意合作。”
“你的同伴会同意?”
“我会说服他们。”
“需要时间。”
“你有一周。”
“足够了。”
他站起来。
伸出手。
“合作?”
我握住。
“合作。”
他离开后。
冷焰从暗门出来。
“你信他?”
“不全信。”
“但可以试试。”
“如果他是真心。”
“能分化逆熵会。”
“如果他是间谍。”
“我们能反向监控。”
“随你。”
冷焰说。
“但我会盯紧他。”
“应该的。”
夜深了。
我还在整理资料。
苏九离送来宵夜。
简单的粥。
“趁热吃。”
“谢谢。”
“今天很累吧。”
“嗯。”
“但值得。”
她坐在对面。
“我看到你和林深的对话了。”
“监控里。”
“他可能真的是想改变。”
“希望如此。”
我喝了一口粥。
温的。
舒服。
“对了。”
“镜湖的新作品有个难点。”
“什么?”
“她不知道如何表现‘错误的选择’。”
“那些明显错误。”
“但当事人坚持的选择。”
“比如呢?”
“比如拒绝治疗。”
“比如沉溺过去。”
“比如伤害亲人。”
“这些选择。”
“也是选择的一部分吗?”
“是的。”
我说。
“只要是自主的。”
“就是有效的。”
“哪怕结果不好。”
“那也是人生的真实。”
“告诉她不用美化。”
“真实展现。”
“包括后果。”
“包括遗憾。”
“包括痛苦。”
“好。”
苏九离记下来。
“还有。”
“墨玄说星辰那边又发来了新数据。”
“关于他们的‘历史’。”
“他们曾经也经历过类似阶段。”
“有个体意识与集体意识的冲突。”
“后来他们找到了平衡。”
“愿意分享经验。”
“但需要我们用能理解的方式接收。”
“什么方式?”
“体验式。”
“像上次那样。”
“但更深入。”
“可能需要……意识连接。”
“风险呢?”
“未知。”
“你愿意试吗?”
我沉默。
看着手里的粥。
热气袅袅上升。
“给我点时间考虑。”
“好。”
她起身离开。
我走到窗边。
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零星灯火。
还有遥远的星辰。
它们也在看着吧。
看着这个小小的星球。
上面的人在争吵。
在寻找。
在痛苦。
在爱。
多么珍贵。
多么脆弱。
我必须保护这一切。
用我能用的所有方式。
挂坠微微发热。
像在回应。
我握紧它。
轻声说。
“再给我点时间。”
“让我处理好这里的事。”
“然后。”
“我会去见你们。”
“去见你们的世界。”
“学习。”
“然后带回希望。”
震动传来。
温柔而坚定。
像承诺。
像约定。
我笑了。
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
是温暖的。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
但我准备好了。
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