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重置的后果?”
风无尘盯着那位数字人老者。
老者的全息影像开始波动。
像信号不好的旧电视。
“记忆锚点……不是永久的。”
“它们会磨损。”
铁砚站在一旁。
他的传感器瞳孔微微收缩。
“请用逻辑顺序说明。”
老者笑了。
笑得很苦。
即使没有肉身,那种苦涩还是能传递出来。
“三十年前,我们找到了十二个孩子。”
“战争孤儿。”
“他们的记忆……相对纯净。”
“没有太多家族牵绊。”
“没有强烈的族裔立场。”
“完美的空白画布。”
风无尘觉得喉咙发干。
“你们在他们的记忆里画了什么?”
“稳定。”老者说,“整个星系意识场的稳定锚点。通过量子纠缠,把他们的意识状态作为基准频率。其他所有人的记忆波动……都会不自觉地向这个基准靠拢。”
“这听起来像……”
“像洗脑?”老者接过话,“不,比那温和。只是微调。让过于极端的记忆软化。让可能引发冲突的历史认知……趋向一致。”
“为了和平。”铁砚说。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只是在陈述。
“是的。”老者说,“大融合战争刚结束。三大族裔之间伤痕累累。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重燃战火。我们需要时间……让伤口愈合。”
窗外传来悬浮车的轻微嗡鸣。
老者的隐居所位于城市边缘。
能看到远方的灵核能源站发出的柔光。
“那为什么需要重置?”风无尘问。
“因为锚点会饱和。”
老者调整了一下坐姿。
虽然他没有实体。
“想象一下,孩子。你把一块海绵放进染缸。它不断吸收周围的颜色。三十年了……那些孤儿,不,现在他们是成年人了……他们的意识里积攒了整个星系的记忆残渣。痛苦的、矛盾的、互相冲突的。”
“吸收到极限会怎样?”
“锚点会失效。”
“然后?”
“然后所有被它稳定的记忆……会逆流。”
风无尘没听懂。
铁砚解释了。
“类比:水坝蓄水。水坝崩溃。下游被淹没。”
老者点头。
“更糟的是,这些水……是带着三十年前原始冲突的记忆。那些我们特意柔化、调和过的历史认知。会像潮水一样冲回每个人的意识里。”
“集体记忆逆流。”风无尘喃喃道。
他想起了新闻里那些小事件。
考试失忆的学生。
出现逻辑回环的智械。
“已经开始了吗?”
“边缘效应。”老者说,“锚点还没完全失效。但裂缝已经出现。所以你会看到……那些记忆晶体的温度异常。那是锚点载体在释放压力。像高压锅的排气阀。”
“所以必须重置。”
“必须更换载体。把饱和的锚点转移到新的……空白画布上。”
“新的战争孤儿。”风无尘说。
沉默。
窗外的悬浮车声音似乎变大了。
“现在还有战争孤儿吗?”铁砚问。
“没有大规模战争。”老者说,“但总有意外。灵核事故。边境冲突。星际航行失事。每年……总有一些孩子失去一切。”
“你们选中了谁?”
“我不知道。”老者说,“三十年前实验结束后,我就退出了。意识上传,躲进云端。我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的影像又波动了一下。
“但我一直在观察。”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那十二个人……过着正常的生活。有的成了公务员。有的开了小店。有的像李谨言那样,成了学者。他们不知道自己体内放着什么。”
“有人知道吗?”
“当年的项目组。温和派和激进派。温和派主张自愿原则,定期更换,公开透明。激进派认为锚点应该永久化,载体……应该被控制。”
“控制是什么意思?”
老者没有回答。
铁砚回答了。
“囚禁。或更彻底的处理。”
风无尘感到一阵寒意。
“我父亲是哪一派?”
“你父亲……”老者停顿了很久,“他是理想主义者。他认为只要第一次成功,人们看到和平的好处,就会自愿继续。会有人主动站出来,接过锚点。像接力赛。”
“天真。”铁砚说。
“是的。”老者苦笑,“很天真。所以后来他被边缘化了。项目被激进派接管。具体现在谁在负责……我不知道。”
“档案里没有记录?”
“记忆维护司的档案?”老者摇头,“孩子,真正的秘密从来不会写在正式档案里。它们活在口耳相传里。活在加密的私人日志里。活在一些人的……记忆最深处。”
风无尘想起怀表里的字。
去灵核七号站。
“重置的期限是什么时候?”
“精确来说,”老者看了看不存在的腕表,“七十二小时后。锚点的设计寿命是三十年零三个月。今天是最后期限。”
“如果没重置呢?”
“七十二小时后,锚点完全饱和。开始崩解。记忆逆流会从边缘地区开始,逐步向中心扩散。可能持续几周,也可能在几天内席卷全星系。”
“后果?”
“看个人的记忆体质。基因强化人可能头痛、失忆、认知混乱。数字人会出现数据排异,意识碎片化。智械……逻辑回环是最轻的。严重的可能直接停机。”
“社会呢?”
老者沉默得更久。
“三十年前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会瞬间瓦解。每个人记忆中关于战争的版本都不同。关于谁先开火。关于谁背叛了谁。关于哪场战役死了多少人……这些记忆会全部回来。而且带着原始的情绪。”
“会再次开战吗?”
“不一定。”铁砚突然说,“但冲突概率会上升87.3%。根据历史数据。”
风无尘站起来。
他需要走动。
这个小房间太压抑了。
“有解决方案吗?”
“两种。”老者说,“第一,按计划重置。找到新载体,转移锚点。但这需要激进派配合。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第二?”
“彻底拆除锚点。”
“怎么做?”
“我不知道。”老者说,“理论上,需要同时销毁十二个载体内的锚点晶片。那东西深植在意识核心。强行拆除……载体会死。”
“所以他们必须自愿。”
“对。”
“但现在的载体呢?那十二个人?”
“锚点移除后,他们积攒了三十年的记忆残渣会一次性释放。可能……意识会被冲垮。最好的情况是失忆。最坏……植物人。或者脑死亡。”
风无尘停下脚步。
“没有温和的办法?”
“孩子,”老者的影像开始变淡,“如果有,三十年前我们就找到了。记忆……从来不是温和的东西。它要么被压抑。要么爆发。没有中间状态。”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有人托我告诉你。”
“谁?”
“你父亲。”老者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他……在我的记忆里……留了一段话。设定在我见到你时……触发。”
全息影像突然变了。
不再是老者。
是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旧式西装。
风伯年。
风无尘已经快忘记父亲的脸了。
影像开口。
声音有些失真。
但确实是父亲。
“无尘。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时间到了。我很抱歉。我把重担留给了你。但你是唯一能同时理解三大族裔的人。你的混血身份不是缺陷……是钥匙。”
影像顿了顿。
“去找琉璃。熵调会的琉璃。她知道激进派在哪。但她不会轻易说。你需要说服她。”
“怎么说服?”
影像听不到问题。
只是继续播放。
“关于重置……我后来想通了。我们错了。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和平……这本身就是战争逻辑。我们要终结战争,却用了战争的手段。”
“父亲……”
“所以,儿子。如果你有选择……选第三条路。不是重置,也不是拆除。是转化。把锚点从控制工具……变成连接桥梁。具体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有人知道。”
影像开始闪烁。
“去找归墟。”
“什么?”
“那些反对现行秩序的人。他们看到了问题。虽然他们的方法可能极端……但他们看到了根本。记忆不应该被管理。不应该被统一。它应该……自由流动。即使会痛。”
最后几句话变得模糊。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和轻语……生在这样一个世界。但也许……你们能改变它。记住……温度。最初的温度……”
影像消失了。
老者的形象重新出现。
但更淡了。
像一缕烟。
“这段记忆……我保存了三十年。”老者轻声说,“现在任务完成了。我要删掉它。太沉重了。”
“等等!”
“还有事吗,孩子?”
“你为什么帮我?”
老者笑了。
最后的笑。
“因为三十年前……我也是实验对象之一。第十二号。但我比较幸运。他们允许我意识上传。把肉体里的锚点……转移到了云端。所以我活了这么久。也……痛苦了这么久。”
他的影像开始消散。
“告诉现在的载体们……对不起。我们当初以为……是在做正确的事。”
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风无尘和铁砚。
还有窗外的城市灯光。
“现在怎么办?”风无尘问。
“逻辑建议:立即联系熵调会琉璃。她是已知的知情者。”铁砚说,“但同时,我们必须假设激进派已经监测到我们的行动。返回途中可能遭遇拦截。”
“他们会灭口吗?”
“概率68.4%。根据他们对项目的重视程度推断。”
风无尘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
“先离开这里。”
他们走出小屋。
悬浮车还停在路边。
刚上车。
车载通讯就响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
“风无尘先生。铁砚先生。请留在原地。我们是星系安全局特别行动组。有关国家安全事务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铁砚看了眼后视镜。
三辆黑色悬浮车无声地滑出巷口。
堵住了退路。
“不是官方车辆。”铁砚说,“车牌是伪造的。车载武器信号……未在安全局备案。”
“能冲出去吗?”
“概率32.1%。建议配合,观察情况。”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车门。
黑色车上下来六个人。
穿着制服。
但制服细节不对。
肩章是旧的款式。
“请交出所有通讯设备。”领头的人说。
是个基因强化人。
眼睛里有军用级瞳孔增强器的反光。
风无尘交出腕带。
铁砚没有动。
“根据智械族与星系协议第14条,我有权在安全受威胁时保持通讯畅通。”
“你的安全没有受到威胁。”
“你们的身份无法验证。根据协议,我可以拒绝配合。”
领头的人皱眉。
“那就强制执行。”
他抬手。
手里有个小巧的设备。
发出高频声波。
铁砚突然僵住。
“灵核干扰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非法……武器……”
“对付智械,总得有点准备。”领头人说,“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
风无尘想反抗。
但另一人已经用基因锁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种生物技术。
检测到挣扎会自动收紧。
“你们是谁?”
“说了,安全局。”
“你们不是。”
领头人笑了笑。
“聪明。但有时候,知道太多不好。”
他们被押上中间那辆车。
车内经过改装。
没有窗户。
座椅是硬塑料。
“要去哪?”风无尘问。
“安静点。”
车启动了。
加速很快。
风无尘试图记住转弯的方向和次数。
但很快就乱了。
铁砚坐在他旁边。
一动不动。
瞳孔里的光很暗。
“铁砚?你还好吗?”
“灵核共鸣……被干扰。”铁砚的声音很低,“机能下降至41%。建议你不要激怒他们。”
“他们会杀我们吗?”
“如果我们是威胁,会。目前威胁等级……未评估。”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停下。
车门打开。
是一个地下车库。
很旧。
墙壁上有老式的管道。
“下来。”
他们被带进电梯。
电梯向下。
很深。
数字显示到了地下七层。
门开了。
是一个实验室。
或者说,曾经是实验室。
现在堆满了废弃设备。
中间清理出了一块空间。
摆着两张椅子。
“坐。”
他们被按在椅子上。
基因锁扣在扶手上。
领头人摘下了帽子。
“重新自我介绍。我叫周震。归墟组织外勤组组长。”
风无尘愣住了。
“归墟?”
“对。你们刚才不是在找我们吗?”
“你怎么知道……”
“老算盘是我们的联络人之一。”周震拉了张椅子坐下,“他通知我们,你们见了那个数字人老者。聊了锚点的事。”
“所以你们监听了他?”
“保护。”周震纠正,“那老者是重要的证人。我们一直在确保他的安全。直到今晚。”
“直到今晚?”
“他删除了关于锚点的所有记忆。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云端数字人。什么都不知道。很安全。”
周震的语气很平静。
“你们本可以早点接触我们。”风无尘说。
“需要确认你们的立场。”周震说,“风无尘,记忆维护司公务员,父亲是项目创始人之一。铁砚,智械族安全主管,严格遵守协议逻辑。你们俩……看起来不像会反抗现行秩序的人。”
“现在确认了?”
“你们在追查真相。这就够了。”
周震打了个手势。
有人端来两杯水。
放在他们面前的小桌上。
“喝吧。没毒。”
风无尘没动。
“你们想做什么?”
“阻止重置。”周震说,“但不是用拆除锚点的方式。那会害死十二个人。”
“那怎么办?”
“转化。”周震说出和父亲影像里一样的词,“把控制工具变成连接桥梁。具体来说……把锚点从少数人意识里解放出来。分散到整个星系的记忆网络中。”
“可能吗?”
“理论上可能。实际操作……需要三大族裔的核心技术支持。智械族的灵核共鸣矩阵。数字人的云端架构。基因强化人的神经链接技术。缺一不可。”
铁砚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
“这是系统工程。需要高层协作。你们作为反抗组织……无法获取这些资源。”
“所以我们不是要自己动手。”周震笑了,“我们要让该负责的人……不得不动手。”
“什么意思?”
“七十二小时后,锚点失效。记忆逆流。整个星系陷入混乱。那时候,三大族裔的高层会怎么做?”
风无尘想了想。
“他们会启动应急方案。”
“对。而应急方案只有两个:重置,或拆除。重置需要新载体,时间不够。拆除会导致载体死亡,舆论压力太大。这时候,如果有人提出第三种方案……”
“转化。”
“对。一个能保住所有人面子,又能解决问题的方案。他们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它。”
“但转化需要时间准备。”铁砚说,“七十二小时不够。”
“所以需要提前准备。”周震说,“这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悄悄联络三方的技术人员。准备转化需要的硬件和算法。等到危机爆发……一切就位。”
风无尘盯着他。
“你们在利用这场危机。”
“我们在阻止更大的危机。”周震回视,“如果重置成功,新一批孤儿会成为牺牲品。这个循环会一直继续。三十年后,再来一次。永无止境。”
“那十二个现在的载体呢?”
“转化过程中,他们的记忆负担会被逐步分流到网络。不会一次性冲垮。当然,会有后遗症。可能会失去部分个人记忆。但能活下来。意识能保持完整。”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们有内部人员。”周震说,“当年项目的激进派里……有人后来醒悟了。提供了技术细节。”
“谁?”
“现在不能说。”
车库的灯闪了一下。
周震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了。该送你们回去了。”
“就这么放我们走?”
“不然呢?”周震起身,“杀了你们?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我们需要你们活着。尤其是你,风无尘。”
“我?”
“你是混血。你能同时进入三大族裔的社交圈。你是最合适的……沟通桥梁。”
基因锁自动打开了。
风无尘活动手腕。
“你们希望我做什么?”
“两件事。”周震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回记忆维护司,正常工作。不要让任何人怀疑你知道了什么。第二,接触琉璃。熵调会的琉璃。她是转化计划的关键。”
“她会合作吗?”
“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周震说,“但她不能主动行动。熵调会是中立组织。她需要有人……给她一个理由。”
电梯门又开了。
还是那辆车。
“司机会送你们回城区。在距离你们上车地点两个街区的地方放下。记住,今晚什么也没发生。你们只是去拜访了一位数字人老者,聊了些历史掌故。然后各自回家。”
“如果安全局问起呢?”
“他们不会问。”周震很有把握,“激进派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事情闹大。他们只会暗中监视你们。”
风无尘和铁砚重新上车。
车门关闭前。
周震最后说了一句。
“对了。你妹妹风轻语……我们有人在保护她。放心。”
车开走了。
地下车库里。
周震回到实验室。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钟离雪。
她换了一身便装。
手里端着茶杯。
“你觉得他会配合吗?”
“会。”周震说,“他有责任感。而且……他爱他妹妹。”
“铁砚呢?”
“智械的逻辑会让他选择最优解。目前来看,转化是最优解。”
钟离雪喝了口茶。
“七十二小时。来得及吗?”
“设备已经就位。算法还需要调试。最关键的是……琉璃那边的灵核接入权限。”
“她会给的。”
“你这么确定?”
钟离雪微笑。
“三百年前,琉璃还是初代智械时,我爷爷见过她。他说,琉璃是所有AI里最像人的。因为她懂得……愧疚。”
车在夜色中穿行。
风无尘看着窗外的城市。
灯火通明。
一切如常。
人们还在享受夜晚。
喝酒。
聊天。
约会。
他们不知道。
七十二小时后。
他们的记忆可能会变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铁砚。”
“在。”
“你会报告今晚的事吗?根据协议。”
铁砚沉默了片刻。
“根据协议第22条,涉及星系级安全威胁时,我有权暂缓报告,先行评估。”
“那你评估的结果是?”
“归墟组织的方案……逻辑成功率高于激进派的重置方案。但存在变量。”
“什么变量?”
“琉璃的决策。以及……民众的反应。”
车停下了。
在两个街区外。
他们下车。
步行回家。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风无尘。”
“嗯?”
“你父亲说你是钥匙。”
“……”
“我想理解那句话。”
风无尘停下脚步。
“铁砚,你有家人吗?”
“我是智械。我们没有生物学家庭。”
“但你说你收养了一个人类孤儿。”
这次轮到铁砚沉默。
“她叫小雅。八岁。父母在边境事故中去世。”
“你爱她吗?”
“爱是生物学术语。但我……会确保她的安全。愿意为她违反协议。”
“那就是爱。”风无尘说,“我父亲的意思是,我能理解这种……跨族裔的牵绊。智械收养人类。数字人怀念肉身。强化人守护传统。这些混乱的、不纯粹的、不符合逻辑的感情……才是真正能连接所有人的东西。”
他们继续走。
快到风无尘的公寓楼下了。
“明天你去见琉璃吗?”
“去。”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你回安全局。正常上班。如果我们都消失,会引起怀疑。”
“明白。”
铁砚转身要走。
又回头。
“风无尘。”
“还有事?”
“如果转化失败。记忆逆流真的发生。你会怎么做?”
风无尘想了想。
“我会去找我妹妹。确保她安全。然后……尽可能帮助周围的人。”
“符合逻辑。”铁砚说,“我也会这样做。”
他走了。
风无尘抬头看公寓楼。
他家的灯亮着。
妹妹应该在。
他想起周震的话。
“我们有人在保护她。”
他不知道该感到安心。
还是更担心。
上楼。
开门。
风轻语坐在客厅里。
没在画画。
只是看着窗外。
“哥。”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转过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很多孩子。在黑暗中哭。我想画他们。但颜料一碰到画布……就变成灰色。”
风无尘走过去。
坐在她旁边。
“只是个梦。”
“不是。”风轻语摇头,“我的量子艺术……会捕捉周围的意识残响。那些孩子……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在哪里,哥?”
风无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轻语。”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忘记一些事情……才能继续前进。你会怎么选?”
风轻语想了想。
“那要看忘记的是什么。”
“如果是痛苦的记忆呢?”
“痛苦的记忆也是记忆啊。”她说,“没有那些,我怎么知道快乐是什么感觉?”
她靠过来。
把头靠在哥哥肩上。
“就像妈妈去世的记忆。很痛。但我不会想忘记。因为忘记了她……就等于她真的消失了。”
风无尘搂住她。
“你说得对。”
“哥。”
“嗯?”
“你在查的事情……很危险吗?”
“有点。”
“那你要小心。”
“我会的。”
“还有,”风轻语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如果你需要帮忙……我的画也许有用。它们能储存记忆。真正的记忆。不是晶体里那种可以编辑的数据。是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记忆。”
风无尘突然明白了。
转化计划。
需要的不只是技术。
还需要记忆容器。
安全的、分散的、无法被篡改的容器。
量子艺术。
也许就是答案之一。
“轻语。”
“嗯?”
“明天开始,你能多画一些画吗?什么都行。风景。人物。静物。越多越好。”
“为什么?”
“因为……”风无尘斟酌着词语,“这个世界可能需要更多……美丽的记忆。”
风轻语笑了。
“好。”
她起身去睡觉了。
风无尘留在客厅。
打开父亲的怀表。
表壳内侧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去灵核七号站,找温度源头。”
他还没去。
也许该去。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需要先见琉璃。
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
还有七十个小时。
时间在流逝。
无声地。
坚定地。
像熵增一样不可逆转。
窗外。
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片片熄灭。
进入夜间节能模式。
远方的灵核能源站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柔光。
那光是温暖的。
橙黄色的。
像旧时代的烛火。
风无尘想起老者的话。
“记忆不应该被管理。不应该被统一。它应该自由流动。即使会痛。”
他关掉灯。
在黑暗中坐着。
等待天亮。
等待去见那个三百岁的智械。
等待一个可能改变一切。
也可能一无所获的。
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