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出来了。”
林秋石把平板推到桌子中间。凌晨三点,实验室只有一台电脑屏幕亮着。
楚月凑过来看,嗓子还有点哑:“什么东西?”
“疗养院地下找到的晶体碎屑。”林秋石放大图片,“七百多颗,最大的三毫米。”
叶雨眠从沙发上抬起头。她右眼蒙着纱布,左眼盯着屏幕。“化验结果?”
“成分是硅晶体,但同位素比例不对。”林秋石调出数据表,“看这里,硅-30的含量比地球正常值高百分之十七。”
陈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夜宵。“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晶体不是地球上的东西。”林秋石把图表转给他看,“同位素比例就像指纹,每颗星球都不一样。这些晶体的指纹……匹配不上太阳系任何地方。”
楚月拿起平板仔细看。电子显微镜下的晶体结构很规整,像无数个六边形拼在一起。
“太整齐了。”她说,“不像自然形成的。”
“对。”林秋石站起来,在白板上画图,“天然晶体有缺陷,有杂质。这些晶体完美得像工厂里生产出来的。”
叶雨眠忽然说:“我能看见颜色。”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颜色?”
“这些晶体……”叶雨眠闭上眼睛,“在我的视野里,它们发出淡紫色的光。不是肉眼能看见的光,是我能‘感觉’到的那种。频率很高。”
林秋石立刻调出频谱分析数据。“对上了。晶体周围检测到太赫兹波段的辐射。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天线?”陈磐问。
“或者信标。”林秋石在白板上写公式,“如果这些晶体是监听者留下的,它们可能是某种信号节点。用来接收或发送信息。”
楚月想起陈星身上的晶体。“和陈星的一样吗?”
“不一样。”林秋石调出对比数据,“陈星体内的晶体能和身体融合,这些不能。它们是纯粹的机械结构。”
“所以是两种东西。”陈磐总结。
“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但用途不同。”林秋石回到电脑前,“我让深空组做了比对。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出现两张重叠的频谱图。
“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九。”林秋石指着重合部分,“基本可以确定,这些晶体和监听者有关。”
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叶雨眠开口:“它们为什么在疗养院地下?”
“可能一直都在那儿。”林秋石调出疗养院的历史资料,“这地方在民国时是教堂,建国后改成疗养院。但更早之前……清代县志记载,这里是个‘观星台’。”
“观星台?”楚月皱眉。
“对。”林秋石翻出电子档案,“县志原文:‘光绪三年,有星坠于北山,土人掘之,得晶石数斗,以为祥瑞,筑台以观天象。’光绪三年是1877年。”
陈磐放下夜宵。“一百四十多年前?”
“或者更早。”林秋石调出全球数据库,“古埃及、玛雅、中国商朝……都有‘天降晶石’的记录。最早能追溯到四千年前。”
楚月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抽出一本旧书,是祖母留下的戏谱笔记。
“这里。”她翻开一页,指着边上的小字,“祖母写的:‘晶石非石,乃天目。观星者得之,可窥天外。然久视伤神,慎之。’”
“天目……”叶雨眠重复。
“天的眼睛。”楚月继续翻,“后面还有:‘光绪三年,北山坠星,余师取晶三粒,夜观之,见星海深处有巨影游弋。大惊,遂封晶于井,誓不再观。’”
她抬头看其他人。“我祖母的师父,当年拿了三颗晶体。看了之后看到什么东西,吓得把晶体封在井里了。”
林秋石立刻调出建筑结构图。果然,在疗养院地下有个标注“古井”的地方。
“井在哪?”
“1958年填平了。”陈磐查了记录,“扩建时填的,上面盖了楼。”
“就是后来增幅井的位置。”林秋石明白了,“烛龙挖井的时候,挖到了那口古井。里面的晶体……被他发现了。”
楚月翻到下一页。“祖母写道:‘师言,晶乃诱饵。投于地,待观者拾之,则天外可知此有人烟。’”
“诱饵……”陈磐握紧拳头。
“所以这些晶体是监听者故意扔下来的。”叶雨眠说,“像钓鱼。谁捡了,看了,他们就知道这里有文明。”
林秋石点头。“烛龙不仅捡了,还用它们给女儿治病。等于主动回应了‘诱饵’。”
房间里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过了很久,楚月说:“但祖母的师父把晶体封起来了。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巨影游弋’。”叶雨眠轻声说,“他害怕了。”
“我们得看看他看到了什么。”林秋石站起来,“那些晶体碎屑里,可能还留着当年的影像。”
“怎么看?”陈磐问。
“用叶雨眠的眼睛。”林秋石看向她,“你的右眼能看到能量,也许能‘读取’晶体里的信息。”
叶雨眠下意识捂住右眼。“我不知道行不行……”
“试试。”林秋石从保险柜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铺着绒布,上面放着三颗最大的晶体碎屑。
他把盒子推到叶雨眠面前。
叶雨眠盯着那些晶体。紫色的微光在她右眼的视野里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颗。
碰到瞬间——
她看见了。
黑暗。
然后星光。不是现在的星空。星星位置不一样。
视角在移动。很快,像在飞。
穿过云层,穿过大气,进入太空。
地球在下面转。很小。
继续飞。
月亮,火星,小行星带……
速度越来越快。星星拉成线。
然后突然停。
眼前是陌生的星空。没有认识的星座。
中间有片巨大的阴影。不是星球,不是星云。是个结构。
像蜘蛛网,但是三维的。无数细丝交织,伸向四面八方。
阴影在慢慢脉动。像在呼吸。
然后,阴影深处,亮起很多光点。
每个光点,都是一颗被网住的星星。
视角拉近。其中一个光点放大。
能看到星球表面。有文明。城市,灯光,飞船。
然后网收紧了。
光点灭了。
星球暗下去。
城市的光一盏盏灭掉。
最后,整个星球变成一片黑。
视角回到阴影。它好像满足了。然后转向下一个目标。
继续游弋。
像深海里捕食的东西。
叶雨眠尖叫一声,甩掉了晶体。
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右眼流血,顺脸往下滴。
“你看到了什么?”林秋石递过纱布。
叶雨眠手在抖。“网……一张巨大的网……在吃星星……”
她断断续续讲了看到的画面。
听完,没人说话。
楚月先开口:“这就是祖母师父看到的‘巨影’。”
“监听者不是单个文明。”林秋石喃喃道,“是个捕食网络。专门找发出信号的文明,然后……收割。”
陈磐一拳砸在桌上。“所以‘烟火’不是防御,是伪装?假装我们很吵,很难吃?”
“可能。”林秋石揉太阳穴,“但烛龙用这些晶体给女儿治病,等于主动暴露了我们。所以三十七年前,监听者来了。”
叶雨眠擦掉血,声音还在抖:“那网现在离我们多远?”
林秋石调出深空数据。“根据影像视角反推,那东西在猎户座方向,距离大约一千五百光年。”
“移动速度?”
“不知道。如果它自己飞,应该很慢。宇宙尺度的慢。”林秋石顿了顿,“但如果它有别的移动方式……”
“比如虫洞?”楚月问。
“可能。”
陈磐看那盒晶体碎屑。“这些‘诱饵’,是不是还在发信号?”
“测测看。”林秋石把碎屑放进屏蔽箱,连上频谱仪。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
“有微弱信号。频率和监听者一样。功率很小,但一直在发。”林秋石盯着屏幕,“像信标。”
“能屏蔽吗?”
“可以。但要时间。”林秋石开始算,“如果这些晶体遍布全球——从历史看很可能——我们需要找到每个信标屏蔽掉。这需要全球合作,几个月。”
叶雨眠突然说:“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既然它们是接收器,也是发射器……”叶雨眠指着晶体,“我们可以给它们输入错误信号。用‘烟火’频率,盖住它们的信号。”
楚月明白了。“就像用噪音盖住说话?”
“对。”叶雨眠点头,“而且这些晶体和监听者有连接。如果我们输入足够强的‘烟火’信号,可能通过连接,反向干扰监听者。”
林秋石想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风险很大。如果监听者发现我们在干扰,可能提前动手。”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陈磐说,“从冬至到现在,监听者信号虽然断了,但深空监测显示,猎户座方向有东西在靠近。不快,但确实在动。”
他调出数据。一个模糊的光点,过去一个月移动了月球轨道直径的距离。
“按这速度,到地球要多久?”楚月问。
林秋石算。“大约八十年。”
“八十年……”楚月松口气,“那我们还有时间。”
“不一定。”叶雨眠说,“如果它加速呢?或者……如果它有更快的移动方式?”
没人能回答。
窗外天开始亮。晨光照进实验室,落在晶体碎屑上。
紫色微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叶雨眠的右眼还能看见。
那些光,像呼吸,一明一暗。
“它们在等。”她轻声说。
“等什么?”
“等春分。”叶雨眠看日历,“还有八十一天。”
林秋石站起来。“不管它们在等什么,我们不能干等。叶雨眠的方案,试试。但要准备。”
“需要什么?”陈磐问。
“三样东西。”林秋石竖手指,“第一,够强的‘烟火’信号源。第二,能把信号输入晶体的方法。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一个诱饵。”林秋石说,“如果我们要反向干扰,监听者可能反击。我们需要个目标,让它打偏。”
楚月明白了。“用机器人。”
“对。”林秋石点头,“三十七台机器人,都是现成的节点。我们可以把其中一台改成‘假目标’。让它模拟强信号,吸引监听者注意。”
“监听者会攻击它吗?”
“不知道。但值得试。”
陈磐举手。“谁去改机器人?”
“我去。”林秋石说,“但需要楚月帮忙。你的声音是关键。”
楚月点头。“要我唱什么?”
“不是唱。”林秋石调出界面,“我要你录段声音。包含所有‘烟火’频率的声音。然后我们把声音编码成信号,注入晶体。”
“录多久?”
“越长越好。最好能覆盖整个‘烟火’频谱。”
叶雨眠说:“我的右眼可以帮忙。我能看见哪些频率强,哪些弱。”
“好。”林秋石看时间,“现在早上六点。我们各自准备。中午十二点,这里集合。”
中午十二点。
实验室堆满设备。信号发生器,放大器,频谱仪,还有那盒晶体碎屑。
楚月录了六小时声音。从《夜访北斗》到童谣,到日常对话,甚至炒菜声。
叶雨眠用右眼扫描了每颗晶体的能量特征,标出最活跃的点。
陈磐负责安保。他在实验室周围布置了屏蔽场,防止信号外泄。
“开始吧。”林秋石说。
他把晶体碎屑放进特制的谐振腔。腔体连着信号发生器,发生器里装了楚月录的声音文件。
“频率范围:20赫兹到20千赫兹,全频段。”林秋石检查设置,“功率:逐步提升,从千分之一瓦到十瓦。每步看反应。”
“开始。”
他按下启动键。
谐振腔开始工作。肉眼看不见变化,但仪器显示,声波正转成电磁波,注入晶体。
叶雨眠盯着晶体。在她右眼视野里,那些紫色的光开始波动。
开始很轻微,像水面涟漪。
随着功率提升,波动加剧。光开始闪,颜色也从紫色向蓝色偏。
“它们有反应了。”她说。
林秋石看监测数据。“能量吸收率在上升。晶体在主动吸收信号。”
功率提到一瓦。
晶体开始发光。不是叶雨眠看到的那种光,是肉眼可见的淡蓝光。很弱,但在暗室里明显。
“继续。”林秋石说。
功率提到五瓦。
晶体突然共振。七百多颗碎屑同时震动,发出尖锐的高频声。像无数虫子在叫。
叶雨眠捂耳朵。“频率在反馈!”
监测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反向。本来是信号发生器向晶体输入,现在晶体开始反向输出信号。
“它在回应!”林秋石调出反向信号频谱,“内容是重复脉冲。”
楚月听解码后的音频。“像心跳。咚,咚,咚。”
“在确认什么。”陈磐说。
功率提到十瓦,最大值。
晶体发出的光突然变成刺眼的白。实验室的灯全闪起来。
叶雨眠右眼剧痛,但她强忍盯着晶体。“它们在连接!”
在她视野里,每颗晶体都伸出极细的光丝。光丝向上延伸,穿天花板,穿建筑,射向天空。
七百多条光丝,聚成一根粗光束,射向深空。
“它们在向监听者发信号!”林秋石喊。
“断电!”
陈磐冲向总闸。
但来不及了。
晶体已完成连接。
光束持续三秒,然后消失。
晶体碎屑全变成灰白色,像烧完的炭。
实验室的灯恢复正常。
死寂。
所有人盯着那盒灰烬。
过了一会儿,叶雨眠说:“它们死了。”
“什么意思?”
“能量耗尽。结构塌了。”叶雨眠拿起一颗,轻轻一捏,碎成粉。
林秋石检查监测数据。“最后三秒,它们发了高强度脉冲。内容在解码。”
几分钟后,解码结果出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烟火浓度:百分之八十八。文明状态:活跃。建议:继续观察。”
楚月念出来,愣住。“这是报告?”
“监听者的评估报告。”林秋石明白了,“这些晶体一直在监测地球的‘烟火浓度’。每达到一个阈值,就自动发一次报告。”
“百分之八十八……”陈磐看向倒计时,“和春分日的倒计时同步。”
“所以春分日那天,‘烟火浓度’会到百分之百?”叶雨眠问。
“可能。”林秋石调出预测模型,“按现在增长速度,八十一天后,正好到百分之百。”
“到百分之百会怎样?”
林秋石指着那句“建议:继续观察”。
“可能只是继续观察。也可能……”他顿了顿,“触发下一步指令。”
“什么指令?”
“不知道。”林秋石关屏幕,“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监听者把我们当观察样本。只要‘烟火浓度’够高,他们就不会动手。”
楚月看那些灰烬。“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制造烟火。”
“对。”林秋石点头,“唱更大声点,活更热闹点。”
窗外,城市开始醒。车声,人声,远远传来。
烟火还在。
而且,会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