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赤瞳的记忆碎片:青梅竹马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市场区早起商贩那种拖沓的脚步,是训练有素的、近乎无声的步伐。
我和云舒同时转头。
一个人影站在巷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女性,身材修长,穿着深色的紧身衣。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什么东西。
“谁?”云舒站起来。
那人影向前走了一步。晨光照亮了她的脸。
我愣住了。
赤瞳。
她的眼睛还是那种特殊的红色——不是灵裔的金色,不是械族的银白,是一种像是淬过火的金属红。那是基因改造留下的痕迹,也是她名字的由来。
“玄启。”她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终于找到你了。”
云舒挡在我身前。“你想做什么?”
赤瞳看都没看云舒,只是盯着我。“单独谈谈。现在。”
“不行。”云舒说。
赤瞳的右手抬起来。她握着一把短刀,刀刃泛着蓝光——生物毒素涂层。“我不是在请求。”
我按住云舒的肩膀。“没事。你去仓库里,告诉铁岩赤瞳来了。”
“可是——”
“去。”我说。
云舒咬咬牙,转身跑进仓库。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赤瞳。晨光又亮了些,我能看清她的脸了。还是那张脸,和我记忆里一样,但表情完全变了。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像面具。
“归一院让你来杀我?”我问。
“来带你回去。”赤瞳说,“自愿最好。不愿意的话,尸体也可以。”
“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因为你是钥匙。”赤瞳向前走了一步,“寂灭使徒说,钥匙必须由归一院保管。这是为了星球的纯净进化。”
我笑了,笑得很苦。“你也信这个?”
“我信指令。”
“那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玄启,我信你’。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信我。”
赤瞳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细微,几乎看不见。但她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我向她走去,“不记得我们一起长大的那片草地?不记得你教我怎么用草叶编手环?不记得你第一次基因改造后疼得哭,我整夜陪着你?”
“闭嘴。”赤瞳的刀尖指向我。
“不记得我们约定过,等枷锁稳定了就结婚?”我又向前一步,离刀尖只有半米,“不记得你说你要穿红色的嫁衣,因为你的眼睛是红的,要配一套?”
赤瞳的手开始抖。
“我说……闭嘴!”
她冲过来。刀刺向我胸口。但动作慢了,比我知道的她慢了很多。她在我面前停住,刀尖抵在我衣服上,没刺进去。
她的眼睛在挣扎。红色在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
“为什么……”她低声说,“为什么这些画面会冒出来……”
“因为那是你的记忆。”我说,“归一院可以洗掉你的表层记忆,但深层记忆还在。它们埋在你的基因里,埋在你的血脉里。”
赤瞳后退。她收起刀,按住太阳穴。
“我不该来的……”她喃喃,“使者说见到你就会混乱……他说得对……”
“谁派你来的?寂灭使徒本人?”
“我不该说……”
“赤瞳。”我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她猛地后退,像受惊的动物。“别碰我!”
仓库门开了。铁岩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工具——不是武器,是个多功能扫描仪。他看见赤瞳,愣住了。
“小瞳?”
赤瞳看见铁岩,眼睛睁大了。“铁岩……叔叔?”
“你还认得我。”铁岩慢慢放下扫描仪,“进来吧。外面冷。”
赤瞳摇头。“任务……我必须完成任务……”
“任务可以等等。”铁岩说,“你小时候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先来我这里吃碗面。记得吗?我说机械族不需要吃饭,但你需要。你说铁岩叔叔做的面是全宇宙最好吃的。”
赤瞳的嘴唇在颤抖。
记忆在攻击她。我能看见她眼里的挣扎,像两个人在打架。
“我……我不记得……”她抱住头,“头好痛……”
铁岩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胳膊。“那就先不想。进来坐坐。我给你煮面。还是老样子,多加辣。”
赤瞳被铁岩拉着,像梦游一样走进仓库。我跟在后面。
仓库里,云舒、阿晨、远山都站着,警惕地看着赤瞳。铁岩摆摆手。
“都放松。她是小瞳,玄启的青梅竹马。不会伤害我们。”
“可是她刚才——”云舒说。
“她刚才被记忆困住了。”我说,“给她点时间。”
铁岩真的去煮面了。他用仓库角落里的小厨房,烧水,下面,加调料。香味飘出来。
赤瞳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你还带着那个吗?”我问。
“什么?”
“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十七岁生日。”
赤瞳下意识摸向脖子。她的衣领下面,有一根细细的链子。她犹豫了一下,把链子拉出来。
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金属片。不是珍贵的金属,就是普通的合金。但上面刻着字:
“给瞳。愿你的眼睛永远像火,明亮但不灼人。”
她盯着金属片,看了很久。
“这是我刻的。”我说,“用铁岩的刻刀,学了三天才刻好。手指上全是伤口。”
赤瞳的手指抚过那些刻字。
“你那时候说……”她喃喃,像是在背诵别人的话,“说红色不是诅咒,是祝福。说我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说你能看见情绪的颜色。”我接上,“你说我的情绪是蓝色的,像深海。说铁岩的情绪是灰色的,像金属。说灵裔族长的情绪是金色的,但带着黑边。”
赤瞳抬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我坐到她对面,“你还说你要当画家,把所有人的情绪颜色画下来。你说你要办一个画展,名字叫‘世界的脉搏’。”
泪水终于流下来。不是血,是正常的眼泪。她基因改造后,泪腺应该被抑制了才对。
“我不画画了。”她低声说,“我现在……只杀人。”
铁岩端着面过来。一碗热腾腾的面,红油铺满表面,葱花撒在上面。他放在赤瞳面前。
“吃吧。趁热。”
赤瞳看着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下去。
第一口,她僵住了。
第二口,她开始哭。无声地哭,眼泪掉进面汤里。
“是……是这个味道……”她哽咽,“铁岩叔叔的味道……”
铁岩坐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们其他人静静看着。阿晨递过来纸巾。云舒去倒水。远山在调整设备,记录赤瞳的生理数据——她在恢复,记忆在解锁。
一碗面吃完,赤瞳的情绪稳定了些。她擦擦嘴,看着我们。
“我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她说,“归一院在我的意识里装了监控程序。一旦检测到记忆恢复,就会触发警报。寂灭使徒会知道。”
“能移除吗?”铁岩问。
“需要三级以上的械族主脑权限。”赤瞳说,“或者……杀了我。”
“别说傻话。”铁岩皱眉。
“是真的。”赤瞳看着我,“玄启,你知道我被改造了多少吗?他们取走了我大部分的灵裔基因,替换成合成基因组。他们给我的大脑植入控制芯片,给我的眼睛装上战术分析仪。我现在的身体,百分之六十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但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还是你。”我说。
“百分之四十不够。”赤瞳苦笑,“不够抵抗指令。我现在和你们说话,已经是在违抗了。监控程序随时可能启动强制接管。”
“那就把它关掉。”铁岩站起来,“我是七级械族,我有权限接入你的系统。”
“你的权限会被记录。归一院会发现。”
“发现就发现。”铁岩说,“我不能看着你受苦。”
赤瞳摇头。“不行。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地核裂缝,三位一体封印,这些我都知道。寂灭使徒告诉了我一部分计划。”
“什么计划?”远山问。
“他要在封印重铸的时候,取代其中一席。”赤瞳说,“他想成为新的三位一体之一,然后掌控整个星球的能量流。”
“怎么阻止他?”云舒问。
“我不知道完整计划。”赤瞳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归一院基地的位置。在地核裂缝正上方,他们建了一个隐藏基地。从那里可以直接进入裂缝核心。”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我问。
赤瞳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刚才吃面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她说,“我想起你向我求婚的那天。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地方,就是在铁岩叔叔的维修站里。你说你没钱买戒指,就用一个螺丝帽当戒指。你说等以后有钱了再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生锈的螺丝帽。
“我一直带着。”她说,“洗脑的时候,改造的时候,训练的时候……我一直带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丢。”
我接过螺丝帽。很轻,边缘已经磨光滑了。
“你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我问。
“你说……”赤瞳闭上眼睛,“你说‘瞳,我可能永远买不起真的戒指,但我能给你我所有的明天’。我说‘明天不够,我要你所有的后天,大后天,每一天’。”
她睁开眼睛,眼泪又涌出来。
“那些明天……都被偷走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还能找回来。”我说,“我们一起找回来。”
“怎么找?”赤瞳问,“我脑子里的芯片,我身体里的改造,我眼睛里的监控……这些都是事实。”
“那就面对事实。”铁岩说,“我先试着屏蔽你的监控信号。用墨家商会的屏蔽设备,加上我的权限,也许能争取几小时时间。”
“几小时够做什么?”
“够我们制定计划。”我说,“够你告诉我们归一院基地的详细情报。够我们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赤瞳犹豫。她在挣扎。我能看见她眼里的红色在闪烁——那是控制芯片在尝试重新接管。
“好。”她最终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控制芯片启动强制接管,如果我变成敌人……”赤瞳看着我,“杀了我。不要犹豫。”
“我不会——”
“你必须答应。”赤瞳抓住我的手,“我不想伤害你。但我被改造的时候,他们设定了最高优先级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带回钥匙。如果我失控,我会执行那个指令。我会杀了所有阻拦我的人,包括你。”
她的手在抖。但语气很坚定。
“我答应。”我说。
铁岩开始准备屏蔽设备。墨家商会的设备很先进,他连接了几个能量干扰器,在仓库周围形成一个信号屏蔽场。
“最多维持四小时。”铁岩说,“四小时后,归一院会发现信号丢失,会派人来查看。”
“四小时够了。”赤瞳坐在设备中央,让铁岩连接她的神经系统。
连接过程很痛苦。赤瞳咬紧牙关,额头冒汗。她的眼睛在红色和正常颜色之间快速切换。
“坚持住。”铁岩盯着屏幕,“监控程序在反抗。它在尝试自毁你的记忆中枢。”
“能阻止吗?”我问。
“我在尝试。”铁岩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但需要你的帮助,玄启。用你的共鸣能力,稳定她的意识。”
我走到赤瞳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
闭上眼睛,我开始共鸣。不是修复,是守护。在我的意识空间里,我构建了一个房间——记忆中的那片草地,有阳光,有风,有草叶的清香。
我把赤瞳的意识拉进这个房间。
她站在草地上,茫然四顾。
“这里是……”
“我们的秘密基地。”我说,“你第一次基因改造失败后,我们躲到这里来。你哭了三天,说再也不要改造了。”
赤瞳看着周围。她的眼神渐渐清晰。
“我想起来了。”她低声说,“那天下了雨。我们躲在那棵大树下面,你把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你说‘瞳,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
“你后来还是接受了第二次改造。”我说,“因为你说你想变强,想保护我。”
“但我没保护你。”赤瞳蹲下,拔起一根草,“我保护不了任何人。我被带走的时候,连反抗都做不到。”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赤瞳说,“因为我答应了他们。他们说可以让我变得更强,强到能解开灵裔的枷锁。我信了。”
她站起来,看着我。
“玄启,你知道吗?枷锁的真相……我知道一部分。”
“是什么?”
“枷锁不是缺陷,是封印的一部分。”赤瞳说,“灵裔的基因里,有一部分来自初代狱卒。那一部分基因,是用来维持封印的能量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基因在退化,能量在泄漏。枷锁爆发,就是能量泄漏到临界点的表现。”
“所以解开枷锁,会削弱封印?”
“对。”赤瞳点头,“归一院知道这个。他们故意加速灵裔的枷锁爆发,想用爆发产生的能量冲击,彻底破坏封印。”
“那械族和数字人呢?”
“械族的数据核里,有封印的稳定算法。数字人的意识架构里,有封印的监控协议。”赤瞳说,“三位一体封印,是三个种族共同维持的。但我们都忘了。被洗脑,被篡改,被误导。”
我想起了档案馆禁区里的那个视频。三个种族手拉手,完成封印。
“所以重铸封印,需要三个种族重新合作。”
“对。”赤瞳说,“但归一院不想重铸,想破坏。寂灭使徒想释放织影者,他说织影者会赐予我们‘真正的进化’。”
“你信吗?”
“我以前信。”赤瞳说,“但现在……我不确定了。因为刚才吃面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东西。一种……温暖。那是进化给不了的东西。”
她走到我面前,很近。
“玄启,如果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如果我还能画画,还能笑,还能哭……你还会要我吗?”
“我一直都要你。”我说。
她笑了。真正的笑,不是面具。然后她踮起脚,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停留。
“好了。”她后退一步,“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
我们回到现实。铁岩已经完成了屏蔽,赤瞳的监控程序被暂时压制。她睁开眼睛,红色稳定了,不再闪烁。
“四小时。”铁岩说,“现在开始计时。”
赤瞳站起来,走到仓库中央。她调出一个虚拟地图——归一院基地的结构图。
“基地在地底三千米深处。入口在灵裔领地东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她放大地图,“基地分三层。上层是生活区,中层是实验室,下层是直接连接地核裂缝的通道。”
“有多少守卫?”远山问。
“常规守卫五十人,都是改造过的灵裔刺客。还有十个械族战斗体,五个数字人战术分析师。”赤瞳说,“但真正的威胁是寂灭使徒本人。他的力量……很强。”
“多强?”
“他能徒手撕开械族的外壳。”赤瞳说,“能用意念干扰数字人的意识。能压制灵裔的枷锁爆发。他是三位一体的失败实验品,但因此获得了部分封印的力量。”
“我们怎么对抗?”阿晨问。
“用三位一体的力量对抗。”赤瞳看着我,“玄启,你是混血,你有灵裔和械族的特质。云舒是数字人,她有意识层面的能力。再加上一个纯正的灵裔代表,一个纯正的械族代表,就能组成临时的三位一体。”
“族长和铁岩?”我问。
“对。”赤瞳说,“但需要训练。三位一体的力量需要共鸣,需要完全的信任。你们现在……还不够。”
“你能训练我们吗?”云舒问。
“我可以教你们归一院的训练方法。”赤瞳说,“但时间不够。四小时……连基础都学不完。”
“那就学最关键的。”铁岩说,“学怎么共鸣,怎么把三个人的力量拧成一股。”
赤瞳开始教。她让我们围坐一圈,手拉手。
“首先,要找到共同的频率。”她说,“每个人的意识波动都不同,械族是规律的机械波,数字人是高速的数据波,灵裔是情绪化的生物波。要找它们的交汇点。”
“怎么找?”族长问——他在屏蔽场建立后赶来了。
“从最简单的开始。”赤瞳说,“呼吸。所有人的呼吸同步。一,二,三,四……”
我们开始同步呼吸。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铁岩不需要呼吸,但他模拟了呼吸节奏。云舒是数字人,呼吸只是模拟行为。族长年纪大,呼吸慢。阿晨紧张,呼吸快。
调整了十几分钟,才勉强同步。
“现在,想象一个共同的东西。”赤瞳说,“想一个你们都珍视的,都愿意为之战斗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我想起了很多。铁岩的维修站,云舒的档案馆,族长的记忆茶舍,阿晨的笑容。还有赤瞳……赤瞳的画。
“我看见了。”族长突然说,“我看见一片光。温暖的,金色的光。”
“我也看见了。”铁岩说,“光里有银叶的影子。”
“光里有数据流在跳舞。”云舒说。
“光里有很多笑脸……”阿晨说。
赤瞳看着我们,眼睛里有惊讶。
“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共同点?”
“因为我们都爱这个星球。”我说,“爱它虽然残酷,但还有温度的生活。”
共鸣开始了。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我们之间流动。不是能量,是……情感。是信任。是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坚定。
赤瞳的数据仪发出嘀嘀声。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你们的共鸣强度……超出了我的预期。”她调出数据,“才二十分钟,同步率就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五。正常训练需要三个月才能达到这个水平。”
“因为我们是真心的。”云舒说。
赤瞳沉默。她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她低声说。
“什么事?”
“我不该告诉你们基地的位置。”赤瞳说,“因为现在,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回去。”赤瞳说,“回到归一院,假装任务失败,但记忆没有恢复。我继续当卧底,给你们提供内部情报。等到关键时刻,我从内部破坏。”
“太危险了。”铁岩说。
“但效率最高。”赤瞳说,“而且,我想看看寂灭使徒到底在计划什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释放织影者。”
我看着赤瞳。她的眼神很坚定。那个我熟悉的、倔强的赤瞳回来了。
“你会被发现的。”我说。
“我有这个。”赤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记忆暂存器。我可以把刚才恢复的记忆暂时抽离,存进这里。等需要的时候再恢复。”
“那你怎么保证不会真的变回敌人?”
“靠这个。”赤瞳拉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面有一个纹身——很小的,红色的眼睛。“这是你给我的。十七岁生日那天,你说这是‘赤瞳的标记’。你说只要我还认这个标记,我就还是我。”
我记起来了。那是我用特殊颜料给她画的,说能保持三个月。但后来她去基因改造,纹身被洗掉了。我以为早就没了。
“我偷偷去重做了。”赤瞳说,“永久性的。改造的时候疼得要死,但我坚持要保留。”
她放下袖子。
“所以,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屏蔽场的时间还剩两小时。我们继续训练。赤瞳教了我们更多的技巧——怎么把三个人的力量聚焦,怎么在战斗中维持共鸣,怎么用共鸣对抗高维干扰。
训练很累。但进步很快。两小时后,我们的同步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二。
“够了。”赤瞳说,“再高的话,你们会被彼此的意识同化。保持这个程度,刚好能对抗寂灭使徒的部分力量。”
屏蔽场开始不稳定。干扰器过热,需要冷却。
“我该走了。”赤瞳说,“记忆暂存器会在十分钟后启动。我会忘记这四小时的一切,只保留‘任务失败,需要回基地汇报’的指令。”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我问。
“等时机到了,我会联系你们。”赤瞳说,“用我们以前约定的暗号。”
“什么暗号?”
赤瞳笑了。“你忘了?我们在草地埋了个时间胶囊。说好等世界和平了再挖出来。里面有两张画,你一张,我一张。”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们十六岁,对未来充满希望。
“我会等你的暗号。”我说。
赤瞳走到仓库门口,停下,回头看我。
“玄启。”
“嗯?”
“如果……如果最后我必须在你和世界之间选一个,我会选你。”
“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她说,“我当了太久工具。现在我想当个人。而当人的第一课,就是学会自私一点。”
她走了。
消失在晨光里。
我们站在仓库里,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铁岩叹了口气。
“她还是老样子。倔得像头牛。”
“但她回来了。”云舒说,“至少一部分回来了。”
阿晨看着地图。“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攻击归一院基地吗?”
“不。”我说,“我们按计划进行。先去地核裂缝,看看那个三位一体装置。等赤瞳的信号。”
“如果她一直没信号呢?”远山问。
“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我说,“但我觉得……她会回来的。”
我握紧手里的螺丝帽。生锈的,磨光的,不值钱的螺丝帽。
但它比任何戒指都珍贵。
因为那是承诺。
而承诺,有时候比命还重。
族长站起来。“我回去召集更多的灵裔志愿者。我们要为可能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铁岩点头。“我去联系械族觉醒者。虽然主脑不支持我们,但觉醒者们会帮忙。”
云舒和远山对视一眼。“我们回档案馆。争取在数字人议会里争取更多支持。”
“那我呢?”阿晨问。
“你留下来。”我说,“跟我一起训练。你是灵裔里最有天赋的共鸣者,我需要你当我的副手。”
阿晨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说,“但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
我们开始分工行动。族长走了,铁岩走了,云舒和远山也走了。仓库里只剩我和阿晨。
“现在做什么?”阿晨问。
“继续训练。”我说,“赤瞳教了我们基础,但真正的实战需要更多练习。而且……”
我拿出两个怀表。正转的,反转的。
“我要教你一些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一些关于弦纹,关于共鸣,关于钥匙的真正用法。”
“你确定要教我?”阿晨问,“我只是个普通的灵裔。”
“你不普通。”我说,“你能在枷锁爆发后活下来,还能掌握锚定纹。这证明你有潜力。”
阿晨认真地看着我。“我会努力的。为了灵裔,也为了……我自己。”
我们开始训练。怀表在桌上旋转,弦纹在发光。
而远方,赤瞳正在走向她选择的战场。
带着暂存的记忆。
带着红色的纹身。
带着一个关于草地的约定。
我知道她会回来。
因为有些东西,是洗脑洗不掉的。
比如爱。
比如痛。
比如一碗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