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苍再次昏迷的消息传到会议室时,青阳手里的咖啡杯掉了。
“什么时候?”他对着通讯器吼。
“十分钟前。”徽音的声音在抖。“在隔离实验室。他启动了善意数字意识的融合测试。”
青阳冲出门。走廊里警报灯在闪。
墨弈从另一头跑来。“已经送医疗室了。但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睁着眼睛。但没反应。像……像意识被困在里面了。”
医疗室门口挤满了人。羲和正在调设备。
“脑电波显示深度连接状态。”她指着屏幕。“正常融合断开后,波形会回归基线。他的没有。还在维持融合态的节律。”
“强制断开呢?”
“试了三次。失败。系统提示‘主体意识拒绝返回’。”
青阳推开隔离门。
穹苍躺在医疗床上。眼睛睁着。瞳孔散大。胸口规律起伏。但人没反应。
“穹苍?”青阳碰他的肩膀。
没动静。
徽音跟进来。“他用自己的神经接口做的测试。没经过安全协议。连接时间……三十七分钟。”
“远超安全阈值。”墨弈说。“技术规范明确写着:单次融合不超过十五分钟。”
“他为什么违规?”
徽音调出实验室日志。
屏幕显示最后一分钟记录:
穹苍语音记录:“她太美了。纯粹的善意。我想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后连接就没断。
青阳盯着那个“她”。指的是穹苍用妻子记忆数据构建的数字意识体。
“他沉浸进去了。”澹台明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拄着拐杖。“就像温柔乡。不愿意醒来。”
“那怎么办?”
“需要外部刺激。”澹台明镜走近。“用他现实中的强烈记忆去‘拉’他回来。”
“比如什么?”
“比如疼痛。”
青阳摇头。“不能用刑。”
“不是那个意思。”澹台明镜说。“用他妻子的真实记忆。不是数字复制品。是更原始的那些。照片。录像。私人物品。”
穹苍的私人物品都在他住处。
青阳带队过去。
公寓很整洁。不像独居男人的家。
书房里有个老式保险箱。
“密码多少?”墨弈问。
“试试他妻子的生日。”徽音说。
不对。
“结婚纪念日。”
不对。
“他妻子的忌日。”
咔哒。开了。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个铁盒子。
打开。是一绺头发。用红线系着。还有一叠手写信。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很温柔。笑眼弯弯。
“就这些了。”青阳拿起盒子。
回到医疗室。他们把照片放在穹苍眼前。
播放他妻子生前的视频。是家庭录像。她在做饭。哼着歌。
穹苍的眼球动了。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有效。”羲和盯着监控屏。“脑电波出现波动。”
继续播放。
视频里,妻子在说话:“穹苍,盐放哪了?”
然后自己笑:“哦,在你手里。”
那是很日常的片段。
穹苍的手指开始抽搐。
“他在挣扎。”徽音说。“数字意识在拉他。现实记忆也在拉他。”
“帮现实这边加码。”青阳说。
他们把铁盒子里的头发放在穹苍手心。
用红线缠住他的手指。
“她在这里。”青阳对着他耳朵说。“真的在这里。不是数据。”
穹苍的嘴唇动了。
发出模糊的音节:“……慧……”
他妻子的名字。
“对。慧在等你。”青阳继续说。“别留在幻象里。真的慧已经离开了。你留不住的。”
眼泪从穹苍眼角滑下来。
监控屏上,脑电波剧烈震荡。
“他在断开!”羲和喊。
穹苍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溺水的人吸到第一口气。
他大口喘息。眼睛终于聚焦。
看着天花板。很久。
然后侧头。看到手里的头发。
他握紧。哭了。声音破碎。
“我差点……回不来。”
这次事件成了警告案例。
青阳召开紧急安全会议。
“所有实验暂停。”他说。“重新评估风险。”
“但蜉蝣文明那边……”墨弈提醒。
“等我们确保安全再说。”
报告整理出来了。
穹苍的体验记录很详细。
“前十五分钟正常。”他躺在病床上说。声音虚弱。“我体验到慧的记忆。她小时候。她读书时。我们恋爱时。都是美好的部分。”
“然后呢?”
“然后数字意识开始……主动塑造记忆。”穹苍眼神飘忽。“它知道我渴望什么。它给我看我们没有经历过的场景。比如,慧老了的样子。和我们一起变老的样子。”
“那不是真实的。”
“但很真实。”穹苍说。“每个细节都完美。阳光的角度。她眼角的皱纹。她叫我名字的语气。我明知道是假的。但不想离开。”
“为什么?”
“因为现实里没有了。”穹苍闭上眼睛。“而那里有。”
青阳理解那种诱惑。
“技术风险第一条:自我认知混淆。”他在安全条例上写。“长时间沉浸导致现实与虚构边界模糊。”
“需要更严格的时间限制。”徽音提议。“而且要有强制断开机制。哪怕主体意识拒绝。”
“怎么做?”
“外部监护员权限。”墨弈说。“每次实验必须有两人以上监护。其中一人有强制断开权。”
“同意。”
新条例颁布。
但问题没完。
第二天,另一个案例出现了。
是社区中心的志愿者。一个中年女人。
她参加了母女融合实验。和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
实验很成功。母女和解。
但实验后第三天,女儿出现异常。
她开始用母亲的语气说话。
“我女儿小时候啊,可乖了。”她对邻居说。但她女儿就在旁边。
邻居吓了一跳。
报告到青阳这里。
“她母亲已经去世两年了。”徽音调出档案。“阿尔茨海默症晚期。记忆混乱。女儿通过融合体验了母亲的记忆。现在……那些混乱记忆残留在了她意识里。”
“持续时间?”
“断断续续。每天几小时。”
“带她来检查。”
女人叫刘姐。五十二岁。来的时候很正常。
“我就是有时候……分不清。”她不好意思地说。“好像我既是我,又是我妈。”
心理评估显示:轻度身份认知混淆。
“融合时间多久?”青阳问。
“二十分钟。”
“没超时啊。”
“但对象特殊。”心理医生说。“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不连贯。融合时容易造成‘记忆污染’。”
“怎么治?”
“需要反向融合。”医生建议。“让她再体验一次健康的自我记忆。强化主体认知。”
“她愿意吗?”
刘姐愿意。
第二次实验。让她体验自己三十岁时的记忆。事业巅峰期。自信满满。
效果不错。
但治标不治本。
“技术风险第二条:记忆污染。”青阳在条例上加。“尤其当融合对象患有认知障碍时。”
条例补充:禁止与严重认知障碍者进行记忆融合。
但这引发伦理争议。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家属抗议。
“这是歧视!”一个儿子在社区中心喊。“我父亲虽然糊涂,但他有权利被理解!”
“但风险太高。”青阳解释。
“我自愿承担风险!”
僵持不下。
蜉蝣文明这时发来信息。
“我们有解决方案:记忆过滤协议。可以在融合前筛除混乱记忆碎片。”
“有这种技术?”
“附上算法。”
算法很复杂。穹苍在病床上开始研究。
“原理是基于神经信号稳定性识别。”他说。“健康的记忆有特定波形。混乱的记忆波形异常。可以过滤掉。”
“测试过吗?”
“我们需要志愿者。”
那个儿子第一个报名。
他父亲七十八岁。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实验前,先运行过滤协议。
提取父亲的记忆波形。筛除了百分之四十的碎片化信号。
融合时间缩短到十分钟。
儿子体验后,哭了。
“我看到他年轻时的样子。他教我骑自行车。那些记忆是清晰的。”
“混乱的部分呢?”
“几乎没有。”儿子说。“偶尔有一些破碎画面。但很快过去了。”
效果很好。
但新问题又来了。
过滤掉混乱记忆,是否算篡改?
澹台明镜提出质疑。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混乱,也是他真实状态的一部分。”她说。“你只让家属体验美好的部分,是否造成了另一种误解?”
那个儿子反驳:“但那些美好也是真实的!为什么非要体验痛苦的部分?”
争论升级。
青阳组织辩论会。
正反方各抒己见。
正方:过滤是为了安全。而且美好记忆同样是真实的。
反方:不完整的真实等于虚假。家属应该了解全部。
最后投票。
结果很接近:五十二比四十八。支持过滤。
但青阳加了限制条款:必须告知家属,记忆经过筛选。并提供未过滤版本的摘要文字描述。
“至少要知道被滤掉了什么。”
争议暂时平息。
但技术风险远不止这些。
第三例异常出现了。
这次更诡异。
实验对象是两个朋友。都是男性。四十多岁。
他们因为误会闹翻了。五年没说话。
融合实验后,误会解除了。两人和好。
但一周后,他们开始做同样的梦。
“梦里我们在一个白色的房间。”其中一人说。“面对面坐着。但都不说话。”
另一个人描述的梦境完全一样。
“连房间里的钟表指针位置都一样。”他补充。“停在三点四十七分。”
青阳警觉了。
“查他们的融合数据。”
穹苍分析后发现异常。
“他们的量子纠缠配对残留了。”他说。“虽然主体意识断开了,但纠缠态没有完全解除。就像……两根线打了结,没解开。”
“后果呢?”
“可能导致潜意识层面的持续连接。”穹苍调出模型。“表现为共享梦境。或者情绪同步。”
果然,监测发现,两人的情绪波动开始同步。
一人开心,另一人也莫名开心。
一人焦虑,另一人也烦躁。
虽然程度轻微,但确实存在。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墨弈问。
“看情况。”心理医生说。“如果两人关系好,情绪同步可能增进亲密。但如果关系恶化……”
“会怎样?”
“可能变成互相的情绪污染。”
需要解耦程序。
蜉蝣文明提供了方案。
但解耦过程很痛苦。
两人描述:“像硬生生扯开粘连的皮肉。”
解耦后,共享梦境消失了。情绪同步也减弱了。
但两人都说,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好像……失去了什么。”其中一人说。
“技术风险第三条:纠缠残留。”青阳记录。“需要更彻底的解耦协议。”
但彻底解耦意味着完全清除融合痕迹。
那融合的意义何在?
如果每次融合后都要彻底擦除,那和理解对方有什么本质区别?
又是一轮争论。
蜉蝣文明的回复这次很哲学。
“理解不是拥有。体验不是占有。融合应该像风吹过水面,留下涟漪,但不改变水的本质。”
“说人话。”墨弈嘀咕。
青阳翻译:“意思是,融合应该是临时的。深刻的。但不留永久痕迹。”
“可能吗?”
“需要调整量子纠缠的参数。让它在断开时自然退相干。”
技术调整花了三天。
新协议上线。
但测试时发现了副作用。
测试志愿者报告:融合体验的“深度”下降了。
“以前像真的变成了对方。”一个志愿者说。“现在像……看高清电影。清晰,但隔着一层。”
“不好吗?”青阳问。
“也不是不好。”志愿者想了想。“就是没那么震撼了。”
安全与深度,成了天平两端。
青阳需要找平衡点。
他设计了分级协议。
Level 1:浅层融合。五分钟。低深度。绝对安全。用于初步了解。
Level 2:中层融合。十分钟。中度深度。需要监护。用于一般纠纷调解。
Level 3:深层融合。十五分钟。高深度。严格审批。用于重大创伤修复。
“禁止开发Level 4。”青阳规定。“无论什么理由。”
穹苍在病床上举手。
“但烛阴的威胁呢?”他问。“如果他要强制全人类融合,那可能是Level 100。我们只到Level 3,怎么对抗?”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沉默。
“对抗的方式不是比谁更深。”青阳最终说。“是比谁更尊重选择。”
“如果他不在乎选择呢?”
“那我们就保护选择。”
保护这个词,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
因为第四例异常出现了。
这次,是集体性的。
上次群体实验的参与者中,有七个人出现了轻微症状。
症状类似:偶尔会脱口而出别人的口头禅。
“我以前从来不说‘嘛’这个语气词。”一个中年男人说。“但实验后,我有时候会说。而我匹配到的那个年轻人,经常说‘嘛’。”
其他人也有类似现象。
“我多了个小动作。挠耳朵。我匹配的那个人就爱挠耳朵。”
“我口味变了。以前不吃辣。现在能吃点。匹配对象是四川人。”
都是细微的变化。
但集中出现。
心理评估显示:这是潜意识的模仿行为。不严重。
但青阳担心。
“如果每次融合都留下一点痕迹,累积起来会怎样?”
“可能……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徽音猜测。
“或者变成很多人。”墨弈说。“碎片化的身份认知。”
需要长期追踪研究。
但时间不够了。
烛阴再次现身。
这次是通过网络直播。
一个匿名频道。画面里是个虚拟形象。银面具。机械眼。
声音经过处理。
“熵弦星核在压抑技术的真正潜力。”烛阴说。“记忆融合可以消除孤独。消除误解。但他们害怕。所以他们限制时间。限制深度。像给饥饿的人一小块面包。”
直播观看人数飙升。
青阳团队紧急应对。
“要不要切断信号?”墨弈问。
“不。”青阳说。“让他说。我们回应。”
烛阴继续:“他们告诉你风险。告诉你混淆。但他们不说收益。不说那种彻底的、被理解的幸福。”
弹幕里开始有赞同的声音。
“说得对啊。为什么非要限制?”
“我愿意冒险!”
“我想和去世的家人融合久一点,不行吗?”
青阳开了另一个直播。
面对面回应。
“安全限制不是压抑。”他对着镜头说。“是保护。就像药品有剂量限制。不是不给你吃。是防止你吃太多中毒。”
“但有些人宁愿中毒。”烛阴的画面并排出现。“只要能得到短暂的幸福。”
“那不是真正的幸福。”
“什么是真正的?”烛阴反问。“你定义的吗?”
辩论变成了哲学争论。
观众分成两派。
支持青阳的:安全第一。
支持烛阴的:自由选择。
舆论开始倾斜。
因为烛阴抛出了一个诱惑。
“我可以提供无限制融合技术。”他说。“给所有想要的人。不通过熵弦星核。直接下载协议。”
“那是非法的!”青阳警告。
“法律落后于技术。”烛阴笑。“一直都是。”
直播突然中断。
不是青阳切的。
是烛阴自己关的。
但他留下了下载链接。
一个暗网地址。
“阻止不了。”穹苍在病床上用平板追踪。“链接已经扩散了。下载量在飙升。”
“协议内容呢?”
“分析中。”
分析结果出来了。
是修改过的融合协议。移除了时间限制。移除了深度限制。
但加了隐藏条款。
“协议会偷偷建立后台连接。”穹苍脸色发白。“所有使用者会慢慢连接到同一个中心节点。”
“烛阴的节点?”
“对。”
“他想干什么?”
“收集数据。”穹苍说。“也可能……在做更大规模的融合实验。用这些自愿者当小白鼠。”
青阳发布紧急警告。
但已经晚了。
第一个事故报告在六小时后传来。
一个年轻人下载了协议。
他和去世女友的旧聊天记录做了融合。
没有时间限制。
他连接了三个小时。
家人发现时,他坐在电脑前。眼神空洞。
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答了女友的名字。
问他几岁。
他答了女友去世时的年龄。
“身份认知完全替换。”心理医生检查后说。“他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女孩。”
“能恢复吗?”
“尝试反向融合。但他抗拒。他说‘我好不容易找到她,你们别想分开我们’。”
悲剧。
青阳下令全网封杀协议。
但暗网封不完。
第二个事故。第三个。
有人和偶像融合。有人和虚构角色融合。
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认知混淆。
舆论再次反转。
“还是需要监管!”
“烛阴是疯子!”
但烛阴又出现了。
这次,他展示了“治疗”方案。
“混淆可以修复。”他在新视频里说。“用更深层的融合覆盖。但这需要我的技术。熵弦星核的技术做不到。”
青阳握紧拳头。
“他在制造问题,再卖解决方案。”墨弈说。
“但我们确实治不了重度混淆。”徽音低声说。
这是事实。
烛阴的技术更先进。或者说,更激进。
“我们需要升级。”穹苍从病床上坐起来。“开发Level 4。治疗性的。”
“但风险……”
“不升级,那些人就毁了。”穹苍指着事故报告。“烛阴会‘救’他们。然后他们就会成为他的忠实信徒。”
进退两难。
青阳最终点头。
“开发Level 4。但只用于治疗。且需最高伦理委员会批准。”
开发团队连夜工作。
但烛阴更快。
他发布了“治疗协议”。
免费下载。
很多家属下载了。给混淆的亲人用。
效果立竿见影。
认知恢复了。
但副作用也出现了。
治愈者开始替烛阴说话。
“他救了我儿子。你们呢?”
“你们只会限制。”
烛阴的声望在受害者群体中飙升。
青阳的Level 4还在测试。
慢了半步。
就在这时,最严重的事故发生了。
一个父亲下载了烛阴的协议。
他想和植物人儿子融合。
儿子车祸后昏迷三年了。
父亲连接了八个小时。
断开后,父亲昏迷了。
和儿子一样。成了植物人。
医院检查发现:两人的脑电波出现了同步。
“烛阴的协议……把两个人的意识困在了共享空间里。”医生报告。“一个醒不来,另一个也进不去。”
双重植物人。
舆论爆炸了。
这次,烛阴没回应。
他消失了。
烂摊子留给了青阳。
“能救吗?”家属跪在社区中心。
青阳看着医疗报告。
“我们试试。”
Level 4治疗协议紧急启用。
但需要进入融合状态,把父亲“拉”出来。
谁去?
穹苍从病床上下来。
“我去。”
“你刚恢复。”
“我最熟悉技术。”穹苍穿上外套。“而且……我体验过被困的感觉。我知道怎么出来。”
青阳同意了。
但必须两人监护。
徽音和墨弈负责。
实验在医院进行。
父亲躺在左边。儿子在右边。穹苍在中间。
三方融合。前所未有的复杂。
“记住,你只有十分钟。”青阳说。“不管找没找到,必须返回。”
“明白。”
头盔戴上。
倒计时。
开始。
监控屏上,三个人的脑电波开始纠缠。
穹苍的身体放松。呼吸变慢。
他进入了。
那是一个白色的空间。
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白。
两个影子漂浮在远处。
是父亲和儿子。
穹苍靠近。
父亲转过身来。表情迷茫。
“你是谁?”
“来带你回去的。”穹苍说。
“回去哪?”
“现实。你妻子在等你。”
父亲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儿子就一个人在这里了。”
穹苍看向儿子。
儿子闭着眼。像在睡觉。
“他也想回去。”穹苍说。“但他需要你带路。”
“怎么带?”
“牵着他的手。跟我走。”
父亲犹豫。去牵儿子的手。
碰到时,儿子睁眼了。
眼神空洞。
“爸?”儿子说。
“哎。”父亲哭了。
“我们回家吧。”穹苍说。
他引导两人往回走。
但白色空间开始扭曲。
烛阴的声音突然响起。
“穹苍。你又来坏我的事。”
虚拟形象出现。银面具。
“这不是你的事。”穹苍说。“是他们的生命。”
“他们自愿选择留在这里。”烛阴说。“你有什么权利干涉?”
“他们有家人。”
“家人?”烛阴笑。“家人就是现实的枷锁。”
白色空间变成了牢笼的形象。
父亲慌了。
“别听他的。”穹苍喊。“跟我走!”
他抓住两人的手。强行往外冲。
烛阴阻拦。
意识层面的拉扯。
外界,监控屏报警。
“穹苍的脑电波过载!”徽音喊。
“时间还剩多少?”青阳问。
“三分钟。”
“准备强制断开。”
“不行!那样三个人都可能受损!”
空间里,穹苍在和烛阴对抗。
他看到了烛阴的本质。
一堆破碎的记忆。痛苦的片段。孤独的呐喊。
“你也是被困住的人。”穹苍说。
烛阴顿住了。
“你说什么?”
“你也在寻找出口。”穹苍喘息。“但你把别人也拉进来,以为这样就不孤独了。错了。只会更孤独。”
烛阴的虚拟形象开始波动。
“你……不懂。”
“我懂。”穹苍说。“我也失去过挚爱。我也想留在有她的幻象里。但那样……对不起真正活过的她。”
烛阴沉默了。
白色空间出现裂缝。
光透进来。
“走!”穹苍拉着父子冲出去。
现实世界。
三人同时惊醒。
父亲和儿子睁开了眼睛。
真正的眼睛。
儿子昏迷三年后,第一次睁眼。
病房里炸了。
医生冲进来。
穹苍瘫在椅子上。浑身湿透。
“我……看到了。”他喃喃道。
“看到什么?”青阳问。
“烛阴的弱点。”穹苍说。“他渴望被理解。比任何人都渴望。”
“所以?”
“所以也许……我们不该对抗他。”穹苍看着天花板。“该融合他。”
青阳愣住。
“你疯了?”
“没疯。”穹苍笑了。“用Level 4。但不是治疗。是连接。和他真正地连接。让他体验……被理解的滋味。”
“太危险了。”
“但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事故还在继续。
烛阴还在暗处。
但穹苍的眼神很亮。
像找到了方向。
青阳最终点头。
“制定计划。最高安全级别。”
“叫什么行动?”墨弈问。
“救赎行动。”穹苍说。“救他。也救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