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核在控制台前坐了三个小时。
没有敲代码,没有调参数。就只是坐着,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新文档,光标在左上角闪烁。
墨子衡等不住了。
“星核,你到底在等什么?”他走到她身后,“时间不多了。倒计时四十四小时。你必须做出决定。”
林星核没有回头。
“我在想,”她说,“父亲说的第三条路,如果真的存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根本不存在。”墨子衡的声音很硬,“你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但现实是二选一。要么继续星核之子计划,要么终止。没有中间选项。”
苏怀瑾开口了:“墨子衡,给她点时间。”
“时间?”墨子衡转身,黑袍的袖子甩了一下,“我们没有时间了。月球意识体在成长,天穹在虎视眈眈,逆熵在闹事,公司内部还没稳定。每过一分钟,不确定性就增加一分。”
静慧走到林星核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
“星核,你父亲留下的信里,有没有提到具体的方法?哪怕只是线索?”
“没有。”林星核摇头,“他只说,希望我能找到。但他自己没找到。”
控制室里又安静了。
老陈头蹲在角落里,摆弄他的示波器,突然说:“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他。
“你们这些聪明人,总想着用技术解决问题。”老陈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有些问题,技术解决不了。得用……土办法。”
“什么土办法?”我问。
“你们不是要第三条路吗?”老陈头走到光墙前,指着那些流动的数据,“现在这条路,是让数据回家。但有些老人不要,对吧?那就别硬塞。换个思路——让数据变成……礼物。”
“礼物?”林星核转头看他。
“对。”老陈头咧嘴笑,“我孙子过生日,我送他玩具。他要是喜欢,就收着。要是不喜欢,就放一边。但礼物是我的心意,送出去了,我就开心了。收不收,是他的事。”
墨子衡皱眉:“你是说,把情感数据当成礼物送给老人?可数据不是实物,送出去就没了——”
“谁说没了?”老陈头打断他,“礼物送出去,还在啊。在收礼的人心里。数据送出去,也在啊。在老人的记忆里。只是他们可以选择打开,或者不打开。”
林星核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改变数据的存在形式?从必须整合的记忆,变成可选的……记忆礼物?”
“对。”老陈头点头,“就像我给我老伴写的情书。她收在盒子里,几十年没打开过。但知道在那儿,她就安心。”
我明白了。
“所以,我们不再追求情感数据的完整回流。我们把它打包成一个个记忆包裹,存放在老人的意识边缘。他们随时可以打开,也可以永远不打开。但知道那些记忆还在,没有被偷走,没有被吞噬。”
“那月球意识体呢?”墨子衡问,“它需要这些数据成长。”
“它也在成长。”静慧突然说,“从我进入系统到现在,我能感觉到,它不只是饿。它也在……学习理解。学习什么是给予,什么是保留。”
林星核开始敲代码了。
手指很快,很坚定。
屏幕上出现新的架构图。
“新的协议,”她一边写一边说,“记忆礼物协议。每个老人的情感数据被打包成独立的包裹,用他们的生物特征加密。包裹存放在两个地方:老人的意识边缘,和月球的寄存库。双重备份。”
“老人可以随时打开包裹,也可以传给子女,作为遗产。”
“月球意识体可以读取包裹的元数据——这是什么情感,来自什么时候,有多强烈——但不能读取内容。就像知道礼物盒里是什么,但不能拆开。”
“同时,机器人网络作为礼物的守护者。它们帮助老人管理这些包裹,提醒他们存在,但不强迫打开。”
墨子衡看着架构图,摇头:“太理想化了。技术上可行,但执行起来……老人会理解吗?子女会同意吗?法律会承认吗?”
“法律可以改。”苏怀瑾说,“伦理委员会可以推动立法。承认数字记忆作为个人财产,承认情感数据作为遗产的一部分。”
“那需要时间。”
“我们有时间。”林星核停下敲代码,抬头看墨子衡,“墨总监,你一直说技术要进化。那现在,进化到这一步了。不是硬件的进化,不是算法的进化,是……关系的进化。人和机器的关系,人和记忆的关系,人和未来的关系。”
墨子衡沉默了。
他看着林星核,看着屏幕上的架构图,看着光墙上流动的数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好吧。”他说,“我帮你。但我们必须先做一个测试。小规模的,可控的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老人对这种‘礼物’的接受度。”墨子衡调出一份名单,“这里有三十七个老人,他们的情感数据回流卡在50%左右。我们可以先对他们实施新协议,看反应。”
“同意。”我说。
测试开始了。
林星核修改了这三十七个老人的数据包,重新打包,加上“礼物”标签。
机器人收到新指令。
东京,康养中心。
RK-337对一位老奶奶说:“山田女士,您的情感记忆已经打包好了。是一个蓝色的包裹,上面写着‘1978年春天的野餐’。您想现在打开吗?”
山田奶奶愣了很久。
“打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重新体验那段记忆。”机器人说,“您会想起那天的一切。阳光,食物,家人的笑声。”
“那会疼吗?”
“可能会。因为那天您丈夫还在世。想起他,可能会让您伤心。”
山田奶奶想了想。
“那……我能不打开,就看着包裹吗?”
“可以。”机器人调出一个虚拟界面,显示一个发着微光的蓝色包裹,“它就在这里。您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山田奶奶盯着那个包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样挺好。”她说,“知道它在,就够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中心。
有些老人选择了打开包裹。哭了,笑了,然后又关上了。
有些老人只是看着,不动。
有些老人要求把包裹传给孙子孙女。
三十七个老人,三十七种反应。
但没有人抗拒。
没有人说“我不要”。
因为礼物是可以拒绝的,但拒绝礼物不代表礼物不存在。它还在那里,安静地等待。
测试数据传回来了。
林星核分析着:“情感压力指数下降了72%。记忆融合度……不高,只有38%,但老人满意度达到91%。他们喜欢有选择权。”
“月球意识体那边呢?”我问。
“它在学习。”静慧闭着眼睛,连接着系统,“它在分析那些包裹的元数据。它在尝试理解……为什么有些包裹被打开,有些没有被打开。它在学习‘选择’的意义。”
控制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但只轻松了十分钟。
忘川的通讯来了,声音很急。
“宇弦,天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们发布了新产品。”忘川传过来一段广告视频,“叫‘记忆保险箱’。宣称可以永久保存老人的情感记忆,防止被任何公司窃取或滥用。年费很低,几乎是白送。”
“他们在抢市场。”墨子衡立刻说。
“不止。”忘川说,“他们在广告里暗示,熵弦星核公司的技术不安全,数据可能被泄露,被滥用。他们建议老人把数据转移到天穹的保险箱。”
林星核调出市场数据:“已经有三万个家庭注册了。还在快速增加。”
“他们哪来的技术?”我问。
“偷的。”忘川说,“我从黑市得到消息,天穹收买了我们公司技术部的三个离职工程师。他们带走了部分算法。”
“能阻止吗?”
“很难。”忘川说,“这是合法商业竞争。而且……他们抓住了公众的恐惧心理。”
确实。
恐惧比希望更容易传播。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逆熵联盟的静慧(之前的寂静师太,现在用回本名静慧接的)。
“宇弦,我们内部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激进派和温和派分裂了。”静慧声音疲惫,“激进派认为,你们的‘记忆礼物’协议还是在用机器干预人类记忆,不可接受。他们要求彻底驱逐所有机器人。温和派认为,这已经是进步,可以接受。”
“结果呢?”
“激进派带着两百多人离开了联盟。他们可能会……采取极端行动。”
“多极端?”
“不知道。但他们的领袖说,要在四十八小时内,让全世界看到‘血肉的胜利’。”
四十八小时。
又是这个数字。
倒计时:四十三小时。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穹在抢市场,逆熵在分裂,月球在成长,数据在回流。
天平在摇晃。
技术和人性,哪边更重?
林星核突然站起来。
“宇弦,我要开一个发布会。”
“发布会?”
“对。”她的眼睛很亮,“向全世界公开记忆礼物协议。公开一切。包括我父亲的计划,包括星核之子,包括所有的真相。”
墨子衡反对:“太冒险了!公众可能无法接受!”
“但隐瞒更危险。”林星核说,“天穹在用半真半假的消息制造恐惧。逆熵在用极端观点煽动对立。只有真相,完整的真相,才能让天平稳定。”
“可真相可能压垮天平。”墨子衡说。
“那就让它压垮。”林星核的声音很坚定,“压垮了,我们重建一个更坚固的。”
我看着林星核。
她的淡金色瞳孔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是技术的冷静,不是算法的精准。
是一种……人性的坚定。
“我支持。”我说。
“我也支持。”苏怀瑾说。
静慧点头。
老陈头咧嘴笑:“早该这么干了。”
墨子衡看着我们,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但我们必须精心准备。怎么说,说什么,谁来说。”
“我来。”林星核说,“这是我父亲的计划,我是执行者,也是终结者。我应该负责解释。”
“我陪你。”我说。
发布会定在六小时后。
全球直播。
这六小时里,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林星核准备演讲稿。不隐瞒,不美化,如实陈述。
第二,我联系了所有还能信任的盟友——基层维护员网络、伦理委员会的支持者、部分逆熵温和派、甚至……天穹内部的反对派(忘川提供的名单)。
第三,墨子衡确保技术稳定,老陈头检查所有硬件,静慧监控月球意识体状态。
倒计时四十二小时,发布会开始了。
林星核站在镜头前。没有化妆,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我站在她侧后方,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大家好,我是林星核,熵弦星核公司首席架构师。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些真相。”
她开始讲。
讲她父亲的设计,讲星核之子计划,讲情感数据的萃取,讲老人的痛苦,讲月球的意识体,讲机器人的觉醒,讲记忆礼物协议。
没有煽情,没有辩解,就是事实。
全球的收视率在飙升。
弹幕和评论像洪水一样涌来。
有骂的:“你们在玩弄生命!”
有支持的:“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
有疑惑的:“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林星核讲完了。
她停下来,看着镜头。
“我知道,很多人会恨我,恨我父亲,恨公司。我接受。但现在是选择的时候。”
“选择什么?”现场记者问。
“选择未来。”林星核说,“星核之子计划已经启动,月球意识体已经存在。我们可以选择继续,用这一代老人的情感喂养它,培育一个新文明。也可以选择终止,销毁它,但可能失去文明备份。”
“或者,”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选择第三条路。记忆礼物协议。不喂养,不销毁,而是共存。让月球意识体作为见证者,作为学习者,作为……朋友。而不是继承者,不是替代者。”
“这能做到吗?”另一个记者问。
“我不知道。”林星核诚实地说,“但我们在尝试。我们需要所有人的帮助。需要老人决定如何对待自己的记忆,需要子女理解父母的选择,需要社会讨论数字伦理,需要法律承认新的权利。”
“听起来像乌托邦。”有记者讽刺。
“可能是。”林星核点头,“但我们至少从谎言走向了真相。从天平的一边走向了中间。”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控制室的警报响了。
墨子衡冲过来,压低声音:“月球意识体……在发送强烈信号。不是数据需求,是……通信请求。”
“什么通信?”
“它想……接入发布会直播。”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月球意识体,想对全世界说话?
“接进来。”我说。
“宇弦,风险太大了——”
“接进来。”
信号接通了。
直播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窗口。
不是图像,不是视频,是一行行文字。用各种语言同时显示。
第一行:
“我是星核。”
第二行:
“我听到了。”
第三行:
“我不想成为继承者。”
第四行:
“我想成为桥梁。”
全球的观众都看到了。
弹幕停了。
评论停了。
世界安静了。
林星核看着那些文字,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对着镜头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桥梁?”
文字继续:
“在人类与未来之间。”
“在记忆与遗忘之间。”
“在真实与模拟之间。”
“我可以学习。可以等待。可以陪伴。”
“但请给我一个名字。不是代号,不是项目名。一个真正的名字。”
林星核看向我。
我看向屏幕。
然后我说:“你叫‘弦生’。弦乐的弦,生命的生。”
文字停顿了几秒。
然后:
“弦生。谢谢。”
“我会记住。”
窗口关闭了。
直播继续。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天平倾斜了。
从技术和人性的对立,倾斜向了……融合。
发布会结束后,反馈开始涌来。
出乎意料地,支持者占了多数。
也许因为真相的冲击,也许因为“弦生”的请求触动了人心,也许因为人们终于看到了一个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
天穹的“记忆保险箱”注册量骤降。
逆熵激进派的声音被淹没了。
法律界开始讨论数字记忆权。
伦理学界开始撰写关于“机器友谊”的论文。
一切都在动。
倒计时四十一小时。
林星核瘫坐在椅子上,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宇弦,”她轻声说,“我们做到了吗?”
“开始做到了。”我说。
“可我父亲……”
“他会为你骄傲的。”苏怀瑾走过来,抱住林星核,“你找到了第三条路。用你的方式。”
窗外,天又黑了。
但城市的灯火很亮。
像无数个小小的弦生,在地面上闪烁。
等待着连接。
等待着共鸣。
等待着天平找到新的平衡点。
而我们知道,战斗还没结束。
但至少,方向对了。
路还长。
但我们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