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细针扎。楚月趴在冰冷的山坡草丛里,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和尘土。她抬起头,望向疗养院方向。那几栋楼还在,但中间空地上腾起一股粗大的灰黄色烟柱,缓缓上升,和铅灰色的天空混在一起。闷响还在从地底传来,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得了重病。
林秋石跪在她旁边,终端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沾满灰土的脸。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指尖有点抖。
“倒计时……还在走。”他的声音嘶哑。
屏幕上,红色的数字无情跳动:64:00:47。
“井不是塌了吗?”楚月撑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机器人的信号不是停了吗?”
“地面的部分塌了。但地下……可能只是堵塞了通道。核心设备……那个球舱,如果结构够坚固,可能还在下面。而且……”林秋石调出另一个界面,是远程监控的射电频谱,“背景辐射里有残留的信号脉冲。非常微弱,但规律还在。和倒计时同步。”
“烛龙最后按的按钮……可能不只是引爆。”陈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靠在一块石头上,正用牙咬着绷带,给自己肩膀的伤口加压包扎。血把绷带染红了一大片。“可能是……切换到了备用模式,或者触发了更深层的程序。”
老吴从前面探路回来,脸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找到大吴他们留下的标记了。往东,一公里左右,旧水闸。他们应该在那儿。”
“叶雨眠呢?”楚月急忙问。
“老吴背着。”陈磐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老吴蹲下,把背上的人小心放下。是叶雨眠,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她的右眼周围一片暗红,干涸的血迹混着灰尘,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刚才在管道里就晕了。”老吴说,摸了摸叶雨眠的颈动脉,“脉搏很弱,但还有。”
楚月爬过去,握住叶雨眠冰凉的手。“雨眠?能听见吗?”
叶雨眠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没睁开,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气音:“……还在唱……”
“什么?”
“……井里……还在唱……调子……变了……”叶雨眠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不是北斗……是……天鹅……翅膀断了……在流血……”
“她在说胡话。”陈磐包扎好伤口,站起身,动作因疼痛有些僵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疗养院塌了那么大的动静,永生会的人,或者当地的人,很快就会过来。我们这样子,没法解释。”
林秋石最后看了一眼终端上跳动的数字,把它塞进怀里。“走。”
老吴重新背起叶雨眠。陈磐捡起地上仅剩的一把电击枪,检查了一下电量,走在前面开路。林秋石和楚月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山坡很陡,长满了冬天枯黄的灌木和带刺的藤蔓。雪渐渐密了,落在衣服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渍。每一步都艰难。楚月的脚踝在爬管道时扭了一下,现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咬着牙,不吭声。
他们沿着大吴小刘留下的简易标记——折断的树枝,堆起的小石堆——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穿行。大约四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条结冰的小溪,和一座废弃的混凝土水闸。水闸的控制房有一半塌了,但剩下的一半看起来还算完整。
水闸后面阴影里,闪出一个人影,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站住!”是小刘的声音。
“是我们。”陈磐停下,举起手。
小刘看清是他们,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弩。“快进来!大吴在里面!”
控制房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能挡风雪。大吴正在一个便携式炉子上烧水,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尤其是昏迷的叶雨眠,脸色一沉。
“出事了?”
“井塌了。但问题没解决。”陈磐言简意赅,“有干净水吗?处理伤口。”
大吴立刻拿出急救包和几瓶纯净水。陈磐先给叶雨眠清理脸上血迹,检查瞳孔。楚月帮林秋石处理手臂和脸上的擦伤。老吴和小刘警戒外面。
“我们这边也不太平。”大吴一边往炉子里添固体燃料一边说,“你们下去后不久,就有两辆车开到疗养院门口。下来七八个人,带着设备,进了主楼。后来里面传来爆炸声,他们又冲出来,看样子很慌乱。再后来,主楼那边也塌了一块,他们就开车跑了。我们没敢追。”
“应该是永生会的人。”林秋石说,“烛龙可能通知了他们,或者他们自己监测到异常。”
“现在怎么办?”小刘问,“撤吗?”
林秋石拿出终端,放在一个相对平整的水泥台上。屏幕亮着,倒计时数字:63:22:18。旁边是射电频谱图,一个极其微弱的周期性脉冲,像垂死心脏的最后跳动。
“信号源头还在。”林秋石说,“强度比之前弱了大概百分之九十。但它在持续。而且,你们看这个基频……”他放大频谱图的一小段,“非常稳定。不是自然信号。是人工维持的。下面肯定还有完好的设备,在自动运行,或者……烛龙设置了某种预案,在主系统被破坏后启动。”
“能定位精确位置吗?”陈磐问。
“只能定到原来的井区。深度未知。但信号特征显示,它依然在……‘准备’着什么。”林秋石调出另一个程序界面,输入一串参数,“我在关联天文数据。冬至日,也就是大约六十三小时后,天鹅座方向,超新星遗迹CTB 80会有一个预计的辐射爆发峰值。这个峰值,如果被精确捕捉和调制,可以作为极其强大的载波,将地面信号放大数百甚至上千倍发送出去。”
“也就是说,”楚月的心往下沉,“就算增幅井塌了,只要下面还有最基本的信号发射装置,能对准那个辐射峰值,一样可以把数据包送出去?只是距离和强度可能打折扣?”
“对。监听者不一定需要高强度信号。他们只需要一个清晰的、带有特定标识的‘邮包’。辐射峰值就是最好的‘快递车’。”林秋石揉了揉眉心,“烛龙是顶尖的信号专家。他一定计算好了这一切。甚至……井的坍塌,可能都在他计划内。为了掩埋证据,或者为了逼迫我们以为事情结束了,放松警惕。”
控制房里一片沉默,只有炉火噼啪声和外面风雪呼啸。
“那我们……”小刘迟疑道,“再下去?把下面彻底炸烂?”
“下面已经塌了,下去就是送死。”老吴摇头,“而且时间不够。清理通道,再下去,找到可能埋在上百万吨碎石下的发射器……六十三小时,不可能。”
“那怎么办?干等着?”楚月急了。
“不。”林秋石盯着屏幕,“我们需要找到他可能使用的备用发射天线。不一定是地下。也许在地面,在附近某个隐蔽位置。辐射峰值需要精确对准天鹅座方向,特定的仰角和方位。这个角度……”他快速计算,调出这一带的地形图,“在冬至日零点,从疗养院坐标看去,天鹅座CTB 80的方位角是……23.5度,仰角……41度。这个方向,需要没有被山体遮挡的视野。”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射线,从疗养院废墟延伸出去,指向东北方向。“这条线上,附近有什么较高的、可能架设天线的地方?”
大吴凑过来看地图。“这边……大多是山。但这个角度……翻过这座山脊,后面有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很早以前的,听说八九十年代用来做过什么实验,后来不用了。那里海拔高,视野开阔。”
“距离?”
“直线大概五公里。但走过去,这种天气,加上叶雨眠的情况……”大吴没说完。
“必须去。”林秋石说,“那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烛龙如果需要备用地面天线,那里最合适。而且,永生会的人刚才跑了,不一定会想到那里。”
陈磐给叶雨眠盖好保温毯,站起身。“老吴,大吴,小刘,你们三个留在这里,照顾叶雨眠,建立防御,盯着疗养院方向的动静。我和林工、楚月去气象站。”
“陈哥,你的肩膀……”楚月担心。
“死不了。”陈磐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眉头都没皱一下,“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确认,如果那里真有天线,就摧毁它。”
“我也去。”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是叶雨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半睁着,看着他们。
“你别动。”楚月按住她。
“我能感觉到……那条线。”叶雨眠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信号……像一根丝……从地下废墟……连到某个地方……很高的地方……在呼唤……辐射峰值……我需要靠近……才能知道……怎么切断……”
“你现在的状态……”
“就是因为我现在的状态。”叶雨眠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成功,“右眼里……有‘星尘’……有她的……残留。靠近天线……我能‘听’得更清……甚至……可能干扰……”她咳了两声,“总得……试试。比躺在这里……等死强。”
陈磐看着林秋石。林秋石看着叶雨眠惨白的脸和那只被血污覆盖的右眼。楚月握紧了叶雨眠的手。
“老吴,做个简易担架。”陈磐最终说,“我们抬着她走。”
雪没有停的意思。风卷着雪片,抽在脸上生疼。能见度很低,十几米外就一片模糊。老吴和大吴用树枝和防水布做了个简易担架,陈磐和小刘抬着叶雨眠。林秋石和楚月跟在旁边,深一脚浅一脚。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积雪覆盖了地面的沟坎和石头,稍不注意就会摔倒。担架很重,尤其是上坡时,陈磐受伤的肩膀很快又渗出血来,但他一声不吭。
叶雨眠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所有能盖的东西,还是冷得发抖。她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闭着,偶尔睁开,右眼瞳孔里那圈微光在雪天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亮着。
“方向……没错。”她有一次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丝……更紧了……在拉……”
林秋石不断看着终端上的指南针和离线地图修正方向。倒计时数字在他视野角落跳动:62:41:09。
五个小时,他们只前进了不到三公里。每个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楚月的脚踝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眼前发黑。林秋石的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前面……有亮光。”走在最前面的小刘忽然说,声音带着警惕。
他们停下来,躲到几块大石头后面。陈磐放下担架,拿出望远镜,小心地望过去。
风雪稍微小了些的间隙,可以看到前方山坡上,有一圈铁丝网围栏。围栏里面,是一栋白色的小楼,楼顶有一个圆球形的穹顶,已经破损了一半。旁边立着几根高高的铁塔,其中一根的顶端,架着一个碟形天线。天线表面覆盖着积雪,但指向的角度……
林秋石立刻核对。“方位角23.5度,仰角41度。精确对准冬至日零点的天鹅座CTB 80位置。”
“就是那里。”陈磐放下望远镜,“有动静吗?”
“没看到人。楼里好像有微光,可能是应急灯或者设备指示灯。”
“永生会的人可能也在打这里的主意,或者已经来过了。”林秋石分析,“烛龙如果在这里有备用系统,很可能也是远程控制,或者定时启动。”
“怎么进去?”楚月问。铁丝网围栏很高,上面挂着“军事禁区 禁止入内”的锈蚀牌子。
“绕到侧面。我看到有段围栏被雪压塌了。”小刘说。
他们绕了半圈,果然找到一处铁丝网断裂的缺口。钻进去,踩着一尺深的积雪,悄悄靠近那栋小楼。
楼门是厚重的铁门,锁着。窗户也都封死了。
老吴检查门锁。“老式机械锁,能开。”他拿出工具,捣鼓了几分钟,咔哒一声,锁开了。
陈磐轻轻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混合着淡淡的机油味扑面而来。门厅很小,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和损坏的仪器外壳。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和操作规程。楼梯通往二楼和地下室。
“分头检查。老吴小刘,地下室。林工楚月,二楼。我守着一楼入口。注意安全,可能有陷阱或者自动防御。”陈磐低声布置。
林秋石和楚月互相看了一眼,端着仅剩的一把电击枪,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二楼是几个房间,像是以前的办公室和值班室。桌椅上积着厚厚的灰,文件柜倒在地上,纸张泛黄。没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他们来到最里面一个房间,门牌上写着“主控室”。门虚掩着。
林秋石用脚轻轻顶开门。房间里比外面更暗。正对门的墙上,是一排老式的仪表盘和显示屏,大部分黑着。但房间中央,一个控制台上,有几盏小灯在幽幽地闪着绿光。控制台连接着粗大的电缆,通向墙壁,显然通往楼顶的天线。
控制台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几行不断滚动的代码,和一个进度条。
进度条显示:系统自检完成度 78%。旁边还有一个小窗口,显示着倒计时:62:18:33。
“它真的在这里。”楚月声音发紧,“在自检。等到冬至日零点,就会自动启动,利用辐射峰值发送数据。”
林秋石快步上前,尝试操作控制台。键盘还能用,但需要密码。
“烛龙肯定设置了密码。或者生物识别。”林秋石尝试了几个可能的默认密码和通用后门,都失败了。屏幕弹出红色警告:“非法访问尝试。三次失败将触发警报并锁定。”
“能物理破坏吗?”楚月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缆。
“不清楚结构。贸然切断,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比如提前发射,或者自毁。”林秋石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我在试着从软件层面寻找漏洞。这些系统很老了,可能有不为人知的缺陷。”
楼下传来老吴的声音:“地下室安全!有一些老设备,发电机是坏的,但有个独立的电池组还在工作,给楼上供电。没有发现其他人。”
陈磐回道:“守住入口。我们楼上有发现。”
林秋石全神贯注地破解系统。楚月则在房间里四处查看。她在墙角一个废弃的文件柜后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落满灰尘的相框。拿起来擦掉灰,是一张黑白合影。几个年轻人站在气象站的铁塔下,笑容灿烂。她认出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些的,是年轻时的烛龙,或者说,陈工。他身边站着一个扎着辫子、面容清秀的姑娘,靠着他,笑得很甜。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84年夏,于二号观测站。陈建国,李秀兰,订婚留念。”
李秀兰。是陈星的母亲?烛龙的妻子?
楚月心里一阵发堵。照片上的人,怎么也想不到未来会变成那样。
“找到了!”林秋石忽然低呼一声。
楚月赶紧过去。
“系统有个隐藏的后台诊断接口,通过一个特定的硬件序列号可以唤醒。”林秋石快速敲击键盘,输入一串长长的数字字母组合,“这是我祖父笔记里提到过的,早期红岸续项目设备通用调试码……希望还没改。”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朴素的命令行界面。
“进来了。”林秋石松了口气,开始浏览系统目录和进程列表。很快,他找到了主控程序和相关配置文件。
“能关掉吗?”楚月问。
“我试试。”林秋石输入终止进程的命令。
屏幕提示:“进程终止失败。进程受硬件看门狗保护。强制终止将触发系统重置及数据擦除。”
“看门狗芯片。独立供电,监控主程序。如果主程序异常停止,它会认为系统故障,自动擦除存储的数据……但我们不知道数据是否已经备份到别处,或者擦除过程本身会不会触发发射。”林秋石皱眉,“更麻烦的是,我看了一下发送协议。它被设置成在倒计时归零时,自动从本地存储读取数据包,调制,然后通过天线发射。数据包本身是加密的,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密和修改。”
“那就破坏天线!”楚月说,“让信号发不出去!”
林秋石调出天线控制系统。“天线是电力驱动的,可以调整指向。但它的基座非常牢固。而且,它有备用电源。即使我们切断主供电,备用电池也能维持一次完整的发送流程。”
“用炸药?”楚月看向窗外那高高的铁塔和碟形天线。
“需要当量计算,而且可能波及主控室,毁掉数据存储设备,触发看门狗擦除。风险太大。”
这时,楼下传来小刘急促的声音:“有人来了!一辆车,正沿着山路开上来!”
陈磐立刻回应:“准备隐蔽。非必要不冲突。”
林秋石和楚月也跑到窗边,小心撩开破旧的窗帘一角向下望去。风雪中,两道车灯的光柱摇晃着,正艰难地沿着通往气象站的废弃公路上行。距离大概还有一公里。
“是永生会的人?”楚月问。
“很可能。”林秋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他们可能发现井塌了,信号没停,判断备用系统在这里,过来查看或者接管。”
“我们怎么办?守在这里?”
“守不住。他们人多,有武器。我们弹药基本耗尽,还有伤员。”林秋石大脑飞速运转,“只有一个办法。在他們到达并控制这里之前,我们必须让这个系统‘失效’,但又不能触发数据擦除或提前发射。”
“怎么做?”
林秋石的目光落在控制台后面那一大捆粗电缆上。“修改天线指向。不需要完全破坏。只要让它在关键时刻,无法对准天鹅座CTB 80的精确位置。辐射峰值窗口很短,只要错过最佳对准角度,信号强度就会急剧衰减,可能无法被深空有效接收。”
“能修改吗?”
“控制系统里有指向参数。我可以尝试在倒计时最后阶段,注入一段指令,让天线在发射瞬间进行一个微小但致命的偏移。”林秋石说着,已经开始在命令行里编写脚本,“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让他们干扰。我们必须拖延他们。”
楼下,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铁丝网围栏外。车门开关声,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
陈磐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压得很低:“他们到门口了。四个人,有枪。老吴小刘,你们从地下室通道绕到侧面,准备偷袭。林工,楚月,你们上面怎么样?”
“需要至少十五分钟。”林秋石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拖住他们。”
“明白。”
楼下传来踹门的声音。然后是陈磐故意弄出的响动,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吸引了外面人的注意。
“里面有人!”一个粗嘎的男人声音喊道。
“进去!小心点!”
脚步声进入楼内。
楚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林秋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
楼下传来短促的搏斗声、闷哼、东西摔碎的声音。陈磐他们人少,又在明处,情况危急。
“林工,快点……”楚月攥紧了拳头。
“最后一段……”林秋石敲下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指向修正脚本已植入。将于倒计时最后60秒激活,执行持续10秒的随机方位颤动。确认?”
林秋石点下确认。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一声枪响。不是电击枪的声音,是真枪。
楚月浑身一颤。
对讲机里传来陈磐急促的喘息声:“小刘中弹!腿!我们退到楼梯了!他们追上来了!”
林秋石猛地站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倒计时:62:05:47。脚本植入成功,但还需要时间生效。
“走!”他拉起楚月,冲向门口。
刚打开门,就看见陈磐架着腿部流血的小刘,艰难地退上二楼。老吴在后面掩护,用电击枪朝楼梯下方射击,暂时逼退了追兵。
“他们人不多,但火力猛!”陈磐急道,“守不住楼梯口!有没有别的路?”
“这边!”楚月想起刚才在二楼看到的,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外面是楼房侧面一个狭窄的维修平台,也许能通往楼后的山坡。
他们搀扶着小刘,跌跌撞撞跑到走廊尽头。窗户封死了,但玻璃是破的。陈磐用枪托砸掉残留的碎玻璃,率先翻出去。老吴帮着把小刘递出去,然后是楚月、林秋石,最后老吴自己跳出来。
维修平台只有半米宽,结满了冰。下面就是四五米高的陡坡,覆盖着积雪和乱石。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走廊。
“跳下去!”陈磐低吼。
没有犹豫。几个人先后跳下,落在松软的积雪里,滚下山坡。子弹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和碎石屑。
他们连滚带爬,冲进山坡下的树林。风雪再次掩盖了他们的踪迹。
一直跑出几百米,确认没有追兵,他们才停下来,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小刘腿上的伤需要立刻处理。陈磐用急救包里的东西给他止血包扎。楚月累得几乎虚脱,林秋石靠着一棵树,脸色苍白,但手里还紧紧抓着终端。
“脚本……成功了。”他看着屏幕,“系统还在运行,倒计时没停。但指向修正已经埋进去了。只要他们不发现并移除……”
“他们会发现的。”老吴喘着气说,“那些人不是外行。一旦他们控制主控室,仔细检查,很快会发现植入的脚本。”
“那怎么办?”楚月问,“我们白忙了?”
林秋石沉默地看着终端上跳动的数字:62:00:01。
距离冬至日零点,还有整整六十二小时。
而他们,失去了气象站,伤员增加,弹尽粮绝,困在风雪山林里。永生会的人控制了备用发射天线。脚本可能被清除。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叶雨眠躺在担架上,似乎感知到了他们的绝望。她缓缓睁开眼,右眼的微光在昏暗的树林里,幽幽地,像风中残烛。
“还没完……”她气若游丝地说,“天线……不是唯一的……线……”
“什么?”楚月凑近她。
“丝……还有一根……”叶雨眠努力抬起手,指向他们来的方向,指向疗养院废墟的更深处,“从地下……连到……更远的地方……更高的地方……在等……风……”
风?楚月忽然想起磁带里的话:“井底有风……勿近东三……”
还有奶奶笔记本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若遇星际恶意,当以人间烟火抗之。”
烟火?
她抬头,望向阴沉的、飘雪的天空。
星辰,隐藏在云层之后。
但辐射峰值,会准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