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还在疼。
绷带裹着焦黑的皮肤。
郑毅请来的军医想给我用止痛药。
我拒绝了。
疼痛能让我保持清醒。
帐篷里坐满了人。
民间十七个法脉的代表。
FICS的高级官员。
还有几位不请自来的。
深海帷幕的人。
坐在角落。
穿着普通人的衣服。
但眼神骗不了人。
“都到齐了。”郑毅主持会议,“今天讨论主题:终极仪式的必要条件。”
“什么终极仪式?”北方萨满教的代表问。
“与影墟存在共存的新契约。”我说,“需要仪式来确立。具体形式未知。但我们需要提前准备。”
“我们连对方要什么都不清楚。”西南巫蛊的苗代表说。
“所以需要推测。”欧阳雪站起来。
她走到白板前。
上面写满了公式和符号。
“根据模型分析,任何跨维度契约的稳定建立,都需要三个基本要素:能量锚点、意识桥梁、规则接口。”
“说人话。”王铁山嘟囔。
“好吧。”欧阳雪换了种说法,“第一,需要足够强大的能量源,来维持契约的运行。第二,需要双方意识的深度连接。第三,需要一套明确的规则,来约束双方行为。”
“能量源是什么?”有人问。
“可能是某种‘纯净’的能量。”欧阳雪说,“影墟存在提到过,人类文明有它们需要的东西。可能是某种……情感能量?或者创造性能量?”
“太抽象了。”郑毅摇头。
“我知道一种可能。”
说话的是角落里的深海帷幕成员。
一个年轻女人。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戴眼镜。
文质彬彬。
“林晚。”她自我介绍,“深海帷幕研究部主任。”
“你说。”我示意她继续。
“根据我们多年的研究,影墟存在的‘食物’,或者说能量来源,是‘意识的熵减’。”
“什么意思?”沈鸢问。
“人类意识天然趋向混乱。思维散漫。情绪波动。但当我们高度集中,产生强烈的情感,或者完成创造性突破时,意识会暂时变得有序。这种‘有序化’的过程,会产生一种……能量。影墟存在需要这种能量来维持自身结构。”
“所以它们是靠吃我们的‘专注’活着的?”王铁山皱眉。
“更准确地说,是吃我们意识从混乱到有序的‘跃迁’。”林晚推了推眼镜,“爱、恨、创作、顿悟……所有强烈的、有序的意识活动,都会产生这种能量。”
“那它们为什么不直接圈养人类?”苗代表问。
“因为强制产生的有序是低质量的。”林晚说,“只有发自内心的、自由意志下的有序,才有效。所以几千年来,它们选择隔离,让人类自由发展。现在,是收割的时候了。”
帐篷里一片沉默。
“所以仪式需要提供的能量,是大量人类意识的‘有序化’?”我问。
“对。”林晚点头,“但必须是自愿的。大规模的、自愿的、强烈的意识活动。”
“比如?”郑毅问。
“比如……一场全球性的祈祷。或者一次全人类的共同创作。或者……”林晚顿了顿,“一场伟大的牺牲。”
“牺牲?”沈鸢声音发紧。
“牺牲是最强烈的意识有序化之一。”林晚平静地说,“为了某个崇高目标,自愿放弃生命。意识在那一刻达到极致的纯粹和有序。产生的能量……是巨大的。”
“你想让我们献祭?”王铁山站起来。
“我只是陈述事实。”林晚说,“仪式可能需要牺牲。多少人?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少。”
“第二个要素呢?”我把话题拉回来,“意识桥梁。”
“这个我有些线索。”沈鸢举手。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上次接触时,我感觉到……影墟存在想‘体验’人类。不是旁观。是真正的、深度的体验。它们可能需要……附身。”
“附身?”郑毅皱眉。
“不是鬼上身那种。”沈鸢解释,“是意识的暂时融合。让影墟存在通过人类的感官和思维,来感受世界。这样才能真正理解我们。建立共情。”
“那被附身的人会怎样?”王铁山问。
“可能……回不来。”沈鸢低声说,“意识融合后,可能无法分离。人类的部分会被同化。或者……保留,但不再是纯粹的人类。”
“需要多少人被附身?”我问。
“不知道。但可能也需要一定数量。代表人类的多样性。”
“第三个要素。”欧阳雪在白板上画了个圈,“规则接口。契约的具体条款。这个需要谈判。但有一些基本原则。”
“比如?”
“比如人类保持自主权。影墟存在不能随意干涉。比如人类定期提供‘能量’。比如双方共同维护新世界的稳定。等等。”
“听起来像外交条约。”郑毅说。
“比那复杂。”欧阳雪说,“涉及维度法则。我需要更多数据。”
帐篷帘子被掀开。
一个人走进来。
是无常当铺的掌柜。
他还是那身黑色长衫。
面容模糊。
“掌柜?”我有些意外。
“听说你们在讨论仪式。”掌柜的声音平缓,“我来提供信息。收费的。”
“你想要什么?”郑毅警惕地问。
“一个承诺。”掌柜说,“无论仪式结果如何,无常当铺保持中立地位不变。不受任何新契约约束。”
“可以。”我点头。
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
很旧。
绳子都烂了。
“这是上古契约的副本。不完整。但可以参考。”
竹简摊开在桌上。
上面是古老的文字。
不是甲骨文。
更早。
像图画。
“这写的什么?”王铁山凑近看。
“第一纪元的人类,与‘墟’订立的临时协议。”掌柜指着文字,“看这里:以九柱为界,划地而居。人不得窥墟,墟不得扰人。每百年,以纯心之祭,固界之稳。”
“九柱?”我问。
“九个能量节点。分布在世界各地。黄帝陵是其中之一。你们之前看到的青铜鼎,就是镇压节点的器物。”
“纯心之祭是什么?”
“纯洁心灵的献祭。”掌柜说,“不是杀死。是自愿进入墟界,成为连接点。他们会在那里……活着。但不再是人。”
“像锚点?”欧阳雪眼睛一亮。
“对。”掌柜点头,“维持两个世界稳定的锚点。需要定期更换。因为人类灵魂在墟界会逐渐消解。通常能维持……百年左右。”
“所以几千年来,一直有人被献祭?”沈鸢声音颤抖。
“自愿的。”掌柜强调,“每个文明都有这样的志愿者。僧人。祭司。巫师。他们自愿成为锚点,换取族群的安宁。他们的名字被遗忘。但他们的牺牲,维持了墙的存在。”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现在墙要塌了。”我说,“所以需要新的契约。新的仪式。新的……锚点。”
“对。”掌柜卷起竹简,“新契约可能需要更多锚点。更强的连接。更复杂的规则。但核心不变:自愿的牺牲。深度的融合。明确的规则。”
“需要多少人?”郑毅问出了关键问题。
掌柜沉默了一下。
“根据我的推算……至少需要九个主要锚点。对应九个能量节点。每个锚点,需要……九个人。九九八十一。加上其他辅助人员,总数可能过百。”
“一百个人自愿牺牲?”王铁山倒吸一口冷气。
“不止牺牲。”掌柜说,“是意识永久融入墟界。成为新世界结构的一部分。没有轮回。没有解脱。永远。”
“这不可能有人自愿。”苗代表摇头。
“会有的。”掌柜看着我们,“人类历史上,从不缺自愿牺牲者。问题是,你们怎么选?选谁?”
“必须完全自愿。”我强调,“不能有任何强迫。”
“当然。”掌柜说,“强迫的无效。意识不够纯粹。产生的能量质量差。甚至可能破坏仪式。”
“还有其他条件吗?”欧阳雪问。
“时间。”掌柜说,“必须在影墟潮汐的峰值进行。根据我的计算,七天后,就是最近的一个峰值。错过的话,要等七十五年。”
“所以我们只有七天准备。”郑毅脸色难看。
“地点呢?”沈鸢问。
“九个能量节点同时进行。”掌柜说,“黄帝陵是主节点。需要在这里进行核心仪式。其他八个节点辅助。所有仪式必须同步。误差不能超过三秒。”
“同步全球仪式?”欧阳雪开始快速计算,“需要精准的时间协调。卫星授时可能受干扰。我们需要更原始的方法。”
“日晷。”我说,“九个节点都放置日晷。以太阳为基准。”
“阴天怎么办?”王铁山问。
“那就失败。”掌柜淡淡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
“掌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林晚突然问。
掌柜转向她。
模糊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生意人讲究平衡。如果影墟完全吞噬现实,我的当铺也会消失。如果人类完全封闭影墟,我的货源也会断。保持现状,或者建立新的平衡,对我最有利。”
很实在的理由。
“好了。”掌柜站起身,“信息提供完毕。记住你们的承诺。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
像出现时一样突然。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八十一人……”郑毅喃喃。
“不止。”欧阳雪在计算,“还有意识桥梁的被附身者。根据沈鸢的描述,可能需要……三十六人。总共一百一十七人。全部自愿。”
“去哪里找这么多人?”苗代表苦笑。
“先从我们自己开始。”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第一个报名。”我说,“作为守夜人仲裁,我有责任。”
“我也去。”沈鸢立刻说。
“还有我。”王铁山说。
郑毅犹豫了一下。
“我需要指挥全局。不能……”
“理解。”我打断他,“你需要留下。确保仪式顺利进行。”
其他代表们面面相觑。
北方萨满教的代表站起来。
“我们萨满教,可以出三人。都是老萨满了。他们愿意为了子孙后代牺牲。”
西南巫蛊的苗代表也站起来。
“我们出两人。我算一个。”
陆续有代表表态。
很快凑出了二十多人。
还差得远。
“普通民众呢?”沈鸢问,“告诉他们真相,也许有人愿意。”
“会引起恐慌。”郑毅反对。
“但这是他们的权利。”我说,“他们有权知道。有权选择。”
“我同意。”林晚突然说。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深海帷幕不都是想毁灭人类吗?”王铁山讽刺道。
“我们想的是进化,不是毁灭。”林晚平静地说,“如果这个仪式能实现平衡共存,我愿意支持。我也会参加。作为被附身者之一。”
“为什么?”我问。
“我想知道。”林晚推了推眼镜,“影墟存在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这对我研究意识本质很重要。”
学者式的疯狂。
但此刻有用。
“好。”我点头,“那就算你一个。”
帐篷帘子又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祭司。
他换了一身白色长袍。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神父。
“听说你们在招募志愿者。”他说。
“你想阻止?”郑毅手按在枪上。
“不。”祭司微笑,“我想报名。”
帐篷里炸开了锅。
“你?!”王铁山几乎要冲上去。
“安静。”我抬手,“让他说。”
祭司走到桌前。
看着竹简上的古老文字。
“终极仪式。新旧世界的更替。我一直等待的时刻。”
他抬头看我们。
“你们需要自愿者。需要深度的意识融合。还有谁比我更合适?我研究影墟一辈子。我的意识早就半融合状态了。我是最理想的桥梁。”
“你想得到什么?”我问。
“见证。”祭司说,“见证新世界的诞生。如果可能……成为它的一部分。”
“你不怕被同化?”
“怕。”祭司坦诚地说,“但我更怕错过。”
疯子。
但真诚的疯子。
“算你一个。”我说。
祭司笑了。
很纯净的笑容。
不像之前那种假笑。
“谢谢。”
他转身要走。
又停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终极仪式需要一件‘信物’。象征两个世界共同的权威。你们有吗?”
“什么信物?”
“传说中,女娲补天留下的‘五色石’。你们守夜人的罗盘核心,就是碎片之一。但现在毁了。”
掌柜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他没走远。
“五色石还有其他碎片。”
我们走出去。
掌柜站在月光下。
“五色石当年碎成了九块。一块在守夜人罗盘里。另外八块,散落世界各地。需要全部集齐。在仪式中重聚。作为契约的实体象征。”
“现在去找?”郑毅看表,“七天怎么可能找遍全世界?”
“我知道在哪里。”掌柜说。
“哪?”
“八个能量节点,各藏一块。黄帝陵这块已经用了。剩下八块,就在其他八个节点。但都有守护。或者陷阱。”
“坐标。”欧阳雪拿出平板。
掌柜报出八个经纬度。
欧阳雪快速输入。
地图上显示出来。
蒙古戈壁。
埃及金字塔。
玛雅遗址。
西藏雪山。
太平洋小岛。
南极冰原。
西伯利亚冻土。
还有……百慕大三角。
“这些地方……”沈鸢吸了口气。
“都不好进。”王铁山说,“特别是南极和百慕大。”
“分组去。”郑毅立刻部署,“我们有七天。每组一天一个地方。来得及。”
“我去西藏。”苗代表说,“那边地形我熟。”
“我去蒙古。”萨满代表说。
“百慕大我去。”林晚说,“我们深海帷幕在那里有基地。”
“南极交给我。”欧阳雪说,“我父亲是极地科考队员,我有经验。”
“玛雅遗址我去。”祭司说,“那边有我们的教团。”
很快分配完毕。
“记住。”掌柜说,“取石头时,不能使用暴力。必须通过守护者的考验。通常是心灵的考验。通不过,就拿不到。”
“明白。”
“散会。”郑毅说,“立刻出发。保持联络。五天后这里集合。最后两天准备仪式。”
人群散去。
各自准备。
我、沈鸢、王铁山留在原地。
“我们做什么?”王铁山问。
“看守这里。”我说,“黄帝陵是主节点。不能有任何闪失。”
“你的手……”沈鸢看着我焦黑的右手。
“会好的。”我撒谎。
其实我知道。
这只手废了。
但没关系。
如果仪式成功。
这一切都值得。
月光下,掌柜还没走。
“还有事?”我问。
“陈玄礼。”掌柜看着我,“你确定要当锚点?”
“确定。”
“锚点承受的痛苦,远超你的想象。意识被撕裂。重组。永远困在两个世界之间。比死难受万倍。”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看向远方的山峦。
黑暗中,点点灯火。
那是人类的村庄。
人们在睡觉。
做梦。
不知道世界正在走向悬崖。
“因为我答应过。”我说。
“答应谁?”
“答应我的曾祖父。答应所有守夜人先辈。守护这个世界。直到最后。”
掌柜沉默了很久。
“人类真是奇怪的物种。”
他转身。
消失在夜色中。
沈鸢走到我身边。
“陈老,你害怕吗?”
“怕。”我坦诚,“但怕也要做。”
“我也是。”她说。
王铁山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
“一起。”
三个字。
足够了。
我们站在黄帝陵前。
夜风吹过。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像香火。
又像别的。
仪式就要开始了。
终极仪式。
决定人类命运的时刻。
我们只有七天。
不,现在只剩六天半了。
时间紧迫。
但我们必须成功。
为了那些还在睡觉的人们。
为了那些还不知道真相的孩子们。
为了这个,我们深爱着的,不完美但珍贵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