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空荡荡的。
风无尘刷了身份卡。
闸机闪红灯。
“身份异常。”
机械音很平静。
他又刷了一次。
同样的红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他回头。
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站在三米外。
他没见过的制服款式。
“风无尘先生?”
左边的人开口。
声音很中性。
“请跟我们走一趟。”
右边的人说。
风无尘没动。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熵调会特别行动组。”
“有证件吗?”
两人对视一眼。
左边的人从怀里掏出证件。
全息徽章旋转着。
确实是熵调会的标志。
但多了个黑色边框。
“这是什么意思?”
“紧急状态授权。”
右边的人走近一步。
“请配合。”
风无尘后退。
“我要联系我的上司。”
“你的上司已经批准了这次问询。”
“我要听他亲口说。”
“这不方便。”
两人同时向前。
风无尘转身就跑。
车站后方有维修通道。
他记得地图。
父亲教过他认这些图。
“记住逃生路线。”
父亲说过。
“任何时候都要记。”
脚步声追上来。
很快。
不是人类的跑步声。
太规律了。
智械体。
他冲进通道门。
门自动关闭。
他按下紧急锁。
门外传来撞击声。
一下。
两下。
门开始变形。
他继续跑。
通道很长。
灯光昏暗。
他的呼吸声很大。
心跳也很大。
跑到尽头。
另一扇门。
需要权限卡。
他试了自己的卡。
红灯。
试了父亲的怀表。
没用。
撞击声越来越近。
他环顾四周。
通风管道。
盖子很松。
他用力扯开。
爬进去。
管道很窄。
他只能匍匐前进。
灰尘呛人。
外面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
脚步声进入通道。
停了。
“热感扫描。”
一个声音说。
“上方管道。”
他加快速度。
管道拐弯。
向下。
他滑了下去。
掉进一个软垫。
是个废弃的清洁单元存放间。
他爬起来。
周围堆满老式机器人。
积着厚厚的灰。
他轻轻走到门边。
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个小巷。
巷子对面有家小店。
招牌上写着“老算盘茶馆”。
他推开门。
溜出去。
贴着墙走。
巷子很安静。
他走到茶馆后门。
敲门。
三长两短。
老算盘教过他这个暗号。
门开了条缝。
一只眼睛看着他。
“进来。”
老算盘的声音。
他闪身进去。
门关上。
里面是全息庭院。
小桥流水。
但像素有点不稳。
荷花池里的鱼偶尔会卡住。
老算盘站在茶台后。
正在泡茶。
“坐。”
风无尘坐下。
喘气。
“我被通缉了。”
“知道。”
老算盘递过一杯茶。
“熵调会发了全星系通告。”
“罪名是什么?”
“非法访问灵核七号站。”
“还有呢?”
“盗窃机密数据。”
“还有呢?”
“危害星系安全。”
老算盘笑了笑。
“他们总喜欢列一堆。”
风无尘喝了口茶。
手在抖。
“我妹妹……”
“在医院。”
“安全吗?”
“暂时安全。”
老算盘给自己倒茶。
“医院是中立区。”
“他们会去抓她吗?”
“不会。”
“为什么?”
“她没被通缉。”
老算盘看着他。
“只有你。”
风无尘放下杯子。
“我父亲留了东西。”
“我知道。”
“你看到那个晶体了?”
“猜的。”
老算盘摆弄茶具。
“你父亲喜欢留后手。”
“他说锚点需要新载体。”
“是的。”
“新载体必须是战争孤儿。”
“是的。”
“为什么?”
“干净的模板。”
老算盘叹气。
“成年人的记忆太乱。”
“锚点会吸收周围记忆。”
“所以需要空白。”
“但孤儿也是人。”
“所以需要自愿。”
风无尘握紧拳头。
“三十年前那些孩子……”
“自愿的。”
“为了和平。”
“他们相信这个。”
“现在呢?”
“锚点要失效了。”
老算盘看向庭院。
全息荷花正在凋谢。
程序设定的。
“需要新载体。”
“谁来当载体?”
“不知道。”
“他们在找吗?”
“一直在找。”
风无尘想起车站那两个人。
“特别行动组……”
“就是干这个的。”
“他们想抓我去当载体?”
“不。”
老算盘摇头。
“你年纪太大了。”
“那为什么通缉我?”
“你知道了真相。”
“所以呢?”
“你会说出来。”
“我不会。”
“你会。”
老算盘看着他。
“你父亲也会。”
“我父亲已经死了。”
“但他的安排还在。”
风无尘沉默。
庭院里的雨开始下。
全息雨滴穿过屋顶。
“我现在怎么办?”
“躲。”
“躲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民众什么时候发现。”
老算盘切到新闻界面。
悬浮窗口展开。
女主播在说话。
“……近期部分区域出现短期记忆紊乱现象,熵调会表示这是技术性调整……”
画面切到街头采访。
一个中年女人面对镜头。
“我今早忘了怎么煮咖啡。”
“我用了三年的咖啡机。”
“突然就不会用了。”
另一个画面。
年轻男人挠头。
“我认错了我同事。”
“以为他是我的表哥。”
“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画面切回主播。
“专家建议,如遇记忆问题,可及时访问个人记忆备份……”
老算盘关掉新闻。
“开始了。”
“锚点失效?”
“边缘已经开始松动。”
“会怎样?”
“越来越多人忘事。”
“然后呢?”
“然后忘重要的事。”
“比如?”
“怎么操作机器。”
“怎么开车。”
“怎么照顾孩子。”
老算盘点烟。
全息的烟。
没有味道。
“最后会忘了自己是谁。”
风无尘感到冷。
“有办法阻止吗?”
“换新载体。”
“否则呢?”
“集体记忆逆流。”
“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记忆混在一起。”
老算盘比划着。
“你记得我的童年。”
“我记得你的工作。”
“智械开始做梦。”
“数字人开始忘记算法。”
“乱成一锅粥。”
风无尘闭上眼睛。
“我父亲他们当年……”
“选了温和的路。”
“现在有温和的路吗?”
“不知道。”
后门突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暗号。
急促的敲击。
老算盘示意风无尘躲到屏风后。
他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
穿着快递制服。
“风无尘先生在这里吗?”
“不在。”
“有他的包裹。”
“谁寄的?”
“匿名。”
“退回去。”
“寄件人说必须亲手交给他。”
年轻人递过一个盒子。
很小的盒子。
老算盘接过。
关上门。
他回到茶台。
“出来吧。”
风无尘从屏风后出来。
看着那个盒子。
“打开吗?”
“打开。”
老算盘推过来。
风无尘拆开包装。
里面是个记忆晶体。
很老的型号。
他碰了碰。
温度正常。
“读取吗?”
“用我的设备。”
老算盘拿来读取器。
风无尘插入晶体。
全息影像弹出。
是苏怀瑾。
数字人刑侦专家。
他穿着正装。
背景是办公室。
“风先生。”
“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
“说明我已经被监控了。”
“长话短说。”
“我调查了你父亲的案子。”
“私下调查的。”
“我发现一件事。”
他停顿。
看向旁边。
有人进来。
他快速说下去。
“十二个实验孤儿里,有一个还活着。”
“不是数字人。”
“不是智械。”
“是基因强化人。”
“他藏在边境。”
“名字叫……”
影像突然卡住。
扭曲。
然后消失。
读取器发出提示音。
“数据损坏。”
风无尘盯着空中的残影。
“边境。”
“嗯。”
“哪个边境?”
“很多边境。”
老算盘收回读取器。
“苏怀瑾冒险给你这个。”
“为什么?”
“他相信你是对的。”
“他现在有危险吗?”
“大概率。”
风无尘站起来。
“我要去边境。”
“怎么去?”
“不知道。”
“你被通缉了。”
“我可以伪装。”
“你的脸在全星系屏幕上。”
风无尘坐下。
“那怎么办?”
“等人来帮你。”
“谁?”
“不知道。”
老算盘继续泡茶。
“总有人会来。”
他们沉默地喝茶。
庭院里的雨停了。
荷花又开了一遍。
循环重置。
后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是暗号。
两长三短。
老算盘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女孩。
很年轻。
穿着学生制服。
风无尘不认识她。
“云星河。”
老算盘介绍。
“数字人新生代。”
女孩点头。
眼睛很亮。
“风先生。”
“你好。”
“苏怀瑾让我来的。”
“他呢?”
“被软禁了。”
“在家?”
“云端隔离区。”
女孩坐下。
老算盘给她倒茶。
她没喝。
“苏先生说,那个还活着的孤儿叫申烈。”
“申烈?”
“边境巡查长。”
“在哪里?”
“熵之边疆第三区。”
“具体位置?”
“他没说。”
“为什么?”
“怕被截获。”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纸条。
纸的。
星系禁纸三百年了。
“这是苏先生手写的。”
“他哪来的纸?”
“他收藏的。”
风无尘接过纸条。
上面写着一串坐标。
还有一句话。
“找钟离雪帮忙。”
“钟离雪是谁?”
“归墟组织的人。”
女孩压低声音。
“她在城里开茶艺馆。”
“她会帮我?”
“不知道。”
“为什么找她?”
“她有办法送人去边境。”
风无尘看着纸条。
坐标很模糊。
只有星区编号。
“我怎么去她那里?”
“我带你去。”
女孩站起来。
“现在?”
“现在。”
老算盘拦住。
“外面都是监控。”
“我有办法。”
女孩从包里掏出两个面具。
生物面具。
贴上就能改变脸型。
“苏先生准备的。”
风无尘接过一个。
很薄。
像一层皮肤。
“贴上。”
他照做。
面具自动吸附。
有点痒。
然后没感觉了。
老算盘拿来镜子。
风无尘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中年。
普通。
毫无特征。
“能维持多久?”
“四十八小时。”
女孩自己也贴上面具。
变成另一个普通女孩。
“走吧。”
她走向后门。
风无尘跟上。
老算盘叫住他。
“风无尘。”
他回头。
老算盘递过一个小袋子。
“你父亲的怀表。”
“你修好了?”
“一直没坏。”
“谢谢。”
“小心。”
“嗯。”
他走出门。
巷子里依然安静。
女孩走在他前面。
脚步轻快。
“我们要坐公共交通。”
“安全吗?”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他们走出巷子。
来到大街上。
人来人往。
全息广告牌在播放通缉令。
风无尘的照片滚动着。
下面有他的脸。
现在贴着面具。
没人看他。
他们走向悬浮车站。
等车的人很多。
有个老人在自言自语。
“我的钥匙呢……”
“我明明放在口袋里……”
他翻着口袋。
翻了一遍又一遍。
旁边的人避开他。
车来了。
他们上车。
车厢很满。
风无尘抓住扶手。
女孩站在他旁边。
低声说。
“看左边。”
风无尘看过去。
车厢那头有两个灰制服。
正在扫描乘客。
手持式身份检测仪。
他们一个一个扫过来。
女孩不动声色。
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装置。
按下按钮。
检测仪扫到他们时。
闪了一下绿光。
继续扫下一个。
“干扰器。”
女孩小声说。
“苏先生的小玩意。”
灰制服扫完全车。
下车了。
风无尘松口气。
“他们还在找你。”
“嗯。”
“不只是熵调会。”
“还有谁?”
“三大族裔都派了人。”
“为什么?”
“锚点失效影响所有人。”
女孩看着窗外。
城市在移动。
反重力建筑缓缓旋转。
“智械族怕逻辑崩溃。”
“数字人怕数据污染。”
“强化人怕遗传记忆错乱。”
“所以他们都要抓我?”
“他们要抓知道真相的人。”
“然后呢?”
“然后决定怎么办。”
车到站了。
他们下车。
走进另一个街区。
这里更旧。
建筑是实体。
不是反重力。
招牌都是霓虹灯。
不是全息。
“旧城区。”
女孩说。
“归墟喜欢这种地方。”
他们拐进一条小街。
街边有家茶馆。
木制门面。
招牌上写着“雪斋”。
女孩推门进去。
风铃响。
里面很暗。
点着真正的蜡烛。
不是模拟火焰。
空气里有茶香。
还有木头味。
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
穿着中式长衫。
正在擦拭茶具。
“钟离雪。”
女孩说。
女人抬头。
眼睛很美。
但很冷。
“云星河。”
“人带来了。”
钟离雪看向风无尘。
打量他。
“面具可以摘了。”
风无尘犹豫。
“这里安全吗?”
“在我的店里,安全。”
他撕下面具。
恢复本来面貌。
钟离雪点点头。
“像你父亲。”
“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
她放下茶具。
“坐。”
三人坐下。
钟离雪开始泡茶。
手法很熟练。
“苏怀瑾让你来的。”
“是。”
“他怎么样了?”
“被软禁了。”
“意料之中。”
她倒茶。
三杯。
“喝。”
风无尘喝了一口。
很苦。
然后回甘。
“这是什么茶?”
“真相茶。”
钟离雪微笑。
“开玩笑的。就是普通的苦丁。”
她自己也喝。
“你要去边境找申烈。”
“是。”
“为什么?”
“他是最后一个实验孤儿。”
“他知道什么?”
“可能知道怎么解决锚点问题。”
“可能而已。”
“总要去问问。”
钟离雪看着他。
“如果我告诉你,锚点失效是好事呢?”
“什么意思?”
“记忆应该自由流动。”
“但会引发混乱。”
“混乱是必要的。”
“会有人受伤。”
“不破不立。”
风无尘放下杯子。
“归墟希望锚点失效。”
“是的。”
“那你们为什么帮我?”
“我们没有帮你。”
“那为什么见我?”
“我想看看风伯年的儿子。”
钟离雪又倒茶。
“你父亲是个好人。”
“但太理想主义。”
“他以为温和的手段能维持和平。”
“实际上只是拖延问题。”
风无尘不说话。
“现在问题要爆发了。”
“你们想趁机推翻现有秩序?”
“我们想建立新秩序。”
“以混乱为代价?”
“代价已经付过了。”
钟离雪的声音变冷。
“三百年前的大融合战争。”
“三十年前的孤儿实验。”
“代价一直是普通人在付。”
“现在该结束了。”
云星河插话。
“钟离姐,苏先生说……”
“我知道苏怀瑾说什么。”
钟离雪打断她。
“他是体制内的人。”
“他相信系统能自我修复。”
“我不信。”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是旧城区的街景。
“我可以送你去边境。”
“怎么送?”
“我有渠道。”
“条件呢?”
“没有条件。”
风无尘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加速进程。”
“什么进程?”
“真相大白的过程。”
她转身。
“你找到申烈。”
“他告诉你一切。”
“然后你决定怎么办。”
“无论你选择支持哪一边。”
“都会让事情向前走。”
“比现在这样僵着好。”
风无尘思考。
“你不在乎我站在哪边?”
“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无论你站哪边,都会有人反对你。”
“然后呢?”
“然后人们就必须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记忆是什么。”
“思考和平是什么。”
“思考代价是什么。”
钟离雪走回茶台。
“现在他们不思考。”
“他们只是活着。”
“按照设定好的记忆活着。”
“那不如乱一场。”
云星河小声说。
“但真的会死人……”
“每天都有死人。”
钟离雪平静地说。
“有人忘了吃药。”
“有人忘了操作机器。”
“有人忘了照顾孩子。”
“锚点失效不是开始。”
“只是让隐藏的变成显的。”
风无尘站起来。
“我要去。”
“好。”
钟离雪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有船票。”
“身份是假的。”
“但能通过检查。”
“船明天早上开。”
“从旧港口出发。”
“目的地是熵之边疆第三区中转站。”
“到了那里,你需要自己找申烈。”
“坐标你有。”
风无尘接过信封。
“谢谢。”
“不用谢。”
“我有个问题。”
“问。”
“归墟到底想干什么?”
钟离雪笑了。
“我们想让所有人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自己是谁。”
“而不是别人告诉你是谁。”
她送他们到门口。
风铃又响。
“保重。”
“你也是。”
他们走出茶馆。
街上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
旧城区的路灯是黄色的。
很温暖。
云星河说。
“我送你去港口附近。”
“有安全屋。”
“苏先生准备的。”
他们默默走着。
街上人不多。
有个小孩在哭。
妈妈抱着他。
“不哭不哭。”
“家在哪里?”
“妈妈带你回家。”
但妈妈的眼神很迷茫。
她可能也忘了家在哪里。
只是本能地哄孩子。
风无尘转过脸。
不忍看。
云星河小声说。
“锚点失效才三天。”
“边缘区域已经开始这样了。”
“中心区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他们来到一栋旧公寓楼。
上楼。
三楼。
云星河用钥匙开门。
里面很小。
但干净。
有张床。
有桌子。
有卫生间。
“你今晚住这里。”
“明早我送你去港口。”
“好。”
风无尘坐下。
很累。
云星河从包里拿出食物。
能量棒。
“吃吧。”
“谢谢。”
他们吃能量棒。
味道很淡。
像吃纸。
“你多大了?”
风无尘问。
“意识年龄十九岁。”
“数字人新生代。”
“嗯。”
“你上传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上传?”
“生病了。”
云星河看着窗外。
“绝症。”
“家里没钱治疗。”
“上传是免费的。”
“社会福利。”
“所以我就上传了。”
“后悔吗?”
“不知道。”
她回过头。
“上传后,我还是我。”
“但又不像我。”
“我没有身体了。”
“但我还能思考。”
“这算活着吗?”
风无尘不知道怎么回答。
“苏先生帮我很多。”
“他教我查案。”
“他说我还年轻。”
“应该做点什么。”
“所以我帮他。”
“这次也是。”
风无尘点头。
“谢谢。”
“不客气。”
她站起来。
“我该走了。”
“明早见。”
“明早见。”
她走到门口。
停下。
“风先生。”
“嗯?”
“如果你见到申烈。”
“告诉他,有人还记得他们。”
“谁还记得?”
“我们这些后来的人。”
“记得他们为和平做出的选择。”
“好。”
她走了。
门关上。
风无尘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旧房子的天花板有裂缝。
像记忆的裂痕。
他想起妹妹。
在医院里。
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打开个人终端。
隐藏模式。
给医院发信息。
匿名账户。
“风轻语情况如何?”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病情稳定。”
“记忆波动频率下降。”
“但仍需观察。”
他稍微放心。
又想起父亲。
父亲的脸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去世十年了。
风无尘只记得他泡茶的样子。
记得他说。
“温度是关键。”
“记忆的温度。”
“真实的记忆,温度是恒定的。”
“篡改过的,温度会有波动。”
“哪怕只有0.1度。”
现在他的日志温度是36.5度。
恒定的。
但日志本身可能被编辑过。
什么是真实?
他想不通。
累了。
他闭上眼睛。
睡了。
梦见了父亲。
父亲在泡茶。
不说话。
只是泡茶。
一杯接一杯。
然后父亲抬头。
说。
“去找温度源头。”
风无尘醒了。
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
倒水喝。
旧房子的水管有点锈味。
他看向窗外。
旧城区的凌晨很安静。
偶尔有飞行器经过。
声音很低。
他想起小时候。
跟父亲住在类似的旧房子里。
那时候锚点还很稳定。
没人忘事。
和平持续了三十年。
代价是十二个孤儿的记忆。
他们成了容器。
装下整个星系的记忆锚点。
自愿的。
为了不再有战争。
现在容器要满了。
要换了。
新容器在哪里?
谁自愿?
还是说,这次不需要容器了?
他不知道。
天亮了。
云星河敲门。
他开门。
她换了衣服。
戴着帽子。
“走吧。”
“好。”
他们下楼。
街上人多了些。
早市开了。
卖菜的摊位摆出来。
有人在讨价还价。
“这菜不新鲜。”
“早上刚摘的!”
“你看这叶子都蔫了。”
“那是天气热!”
普通的日常。
风无尘看着。
突然觉得珍贵。
这种日常。
可能很快就要消失了。
他们走到旧港口。
很老的港口。
主要停靠货运飞船。
客运很少。
入口处有检查站。
两个工作人员。
懒洋洋的。
云星河递过船票和假身份卡。
工作人员扫描。
绿灯。
“进去吧。”
“谢谢。”
他们走进候船厅。
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人在等船。
都是工人模样。
带着工具包。
风无尘找位置坐下。
云星河坐他旁边。
“船一小时后开。”
“到了那边,有人接你吗?”
“没有。”
“那怎么找申烈?”
“用坐标。”
“边境很大。”
“慢慢找。”
云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不能继续帮你了。”
“苏先生那边需要我。”
“我知道。”
“谢谢你。”
“不客气。”
广播响了。
“前往熵之边疆第三区的旅客,请到三号登船口。”
风无尘站起来。
云星河也站起来。
她突然拥抱他。
很轻的拥抱。
“保重。”
“你也是。”
他走向登船口。
检票。
上船。
货船很旧。
船舱里都是机油味。
他找到自己的床位。
上铺。
躺下。
船开始震动。
引擎启动了。
窗外的港口缓缓后退。
他看到云星河站在候船厅玻璃后。
挥手。
他也挥手。
然后港口变小。
消失。
船进入航道。
加速。
窗外变成星空。
他闭上眼睛。
前往边境。
去找最后一个实验孤儿。
去找温度源头。
去找真相。
或者去找下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
但他要去。
因为这是父亲留下的路。
因为妹妹在医院。
因为有人开始忘事。
因为温度是36.5度。
因为日志需要被写完。
船在星空里航行。
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鸣。
像记忆的嗡鸣。
持续不断。
直到抵达彼岸。
或者中途崩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去。
这就是全部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