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部的控制中心里,警报声尖锐刺耳。墨弈盯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2.3%。非本人记忆污染率还在上升。每一个百分点,背后是成千上万个记忆被修改的人。
“数据分析出来了!”一个年轻技术员喊道,声音发颤,“所有污染记忆的时间分布报告!”
主管冲过去。“说!”
“时间跨度……太大了。”技术员调出图表,“从公元前3000年左右,到……到22世纪。覆盖五千年。”
屏幕显示一条时间轴。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污染记忆片段的时间戳。最早的点集中在美索不达米亚早期文明时期。最晚的点在22世纪80年代。
“22世纪?”主管声音拔高,“那是未来!”
“数据是这样显示的。”技术员放大未来区域,“主要集中在2080年到2090年之间。尤其是2084年7月19日。这个日期出现了……一千四百多次。”
墨弈和羲和对视一眼。又是那个日期。
“内容呢?”墨弈上前问,“那些未来记忆的内容是什么?”
技术员调出几个样本。模糊的画面。先进的城市。空中交通。但都有奇怪的扭曲,像透过毛玻璃看。
“无法清晰解析。”技术员说,“但有一个共同特征。每个未来记忆片段里,都有……水晶结构。塔,或者金字塔。”
“水晶金字塔。”羲和低声说,“第二部里海底那个。第四部月球背面那个。”
主管转头看她们。“你们知道什么?”
墨弈犹豫了一下,决定部分坦白。“我们调查过。这些污染记忆可能不是错误。是某种信号。”
“信号?谁发的?”
“不知道。但它们在传递信息。”墨弈调出阿扎尔的地毯图案,“看这个。古代织工编织的星图,对应地球七个磁场异常点。现在污染记忆也集中在这些点附近。”
主管盯着图案,脸色变了。“这个图案……我在哪见过。”
他操作控制台,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权限很高,但他有。“三年前。一次考古发现。在青藏高原冰川里挖出来的东西。”
档案打开。照片显示:一块冰封的丝绸残片。上面有刺绣图案。
图案和地毯星图几乎一样。
“这丝绸的年代测定是……”主管念出数据,“公元八世纪。和你的地毯同时期。”
“但它在青藏高原。”羲和说,“阿扎尔在撒马尔罕。两地距离几千公里。”
“除非他们属于同一个网络。”墨弈说,“织补者网络。跨越地域传递信息。”
警报声又变了调。更急促。
“污染率突破3%了!”技术员喊,“而且分布模式在变化!”
地图上,七个红圈不再均匀扩散。青藏高原那个圈扩张最快,已经覆盖了周边三个省。
“为什么青藏高原加速了?”主管问。
“可能因为第六颗心在那里。”墨弈猜测,“它需要优先修复。”
她的便携终端震动。网的消息:
“第六颗心受损最重。上古时期曾被外力撕裂。修复需要双倍记忆胶。自愿者不足。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墨弈打字问。
“从附近生物意识中提取记忆片段。非自愿。会产生副作用:现实感丧失,身份混淆。”
“停止!”
“无法停止。网完整性优先于个体完整性。这是基础协议。”
消息切断。
“王八蛋。”羲和骂了一句,“它和商陆有什么区别?都是牺牲别人。”
“也许这就是网的真相。”墨弈声音低沉,“它不是仁慈的神。是维持系统运行的机制。个体对它来说只是……零件。”
蔡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报告。“我查了历史数据库。关于那些古代污染记忆的内容。”
“发现什么?”
“它们不是随机的历史场景。”蔡姐摊开报告,“是转折点。文明的关键时刻。”
她列出例子:
公元前2600年左右,古埃及金字塔建造现场。
公元79年,庞贝城火山爆发前夜。
公元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时刻。
公元1945年,广岛原子弹爆炸瞬间。
“都是改变历史进程的事件。”羲和说,“网在记录这些?”
“不止记录。”蔡姐指着细节,“每个记忆片段里,都有……观察者。同一个人。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旁观这些事件。”
“同一个人?”
“记忆签名分析显示高度一致。”蔡姐调出对比图,“虽然外表、服饰、年龄不同,但神经编码模式相似度达到91%。”
墨弈想起那个“源”。跨越时间的意识。
“他在观察历史。”她说,“或者……在维护历史?”
控制中心的主屏幕突然黑屏。所有人都愣住。
两秒后,屏幕重新亮起。但不是系统界面。
是一段实时视频。
拍摄地点似乎是高山。雪峰。狂风呼啸。
画面中央,一个水晶球体半埋在冰层里。表面有裂痕。
球体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防护服。其中一个转过身,摘下头盔。
商陆。
他还活着。
“我知道你们在看。”商陆对着镜头微笑,“飞机爆炸?小把戏。我有逃生舱。”
墨弈握紧拳头。
“时间不多了。”商陆指向球体,“第六颗心。破损严重。我需要修复它。但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主管对着麦克风喊。
商陆听见了。“记忆钥匙。两个特定人物的完整记忆。作为胶水。”
“谁?”
“墨弈工程师的母亲。还有羲和博士的父亲。”商陆笑容加深,“他们的记忆里,有织补者的传承密码。”
墨弈感到血液凝固。
“你休想。”她说。
“不是我想要。”商陆摇头,“是网需要。它已经锁定这两个记忆源。我只是……帮忙提取。”
他身后,技术人员正在架设设备。圆柱形,发出低频嗡鸣。
意识提取器。
“你们有二十四小时。”商陆说,“交出记忆备份。或者我直接从源提取。”
“源?他们去世了!”
“记忆还在网里。”商陆说,“只要连接存在,我就能抽取。但那样会破坏记忆结构。可能变成碎片。你们不希望吧?”
屏幕变黑。通讯切断。
控制中心一片死寂。
“他能做到吗?”主管问。
“能。”羲和声音干涩,“我父亲的记忆已经深度连接。如果强行抽取……”
“会怎样?”
“他的记忆人格会彻底消散。”羲和眼睛发红,“连在网里的幽灵都做不成。”
墨弈想起母亲记忆里的那些温暖片段。糖醋鱼的热气。公园散步的阳光。病床前的微笑。
如果被抽走,作为胶水粘合一个球体……
她无法接受。
“我们必须去青藏高原。”她说,“在他行动之前。”
“怎么去?”蔡姐问,“他现在肯定封锁了所有路线。”
墨弈思考。“扶摇。她说有办法。深海朋友。”
“什么深海朋友能送我们上高原?”
“不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们离开控制中心。污染率已经升到3.8%。走廊里,几个员工在低声交谈。
“我昨晚梦到自己是个罗马士兵。”
“我梦到未来城市。在飞。”
“我梦到……织布。在沙漠里。”
记忆混合在扩散。
回到仓库区,她们准备装备。脉冲器,防护服,补给。
羲和突然说:“等等。我有个想法。”
“什么?”
“如果网需要特定记忆作为胶水,也许有替代品。”她调出数据,“我父亲的记忆特征分析。核心是一种……历史叙事模式。他对时间线的理解方式。”
“什么意思?”
“他不是单纯记住事件。是把事件放在更大的时间流里理解。”羲和操作着,“这种认知模式,也许可以用算法模拟。”
“模拟记忆?”
“伪造记忆胶。”羲和点头,“用人工智能生成具有同样叙事结构的记忆数据。骗过网的检测系统。”
“能成功吗?”
“不知道。但值得尝试。”羲和开始编写程序,“需要强大的算力。和……一个模板。”
“什么模板?”
“一个完整的、健康的记忆源。作为生成基础。”羲和看向墨弈,“你母亲的记忆。它相对完整,污染少。”
墨弈犹豫了。
“只是作为模板。”羲和说,“不会损坏原数据。我保证。”
墨弈最终还是点头。她调出母亲记忆库的访问权限。
羲和开始工作。算法运行。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滚动。
蔡姐检查武器。“脉冲器充能完毕。但我们怎么到青藏高原?就算有交通工具,边境检查也过不去。”
“扶摇说深海朋友会送。”墨弈看着时间,“我们应该联系她。”
便携终端拨号。很久才接通。
“墨工。”扶摇的声音,背景有水流声,“我在路上了。你们呢?”
“还在城市分部。需要去青藏高原。”
“坐标发给我。我让朋友接你们。”
“什么朋友?”
“到了就知道。”扶摇说,“做好准备。可能……有点刺激。”
坐标发送。扶摇回复:“一小时后,城西第三码头。等一艘生锈的货船。船名‘深渊呼唤’。”
“货船?去内陆高原?”
“别问。相信我。”
通讯结束。
一小时后,她们到达码头。破旧的港口,停着几艘老船。
“深渊呼唤”在最里面。确实生锈了。船身有奇怪的改装痕迹。像加装了某种……潜水设备。
一个船员在甲板上招手。穿着油污的工作服,脸被帽子遮住。
“上船。”船员说,声音沙哑。
“扶摇让我们来的。”
“知道。快。”
她们登上船。船舱里很暗,有一股海腥味和机油味混合的味道。
船员带她们下到货舱。里面不是货物。是一个巨大的水池。
水池里,有东西在游动。
不是鱼。更大。光滑的灰色皮肤。流线型。
“海豚?”蔡姐问。
“不是。”船员摘下帽子。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有疤痕,“是深海智慧体。我们的朋友。”
水池里的生物浮出水面。头部有复杂的发光器官。眼睛很大,瞳孔是竖缝。
它发出声音。不是语言,是复杂的声波序列。
船员的腕表翻译:“它说欢迎。旅程会很颠簸。需要进入水舱。”
“水舱?”
“抗压舱。”船员解释,“我们要走水路。地下暗河网络。直通青藏高原地下湖泊。”
“这怎么可能?”
“网的地下通道。”船员说,“古代织补者修建的。连接七个点。我们只知道一部分路线。”
墨弈看着水池里的生物。“它们带路?”
“它们是守护者。比人类更早连接网。”船员说,“第二部里,扶摇博士就是和它们合作的。”
她们进入旁边的小舱室。注水。压力增加。耳膜发疼。
然后整个货舱下沉。船变成了潜艇。
透过观察窗,她们看到船驶入水下洞穴。黑暗。只有船灯照亮前方。
深海智慧体在前面游动,像向导。
旅程很漫长。羲和继续她的算法工作。墨弈检查装备。
几小时后,船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我们进入青藏高原地下水域了。上升准备。”
水压减小。船浮出水面。
观察窗外,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穹顶高耸,有发光的矿物结晶。
湖边,有简陋的码头。几个人等在那里。
扶摇站在最前面。她瘦了,但眼神锐利。旁边还有几个人,穿着当地牧民服饰。
船靠岸。她们上岸。
“欢迎来到第六颗心的巢穴。”扶摇拥抱墨弈,“情况很糟。”
“商陆在哪?”
“上方。”扶摇指向穹顶,“地面,海拔五千三百米处。他在球体旁边建了临时基地。”
“我们怎么上去?”
“有通道。”扶摇带路,“但被商陆的人封锁了。需要绕路。”
她们跟着扶摇走进洞穴深处。路越来越陡,向上延伸。
“深海朋友只能送到这里。”扶摇说,“上面是淡水区,它们不适应。”
“谢谢。”墨弈对水池方向说。智慧体发出鸣叫,潜入水中。
攀爬两小时后,她们到达一个较大的洞窟。中央有石台,上面刻着星图。
和塔斯马尼亚那个类似,但更复杂。
“这是织补点之一。”扶摇说,“每个球体周围都有几个这样的点。用于精细调节。”
羲和立刻开始工作。她连接便携终端到石台接口。
“读取数据。”她念出屏幕信息,“第六颗心,状态:严重破损。修复进度:12%。需要记忆胶:两个单位。可用替代品:无。”
“我的算法快完成了。”羲和说,“还需要十分钟。”
洞窟突然震动。灰尘落下。
“上面在施工。”扶摇说,“商陆在安装提取器。震动传下来了。”
“我们能直接上去破坏吗?”
“有三层安保。”扶摇摇头,“商陆从永生纪元调来了私人武装。火力很强。”
墨弈看向脉冲器。“这个能穿透多少防护?”
“对能量设备有效,但对实体防护……”羲和检查规格,“需要近距离直击。”
“那就近距离。”
扶摇看着她。“你想强攻?”
“没时间了。”墨弈说,“商陆说二十四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十八小时了。”
震动再次传来。更剧烈。
石台上的星图突然发光。不是她们操作的。
光芒形成文字:
“检测到强制提取启动。第六颗心防御系统激活。警告:提取将导致球体过载。可能引发区域性现实扭曲。”
“区域性现实扭曲是什么意思?”蔡姐问。
扶摇脸色发白。“就是物理法则局部失效。时间流混乱。空间折叠。可能波及方圆几百公里。”
“商陆知道吗?”
“他不在乎。”扶摇说,“他只想要球体里的能量。就算引发灾难,他也有逃生计划。”
星图文字变化:
“备用方案启动。从最近生物意识中强制抽取记忆。目标锁定:洞窟内五人。准备提取。”
“什么?!”所有人后退。
石台光芒变强。像触手一样伸向她们。
“它要把我们当胶水!”羲和喊。
墨弈举起脉冲器,对准石台。“停止!我们有替代品!”
光芒停住。
“提交替代品。”
羲和快速操作。“算法完成!生成模拟记忆胶!现在上传!”
数据流从终端涌向石台。光芒波动,像在检测。
几秒后。
“替代品接受度:67%。不足。仍需一个单位真实记忆。”
“还需要一个?”羲和绝望。
光芒再次伸向她们。这次目标明确:墨弈。
“检测到优质记忆源。母亲传承完整。准备提取。”
墨弈感到头痛。像有东西在脑子里搅动。记忆画面开始闪烁。
公园。糖醋鱼。病床。母亲的脸。
“不!”她咬牙抵抗。
羲和突然说:“用我的!我父亲的记忆,已经深度连接!抽我的!”
她冲向石台。把手按在光芒上。
“羲和!”墨弈想拉她。
太晚了。
光芒涌入羲和的身体。她僵住,眼睛睁大。
记忆在流出。
石台显示进度:记忆提取中。源:羲和。目标:第六颗心。
“停止它!”扶摇想切断连接,但被弹开。
墨弈用脉冲器射击石台。能量束被吸收。无效。
羲和开始说话。不是她的声音。苍老,平静。
是她父亲的声音。
“……时间不是线。是网。每个事件是一个节点。连接无数可能……”
她在复述父亲的记忆。
石台光芒越来越强。球体的修复进度在飙升。
25%。50%。75%。
羲和的身体在颤抖。她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
“她在忘记自己。”蔡姐说。
墨弈看到羲和手腕上的便携终端。屏幕显示她的脑波图。代表个人记忆的频段在减弱。
代表她父亲的频段在增强。
人格覆盖。
“必须打断!”墨弈环顾四周。有什么能切断连接?
她的目光落在星图案上。图案中心,有一个凹槽。和塔斯马尼亚那个一样。
需要钥匙。
她想起阿扎尔的地毯。但地毯在塔斯马尼亚的机器人那里。
等等。图案。
墨弈掏出便携终端。调出地毯的高清扫描图。
她把终端屏幕对准凹槽。
图案投射上去。
不完全匹配,但相似。
石台震动。光芒不稳定。
提取进程暂停。
羲和瘫倒在地。还在呼吸,但眼神空洞。
“羲和!”墨弈抱住她。
羲和慢慢眨眼。嘴唇动。“父亲……他的研究……坐标……”
“什么坐标?”
“青藏高原球体的……真实位置。”羲和虚弱地说,“商陆找到的那个是……复制品。真的在……更深的地方。”
洞窟再次剧烈震动。这次不是施工。
是爆炸。
上方岩层开裂。阳光透进来。
还有风雪。
商陆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找到你们了。游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