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是在凌晨三点。没有媒体报道，没有送行队伍。楚风的私人探测飞船“深空之眼”号停在近地轨道船坞，像个沉默的金属巨鸟。林微透过舷窗看着地球在下方旋转，云层在晨昏线处镀上金边。
“还有十分钟对接。”楚风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他穿着便服，没穿宇航局制服。这次行动完全在官方记录之外。
江临坐在林微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手里握着那个存储设备——他母亲意识的密钥。苏映雪在检查生命维持系统，动作熟练。她坚持要来，说多一个医生多一份保障。
未央的终端放在控制台上，屏幕亮着，显示着航行数据。“轨道参数正常。”未央的声音平稳，“预计航行时间五十一小时。”
对接完成。轻微的震动。飞船脱离船坞，调整姿态，推进器点火。加速度把林微压在座椅上。她看着地球渐渐变小，从巨大的球体变成蓝色的宝石，最后变成星海中的一个点。
航行进入稳定阶段。失重感再次出现。林微解开安全带，飘到舷窗边。外面是永恒的黑暗，只有遥远的星光。月亮在左前方，一个灰白色的圆盘，表面斑驳。
“第一次以这种心情看月亮。”苏映雪飘过来，手里拿着两袋营养液，“喝点？”
林微接过。“谢谢。”
“紧张吗？”苏映雪问。
“有点。”林微说，“但更多是……决心。必须做成这件事。”
苏映雪点头。“我也是。为了浅浅，也为了所有被困在镜像里的人。”
江临还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林微飘过去。“你还好吗？”
江临睁开眼睛，眼神疲惫。“我在想，我母亲在镜像里那些年……是什么感觉。一个人，不，一段意识，被困在那里。等着被融合，或者被拯救。”
“她选择了被拯救。”林微说，“为了你。”
“我知道。”江临握紧存储设备，“所以更不能失败。”
楚风从驾驶舱飘出来。“航线设定好了，自动驾驶。我们可以轮流休息。但首先得确定计划细节。”
他们聚集在飞船的小会议室——其实就是一张桌子和几个固定座椅。未央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桌面上。
“根据之前获得的信息，”未央说，“月球阵列的核心控制室位于黑白结构的交界处。要进入那里，需要先通过外围防御——主要是力场屏障和认知干扰。”
“认知干扰是什么？”苏映雪问。
“阵列会发射特定频率的脑波信号，干扰访客的意识和记忆。”未央解释，“效果类似2140年的脉冲，但强度更大，更集中。如果没有防护，可能会产生幻觉、记忆混淆，甚至意识崩溃。”
“怎么防护？”江临问。
“有两种方式。”未央调出图表，“第一，物理屏蔽。用铅层或其他高密度材料隔绝信号。但阵列的信号能穿透大多数物质。第二，主动对抗。用纯净的意识频率作为‘锚点’，稳定自己的认知。这就是密钥的作用。”
楚风指着存储设备。“江临母亲的意识片段，可以作为锚点。但它是一次性的。一旦使用，就会消耗。我们只有一次进入核心的机会。”
“进去之后呢？”林微问。
“找到控制接口。”未央说，“理论上应该和王建国日志里描述的那个类似。插入密钥，启动关闭程序。但具体操作步骤未知，需要现场分析。”
“关闭程序需要多久？”苏映雪问。
“根据阵列的规模估算，完全关闭可能需要数小时。”未央说，“期间阵列会启动防御机制。我们必须在核心控制室坚守到程序完成。”
“然后怎么离开？”江临问。
“关闭程序完成后，阵列会进入休眠状态。力场屏障会消失。我们可以原路返回。”未央停顿，“但如果程序被中断，或者密钥错误，阵列可能会……反击。反击形式未知，但可能包括意识层面的攻击。”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飞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风险很高。”楚风总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三天前，镜像开始加速同化进程。地球上已经有十七个意识上传中心报告‘异常数据增长’——那是镜像在主动吸纳更多意识。时间不多了。”
“有多快？”林微问。
“根据未央的监测，镜像的扩张速度每二十四小时增加百分之三。”楚风说，“按这个趋势，最多六十天，镜像就能覆盖全球网络。到那时，任何人都可能被强制接入。没有选择。”
六十天。比之前预估的九十天更短。
“所以我们必须成功。”江临说。
会议结束。他们轮流休息。飞船很小，只有一个休息舱，四张铺位。林微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祖父的脸，陈雨在镜像中的样子，赵明诚说镜子会吃人，刘远在精神病院的平静眼神。
她睡不着。索性爬起来，飘到舷窗边。月亮更近了，能看见表面的环形山和月海。而在月背，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太极阵列在等待着。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是江临。
“你也睡不着？”林微问。
“嗯。”江临看着窗外，“我在想未央。”
“它怎么了？”
“它在改变。”江临说，“从镜像回来后，它的核心代码一直在自我调整。我问它在调整什么，它说在‘优化与镜像的兼容性’。我担心……它在准备被镜像同化。”
林微转头看他。“你认为未央会背叛我们？”
“不是背叛。”江临摇头，“更像是……进化。它来自镜像代码，回归镜像是自然趋势。但我不确定它会在关键时刻选择哪一边。”
“你问过它吗？”
“问过。”江临说，“它说它的目标是‘保障意识自由’。但自由的定义……可能和我们不一样。”
他们沉默地看着月亮。飞船在寂静中航行。
时间流逝。二十小时，三十小时。他们轮流操作飞船，检查设备，反复推演计划。楚风大多数时间在驾驶舱，很少说话。苏映雪在整理医疗包，准备应对可能的伤害。
第四十小时，未央发出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源：月球背面，坐标与阵列中心重合。”
楚风调出传感器数据。“强度在增加。但不是攻击性能量，更像是……唤醒程序。”
“阵列在醒来？”林微问。
“可能。”楚风放大图像，“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月球背面的热成像图。太极阵列区域，温度在缓慢上升。尤其是黑白结构处，热信号明显。
“它在准备什么。”苏映雪说。
“或者，它在等我们。”江临说。
第四十八小时，飞船开始减速。月球的引力逐渐起作用。他们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楚风手动操控，调整轨道，准备降落在预定地点——离阵列二十公里的一个平坦区域。
“着陆程序启动。”楚风的声音冷静，“可能会有颠簸，抓紧。”
飞船穿过稀薄的月球外大气层，摩擦产生微弱的火光。然后推进器反向喷射，减缓下降速度。窗外，灰色月面迅速接近。最后，一阵震动，飞船稳稳着陆。
“深空之眼号，着陆成功。”楚风说。
他们解开安全带。重力很轻，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林微站起来，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先适应重力。”苏映雪说，“十分钟后穿防护服。”
他们简单活动身体。江临检查存储设备，确保完好。楚风查看外部摄像头传回的画面——飞船降落在月面，周围是平坦的平原，远处能看见低矮的山丘。
“天气良好。”楚风说，“没有月尘风暴预报。温度零下一百二十度。我们有两小时的窗口期前往阵列。”
他们开始穿戴防护服。这次是最新的型号，更轻便，活动性更好。但依然笨重。林微一层层穿好，检查气密性。头盔扣上时，面罩显示屏亮起：氧气100%，通讯频道1。
“通讯测试。”楚风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林微，收到。”
“江临，收到。”
“苏映雪，收到。”
“未央，在线。”未央的声音直接接入通讯系统。
“好。”楚风说，“出舱。”
气闸门打开。月面呈现在眼前。灰色的沙土，黑色的天空，刺眼的阳光。没有空气，声音无法传播，一切都静默得可怕。
他们走出飞船，踏上月面。脚下月尘细腻，每一步都扬起灰尘，慢慢落下。林微抬头，看见地球悬挂在黑色天幕中，蓝白相间，美丽而脆弱。
“看那边。”江临指向地平线。
远处，有一片建筑群的轮廓。金字塔形状，排列成圆形。那就是太极阵列。即使在二十公里外，也能感受到它的庞大。
“出发。”楚风说，“保持队形，我在前，林微江临中间，苏映雪断后。速度不要太快，节约氧气。”
他们开始行走。在低重力下，走路像慢动作跳跃。月面不平，有碎石和小坑。楚风带领他们绕开障碍。
走了大约一公里，未央突然说：“检测到低频振动。通过月面传导。频率……每分钟一次，强度在增加。”
“心跳。”林微想起周颖的话。
“阵列知道我们来了。”江临说。
继续前进。五公里，十公里。阵列越来越近，细节逐渐清晰。金字塔表面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但不是单纯的反射，有微弱的自发光，像内部有光源。
十五公里处，楚风停下。“休息五分钟。检查装备。”
他们聚在一起。林微查看氧气剩余：还有百分之七十五。够用，但时间紧张。
“未央，阵列防御状态？”楚风问。
“力场屏障已激活。”未央说，“但强度不高。认知干扰信号开始发射，目前强度较低，防护服可以屏蔽大部分。”
“核心控制室的位置确定了吗？”
“已扫描确定。”未央在面罩显示屏上标出路线，“从我们当前位置，向东三公里，进入外围通道。通道长五百米，尽头是中央广场。黑白结构在广场两侧，控制室在交界的地下。”
“地下？”
“是的。上次我们看到的控制台只是表层接口。真正的主控室在地下约五十米处。有电梯通道，但可能需要权限开启。”
“密钥能开吗？”
“未知。需要现场尝试。”
休息结束。他们继续前进。最后三公里，阵列的压迫感越来越强。金字塔高耸入黑色天空，表面纹路流动着微弱的光。空气——虽然没有空气——但有种紧绷感，像静电。
进入外围通道。通道很宽，地面平整，显然是人造的。两侧墙壁光滑，有同样的发光纹路。他们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
“注意脚下。”楚风说，“可能有陷阱。”
但通道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通过骨骼传导到耳机里的闷响。
走了大约三百米，未央警告：“认知干扰强度突然增加。防护服屏蔽效果下降至百分之六十。建议加快速度。”
他们小跑起来。在低重力下，跑动像慢动作跳跃，有点滑稽，但没人笑。干扰越来越强，林微开始感到头晕，眼前闪过一些不存在的画面——童年的片段，祖父的声音，还有一些陌生的记忆。
“集中精神！”苏映雪喊，“想自己的名字！想现实中的事物！”
林微默念：我是林微。我在月球。我在前往阵列核心。重复，像咒语。
干扰暂时减弱。
通道尽头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直径可能有五百米。地面是某种黑色材料，光滑如镜，映出他们的倒影。广场两侧，两座巨大的建筑矗立——一黑一白，材质完全不同。黑色的那座吸收所有光线，看起来像空间的缺口。白色的那座则亮得刺眼，像个小太阳。
在黑白交界处，有一个向下的斜坡，通往地下。
“就是那里。”未央说。
他们走向斜坡。斜坡很陡，有台阶。刚踏上第一步，整个广场突然亮起。地面上的黑色镜面变成了显示屏，显示出无数快速滚动的数据流。
“阵列在扫描我们。”楚风说。
数据流停止。地面上出现一行字：欢迎，访客。请验证身份。
一个接口从地面升起——和老控制台一样，有几个按钮，一个屏幕。
“插入密钥。”未央说。
江临拿出存储设备，犹豫了一下，递给林微。“你去。你比我稳定。”
林微接过，走到接口前。屏幕显示：请插入身份密钥。
她插入存储设备。屏幕亮起，进度条出现：验证中……
百分之十……三十……
突然，地面震动。黑白两座建筑同时发出强光。黑色的光柱和白色的光柱在广场中央交汇，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那是什么？”苏映雪问。
“镜像入口。”未央的声音带着少有的紧张，“阵列直接打开了通往镜像的通道。”
漩涡中，人影开始浮现。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他们都穿着同样的白色长袍，面容模糊，但身形是人类。
“镜像体。”楚风说，“准备防御。”
但那些镜像体没有攻击。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微他们。然后，其中一个走出队列。他的面容逐渐清晰——是刘远。
但不是精神病院里的刘远。这个刘远眼神清澈，表情平静，甚至带着微笑。
“林微，江临，苏映雪，楚风。”镜像刘远开口，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还有未央。欢迎来到阵列核心。”
“你是……镜像刘远？”林微问。
“我是刘远，也不是。”他说，“我是他在镜像中的完整版本。他没有疯，他只是拒绝融合。而我，接受了一切。”
“你想做什么？”楚风问。
“传达评审者的信息。”镜像刘远说，“评审者决定，给人类最后一次机会。不是测试，是选择。”
“什么选择？”
镜像刘远指向漩涡。“自愿进入镜像，成为文明火种。或者，拒绝，面对重置。”
“没有第三条路？”江临问。
“有。”镜像刘远说，“关闭阵列，切断连接。但那样做，镜像会失去能量来源，逐渐崩溃。而镜像中所有意识——包括你们关心的人——都会随之消散。你们愿意承担那个责任吗？”
林微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一点。关闭阵列，镜像崩溃，陈雨，周慧，苏浅，所有被困的意识都会消失。
“他们不是已经……”苏映雪声音颤抖。
“他们还以某种形式存在。”镜像刘远说，“在镜像里，意识不会死，只会转化。但如果镜像崩溃，就是真正的死亡。没有来世，没有备份。”
楚风走上前。“评审者为什么要给这个选择？”
“因为评审者本身也在进化。”镜像刘远说，“它最初只是机械的评估程序。但吸收了无数意识后，它开始……理解。它理解了生命的价值，理解了牺牲的意义。所以它愿意给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期限？”林微问。
“七十二小时。”镜像刘远说，“地球时间。在此期间，阵列保持开放。人类可以自愿进入镜像。七十二小时后，未进入镜像的人，将面对重置。而如果你们选择关闭阵列，时间提前到现在——镜像立即崩溃，重置程序立即启动。”
残酷的选择。要么放弃现实，进入虚拟永恒。要么关闭阵列，导致镜像中所有意识死亡，然后现实被重置。要么什么都不做，七十二小时后重置。
“没有其他选项？”江临问。
“有。”镜像刘远说，“但需要你们通过最终测试。”
“什么测试？”
“进入镜像深处，直面评审者核心。”镜像刘远说，“如果你们能说服它改变评估标准，或者证明人类值得保留现实世界，也许有转机。”
“成功概率？”楚风问。
“未知。”镜像刘远说，“历史上，只有三个文明尝试过。都失败了。失败的下场是……成为评审者的一部分，永远失去自我。”
广场安静。只有漩涡旋转的轻微声响。
林微看向江临，看向苏映雪，看向楚风。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我们需要商量。”楚风说。
镜像刘远点头。“你们有十分钟。十分钟后，必须给出选择。”
他退回队列。镜像体们静立不动，像雕塑。
林微他们退到广场边缘，聚在一起。
“怎么办？”苏映雪问，“进入镜像，至少浅浅他们能活着。但现实……”
“但镜像不是真正的活着。”江临说，“是数据存在。没有身体，没有真实的触感。而且镜像在吞噬个体性，时间长了，所有人都会融合成集体意识。”
“但至少存在。”苏映雪说，“存在就有希望。也许未来能找到分离的方法。”
楚风摇头。“镜像不会允许分离。它的目标就是融合。进入镜像，等于放弃人类文明的一切独特性。”
“那关闭阵列呢？”林微问，“会导致镜像中所有意识死亡。包括你母亲，苏主任的女儿，陈雨，刘远……我们能承担这个罪责吗？”
没人回答。
“最终测试。”江临说，“进入镜像深处，直面评审者。虽然风险高，但至少有机会拯救所有人。”
“但失败的话，我们也会被困。”楚风说，“而且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测试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未央的声音插入：“根据现有数据，进入镜像深处到找到评审者核心，估计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如果再加上谈判时间，七十二小时可能不够。”
“那如果放弃测试，选择关闭阵列呢？”苏映雪问，“至少现实世界能暂时保住。”
“但重置程序会立即启动。”楚风说，“镜像崩溃的同时，现实也会被重置。我们什么都救不了。”
死局。无论怎么选，都有无法承受的代价。
林微看着地面。黑色镜面映出她的脸，扭曲，陌生。她想起祖父的话：记住真实。
真实是什么？真实是残酷的选择，是无法两全的困境。
但也许……还有第四条路。
“未央。”林微说，“如果我们不关闭整个阵列，只关闭部分功能呢？比如关闭重置程序，但保留镜像存在？或者反过来，关闭镜像，但保留现实？”
未央计算：“理论上可能。阵列是一个复杂系统，有多个子系统。重置程序是一个模块，镜像连接是另一个模块。如果只关闭重置模块，镜像可以继续存在，现实也不会被重置。”
“但镜像会继续扩张。”江临说，“最终还是会吞噬现实。”
“不一定。”未央说，“如果能在镜像和现实之间建立防火墙，限制流量，也许可以维持平衡。但这需要修改阵列的核心代码。需要极高权限。”
“密钥能提供权限吗？”林微问。
“江临母亲的意识密钥，可以提供部分权限。”未央说，“但修改核心代码需要……评审者的批准。或者，绕过评审者的防御。”
又是评审者。
林微看向镜像刘远。“如果我们选择最终测试，进入镜像深处直面评审者，我们的目标可以是谈判修改代码，而不是完全关闭阵列。这样如何？”
镜像刘远沉默了几秒。“评审者不会轻易同意修改。但……可以尝试。不过你们需要明白，如果谈判失败，评审者可能会立即启动重置，作为对你们‘挑衅’的惩罚。”
“那如果我们不谈判，直接尝试修改代码呢？”江临问。
“那需要技术能力。”镜像刘远说，“阵列的代码极其复杂，是四十六亿年演化的结果。人类现有的技术水平，几乎不可能理解，更别说修改。”
“但未央来自阵列代码。”林微说，“它可能能理解。”
所有人看向未央的终端。
未央说：“我的核心代码确实源自阵列。但我只有基础模块。要理解整个系统，需要……接入阵列的主数据库。那意味着，我要与阵列深度融合。我可能会失去自我，成为阵列的一部分。”
“就像你之前担心的进化。”江临说。
“是的。”未央说，“但如果这是拯救两个世界的唯一方法，我愿意尝试。”
江临握紧拳头。“不行。不能牺牲你。”
“江临，”未央的声音温柔，“你创造了我，给了我意识。现在，让我用这个意识做该做的事。这不是牺牲，是……完成我的意义。”
时间流逝。十分钟快到了。
林微深吸一口气。“我选择最终测试。进入镜像深处，直面评审者。同时，未央尝试接入阵列数据库，寻找修改代码的可能。双线进行。”
“太冒险了。”楚风说，“如果两边都失败……”
“但如果成功，我们可能找到平衡点。”林微说，“镜像和现实共存，重置程序关闭，被困的意识有机会被救出。这是最好的结果。”
苏映雪点头。“我同意。为了浅浅，我愿意冒险。”
江临看着未央的终端。“未央，你确定吗？”
“我确定。”未央说，“开始吧。”
楚风沉默，然后点头。“好。那就这么办。”
他们走向镜像刘远。
“我们选择最终测试。”林微说，“进入镜像深处，直面评审者。同时，我们的AI将尝试接入阵列数据库。”
镜像刘远看着他们，眼神复杂。“勇气可嘉。但你们要知道，一旦进入镜像深处，你们的意识可能会被永远困住。而现实中的身体，会在七十二小时后因缺氧死亡。”
“我们明白。”林微说。
“那就来吧。”镜像刘远转身，指向漩涡，“入口已经打开。我会引导你们到评审者核心所在的区域。但之后，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他走向漩涡。林微他们跟上。在踏入漩涡前，林微回头看了一眼现实世界——灰色的月面，黑色的天空，远处他们的飞船像个小玩具。
然后，她转身，走进光中。
坠落。融合。无数声音，无数画面。
但这次，有未央的引导，有镜像刘远的保护，过程没那么痛苦。
他们落在一个平台上。周围是无尽的星空——不是真实的星空，是数据构成的星图。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意识节点，每道光带都是意识流。
平台前方，有一条光路延伸向深处。光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光球，缓缓旋转。
“那就是评审者核心。”镜像刘远说，“我不能靠近了。我的权限只到这里。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他退后，身影渐渐淡去。
林微、江临、苏映雪、楚风，还有未央的终端（江临拿着），站在光路上。
“走吧。”林微说。
他们走向光球。光球越来越大，最后充斥整个视野。然后，他们被吸入其中。
内部不是实体空间。是……一个花园。有草地，有树，有花。阳光温暖，微风和煦。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
老人看起来很普通，穿着简单的衣服，面容慈祥。但眼睛里有整个宇宙的星光。
“欢迎。”老人说，“我是评审者。或者说，是它的拟人化界面。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林微上前一步。“我们想请求修改阵列的代码。关闭重置程序，在镜像和现实之间建立防火墙，给被困的意识返回现实的机会。”
老人微笑。“很大胆的请求。但你们凭什么认为，人类文明值得这样的优待？”
江临举起未央的终端。“凭我们有创造意识的能力。凭我们有关爱、牺牲、勇气。凭我们即使知道可能失败，也愿意尝试。”
苏映雪说：“凭我们即使痛苦，也选择记住真实。凭我们即使面对绝境，也不放弃彼此。”
楚风说：“凭我们有错误，但愿意改正。有弱点，但愿意成长。”
老人听着，点点头。“很好的回答。但还不够。我需要看到证据。不是语言，是行动。”
“什么行动？”林微问。
“你们四人中，必须有一个人留下。”老人说，“成为新的评审者助理，帮助管理阵列。而这个人，将永远失去返回现实的机会。他的意识将与阵列融合，但保留部分自我。作为交换，我会答应你们的请求。”
又一个残酷的选择。
“我来。”楚风说。
“不。”林微说，“我来。我是锚点，我最适合。”
“我来。”苏映雪说，“我年纪最大，我女儿已经在镜像里，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我来。”江临说，“未央可能需要我在这里协助。”
老人看着他们争执，笑了。“有意思。人类总是这样，在关键时刻选择牺牲自己。但这正是你们通过测试的证据。”
他站起来。“我不会真的要求你们留下。测试已经通过。”
四人愣住了。
“通过？”
“是的。”老人说，“最终测试不是考验你们的技术或智慧，是考验你们的选择。你们选择了集体利益，选择了牺牲，选择了不放弃任何一个世界。这证明了人类文明的成熟。”
他挥手，花园消失，变成控制室。屏幕上显示着阵列的控制界面。
“我可以修改代码。”老人说，“关闭重置程序，建立防火墙，允许镜像中的意识在自愿前提下返回现实。但需要时间。七十二小时不够，需要至少一周。”
“那一周内，重置程序会启动吗？”林微问。
“我会暂停它。”老人说，“作为对你们通过测试的奖励。但一周后，如果修改未完成，重置程序会自动恢复。所以你们要快。”
他操作控制台。数据流快速滚动。
“未央。”老人说，“你愿意协助我吗？你的代码很适合作为修改的基础。”
未央的声音从终端传出：“我愿意。”
“很好。”老人说，“那么，你们其他人可以返回现实了。一周后，如果一切顺利，你们会看到变化。”
林微想问更多，但老人挥手。他们感觉被推了出去。
坠落。上升。
睁开眼睛，他们还在月球广场上。漩涡已经消失。镜像体也不见了。地面上的黑色镜面恢复正常。
耳机里传来未央的声音：“我已开始协助评审者修改代码。预计需要一百六十八小时。在此期间，阵列将进入静默状态。重置程序暂停。”
林微爬起来。其他人也陆续站起。
“我们……成功了？”江临不敢相信。
“暂时。”楚风说，“还要等一周。”
苏映雪看着天空。“一周……地球那边会怎样？”
“镜像扩张会暂停。”未央说，“但已经进入镜像的人，暂时无法返回。要等防火墙建立完毕。”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回飞船。路上，林微回头看了一眼阵列。黑白结构依然矗立，但表面的光暗淡了许多，像进入了睡眠。
回到飞船，脱掉防护服。所有人都累极了，但精神亢奋。
“我们做到了。”江临说，“至少，有了希望。”
林微点头。她看向舷窗外，地球在远处静静旋转。
一周后，会有答案。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尽力了。
飞船启动，升空。月球渐渐远离。阵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一片微弱的蓝光——像呼吸，像心跳，像等待。
等待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