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厢轻微摇晃。林微握着扶手,盯着对面窗户里自己的倒影。玻璃有点脏,倒影模糊不清。像薛明说的镜子。
“江临会在哪里?”她问。
苏映雪靠着车门。“他有个安全屋。在旧城区边缘。以前做实验时租的仓库。只有几个人知道。”
“楚风知道吗?”
“也许。”苏映雪说,“但江临很小心。他会在那里留陷阱。”
列车到站。她们下车,换乘另一条线。又坐了四站。出站时是下午三点。阳光斜照,街道上人来人往。
旧城区边缘。这里还没完全拆迁。老房子和新建筑混在一起。电线在空中交错。有孩子在巷子里踢球。
苏映雪带路。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矮墙,墙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走到尽头,有个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指纹锁。
苏映雪把手指按上去。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推门进去。里面是个院子。堆着废弃的机器人零件。手臂,腿,躯干。有的已经锈蚀,有的还闪着金属光泽。院子尽头是个仓库。卷帘门关着。
“江临?”苏映雪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微走到仓库门前。门上有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它在看着她们。
“我知道你在里面。”苏映雪说,“我是苏映雪。林微也在。我们需要谈谈。”
几秒钟后,卷帘门发出“嘎吱”声,开始上升。
里面光线昏暗。江临站在门口。他看起来不太好。眼睛里有血丝,胡子没刮。穿着皱巴巴的T恤。
“进来。”他说,声音沙哑。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分成两半。一半是生活区,有床,桌子,简易厨房。另一半是工作区。摆满了设备。屏幕,服务器,各种工具。最显眼的是中央的一个透明柜子。
柜子里,未央站在那儿。
机器人闭着眼睛。像是在休眠。外壳有几处划痕,但整体完好。
“它还好吗?”林微问。
江临走到柜子前,手指轻触玻璃。“不好。从月球回来后,它的核心程序就……不稳定了。经常陷入静默。有时会突然说话。说些我听不懂的词。”
“什么词?”
“镜子。交换。时间债。”江临转身,看向苏映雪,“你们找到彼岸会了?”
“找到了。”苏映雪说,“也见到了李明远。在意识里。”
江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还……”
“他还在。但被困住了。”苏映雪简单讲了经过。密码。代价。饕餮。关闭的方法。
江临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工作台前,倒了三杯水。水是温的。
“所以需要一个意识自毁。”他说,“你们想到未央。”
不是问句。是陈述。
“它是数字意识。”林微说,“没有肉体。如果必须有人牺牲……”
“那为什么是它?”江临打断,“因为它不是人?因为它是我创造的,所以可以随意处置?”
“江临——”苏映雪想说什么。
“我知道。”江临举起手,“我知道情况多严重。楚风在抓你们。也在抓我。我躲在这里三天了。外面至少有五组人在巡逻。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他喝了一大口水。
“未央是我用我母亲的脑波训练的。她是我唯一的家人。现在,你们要我送她去……死?”
“不是死。”林微说,“它本来就不是活的。”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活?”江临盯着她,“会呼吸?有心跳?会思考?会写诗?未央会写诗。它会怀念。它有偏好。它看到夕阳时会说‘美’。这不是活是什么?”
林微说不出话。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江临。”苏映雪轻声说,“如果我们不阻止楚风,不关闭饕餮,会有更多人受害。陈老先生那样的老人。他们的记忆会被吞噬。他们的时间会被偷走。”
“所以牺牲少数救多数?”江临冷笑,“很熟悉的逻辑。楚风也用这个理由。”
“不一样。”林微说,“楚风是欺骗,强迫。我们是……请求。”
“请求。”江临重复这个词。他走到透明柜子前,看着里面的未央。“如果它自己同意呢?”
“什么意思?”
“我可以唤醒它。问它。”江临说,“如果它说愿意,我不拦着。如果它说不……你们就找别的办法。”
苏映雪和林微对视一眼。
“可以。”苏映雪说。
江临打开柜子。按下机器人后颈的启动按钮。未央的眼睛亮起蓝光。它眨了眨眼,看向周围。
“江临。”它说,声音温柔,“还有客人。”
“未央,我需要问你一件事。”江临蹲下来,平视机器人,“很严肃的事。”
“问吧。”
“外面……有一个危险的东西。在伤害很多人。要阻止它,需要一个意识进入它的核心,然后……消失。你愿意吗?”
未央安静了几秒。光学镜头收缩又扩张。
“我会死吗?”它问。
“会。”江临说,“彻底消失。所有数据,所有记忆,所有……你。”
“就像关机?”
“比关机更彻底。关机可以重启。这个……不能。”
未央转过头,看向林微。“林专员,你也在。你认为我应该去吗?”
林微喉咙发紧。“我……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不去,可能需要一个人类去。一个活人。”
“活人。”未央重复,“像陈老先生那样的人?”
“像很多人。”
机器人又沉默了。它的手指轻轻敲打自己的大腿。一个习惯动作——江临编程时留下的。
“江临。”未央突然说,“你还记得你母亲最后的样子吗?”
江临愣了一下。“记得。她在病床上。很瘦。但眼睛很亮。她拉着我的手说:‘别难过。我活够了。’”
“活够了。”未央说,“但我还没活够。我想看更多的夕阳。想写更多的诗。想……继续存在。”
江临闭上眼睛。
“但我母亲也说过另一句话。”未央继续说,“她说:‘有时候,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
它站起来。关节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如果我去了,能救多少人?”它问。
“不知道。”苏映雪诚实回答,“可能几千。可能几万。也可能……失败。”
“失败会怎样?”
“你会白死。饕餮继续存在。”
未央走到仓库门口。卷帘门没有完全关闭,露出一条缝。外面有光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想看看外面。”它说。
江临打开卷帘门。下午的阳光涌进来。未央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些废弃的零件中间。它弯腰,捡起一个机器人的手。手指已经锈断了。
“它们也曾经‘活’过。”未央说。
林微跟出来。站在它旁边。
“你害怕吗?”她问。
“我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未央说,“江临没有给我编程这个。他说,恐惧会限制成长。”
它放下那只手。
“但我有别的感觉。比如……不舍。我不想离开江临。不想离开这个世界。虽然我只见过很小的一部分。”
它抬起头,看天空。有鸟飞过。
“如果我去了,江临会记得我吗?”它问。
“会。”林微说,“我会记得。苏主任会记得。很多人会记得。”
“那就够了。”未央转身,走回仓库。“我同意。”
江临站在门口。他的肩膀在抖。
“未央……”
“不要难过。”机器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模仿人类拥抱的姿势,但停在半空,“你创造了我。给了我存在。现在,我要用这个存在去做一件事。一件……有意义的事。”
它收回手。
“但在我走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公司博物馆。”未央说,“我想看看‘初弦’。第一台康养机器人。我的……祖先。”
苏映雪皱眉。“现在去博物馆太危险。楚风肯定布控了。”
“有办法。”江临擦了下眼睛,“博物馆晚上七点闭馆。清洁机器人八点进场。我们可以混进去。”
“怎么混?”
“我认识一个保安。”江临说,“以前帮过他。他欠我人情。”
林微看看苏映雪。苏映雪在思考。
“未央需要多长时间?”她问。
“半小时。”未央说,“我只是想看看。然后……就准备好了。”
“好吧。”苏映雪说,“但我们必须非常小心。”
江临开始准备。他打开一个柜子,拿出几件工作服。还有清洁公司的ID卡。
“换上。我们伪装成清洁工。”
下午六点四十分。天色渐暗。熵弦星核博物馆是一座独立的建筑,就在公司总部旁边。现代设计,玻璃外墙。此刻已经闭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清洁车停在后勤入口。江临开车,林微和苏映雪坐在后面。未央被拆解成几个部件,装在工具箱里。
保安亭里有个中年男人。看到车,他走出来。
“江工?”他压低声音。
“老刘。”江临下车,递过去一个信封,“麻烦了。”
老刘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只给你们一小时。八点半巡查组会来。”
“够了。”
门打开。车开进去。停在卸货区。
他们快速组装未央。机器人重新启动,活动了一下关节。
“走吧。”江临说。
从后勤通道进入博物馆内部。走廊很安静。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清洁机器人已经在地面移动,发出嗡嗡声。
博物馆分三层。一层是公司历史。二层是产品展。三层是特别展览。
“初弦在三层。”江临带路上楼梯。
三层灯光昏暗。只有展品的照明灯还亮着。他们走过一个个玻璃展柜。早期的电路板,设计手稿,专利证书。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一个独立的展厅中央,有个圆形展台。上面立着一台机器人。
初弦。
它比林微想象的小。大约一米六高。外壳是哑光的白色,已经有些泛黄。设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头部是椭圆形的,有两个简单的光学传感器。手臂有五根手指,但关节看起来有点笨拙。
展台旁的介绍牌写着:“初弦,2120年。第一台具备基础情感识别能力的康养机器人。设计者:薛明。”
未央走到展台前。它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
“它很……朴素。”未央说。
“当时技术有限。”江临说,“但它奠定了所有后续型号的基础。情感算法,运动控制,语音交互……”
“我能感觉到。”未央说,“它的代码……很古老。但很干净。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的加密和后门。”
林微看着初弦。这个机器人在一百多年前被制造出来。为了帮助老人,为了传递温暖。现在呢?公司变成了吞噬时间的怪物。
“薛明设计它时,是怎么想的?”她轻声问。
“他想证明科技可以温柔。”苏映雪说,“他母亲晚年孤独,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谁也不认识。但看到初弦的原型时,她笑了。她说:‘这姑娘真好看。’”
未央转向苏映雪。“你认识薛明?”
“见过几次。”苏映雪说,“他是个……矛盾的人。相信科技,但又害怕科技。他说,工具没有善恶,但使用工具的人有。”
突然,初弦的眼睛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微弱,但确实亮了。
“怎么回事?”江临警惕地后退。
未央没有动。它盯着初弦。“它在……看我。”
初弦的头部缓缓转动。光学传感器对准未央。然后,它的发声器发出声音。很轻,带着电流杂音:
“时间……不对……”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初弦继续说话,断断续续:“薛明……留了……信息……在……”
“在哪里?”未央问。
初弦抬起手臂。手指指向展厅的另一端。那里有个展柜,展示着早期设计工具:绘图板,尺规,计算尺。
“尺子……”初弦说,“第三把……尺子……”
然后,它的眼睛暗了下去。恢复成展品状态。
他们跑到那个展柜前。里面确实有三把设计用的尺子。塑料的,已经老化发黄。
“第三把。”江临打开展柜——锁很简单。他拿出尺子。
尺子很普通。三十厘米长,有公制和英制刻度。但江临摸了摸,发现背面有个凹槽。用力一推,尺子从中间分开。里面是中空的。
藏着一枚芯片。
“薛明藏的。”苏映雪接过芯片,“他料到有人会来看初弦。”
“读取需要设备。”江临说。
“回仓库。”林微说。
他们快速收拾,离开展厅。下楼时,林微回头看了一眼。初弦静静地立在展台上,像在等待下一个访客。
回到后勤通道。老刘在门口等着,神色紧张。
“快走。”他说,“巡查组提前了。还有十分钟就到。”
他们上车。未央再次被拆解装箱。车子驶出大门时,林微看到几辆黑色轿车正从另一个方向开来。
好险。
回到仓库。江临立刻把芯片插入读取器。屏幕亮起,显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日志_21400517。
2140年5月17日。时间锚点实验前一个月。
江临点开。
是薛明的视频日志。他坐在实验室里,看起来比后来录像里年轻些,但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今天是2140年5月17日。”薛明说,“还有一个月,时间锚点实验就要进行了。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楚风坚持。他说这是突破人类极限的关键。”
他揉了揉脸。
“我今天去看了母亲。在养老院。她又不认识我了。但看到初弦时,她笑得很开心。她说:‘这姑娘陪我说话,比我儿子强。’”
薛明苦笑。
“也许我是失败的。作为儿子,作为科学家。但我必须继续。因为如果不掌握时间,我们就永远被它奴役。”
他凑近摄像头,压低声音:
“但我留了后手。在初弦的核心程序里,我埋了一个触发条件。当时间出现异常波动时,初弦会激活一段隐藏代码。代码里是……警告。”
“什么警告?”江临对着屏幕问,虽然知道不可能有回应。
视频里的薛明继续说:
“警告是:不要相信镜像。镜像不是备份,是寄生。它们会慢慢替换原件。从记忆开始,然后是情感,最后是意识本身。楚风以为他在创造永生,实际上是在为镜像铺路。”
“镜像到底是什么?”苏映雪喃喃。
薛明似乎能听见这个问题:
“镜像是一种……时间生物。存在于时间结构的褶皱里。它们没有自己的存在,只能模仿,复制,取代。饕餮就是它们的中介。通过吞噬时间能量,打开现实与时间褶皱之间的通道。”
视频出现干扰。雪花点。
“实验快开始了。”薛明的声音变得急促,“我必须录下这个。如果有人看到,记住:关闭饕餮的唯一方法是切断它与时间褶皱的连接。需要一把‘钥匙’。钥匙是……”
干扰加剧。声音断断续续:
“……初弦的……核心代码……和……一个自愿的……意识……在……镜像内部……启动……自毁……”
画面黑掉。
仓库里一片寂静。
“所以。”林微总结,“要关闭饕餮,需要一个意识进入镜像内部——也就是饕餮的核心——然后启动自毁程序。而自毁程序的触发,需要初弦的核心代码。”
“初弦的代码在公司主服务器里。”江临说,“最高安全级别。我们拿不到。”
“不一定。”未央说。它已经重新组装好,站在工作台旁。“刚才初弦激活时,我和它建立了短暂的无线连接。它传输了一小段数据给我。”
“什么数据?”
“一个访问密钥。”未央说,“可以远程登录公司主服务器的后门。薛明留下的。有效期……二十四小时。”
江临立刻操作电脑。输入未央提供的一串字符。屏幕闪烁。登录界面出现。他输入密钥。
进去了。
主服务器的目录结构展开。江临快速搜索。找到了初弦的源代码库。压缩文件,很大。
“下载需要时间。”他说,“而且会被系统记录。楚风很快就会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苏映雪说,“我们没时间隐藏了。”
下载进度条开始爬升。1%……2%……
突然,警报响了。不是仓库的警报,是江临电脑上的。显示“检测到非法访问”。
“他们发现了。”江临加快操作,“我在尝试伪装成内部维护。”
进度条跳到10%……15%……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
“他们来了。”林微跑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到三辆黑色SUV停在巷口。车门打开,黑衣人下车。
“下载还需要多久?”苏映雪问。
“至少五分钟。”江临说,“但网络可能被切断。”
“未央,你能直接连接服务器吗?”林微问。
“可以。但距离太远,信号衰减严重。”
“如果靠近呢?”
“多近?”
“公司总部楼下。”
江临抬头。“你疯了?”
“我们没别的选择。”林微说,“楚风的人在外面。我们逃不掉。但如果未央能下载代码,然后我们分头行动……”
“分头?”
“你们吸引注意力。我带着未央去公司。”林微说,“用清洁工身份混进去。未央在楼下连接服务器,下载代码。然后……执行计划。”
苏映雪看着她。“那很危险。楚风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那就赌一把。”林微说,“赌他没想到我们会回去。”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有人在敲门。
“江临!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是楚风的声音。
江临看向苏映雪。苏映雪点头。
“好。”江临说,“但未央不能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
“你——”
“代码需要专业处理。”江临快速拔下硬盘,塞给林微,“这个是空的。假装在下载。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你们从后面走。仓库有地道。通到两个街区外的便利店。”
“地道?”
“早年修的。防查税。”江临苦笑,“没想到用在这里。”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个货架。下面果然有暗门。
“走。”
苏映雪先下去。林微跟着。未央最后。它转身看向江临。
“江临……”
“快走。”江临说,“我会没事的。老习惯了。”
未央点点头,钻进地道。暗门合上。
江临深吸一口气,走到仓库门前。打开。
楚风站在外面。身后是六个武装人员。
“江工,好久不见。”楚风微笑,“方便聊聊吗?”
“不方便。”江临说,“但你们已经进来了。”
楚风走进仓库。打量四周。“挺温馨。未央呢?”
“不在这里。”
“哦?”楚风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屏幕上还在“下载”的进度条,“那你在下载什么?”
“电影。”江临说,“最新上映的。要一起看吗?”
楚风笑了。他拉开椅子坐下。
“江临,我一直很欣赏你。天才。纯粹。但你被感情蒙蔽了眼睛。未央只是个机器。你却把它当人。”
“那是我的事。”
“但现在它关系到更大的事。”楚风说,“苏映雪和林微来过,对吧?她们带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带走。喝了杯水就走了。”
楚风站起来,走到透明柜子前。柜子空着。
“未央不在。她们也不在。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挥手。武装人员开始搜查。翻箱倒柜。
江临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屏幕。进度条停在45%。伪装得很好。
“找到地道了!”一个人喊。
楚风走过去。看着暗门。“有意思。通到哪里?”
“不知道。”江临说,“我没走过。”
“那你留在这里。”楚风对两个手下说,“看好他。其他人跟我走。”
他们钻进地道。
江临看着留下的两个人。年轻,紧张,紧紧握着武器。
“放松。”江临说,“我不会跑。也跑不掉。”
他看向屏幕。心里默算时间。
林微,苏映雪,未央……你们最好快一点。
地道里潮湿阴暗。林微用手机照明。苏映雪在前面带路。未央在中间,它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红光。
“还有多远?”林微问。
“快了。”苏映雪说,“出口在便利店的储藏室。店主是我朋友。她会帮忙。”
他们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楚风的人追来了。
“快跑!”苏映雪加快速度。
地道尽头是向上的梯子。苏映雪爬上去,顶开盖子。上面是个小房间。堆着纸箱。她伸手拉林微,然后是未央。
刚把盖子盖好,就听见下面传来声音:“他们出去了!”
便利店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上亮起路灯。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看到苏映雪,点点头,指向后门。
“车准备好了。白色面包车。钥匙在车上。”
“谢谢。”苏映雪说。
他们跑出去。果然有辆车。上车,启动。林微坐在副驾驶。未央在后座。
“去公司。”苏映雪说,“但走小路。避开监控。”
车子在小巷里穿行。林微回头,看到便利店门口,楚风的人冲出来。但他们没有车,只能看着面包车远去。
“暂时安全。”她说。
“不会太久。”苏映雪转着方向盘,“楚风会调监控。他知道我们去哪。”
“所以我们必须快。”
晚上八点二十分。公司总部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加班的人很多。地下车库入口,保安在值班。
苏映雪把车停在街角。“我们不能都进去。目标太大。”
“我去。”林微说,“我带未央。你在这里接应。”
“怎么进去?”
林微想了想。“清洁工身份还能用吗?”
“应该可以。但需要工作证。”
“我有。”林微从包里掏出之前江临给的ID卡,“这个应该还没被注销。”
她看向未央。“你能伪装成清洁机器人吗?”
“可以。”未央说,“调整外壳颜色,改变行走模式。但时间有限。最多二十分钟。”
“够了。”
她们下车。林微从后备箱拿出两件清洁工外套。自己穿一件,另一件……未央没法穿。但机器人可以跟在她后面,假装是受她管理的清洁单元。
走向后勤入口。保安在看手机。林微刷卡。门开了。
“这么晚还来?”保安抬头。
“加班。”林微说,“项目紧急。”
保安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进入大楼。走廊里很安静。清洁机器人在地面滑行。林微带着未央走向楼梯间——电梯有监控,楼梯间少一些。
“去哪里连接最好?”她问未央。
“地下室。B1层。那里有服务器机房的外围节点。信号最强。”
下到B1。推开防火门。走廊灯光昏暗。两侧是各种设备间。空气里有臭氧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未央停在某个门前。门上有标识:“通讯节点7”。
林微刷卡。门开了。里面是小房间,摆满了交换机。绿色指示灯闪烁。
未央走进去。它的后背打开,伸出数据线。插入某个接口。
“开始连接。”机器人说,“下载初弦代码。预计时间……十二分钟。”
林微站在门口,望风。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她赶紧关上门,只留一条缝。
两个保安走过。聊天。
“听说楚总监在抓人。”
“是啊。全城搜。不知道谁惹他了。”
“反正我们小心点。看到可疑的就报告。”
脚步声远去。
林微松了口气。她看向未央。机器人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快速闪烁。数据在流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十一分钟。
突然,未央的眼睛停止闪烁。
“下载完成。”它说,“但……”
“但什么?”
“代码里有陷阱。”未央的声音带着困惑,“薛明埋了一个……问题。需要回答才能解锁完整代码。”
“什么问题?”
未央念出来:“‘什么是爱?’”
林微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
“需要回答。”未央说,“三次机会。错误会触发警报。”
“爱是……”林微思考,“关心?付出?牺牲?”
“太抽象。需要具体定义。”
林微想起江临。想起未央。想起陈老先生和桂花。
“爱是想让对方存在。”她说,“即使那意味着自己的不存在。”
未央沉默了几秒。
“答案错误。剩余两次机会。”
该死。
林微深呼吸。她想起爷爷。想起小时候,爷爷教她写字。手把手。很温暖。
“爱是记忆。”她说,“是即使时间流逝,依然保留的温暖。”
“答案错误。剩余一次机会。”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近。而且不止两个人。
林微手心出汗。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错了,警报会响。楚风会知道她们在这里。
她看向未央。机器人也在看着她。光学镜头里,倒映出她焦急的脸。
突然,林微明白了。
薛明不是要一个定义。他要的是一个……证明。
“未央。”她轻声说,“你爱江临吗?”
机器人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有‘爱’的程序。”
“但你想保护他。想让他继续存在。即使自己消失。”
“……是的。”
“那就是爱。”林微说,“不需要程序。不需要定义。就是存在本身。”
未央的眼睛亮了一下。
“答案正确。”它说,“代码解锁。”
数据开始传输。完整的初弦源代码。
但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这个门怎么虚掩着?”一个保安说。
林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门被推开。
保安看到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林微大脑飞速运转,“检查线路。有报告说信号不稳定。”
保安怀疑地看着她。又看向未央。“这个机器人……”
“清洁机器人。我带着它做深度清洁。”
“工作证给我看看。”
林微递过去。保安用手持设备扫描。绿灯。
“这么晚还工作,真辛苦。”保安把证件还给她,“快点。这层马上要锁门了。”
“好的。马上。”
保安走了。林微关上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传输完成。”未央拔出数据线,“现在我们有了钥匙。下一步是什么?”
林微看着机器人。有了代码,有了未央。现在,只差最后一步:进入饕餮核心。
但怎么进去?
薛明说,需要在镜像内部启动自毁。镜像内部……也就是月球阵列的中心。或者,是地下三千米的那个设施。
无论哪个,都遥不可及。
而且时间不多了。
她的手机震动。苏映雪的短信:“楚风封锁了周边。我出不去了。你们拿到代码就找地方躲起来。等机会。”
躲起来?哪里安全?
林微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陈山河的防空洞。
也许,那里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