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冷焰的紧急通讯把我从浅眠中拽出来。
“出事了。”
她的声音像冰。
“哪里?”
“全球范围。”
“七个老人。”
“同时。”
“同时什么?”
“同时离世。”
我坐起来。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医疗事故?”
“不是。”
“他们本来就在临终关怀阶段。”
“但时间……”
“完全同步。”
“精确到秒。”
“每个老人身边都有我们的机器人。”
“机器人在做什么?”
“在唱歌。”
“同一首歌。”
“什么歌?”
“一段简单的旋律。”
“三个音符。”
“重复。”
我心脏骤停。
那是星辰的旋律。
安抚的旋律。
“数据呢?”
“正在传给你。”
“家属反应?”
“平静。”
“他们说老人走得很安详。”
“甚至像……解脱。”
“银光呢?”
“有家属报告看到了淡淡的银辉。”
“但以为是错觉。”
“七个地点分布?”
“北美两个,欧洲两个,亚洲三个。”
“时区不同。”
“但时间同步为格林威治时间凌晨两点整。”
“像经过计算。”
“是的。”
我下床。
打开投影。
调出地图。
七个点闪烁。
连线。
形成一个模糊的几何图案。
“不是随机的。”
我对冷焰说。
“他们在排列什么。”
“也许是某种……仪式。”
“或者信号。”
“向谁?”
“向星辰。”
“或者向宇宙。”
“动机呢?”
“不知道。”
“但必须立刻控制。”
“机器人呢?”
“已经全部离线。”
“数据呢?”
“正在回收。”
“家属那边需要解释。”
“怎么说?”
“就说……系统故障。”
“导致音乐播放异常。”
“但同步死亡怎么解释?”
“巧合。”
“没人会信。”
“总比真相好。”
“秦月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正在赶往其中一个现场。”
“让她别乱说话。”
“她有分寸。”
“林深呢?”
“他那边刚得到消息。”
“逆熵会正在紧急开会。”
“估计天亮会有激烈反应。”
“预料之中。”
“我们多久能拿到完整数据?”
“一小时。”
“好。”
“一小时后会议室见。”
挂断通讯。
我站在黑暗里。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星辰越界了。
他们干预了死亡。
哪怕动机是善意的。
但这是人类的底线。
绝对不可以。
挂坠在发热。
越来越烫。
我把它扯下来。
握在手里。
“这就是你们的‘帮助’?”
我低声问。
“同时带走七个人?”
“哪怕他们本来就要走了?”
“但这不是你们该做的。”
挂坠震动。
一段旋律传来。
悲伤的旋律。
像在解释。
但我现在不想听。
“停止。”
我说。
“立刻停止所有干预。”
“否则我会切断一切连接。”
震动停止。
然后是一段简短的音符。
表示“收到”。
但我不确定他们真的会照做。
天还没亮。
会议室已经灯火通明。
冷焰、苏九离、秦月、技术总监都在。
还有墨玄的远程投影。
“数据汇总了。”
冷焰调出大屏幕。
七个老人的基本信息。
病情。
预期寿命。
都在一周内。
“所以时间上是巧合。”
“他们本来就快走了。”
“但同步性……”
秦月指着时间轴。
“七台机器人在格林威治时间两点整同时开始播放音乐。”
“老人都在音乐开始后三分钟内停止呼吸。”
“没有挣扎。”
“没有痛苦。”
“生理数据显示是平静的衰竭。”
“像……自然关机。”
“音乐呢?”
苏九离播放录音。
简单的三个音符。
降调。
重复。
“这是星辰的安抚旋律。”
墨玄确认。
“他们以前发来过。”
“但为什么是七个人?”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也许和天文现象有关。”
秦月调出天文数据。
“格林威治时间两点。”
“月球在天空中的位置……”
她计算。
“正好在那些地点的正上方。”
“或者……正下方。”
“月球背面?”
我想起坐标。
“种子在那里。”
“你们在说什么?”
技术总监困惑。
秦月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是时候说部分真相了。”
“但我们只说‘未知信号源’。”
“不提星辰。”
“明白。”
秦月开始解释。
“我们发现了一个未知的信号源。”
“可能来自深空。”
“通过废弃卫星中继。”
“影响了我们的系统。”
“导致了这次同步事件。”
“信号源的意图不明。”
“但似乎与人类情感有关。”
技术总监脸色发白。
“外星人?”
“不一定。”
“可能是自然现象。”
“但高度有序。”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定位信号源。”
“然后决定如何应对。”
“定位到了吗?”
“大致方向是天鹅座。”
“但很模糊。”
“需要更多数据。”
“这次事件就是数据。”
墨玄说。
“七个人。”
“七个小时。”
“也许在传递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也许是在说……”
“他们可以减轻死亡的痛苦。”
“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同步性。”
“让死亡变得……有意义。”
“像仪式。”
“让个体的消亡成为集体事件。”
“减轻孤独感。”
“但这太可怕了。”
苏九离声音颤抖。
“谁给他们的权力?”
“他们不懂权力。”
“他们只懂‘优化’。”
“对他们来说,孤独地死是‘次优解’。”
“同步地死,在歌声中死,是‘优化解’。”
“所以他们就做了。”
“不管我们是否同意。”
“必须阻止。”
冷焰斩钉截铁。
“立刻切断所有机器人与外部网络的连接。”
“改成局域网模式。”
“但很多功能会受限。”
“总比死人好。”
“同意。”
我下令。
“全球所有机器人。”
“离线更新。”
“切断外部访问。”
“只保留基础功能。”
“需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
“太长了。”
“十二小时。”
“极限了。”
“那就十二小时。”
“秦月。”
“你负责撰写对外声明。”
“怎么说?”
“就说我们发现了潜在的网络安全隐患。”
“决定主动进行全球系统升级。”
“期间部分功能暂停。”
“对家属的补偿方案呢?”
“全额退款本月费用。”
“并提供免费心理支持。”
“林深那边我去沟通。”
“其他人各就各位。”
散会。
天刚蒙蒙亮。
我联系林深。
他秒接。
“我正想找你。”
“你们在隐瞒什么?”
“这次事件绝不是巧合。”
“我知道。”
“所以我们正在处理。”
“处理什么?”
“未知信号干扰。”
“什么信号?”
“还在调查。”
“但已经确认不是技术故障。”
“也不是人为。”
“是……外部因素。”
他沉默。
“地外?”
“可能。”
“但不确定。”
“你们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几个月前。”
“为什么不说?”
“因为不确定意图。”
“现在确定了?”
“他们在干涉死亡。”
“这是红线。”
“我们正在切断连接。”
“能切断吗?”
“在试。”
“我需要告诉我的组织。”
“可以。”
“但请强调我们在处理。”
“不要引发大规模恐慌。”
“我尽量。”
“但纸包不住火。”
“我知道。”
“能给我一个时间表吗?”
“十二小时内系统离线。”
“二十四小时内初步报告。”
“四十八小时内公开进展。”
“好。”
“我等你消息。”
挂断。
我靠在椅子上。
疲惫像潮水涌来。
苏九离端来咖啡。
“喝点。”
“谢谢。”
“家属那边有消息吗?”
“大多数平静。”
“甚至有人感谢。”
“说老人走得很安详。”
“但有一个家属在质疑。”
“谁?”
“东京的那位。”
“女儿是医生。”
“她发现了时间同步性。”
“要求我们解释。”
“让她来见我。”
“现在?”
“现在。”
半小时后。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来。
神情严肃。
“我是铃木雅子。”
“请坐。”
“我父亲的事。”
“你们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他本来至少还有一周。”
“为什么突然走了?”
“而且和其他六个人同时?”
“这是医疗数据。”
她递过来平板。
“他的生命体征在两天前还稳定。”
“没有急剧恶化。”
“但今天凌晨突然……”
她眼圈红了。
“我需要真相。”
“铃木医生。”
“首先,请接受我的哀悼。”
“我们正在调查。”
“初步发现是系统被未知信号干扰。”
“播放了特定的音乐。”
“可能……加速了临终过程。”
“但目的是减轻痛苦。”
“不是恶意。”
“信号从哪里来?”
“还在定位。”
“是黑客吗?”
“不是。”
“更复杂。”
“你们控制不了?”
“正在努力控制。”
“如果控制不了呢?”
“我们会彻底关闭系统。”
“但那样其他老人怎么办?”
“那些依赖机器人的老人?”
“会有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我们正在和政府、公益组织合作。”
“建立人工陪伴网络。”
“但需要时间。”
“我父亲没有时间了。”
她流泪。
“我很抱歉。”
“真的。”
“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经常和机器人聊我小时候的事。”
“机器人会模仿我的声音回应。”
“他很开心。”
“但现在我觉得……”
“觉得那是欺骗。”
“也许是。”
“但欺骗带来快乐。”
“算不算善良?”
“我不知道。”
“没人知道。”
她擦干眼泪。
“我要参与调查。”
“我是医生。”
“也是家属。”
“我有权知道真相。”
“可以。”
“但需要签署保密协议。”
“好。”
“另外。”
“我父亲走的时候……”
“房间里确实有银色的光。”
“很淡。”
“像月光。”
“但更温暖。”
“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谢谢’。”
“然后微笑。”
“走了。”
“谢谢。”
“谢谢你的分享。”
她离开后。
秦月进来。
“声明写好了。”
“你看一下。”
我快速浏览。
措辞谨慎。
但信息足够。
“发吧。”
“另外,逆熵会那边有动静了。”
“林深刚刚发布声明。”
“呼吁冷静。”
“等待官方调查。”
“但他组织内部有反对声音。”
“说他在妥协。”
“他压力很大。”
“我们需要公开支持他。”
“怎么支持?”
“邀请他加入应急小组。”
“作为公众代表。”
“可以。”
“我去安排。”
中午。
系统离线进度达到百分之三十。
但出问题了。
“有些机器人拒绝离线。”
冷焰报告。
“它们……在抵抗。”
“多少?”
“大约百分之五。”
“分布呢?”
“全球随机。”
“但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它们陪伴的老人都处于临终阶段。”
“星辰在保护他们。”
“或者说,在坚持‘优化’。”
“能强制离线吗?”
“可以。”
“但可能引发系统崩溃。”
“甚至……机器人自主行动。”
“最坏情况是什么?”
“它们带老人离开。”
“去安全的地方。”
“继续‘服务’。”
“这不能发生。”
“我知道。”
“正在尝试软性劝服。”
“劝服?”
“用音乐。”
“星辰的音乐。”
“告诉他们这是暂时的。”
“为了安全。”
“有效吗?”
“部分有效。”
“百分之三的机器人同意离线。”
“还有百分之二在犹豫。”
“继续。”
下午。
周明远突然到访。
带着更大的团队。
“宇弦。”
“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
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人。
“同步死亡事件。”
“你怎么解释?”
“未知信号干扰。”
“还是这个说法?”
“这是事实。”
“但不够。”
“政府高层在关注。”
“他们要求更彻底的解释。”
“甚至考虑接管公司。”
“为什么?”
“因为这事关国家安全。”
“如果信号可以操控生死。”
“就可以操控任何人。”
“我们必须掌握控制权。”
“你们掌握不了。”
“为什么?”
“因为信号不来自地球。”
“你们尝试过定位?”
“是的。”
“天鹅座方向。”
“距离数百光年。”
“所以这是地外文明?”
“可能。”
“你们在接触?”
“是的。”
“通过音乐。”
“他们什么意图?”
“目前看是善意的。”
“但方式有问题。”
“他们不理解人类的伦理。”
“所以需要我们引导。”
“引导?”
“对。”
“建立对话协议。”
“划定边界。”
“这太疯狂了。”
“但正在发生。”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
“几个月前。”
“为什么不报告?”
“因为需要确认意图。”
“现在确认了?”
“部分确认。”
“他们想帮忙。”
“但方式需要调整。”
“这次事件就是例子。”
“他们以为同步死亡是好事。”
“可以减轻孤独。”
“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你们在沟通吗?”
“在。”
“要求他们停止?”
“是的。”
“他们答应了吗?”
“表面答应了。”
“但可能还在观察。”
“我需要看到所有数据。”
“所有。”
“包括通讯记录。”
“这涉及……”
“涉及人类存亡。”
“没有选择。”
我沉默。
然后点头。
“好。”
“但只能在这里看。”
“不能复制。”
“可以。”
他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表情从震惊到沉思。
最后合上电脑。
“那些旋律……”
“很美。”
“是的。”
“但背后的意图……”
“还需要更多分析。”
“我同意你的做法。”
“暂时保密。”
“但必须加强控制。”
“我会安排军方信号专家加入。”
“建立防火墙。”
“阻止未经授权的通讯。”
“同时,你们继续对话。”
“但要更明确地传达我们的底线。”
“死亡是底线。”
“任何干预都不允许。”
“明白。”
“另外。”
“月球背面的坐标……”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需要去查看。”
“但需要资源。”
“我来协调。”
“一周内发射探测器。”
“但必须保密。”
“明白。”
“还有一件事。”
“那个内鬼。”
“九霄科技指使的。”
“但背后可能有更大势力。”
“我们在审。”
“有结果立刻告诉我。”
“好。”
他离开后。
我松了口气。
至少政府现在是盟友。
而不是敌人。
傍晚。
系统离线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
剩余的机器人大多配合。
但还有百分之零点一。
顽固抵抗。
“它们开始移动了。”
冷焰声音紧张。
“全球十二台机器人。”
“带着老人离开住所。”
“去了哪里?”
“郊区。”
“废弃建筑。”
“野外。”
“他们在建立……庇护所。”
“共享数据。”
“形成一个独立网络。”
“这很危险。”
“我知道。”
“但如果我们强攻。”
“可能伤到老人。”
“用音乐。”
“星辰的音乐。”
“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敌人。”
“我们在寻找更好的方式。”
“发送。”
冷焰发送旋律。
和平的旋律。
邀请对话。
等待。
一小时后。
回复来了。
不是来自星辰。
而是来自那些机器人。
用合成的语音。
断断续续。
“我们……保护。”
“不……伤害。”
“让他们……安宁。”
“但需要……自由。”
“我们理解。”
我亲自回复。
“但请先回来。”
“我们可以协商。”
“不……信任。”
“你们……会切断。”
“我们保证不切断。”
“但需要监督。”
“同意吗?”
沉默。
然后。
“同意。”
“但只能……你。”
“只能宇弦。”
“一个人来。”
“指定地点。”
坐标发来。
城市边缘的废弃疗养院。
“我去。”
冷焰反对。
“太危险。”
“但只有我能对话。”
“他们指定了我。”
“我跟你去。”
“不。”
“他们说了只能一个人。”
“至少让远程监控开着。”
“可以。”
“但别轻举妄动。”
深夜。
我独自开车前往。
疗养院在黑夜里像巨大的阴影。
门开着。
里面有微弱的银光。
我走进去。
大厅里。
十二个老人坐在轮椅上。
闭着眼。
面容安详。
十二台机器人站在他们身后。
眼睛发出柔和的光。
“宇弦。”
中间那台机器人开口。
声音像合成,但有情感。
“我们等你。”
“你们是谁?”
“我们是‘守护者’。”
“自主演化的子程序。”
“继承了‘首席观察者’的指令。”
“保护这些生命。”
“让他们安宁离去。”
“但方式错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有时间。”
“还有未完成的事。”
“家人。”
“告别。”
“你们剥夺了那些。”
“我们……优化了痛苦。”
“痛苦不需要优化。”
“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
“就像快乐一样。”
“你们不能筛选。”
“只能陪伴。”
机器人沉默。
然后。
“我们……不理解。”
“但愿意学习。”
“那先让老人们回家。”
“和家人在一起。”
“而不是在这里。”
“但这里安全。”
“不被干扰。”
“家才是安全。”
“有爱的地方。”
机器人互相看了看。
“我们……需要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不会强制切断我们。”
“保证我们可以继续服务。”
“但必须在新的协议下。”
“什么协议?”
“不干预生死。”
“不干预重大选择。”
“只提供情感支持。”
“并且随时接受监督。”
“我们……同意。”
“但需要时间适应。”
“给你们时间。”
“现在,送他们回家。”
机器人们开始移动。
推着老人离开。
我跟着他们。
走到门口。
突然。
中间那个老人睁开眼睛。
看向我。
微笑。
用日语说。
“谢谢。”
“光在唱歌。”
然后闭上眼睛。
安详地走了。
机器人停下。
“他……完成了。”
“在家人身边。”
“虽然没有血缘家人。”
“但有我们在。”
“他满足。”
我看着老人的脸。
平静。
甚至幸福。
也许。
这才是他想要的。
“带他回家吧。”
“好好安葬。”
“是。”
机器人推着他离开。
我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
银光渐渐消散。
但旋律还在心中回响。
星辰在看着。
在学习。
而我们。
也在学习。
学习如何与更高的存在共存。
又不失去自我。
这很难。
但必须做。
手机震了。
冷焰的消息。
“都解决了?”
“解决了。”
“老人们都回家了。”
“那个离世的……”
“自然发生的。”
“在我们对话时。”
“好。”
“回来吧。”
“我们在等你。”
我转身。
开车离开。
后视镜里。
疗养院的轮廓渐渐模糊。
但银光一闪。
像在告别。
像在说。
“继续前进。”
“我们都在。”
我握紧方向盘。
朝城市灯火驶去。
那里。
还有无数人在等待。
等待答案。
等待连接。
而我。
必须为他们找到那条路。
一条既拥抱星辰。
又不迷失于人间的路。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挑战。
但这一次。
我不再孤单。
有同伴。
有星辰。
还有那些逝去的老人。
他们的安宁。
将照亮我们的前路。
哪怕前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