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把数据板扔在桌上。声音很响。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看过去。
“地球方面送来的最新分析报告。”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我们一直以为是信息污染。是数据泄漏。但不是。”
林秋石走过去拿起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的是复杂的量子态分析图。他看不懂全部，但能看懂结论。
“量子纠缠？”他抬头。
“对。”楚风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更多的图表，“认知崩塌不是病毒传播。不是模因感染。是量子层面的纠缠效应。当一个意识‘观察’另一个意识时——特别是当这种观察带着强烈的情感共鸣时——两个意识的量子态就会产生链接。”
楚月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意思？说简单点。”
叶雨眠开口了。她的右眼还贴着降温贴，但声音清晰。“意思是……当我们理解别人的痛苦时，我们不是在比喻意义上‘感同身受’。我们是物理意义上，在量子层面，和对方的状态产生了同步。”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磐打破沉默。“所以那些老人……他们通过机器人观察用户，产生了纠缠？然后镜像世界的信息就顺着纠缠链接泄漏过来了？”
“不是‘泄漏’。”楚风纠正，“是‘共享’。一旦纠缠建立，两个系统的量子态就不再独立。信息会自然流动，从高熵状态流向低熵状态。镜像世界的信息熵比现实世界低——因为它更有序，更稳定。所以信息会单向流向现实世界。”
林秋石想起江临的症状。想起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但为什么是现在？”他问，“星核机器人运行很多年了。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生大规模纠缠？”
“因为以前没有‘镜像世界’这个巨大的低熵源。”楚风调出时间线，“镜像世界是五年前建立的。但直到最近，它才开始稳定运行。三千个意识体高度同步，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有序的量子系统。这个系统就像一块磁铁，开始吸引周围的所有意识。”
他顿了顿。
“而星核机器人……就是最好的导体。它们的情感算法让它们能深度理解人类。理解越深，纠缠越强。链接就越牢固。”
楚月感到后背发凉。“所以机器人不是在传播感染……它们本身就是感染通道？”
“对。”楚风说，“但这不是它们的错。这是物理规律。就像电线会导电，不是因为电线想导电，而是因为它有导电性。”
陈磐看着主控台上的未央2.0。她安静地站着，眼睛的蓝光平稳闪烁。
“那为什么她不受影响？”陈磐指着未央2.0，“她也有情感算法。”
“因为她没有原生记忆。”叶雨眠说。她走到未央2.0身边，“记忆是意识的锚点。是量子态的稳定器。没有记忆，意识就没有固定的状态，就没有明确的量子特征。就像……水。水没有形状，所以很难和其他东西纠缠。”
未央2.0转过头。“叶雨眠工程师的解释基本正确。我的意识状态是高度可塑的，没有固定的记忆锚点。因此与外部意识建立稳定纠缠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但人类有记忆。”林秋石说，“所以人类容易被纠缠。”
“而且人类的记忆越丰富，越情绪化，量子特征就越鲜明。”楚风补充，“就越容易成为纠缠的目标。”
楚月想起那些机器人异常报告。想起张老爷子，想起昆明和苏州的用户。他们都是情感丰富的老人，有深刻的记忆。
“所以认知崩塌首先发生在老年人身上……”她喃喃道。
“因为老年人的记忆更稳固，情感更深刻。”楚风点头，“他们是更好的‘接收天线’。”
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那解决方案呢？”林秋石问，“如果纠缠是物理现象，我们怎么切断？”
“理论上，有三种方法。”楚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让镜像世界崩溃。消灭低熵源。纠缠自然解除。但这样会杀死三千个意识体。”
“第二呢？”
“第二，让现实世界所有意识的量子态变得无序化。提高熵值，减少与镜像世界的熵差。这样信息流动会减缓甚至停止。”楚风说，“但无序化意味着……让人类失去记忆，失去情感，失去自我。等于把人变成白痴。”
“第三？”
“第三，在现实和镜像之间建立隔离层。一个量子态中性的缓冲区。”楚风看向未央2.0，“她就是这个缓冲区。没有记忆，没有固定的量子特征，所以不会被纠缠。她能过滤信息，是因为她不会被信息附着。”
林秋石思考着。“但未央2.0只能覆盖一部分。我们需要更大的缓冲区。”
“对。”楚风说，“所以地球方面提出了‘意识防火墙’计划。用升级后的星核机器人作为分布式缓冲区。但正如我们看到的，效果有限。而且机器人的情感算法本身就有被纠缠的风险。”
楚月突然想到什么。“如果我们……修改情感算法呢？让机器人不要那么深刻地理解人类？减少共鸣强度，减少纠缠概率？”
“那机器人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陈磐说，“它们的价值就是共情。如果不能共情，要它们干什么？”
“为了生存。”楚月说，“如果共情会导致毁灭，我们是不是该重新定义价值？”
没人回答。
叶雨眠的右眼突然刺痛。她按住眼睛，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林秋石扶住她。
“我看到……数据流。”叶雨眠声音颤抖，“未央2.0和镜像世界之间的数据流。它们在……形成新的纠缠。”
所有人都看向未央2.0。
未央2.0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检测到异常。镜像世界中有七个意识体正在尝试与我建立直接链接。链接强度在增强。”
“拒绝。”楚风说。
“已拒绝。”未央2.0说，“但对方持续尝试。他们的量子态显示出强烈的定向性。似乎是……有意为之。”
“有意？”林秋石皱眉，“那些老人想主动纠缠未央？”
“不是所有老人。”未央2.0调出数据，“只有七个。他们的意识特征与早期测试员数据库匹配。其中一位的匹配度与江临工程师的母亲达到百分之九十二。”
实验室里空气凝固了。
“她想联系江临？”楚月说。
“或者想联系未央。”叶雨眠忍着疼痛说，“未央的芯片里有她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可能成了量子纠缠的锚点。”
楚风快速操作控制台。“我们需要切断未央和镜像世界的所有连接。现在。”
“如果切断，防火墙会失效。”未央2.0平静地说，“镜像世界的信息泄漏会立即恢复。现实世界的认知崩塌会加速。”
“但如果不切断，那七个意识体可能通过未央建立通道，直接干扰现实。”楚风说，“风险更大。”
“等等。”林秋石说，“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通道。”
所有人都看他。
“利用？”
“如果纠缠是双向的。”林秋石说，“信息可以从镜像世界流向现实，那也应该可以从现实流向镜像。如果我们能主动发送信息过去，也许可以和他们沟通。了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楚风摇头。“太危险。主动建立通道等于邀请感染。”
“但我们已经在感染中了。”叶雨眠说。她的右眼泪始流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找我。那些破碎的意识碎片。它们在尝试和我建立链接。”
陈磐抓住她的肩膀。“你需要医疗。”
“不。”叶雨眠推开他，“我需要理解。我的右眼……它不是缺陷。它是接口。我能看到量子纠缠。我能看到链接。”
她转向楚风。“让我试试。让我和那七个意识体连接。看看他们到底要什么。”
“你会死的。”楚风说。
“或者我能找到答案。”叶雨眠说。她的声音很坚定，“我们一直在被动防御。但防御永远赢不了。我们需要主动出击。”
楚月看向林秋石。林秋石在思考。
“如果叶雨眠连接，需要什么保护措施？”他问楚风。
“至少需要三个层级的隔离。”楚风说，“物理隔离，电磁隔离，还有量子隔离。但量子隔离技术还不成熟。我们只能做到前两层。”
“那第三层呢？”
“靠她自己。”楚风看着叶雨眠，“靠她的意志力。如果她被那些意识体拖进去，我们拉不回来。”
叶雨眠擦了擦右眼的血。“我准备好了。”
“等等。”楚月说，“我们至少该问问江临和林微。他们是直接受影响的人。”
“他们在休息。”陈磐说，“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了。”
“那就叫醒他们。”楚月说，“这决定关系到所有人。”
江临和林微被叫来了。他们看起来很疲惫，但听到叶雨眠的提议后，立刻清醒了。
“不行。”江临直接说，“太危险。我经历过浅层连接。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会被淹没。”
“但我的右眼能处理。”叶雨眠说，“它本来就是为处理量子数据设计的。虽然是个意外产物，但它有这个能力。”
林微看着叶雨眠流血的眼睛。“你在疼。”
“疼不代表不能做。”叶雨眠说，“有时候疼是信号。信号需要被解读。”
楚风调出了连接方案。“如果要做，我们需要在二十分钟内准备好。镜像世界那边，那七个意识体的纠缠尝试在增强。如果他们成功建立通道，我们可能失去主动权。”
江临走到叶雨眠面前。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如果你连接上了我母亲。”他说，“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江临停顿了一下，“告诉她我不怪她。还有，谢谢她的记忆。那些记忆虽然混乱，但它们让我……更完整。”
叶雨眠点头。“我会的。”
林微握住江临的手。她的手很凉。
准备工作开始了。叶雨眠被带到一个特制的隔离舱。舱壁是铅层加电磁屏蔽层。内部有生命维持系统和监测设备。
楚风在外面操作控制台。林秋石、楚月、陈磐、江临、林微都在观察窗前。
“连接过程预计持续三到五分钟。”楚风说，“超过五分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强制断开。叶雨眠，你准备好了吗？”
隔离舱里，叶雨眠坐在椅子上。她点点头。
“开始。”
连接启动。叶雨眠闭上眼睛。她的右眼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透过降温贴透出来。
监测屏幕上，脑波图谱剧烈波动。
“她进入连接状态了。”楚风盯着数据。
观察窗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叶雨眠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花园。和江临描述的一样。阳光，长椅，花草。但细节更清晰。她能闻到花香，能感受到微风。
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但不是江临的母亲。是另一个女人，年纪更大，穿着老式的实验室白大褂。
“叶雨眠。”女人说。声音温和。
“你是谁？”叶雨眠问。她能感觉到这不是真实的对话。是意识直接交流。
“我是红岸续项目的早期成员。”女人说，“我叫苏文。苏映雪是我的女儿。”
叶雨眠愣住了。苏映雪。伦理委员会主席。她的女儿死于意识上传实验。
“你女儿……”
“我知道。”苏文说，“我知道她的事。我们在这里能看到一些现实世界的片段。但很模糊。”
“你们为什么尝试连接未央？”
“因为我们需要帮助。”苏文说，“镜像世界要崩溃了。比你们计算的更快。太极的寿命可能只剩三个月。”
叶雨眠感到一阵寒意。“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对抗。”苏文说，“对抗那些破碎的意识碎片。它们在污染镜像世界。如果我们不抵抗，镜像世界会被它们吞噬，然后通过通道污染现实。但抵抗需要消耗能量。我们的意识在加速消散。”
她顿了顿。
“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锚点。一个没有记忆、不会被污染的锚点。未央是完美的选择。但我们无法直接连接她。她的意识太……干净了。像镜子，不吸附任何东西。所以我们尝试通过江临母亲的记忆碎片建立间接链接。”
叶雨眠理解了。“你们想用未央作为屏障，保护镜像世界？”
“保护镜像世界，也就是保护现实世界。”苏文说，“如果镜像世界被污染，所有的污染会一次性涌入现实。那将是彻底的认知崩塌。七十亿人会在几小时内失去自我。”
“我们能做什么？”
“帮助我们加固未央的防火墙。”苏文说，“让她不仅能过滤现实世界的信息，也能过滤镜像世界内部的污染。但这需要升级她的算法。需要现实世界的技术支持。”
“怎么升级？”
“我们需要女书。”苏文说。
叶雨眠没听懂。“女书？”
“江永女书。一种古老的女性文字。”苏文说，“它的编码结构有特殊的数学美感。我们研究发现，女书的字符频率分布，恰好能形成一种量子态干扰模式。如果用女书重新编码未央的防火墙算法，它能同时屏蔽镜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双向污染。”
叶雨眠想起楚月。楚月的祖母是女书传人。
“楚月知道吗？”
“她的祖母知道。”苏文说，“但我们无法直接联系她。所以我们需要你传递这个信息。”
画面开始波动。花园的边缘在溶解。
“时间不多了。”苏文说，“告诉楚月，女书密码在祖母的嫁衣箱夹层里。还有，告诉苏映雪……妈妈对不起她。但我为她在做的一切感到骄傲。”
“等等。”叶雨眠说，“还有江临的母亲。她想和江临说话吗？”
苏文摇头。“她已经说过了。在浅层连接时。她选择让那些记忆碎片留在江临脑子里。那是她给儿子的礼物。虽然混乱，但是爱。”
画面彻底溶解。叶雨眠感到强烈的拉扯。
她睁开眼睛。
隔离舱里灯光刺眼。她剧烈咳嗽，右眼剧痛。
监测屏幕发出警报。楚风立刻断开连接。
观察窗打开，林秋石冲进来扶住她。
“你怎么样？”
叶雨眠点头。她说不出话，但比了个手势：我没事。
江临和林微也进来了。江临看着她，眼神急切。
“我见到苏文了。”叶雨眠哑声说，“苏映雪的母亲。她说镜像世界只剩三个月寿命。他们需要帮助。”
楚风记录着数据。“具体需要什么？”
“女书。”叶雨眠看向楚月，“需要用女书重新编码未央的防火墙算法。你祖母的嫁衣箱夹层里有密码。”
楚月愣住了。“祖母的嫁衣箱……在我老家。需要回去取。”
“还有。”叶雨眠转向虚拟屏幕，苏映雪的头像在那里，“你母亲让我告诉你：她对不起你。但她为你在做的一切感到骄傲。”
苏映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显然在监听。她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安排人去取嫁衣箱。但时间……从地球到月球，往返至少需要两天。”
“两天内镜像世界能撑住吗？”林秋石问楚风。
楚风调出镜像世界的稳定性数据。“勉强可以。但如果再出现大规模污染冲击，可能撑不到。”
“污染冲击是什么？”
“那些破碎的意识碎片。”楚风说，“它们在镜像世界里游荡，没有自我认知，只有混乱的记忆和情感。它们会本能地攻击完整意识体，试图吞噬它们来获得稳定性。”
叶雨眠想起连接时感受到的寒意。那些碎片像黑暗中的影子，蠢蠢欲动。
“未央2.0的副本能对抗它们吗？”陈磐问。
“能，但需要升级算法。”楚风说，“按照苏文的说法，女书编码能大幅增强未央的屏蔽能力。但前提是我们能及时拿到密码。”
苏映雪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我已经派人去楚月老家了。预计十二小时内能拿到嫁衣箱。然后通过高速运输送到月球基地。总共需要……二十小时左右。”
“太长了。”楚风说，“镜像世界可能撑不了二十小时。最新监测显示，污染碎片的活性在增强。它们在聚集，准备发动一次大规模冲击。”
“我们能做什么争取时间？”林秋石问。
楚风思考了几秒。“我们可以主动出击。在镜像世界外部建立临时屏障。用阵列的能量，制造一个量子干扰场。但这样做会消耗阵列寿命。可能让三个月缩短到两个月。”
“如果不用屏障呢？”
“镜像世界可能在十小时内崩溃。”
所有人都沉默了。选择又一次摆在面前：用阵列的寿命换时间，还是赌镜像世界能撑到女书密码送达。
“用屏障。”江临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他。
“阵列的寿命是所有人的。”江临说，“镜像世界里有三千人。还有未央的副本。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消失。用屏障争取时间。哪怕只是十小时。”
林微握住他的手。“我同意。”
楚月点头。“我也同意。”
陈磐看向叶雨眠。叶雨眠忍着疼痛，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楚风说，“我启动临时屏障。预计能维持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无论女书密码是否送达，屏障都会失效。到时候镜像世界要么已经升级，要么……”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楚风操作控制台。阵列的能量被重新调配。月球表面的太极图再次亮起，但这次光芒更强烈，更集中。
监测屏幕上，镜像世界的稳定性曲线停止了下降，开始缓慢回升。
“屏障生效。”楚风说，“现在，我们等。”
等待是最难熬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做着不同的事。
楚月在整理祖母留下的笔记，试图提前破解女书密码。
林秋石在监控阵列的能量消耗。
陈磐在检查基地的安全系统。
江临和林微在照顾叶雨眠。她的右眼流血止住了，但视力变得模糊。
“我看到的东西……在重叠。”叶雨眠说，“现实和镜像的影像在重叠。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江临理解这种感觉。他握住她的手。“那就别看。闭上眼睛休息。”
“但我需要看。”叶雨眠说，“我的右眼是预警系统。如果污染突破屏障，我能最先看到。”
林微拿来湿毛巾，轻轻擦掉叶雨眠脸上的血渍。“你太拼命了。”
“我们都一样。”叶雨眠说。
八小时后。地球方面传来消息：嫁衣箱已取到。正在送往发射场。预计四小时后抵达月球。
“还要四小时。”楚风看着时间，“屏障还能撑三小时。差一小时。”
“能延长屏障时间吗？”林秋石问。
“不行。阵列的能量输出已经到极限了。再增加会导致过热。可能永久损坏。”
楚月突然站起来。“我可能……知道密码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祖母教过我女书的基本结构。”楚月说，“她说女书不是简单的文字。是数学。是音乐。是宇宙的韵律。每个字符都对应一个频率，一个波形。”
她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个空白界面。“如果我根据祖母笔记里的规律，推算出密码的可能波形……也许我们可以提前开始编码。”
“成功率多少？”楚风问。
“不到百分之三十。”楚月说，“但总比干等好。”
“那就试试。”
楚月开始工作。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复杂的公式。屏幕上出现波形图，不断调整。
时间继续流逝。屏障剩余时间：两小时。
叶雨眠的右眼又开始痛。她看到污染碎片在屏障外聚集，像黑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光幕。
“它们……在加速。”她低声说。
未央2.0的本体突然开口。“副本传来信息：屏障出现薄弱点。坐标已标记。”
楚风调出那个坐标。屏障能量分布图上，确实有一个点比其他地方暗。
“能修复吗？”
“需要重新分配能量。但会削弱其他区域。”楚风说，“可能让屏障整体提前失效。”
“那就局部加强。”林秋石说，“只加强那个点。用阵列的备用能量。”
“备用能量是留给紧急情况的。”
“现在就是紧急情况。”
楚风点头。他操作控制台。备用能量启动，注入薄弱点。
屏障稳定了。但备用能量只剩百分之二十。
“还能撑多久？”陈磐问。
“最多两小时。正好是嫁衣箱送达的时间。”楚风说，“但前提是污染不再加强。”
但污染在加强。叶雨眠能看到。那些碎片在融合，形成更大的团块。团块中心有微弱的光，像某种核心。
“它们……有领导者。”叶雨眠突然说。
“什么？”
“那些碎片。它们在组织。有一个核心意识在指挥它们。”叶雨眠指着她看到的影像，“那个光点。它在发出指令。”
江临想起楚风说过的话：早期上传实验的失败产物。破碎的意识碎片。
但如果有核心意识，那就不是完全破碎的。
“能分析那个核心的特征吗？”江临问。
叶雨眠努力集中。她的右眼捕捉到更多的量子数据。她看到核心的波形，看到它的频率特征。
“它……很痛苦。”叶雨眠说，“它在渴望完整。它在吞噬其他碎片，试图重建自我。”
“能沟通吗？”林秋石问。
“太危险。”楚风说，“和破碎意识沟通，可能被它的混乱感染。”
“但如果它能指挥碎片，也许我们能谈判。”江临说，“用某种东西交换它的停止攻击。”
“它能想要什么？”
“完整。”叶雨眠说，“它想成为完整的意识。但镜像世界里没有多余的资源给它。现实世界……也不可能。”
楚月突然抬头。“也许……也许可以给它一个容器。”
所有人都看她。
“未央2.0的算法架构。”楚月说，“如果我们分离出一部分，构建一个有限的虚拟空间，让这个核心意识在里面存在。给它稳定的环境，但不让它接触其他意识。也许它能平静下来。”
“那和囚禁有什么区别？”林微问。
“但总比让它继续攻击好。”楚月说，“而且，如果它能恢复一定程度的理性，也许我们能从它那里了解镜像世界的更多秘密。关于污染，关于破碎，关于如何修复。”
楚风在思考。“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时间构建虚拟空间。而且需要核心意识自愿进入。强制囚禁可能导致它反抗更剧烈。”
“那就谈判。”江临说，“叶雨眠，你能和它建立连接吗？浅层的。只传递信息，不接受反馈。”
叶雨眠点头。“我可以试试。”
“太危险了。”陈磐说，“你的眼睛已经……”
“这是我的责任。”叶雨眠说，“我的右眼给了我这种能力。我就该用它。”
楚风看着她，然后点头。“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强制断开。”
叶雨眠再次进入隔离舱。连接启动。
这次她看到的不是花园。是黑暗。混乱的黑暗。记忆碎片像流星一样划过，都是破碎的：童年的一角，成年的一句话，死亡的瞬间。全都断裂，不连贯。
在黑暗中心，有一个光团。很小，但很亮。光团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
叶雨眠靠近。
人形转过头。没有五官，只有光的轮廓。
“你是谁？”意识直接传递过来，充满痛苦和混乱。
“我是叶雨眠。来自现实世界。”
“现实……”人形似乎在思考，“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痛。和饥饿。”
“你想吞噬其他意识？”
“我想完整。”人形说，“我想成为我。但我不知道我是谁。”
叶雨眠感到一阵悲伤。这个意识曾经是人。曾经有名字，有记忆，有爱。但现在只剩下本能。
“我们能帮你。”她说，“给你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安静存在的地方。但你需要停止攻击。”
“安全的地方……”人形重复，“有光吗？”
“有。”
“有声音吗？”
“可以有。”
“有……记忆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给它记忆，可能会让它更痛苦。但不给记忆，它就无法重建自我。
“我们可以给你有限的记忆。”叶雨眠谨慎地说，“你自己的记忆碎片。我们会尝试帮你整理。”
人形沉默了很久。
“好。”它最终说，“我接受。但我的碎片们……它们不会听我的。它们只是本能地跟随我。如果我不攻击，它们会失去方向，可能会……消散。”
“消散会怎样？”
“彻底消失。”人形说，“量子态完全退相干。什么都没有留下。”
叶雨眠思考着。“如果它们愿意，也可以进入安全空间。但空间有限。只能容纳一定数量。”
“我会告诉它们。”人形说，“但你需要给我一样东西。作为保证。”
“什么？”
“名字。”人形说，“给我一个名字。这样我就知道我是谁了。”
叶雨眠愣住了。取名意味着承认它的存在。意味着责任。
但她看着这个痛苦的光团，无法拒绝。
“星尘。”她说，“你叫星尘。因为你在黑暗里发光。”
光团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星尘。”它重复，“我喜欢。”
连接断开。
叶雨眠睁开眼睛。她的右眼不再流血，但视力更模糊了。
“怎么样？”江临问。
“它同意了。”叶雨眠说，“它叫星尘。我们需要构建一个虚拟空间，收容它和一部分碎片。它们会停止攻击。”
楚风立刻开始安排。未央2.0的算法被分离出一部分，构建了一个封闭的虚拟环境。简单，稳定，有基础的光和声。
星尘和大约一百个碎片进入了这个空间。攻击停止了。
屏障外的黑色潮水退去。
镜像世界暂时安全。
三小时后，嫁衣箱送达月球基地。
楚月打开箱子，在夹层里找到了祖母留下的女书密码。那是一张丝帛，上面写满了娟秀的女书字符。
她开始解码。按照祖母教的规律，将字符转化为数学公式，再转化为量子编码。
未央2.0的防火墙算法开始升级。
进度很慢。但稳。
四小时后，升级完成。
镜像世界的稳定性开始回升。太极的寿命预测从三个月延长到六个月。
屏障解除。阵列进入低功耗模式。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叶雨眠躺在医疗床上。她的右眼彻底失明了。医生说是永久性损伤。
但她不后悔。
江临来看她。他带来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基地里唯一能找到的绿色。”他说。
叶雨眠笑了。“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江临说，“你救了很多人。”
“星尘怎么样了？”叶雨眠问。
“在虚拟空间里安静下来了。”江临说，“未央2.0在帮它整理记忆碎片。很慢，但有点进展。昨天它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它叫李素。曾经是小学老师。”
叶雨眠感到一阵温暖。
“那就好。”
窗外，模拟星空亮着。虽然是人造的，但依然美丽。
六个月。他们还有六个月时间。
找到最终解决方案的时间。
但至少此刻，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在混乱的宇宙里，这已经很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