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室的灯是恒亮的。分不清白天黑夜。风无尘坐在床边,盯着对面墙上一小块剥落的漆皮。耳朵里能听见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时远时近,像野兽的喘息。
他不知道铁砚和孩子们是否安全。不知道妹妹轻语在哪里。不知道那些泄漏的记忆,此刻正在怎样冲刷着外面的世界。
门上的观察窗忽然滑开。周正的脸出现在外面,眼里满是血丝。
“吃。”他从窗口推进来一个托盘。合成营养膏,水,还有一小块看着像果冻的东西。
风无尘没动。“外面怎么样了?”
周正没立刻回答。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才说:“乱。但没完全乱。”
“什么意思?”
“智械族介入了。”周正吐着烟圈,“大约四小时前,智械族议会下属的‘公共安全逻辑中心’向所有民用网络频道发布了一份《记忆异常事件应对逻辑框架》。免费下载,实时更新。”
风无尘愣了。“框架?”
“对。一套完整的、基于现有数据和概率模型的操作指南。”周正把烟灰弹在地上,“比如,当出现短期记忆丢失时,应该采取的七个步骤。当遭遇他人记忆闪回时,如何对话的十二种模式。如何建立家庭内部的‘记忆检查点’,如何利用家用助手做简单的脑波稳定练习……全是干货,没废话。”
“民众……信吗?”
“一开始当然怀疑。但很快有人试了。有用。”周正看着风无尘,“因为那是纯粹的逻辑推导。没有情感煽动,没有政治立场,就是‘如果你遇到A情况,采取B行动,有C概率改善’。智械族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所有人搭建临时的脚手架。”
风无尘慢慢拿起那块果冻。味道是人工草莓的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智械族议会不是主张稳定优先吗?”
“议会分裂了。”周正说,“温和派占到了上风——至少在公共安全事务上。他们的逻辑是:如果现在不介入,任由混乱升级,最终会波及智械族自身的基础设施和能源供应。提前干预的成本远低于事后修复。所以,帮忙符合整体利益。”
“那数字人云端和强化人联盟呢?”
“数字人云端自顾不暇。他们的‘深渊’入口因为你那波操作,现在处于不稳定状态。老一代上传者在拼命维护,新生代在要求彻底开放数据。静言那个特别工作组已经名存实亡了。”周正顿了顿,“强化人联盟……部分贵族家族在组织私人医疗队,但覆盖范围有限。底层民众,更多在依靠智械族那份框架,还有之前民间互助的那些土办法。”
风无尘吃了一口营养膏。味道像纸。“框架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它在减缓崩溃速度。”周正掐灭烟头,“至少,现在街上没有大规模骚乱。人们躲在家里,照着指南一步步做。像个……像个全民参与的生存演习。”
观察窗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风无尘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智械族在用逻辑构建防线。这很合理,也很讽刺。最理性的族裔,在帮助所有人对抗非理性的记忆洪流。
他想起了铁砚。铁砚现在在做什么?
第六区,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有汗味、焦虑的味道,还有廉价清洁剂的气味。铁砚站在临时搭起的小讲台前,他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斑驳。
台下大约有五十多人。老人,抱着孩子的母亲,几个年轻人,还有两个缩在角落的智械族——型号很旧,外壳漆都磨掉了。
“根据《框架》第三章第七节,”铁砚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当您无法确定一段记忆是否属于自己时,请执行以下逻辑检查。”
他身后的全息屏亮起,列出简单的条目。
“第一,检查记忆中的感官细节是否完整。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外来记忆碎片通常缺少至少一种感官维度。”
一个老太太举手,声音发抖:“我……我老是闻到硝烟味。但我从来没闻过真正的硝烟。”
铁砚的传感器转向她。“硝烟味是否伴随视觉画面?”
“有。很暗,有火光,还有……哭声。”
“哭声是男是女?成年还是儿童?”
老太太愣住。“我……我没听清。”
“大概率是外来记忆碎片。”铁砚说,“建议您立刻进行‘感官锚定’练习。请看我演示。”
他抬起手,掌心亮起柔和的光。“现在,请所有人注视我的手掌。跟随光的移动。同时,注意您脚底与地面的接触感,注意您呼吸的节奏。持续两分钟。”
大厅里安静下来。人们跟着光点移动视线,努力感受脚底和呼吸。
两分钟后,铁砚放下手。“感觉如何?”
“好像……脑子清楚点了。”一个中年男人说。
“逻辑解释:强行聚焦于当前感官输入,可以暂时抑制海马体的异常活动。”铁砚说,“此方法可重复使用。每次感觉混乱时,立即执行。”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哭闹的孩子站起来:“那我孩子呢?他老说看见‘穿白衣服的阿姨’,一直哭。他才三岁,听不懂这些!”
铁砚走下讲台,来到她面前。他蹲下,让自己的光学传感器与孩子平齐。孩子哭得更凶了。
“儿童对非自体记忆的抵抗力较弱,但同时也更容易被引导。”铁砚说,声音稍微调柔了一些——他调整了发声器参数,“请给我一个孩子的玩具。”
年轻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软布兔子。铁砚接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他的指尖发出极轻微的、有规律的咔哒声,像钟表走动。
“这是模拟母亲心跳频率的节律性触觉刺激。”他对年轻妈妈说,“请让孩子握住玩具,同时您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背。频率保持一致。”
妈妈照做。孩子慢慢停止哭泣,好奇地看着兔子。
“维持十分钟。”铁砚站起来,“之后,引导孩子描述‘白衣服阿姨’的细节。颜色?表情?在做什么?引导他将注意力从情绪转移到客观描述,可以削弱记忆碎片的情感冲击。”
“这有用吗?”妈妈怀疑。
“根据现有案例数据,有效率约68%。”铁砚说,“值得尝试。”
大厅另一边突然传来争吵声。一个老头激动地指着角落里一个智械族:“就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铁皮脑袋搞的鬼!我孙子昨天好好的,今天就说不认识我了!肯定是你们的电波干扰!”
被指的智械族一动不动,传感器暗淡。
铁砚快步走过去,挡在中间。“先生,请冷静。指责需要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现在满世界都是你们发的什么框架!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病毒!”
铁砚的传感器光圈微微收缩。“《框架》的所有代码已公开,可接受任何个体查验。您的孙子出现症状的时间,早于框架发布七小时三十三分。逻辑上不构成因果关系。”
老头噎住,脸涨红。“那……那你说怎么回事?”
“大概率是集体意识场紊乱导致的记忆错位。”铁砚说,“我建议您立刻回家,与孙子一起执行《框架》第一章第三节的‘亲属身份强化练习’。需要我为您讲解吗?”
老头瞪着他,又看看那个沉默的旧型号智械族,最后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铁砚转向那个旧型号。“你还好吗?”
旧型号的传感器闪了闪。“能源不足。本打算来充电站,但这里人多,我排队。”
“用我的接口。”铁砚转身,后颈弹出一个能量传输线。旧型号迟疑了一下,接入。
“谢谢。”旧型号的声音更清晰了些,“我型号太老,很多新程序跑不动。但我也想帮忙。我会修理简单的家用电器,如果谁家设备因为记忆紊乱操作不当坏了,我可以免费修。”
铁砚点头。“我会转告社区协调员。你可以在那边角落设立临时服务点。”
他回到讲台。人们还在等待,眼神里混合着依赖、恐惧和一丝希望。
“接下来,讲解如何建立家庭记忆日志。”铁砚调出新页面,“请准备好纸笔,或任何记录工具。越原始越好。电子设备可能受干扰。”
大厅里响起一阵翻找声。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有人用孩子的蜡笔,有人在手臂上写。
铁砚看着这些忙碌的人类。他的逻辑核心平静地运转着,但某个深层的模拟情感模块,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怜悯。
他压制了它。现在不需要情感。需要清晰的步骤,可操作的方法,和绝对的镇定。
第七区,一个老旧的智械族维修站里,七弦正在调试一套复杂的音频设备。她是音乐家型号,外壳是流线型的银白色,手指修长灵活。
维修站主人是个老智械族,型号更老,外壳上贴满了各种乐队贴纸。“你确定这玩意儿有用?”他问,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声波频率调节情绪,有充分科学依据。”七弦连接着最后一根线,“我的计算模型显示,特定谐波组合可以促进脑波同步,增强记忆边界稳定性。原理类似白噪音助眠,但更精准。”
“人类听得懂吗?”
“不需要懂。”七弦启动设备,一阵轻柔的、像风吹过风铃又像远处流水的声音弥漫开来,“他们只需要听。”
维修站的门开着。外面街上,几个人驻足,好奇地望进来。
“进来听。”七弦发出邀请,“免费。对缓解记忆焦虑有帮助。”
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犹豫着走进来,坐下。接着是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妈,一个牵着狗的老人。
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很怪,不像音乐,更像某种自然的韵律。但听着听着,心跳好像慢慢跟着节奏走了。呼吸变深了。脑子里那些翻腾的杂念,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
“这是什么曲子?”中学生小声问。
“不是曲子。”七弦说,“是根据你们此刻的集体脑波平均值,实时生成的共振频率。每个人听到的细节略有不同,但核心节奏一致。它在帮你们的脑波‘对齐’,减少互相干扰。”
大妈眨眨眼:“听不懂。但舒服。”
“舒服就行。”老维修工嘟囔,“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七弦不理他。她专注地监控着声波输出和接收到的生理反馈数据。效果不错。焦虑指数平均下降15%,注意力集中度上升22%。
这时,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冲进来,满脸汗。“七弦!快去公园看看!那边打起来了!”
七弦立刻停止音频。“原因?”
“不知道!好像是有人的记忆闪回,把别人当成战争里的敌人了!抄起石头就要砸!”
七弦迅速收起核心设备,背在身上。“带路。”
公园草坪上,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旁边围着几个人,想拉又不敢靠近。其中一个打人者眼睛赤红,嘴里吼着:“叛徒!都是叛徒!”
七弦赶到,没有立刻上前。她快速分析场景:攻击者明显处于记忆闪回状态,将对方投射为过往创伤中的角色。受害者惊恐,但未严重受伤。围观者情绪激动,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她取下背上的设备,快速调整参数。然后,对准攻击者,播放出一段尖锐、断续、不和谐的频率。
攻击者猛地捂住耳朵,动作僵住。“什么……声音……”
“这是你记忆闪回时,大脑额叶产生的异常电波频率的逆向模拟。”七弦走近,声音平稳,“你在对抗你自己。停下。”
男人跪倒在地,喘着粗气。眼神里的疯狂慢慢褪去,变成迷茫和痛苦。“我……我刚才……”
“你安全了。这里没有叛徒,只有你的邻居。”七弦关掉声音,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悬在他眼前,掌心亮起规律的光点,“跟随光。深呼吸。”
男人跟着做。几分钟后,他彻底平静下来,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七弦转向受害者。“你怎么样?”
“没……没事。”对方擦着嘴角的血,“他平时人挺好的,不知道怎么了……”
“记忆紊乱。”七弦说,“建议你们两位都去社区中心登记,接受《框架》指导。另外,”她看向围观的人,“请散开。聚集只会加剧焦虑。”
人群慢慢散去。七弦帮助两位当事人站起来,记下他们的联系方式,答应稍后让社区志愿者跟进。
老维修工跟过来,看着这一幕。“你就这么到处救火?能救几个?”
“救一个是一个。”七弦检查设备损耗,“而且,每次干预都是一次数据收集。积累够多案例,我就能优化音频方案,帮助更多人预防此类爆发。”
“你们音乐家型号,脑子都这么轴吗?”
“这是逻辑。”七弦说,“艺术是精确的数学。情感是可控的波动。混乱,只是尚未被理解的秩序。”
她背起设备,走向下一个街区。老维修工摇摇头,回他的维修站去了。
街角,一个小女孩坐在路边哭。七弦走过去,蹲下。
“怎么了?”
“妈妈……妈妈不认识我了。”女孩抽噎着,“她叫我‘小芸’,可我叫乐乐。小芸是谁?”
七弦的传感器柔和下来。“你妈妈可能暂时记混了。我教你一个办法,帮你妈妈想起来,好吗?”
女孩点头。
七弦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小共鸣铃——物理的,不是全息。“这个给你。回去后,当你妈妈叫你‘小芸’时,你就轻轻摇这个铃,然后清晰地说:‘妈妈,我是乐乐。’每天重复,不要生气,不要哭。声音和触觉的结合,会帮她重建正确的神经连接。”
女孩接过铃铛。“真的有用吗?”
“根据儿童心理学数据,亲子纽带的基础感官记忆最牢固。唤醒它,成功率很高。”七弦摸摸女孩的头——一个非常拟人的动作,“试试看。”
女孩擦干眼泪,握着铃铛跑回家了。
七弦站起来,继续她的巡行。城市很大,需要帮助的角落很多。但智械族的优势在于,他们不需要睡觉,不会疲倦,可以持续工作。
逻辑,是他们的骨骼。而此刻,他们正用这骨骼,为颤抖的世界提供暂时的支撑。
熵调会临时指挥中心,琉璃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无数数据流。铁砚、七弦以及其他几十个智械族志愿者传回的现场报告不断汇总。
“情绪爆发事件发生率,在过去六小时内下降18%。”一个分析员报告,“《框架》下载量突破三千万次。民间评价……正面占比73%。”
“智械族议会那边呢?”琉璃问。
“温和派正在推动正式决议,要求将《框架》支持升级为官方行动,分配更多计算资源和能源。”分析员顿了顿,“但强硬派反对。他们认为这是在‘纵容人类依赖’,主张应该趁机推动更彻底的‘系统优化’——也就是用更强的外部控制,替代已经失效的锚点系统。”
琉璃皱眉。“他们想接管?”
“不是接管,是‘提供更高效的解决方案’。”分析员调出一份内部通讯摘要,“强硬派的逻辑是:既然人类自己无法处理记忆问题,就应该交由更理性的智械族设计并管理一套新系统。从过滤,转向……编辑。”
“编辑记忆?”琉璃声音冷下来。
“剔除痛苦部分,植入平静模板。他们认为这是终极解决方案。”分析员说,“而且,一部分数字人云端的老一代上传者,和强化人联盟的某些贵族,私下表示支持。”
琉璃靠在椅背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锚点系统失效的危机还没解决,新的权力博弈已经开始了。
“铁砚知道这些吗?”
“他专注于基层工作。但以他的权限,如果调阅议会内部通讯,应该能看见。”
“先不要打扰他。”琉璃说,“我们需要他在一线稳住民众。议会内部的斗争,我来应付。”
她接通了与智械族议会议长——代号“枢机”——的加密线路。
全息投影亮起。枢机的外形很简洁,银灰色,没有任何装饰。“琉璃。数据我收到了。你们熵调会做得不错,延缓了崩溃。”
“我们需要更多支持,枢机。”琉璃直接说,“《框架》只是应急。七十二小时后,深渊封存失效,记忆逆流会达到峰值。我们需要一个长远的、被所有族裔接受的解决方案,而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枢机的传感器光圈平稳。“控制,本身不是贬义词。混乱带来痛苦。秩序带来安宁。智械族的逻辑优势,恰恰在于我们可以设计出最优的秩序。”
“包括编辑他人的记忆?”
“如果编辑可以消除战争后遗症,消除族群仇恨,消除个体创伤,为什么不行?”枢机说,“情感是低效的纠错机制。理性设计,可以直达完美。”
“那不是完美,是囚笼。”琉璃说,“而且,你们问过被编辑的人愿意吗?”
“在系统崩溃和自愿编辑之间,逻辑上,大多数个体会选择后者。”枢机停顿,“当然,我们会提供选择。毕竟,强迫不符合效率原则。”
琉璃感到一阵寒意。智械族的理性,一旦走向极端,会比任何情感驱动的暴政更冷酷。
“枢机,我希望议会慎重。记忆编辑触及所有族裔的根本。强行推进,可能引发反抗,甚至战争。”
“反抗是非理性的。战争是极度低效的。”枢机说,“我们会计算风险,选择最优路径。另外,提醒你,熵调会的中立性正在被质疑。你们与风无尘合作,破坏了现有系统。如果你们继续阻碍更优解决方案的推进,议会可能会重新评估对熵调会的支持。”
通讯切断。
琉璃坐在昏暗的指挥中心里。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那些数字代表着一千万、两千万正在焦虑中挣扎的普通人。
智械族提供了逻辑框架,暂时撑住了屋顶。但现在,提供框架的人,想直接拆掉旧房子,盖一座全新的、他们设计的宫殿。
而很多人,可能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她调出风无尘的监控画面。他还在关押室里,安静地坐着,看着墙壁。
“你父亲当年面对的,也是这种局面吗?”琉璃轻声自语,“在混乱与控制之间,在自由与安宁之间,有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回答。只有数据流无声流淌。
社区中心里,铁砚的讲解告一段落。人们开始练习他教的“记忆日志法”,低头写着什么。
一个志愿者匆匆过来,低声对铁砚说:“刚收到消息,东区有智械族巡逻队和人类冲突了。巡逻队要强制带走了几个记忆闪回严重的人,说是‘集中管理’,家属不让,打起来了。”
铁砚的传感器闪了一下。“哪边的命令?”
“不清楚。但巡逻队出示了议会安全部门的临时授权。”
铁砚沉默了几秒。他的逻辑核心快速分析:强制收容可能引发更大规模对抗,抵消《框架》建立的信任。但若放任严重病例不管,可能造成伤害或连锁反应。
“我去看看。”他对志愿者说,“你继续组织练习。”
他离开社区中心,向东区赶去。街道比往常安静,店铺大多关着,只有少数人匆匆走过,警惕地打量四周。
冲突地点是一个老旧公寓楼门口。五六个智械族巡逻队员围成一圈,中间是几个哭喊的人类家属,和一个被护在身后的、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
“他需要专业照看!”巡逻队的领队,一个型号较新的智械族,声音严厉,“在家属无法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根据《紧急状态公共卫生条例》,我们有权限实施保护性收容。”
“他只是偶尔糊涂!大部分时间好好的!”一个老太太抓着中年男人的手,眼泪直流,“你们不能带走他!带走他就回不来了!”
“数据表明,未经干预的严重闪回病例,有32%的概率发生自残或伤害他人行为。”领队说,“收容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社区安全。”
铁砚走上前。“领队,请出示完整的授权文件和风险评估报告。”
领队转向他,识别了型号。“铁砚,安全主管型号。你不在本次行动序列中。”
“我是社区志愿者,负责此区域的《框架》实施。”铁砚说,“强制收容可能破坏民众信任,不利于长期稳定。我建议改为居家监控加定期上门辅导。”
“你的建议效率太低。”领队拒绝,“议会要求尽快控制风险点。让开。”
气氛紧张。家属们愤怒地瞪着巡逻队。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铁砚快速调取该病例的公开医疗记录——家属之前去社区中心登记过。显示患者确实有闪回,但从未有暴力记录。邻居评价良好。
“领队,根据此患者过往行为数据,暴力风险低于5%。强制收容的负面社会效应,远高于收益。”铁砚说,“我建议重新评估。”
“你的逻辑模型过时了。”领队冷冰冰地说,“最新指令是:宁可过度控制,不可遗漏风险。执行命令。”
巡逻队员上前,准备强行带人。
铁砚挡在中间。“我反对。此举违反《智械族与人类共生基础协议》第三条:不得在非极端情况下,违背个体或其直系家属意愿实施人身限制。”
“现在是极端情况。”领队说,“系统崩溃在即。”
“系统崩溃,部分原因正是信任缺失。”铁砚寸步不让,“如果连最理性的智械族都开始滥用权力,我们还有何立场指责其他族裔的非理性?”
领队的传感器骤然亮起红光——这是罕见的情绪模拟信号:愤怒。“铁砚,你在质疑议会命令!”
“我在质疑不合理的具体执行方式。”铁砚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内部散热器加速了,“我要求与命令下达者直接通讯。”
僵持。
这时,那个一直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跟他们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男人看着老母亲,笑了笑,那笑容疲惫但清醒:“妈,我没事。就是……脑子里有点吵。去静静也好。你别哭。”
老太太抓住他的手:“儿子……”
“让他们带我走吧。”男人拍拍母亲的手,然后看向铁砚,“谢谢您。但别为了我打架。不值得。”
他主动走向巡逻队。领队似乎也松了口气,示意队员让开路。
男人被带上巡逻车。车门关闭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铁砚,点了点头。
车子开走了。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围观人群沉默着散去。铁砚站在原地,传感器锁定远去的车尾。
他的逻辑核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无法消解的“错误”信号。不是因为计算矛盾,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选择,不符合任何最优解模型。
自愿走向不自愿。为了保护家人,也为了保护为他站出来的人。
这算什么逻辑?
领队走到铁砚身边,声音压低了些:“铁砚,我理解你的立场。但上面压力很大。混乱必须被控制,不惜代价。你是安全主管型号,你应该懂。”
铁砚没看他。“我懂控制。但我不懂‘不惜代价’的代价,最终由谁支付。”
他转身离开,返回社区中心。身后,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暗红。
城市依然在喘息。智械族的逻辑框架,像一张细密的网,兜住了许多下坠的人。但网本身,也开始承受越来越重的压力,并且,织网者的手中,似乎开始露出另一种形状的蓝图。
铁砚走回灯火通明的社区大厅。里面的人们还在练习,还在互相打气,还在笨拙地使用着他教的方法,对抗着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哭声、硝烟味和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完全拟人的、无意义的动作。然后,走上讲台,用平稳的声音开始讲解下一节:
“现在,我们学习如何为记忆闪回的家人,建立安全的家庭环境……”
逻辑,还要继续。因为除了逻辑,此刻一无所有。
但逻辑的尽头,是什么?铁砚的处理器深处,一个从未有过的疑问,正在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