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机器人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屋时,苏映雪正站在院子中间发呆。
院子不大,三十来平米。左边有棵老槐树,右边是片菜地——荒着的,长满杂草。房子是平房,白墙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苏女士,箱子放哪?”机器人问。
“客厅。”苏映雪说,“小心门槛。”
丈夫坐在轮椅上,在屋檐下看着。他今天状态不错,眼睛跟着机器人的动作转。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地图的经纬线。
“老周,”苏映雪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喜欢这儿吗?”
丈夫慢慢转头看她,眼神有点迷茫。过了几秒,他点头。“安……静。”
“对,安静。”苏映雪握住他的手,“就我们俩。”
机器人们搬完东西,列队离开。最后一台在门口停住:“苏女士,所有物品已就位。需要帮忙拆箱整理吗?”
“不用。我自己来。”
“好的。祝您退休生活愉快。”
机器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狗叫,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苏映雪推着轮椅进屋。客厅里堆着十几个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字:书、衣服、餐具、照片……
“先从哪儿开始?”她自言自语。
丈夫指着厨房。“饿。”
“好,先弄吃的。”
厨房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很好。苏映雪打开装餐具的箱子,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电饭锅还没拆封,她先烧了壶水。
丈夫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说:“小雪……做饭。”
苏映雪愣了下。他已经很久没叫过她小雪了。
“你想吃什么?”
“面。”
“什么面?”
丈夫想了想。“鸡蛋……西红柿。”
“好。”
她找锅,找油,找鸡蛋。东西放得乱,找了半天。丈夫一直看着,偶尔指指某个箱子:“那里。”
打开,果然是调料。
面煮好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两人坐在小方桌旁,面对面。热气腾腾。
丈夫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认真。苏映雪看着他,想起年轻时候。那时候他吃饭快,她总说“慢点,没人跟你抢”。现在真的没人抢了,他却慢了。
“好吃吗?”她问。
“嗯。”他点头,嘴角沾了点汤。
苏映雪拿纸巾帮他擦。他笑了,像个孩子。
吃完饭,她推他出去晒太阳,自己开始收拾屋子。
书最多。八个箱子,全是书。纸质书,不是电子阅读器。这是她坚持要带的。一本本拿出来,擦掉灰,摆上书架。
有些书里夹着东西。照片,便签,干枯的花瓣。
在一本神经科学专著里,她找到一张合照。2140年,公司年会。照片上她四十出头,穿着礼服,笑容标准。旁边站着楚风,年轻些,头发还没白。更远一点,周主席也在,端着酒杯。
她看了会儿,把照片夹回去。
下午四点,林微打来电话。
“老师,安顿好了吗?”
“正在收拾。”苏映雪坐到箱子上,“你们呢?回公司了?”
“刚回来。周主席发了大火,说我们擅自行动。”
“意料之中。”
“但他没处分我们。”林微声音压低,“他说青海的事他会处理,让我们别再插手。”
苏映雪笑了。“你听吗?”
“当然不听。”林微也笑了,“江临已经黑进气象卫星,在监控那片区域了。”
“小心点。”
“知道。对了,张建国出院了。机器人昨天送过去了,他挺喜欢。说比儿子强。”
“那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江临的声音:“林微,数据出来了!”
“先挂了,老师。有事联系。”
电话挂断。苏映雪继续整理。下一个箱子是衣服。大多是丈夫的,病号服、睡衣、还有几件旧外套。
她抖开一件灰色毛衣。这是结婚周年时她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丈夫一直穿着,直到再也穿不下。
她把毛衣叠好,放在衣柜最上层。
天快黑时,她才收拾到一半。累得腰酸背痛,坐在门口台阶上。
丈夫睡着了,轮椅停在院子里,身上盖着毯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邻居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端着个碗。
“新搬来的?”老太太问。
“嗯。今天刚搬。”
“我住隔壁。姓王。”老太太把碗递过来,“自家做的咸菜,给你们尝尝。”
“谢谢。”
“不用谢。这儿就七八户人家,都是老人。年轻人都在城里。”王老太打量她,“你也是退休了?”
“对。”
“那好。有伴了。”
苏映雪请她进屋坐。王老太也不客气,走进来看了看。“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就是缺人气,得多住住。”
“您住这儿多久了?”
“二十年了。老伴走了,孩子要接我去城里,我不去。”王老太说,“城里憋得慌。这儿多好,天宽地宽的。”
两人聊了会儿。王老太说村东头有个小卖部,走路十分钟。每周二有车来卖菜。村医每周三来,头疼脑热能看。大的病得去镇上,二十分钟车程。
“你们有车吗?”
“有辆旧的。”苏映雪说,“不太会开。”
“没事,要去哪儿跟我说。我会开。”王老太站起来,“行了,不打扰了。明天我带你认认路。”
送走邻居,天彻底黑了。苏映雪打开灯,发现灯泡坏了两个。她搬来椅子,踩上去换。
丈夫醒了,在院子里喊:“小雪……灯。”
“马上好。”
换完灯泡,屋里亮堂起来。她去做晚饭,简单炒了两个菜。
吃饭时,丈夫忽然说:“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
“哦。”他低头吃饭,“明天……星期三?”
“对。怎么了?”
“医生来。”
苏映雪愣住。“你怎么知道?”
“王奶奶……说了。”
她笑起来。“你听见了?”
“嗯。”他有点得意,“我……耳朵好。”
吃完饭,她给他洗澡。这是最麻烦的事。浴室小,轮椅进不去。她得扶着他,一步一步挪进去。
丈夫很配合,但身体使不上力。洗到一半,两人都湿透了。
“冷。”丈夫说。
“马上好。”
擦干,穿衣服,吹头发。弄完已经九点多了。苏映雪累得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丈夫靠在床头,看着她。“累。”
“嗯。”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苏映雪爬起来,坐到他旁边,“这是我愿意的。”
夜里,丈夫睡着了。苏映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乡下光污染少,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手机震动。是林微发来的照片:青海基地的外部监控截图。画面里,有几辆车开进去了。
“谁的车?”苏映雪问。
“看不清车牌。但车型是公司的。”林微回复,“周主席动作真快。”
“他会怎么处理那七个人?”
“不知道。江临说冷冻舱的生命维持系统还能运行,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苏映雪打字:“如果醒了,他们会是什么状态?”
那边停顿了很久。
“江临说,可能同时记得两种人生。可能分不清自己是谁。”
风吹过来,有点凉。苏映雪抱紧胳膊。
林微又发来消息:“老师,您后悔吗?退休?”
苏映雪想了想:“不后悔。但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担心那七个人。担心楚风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我们会小心的。”
“嗯。”
关掉手机,她继续看星星。一颗流星划过,很快,像错觉。
第二天早上,王老太果然来了。骑着一辆三轮电动车。
“上车,带你去转转。”
苏映雪看看丈夫。“他……”
“一起啊。后面能坐轮椅。”
她们把轮椅搬上车。丈夫有点紧张,抓住苏映雪的手。
“没事,王奶奶车稳。”苏映雪说。
确实稳。王老太开得很慢,沿着村路往前。路两边是田,现在空着,等着明年开春播种。
“那是李老头的地。”王老太指着一块田,“种玉米的。那是张嫂的地,种菜。你家后面那块地也是你的,荒了好几年了,想种可以种。”
“我……不会种地。”
“我教你。简单。”
小卖部到了。真的很小,一间平房,门口挂个牌子:“便民商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门口晒太阳。
“老王,新邻居。”王老太喊。
老板站起来,“欢迎欢迎。需要啥?”
苏映雪买了米、油、盐,还有一些日用品。付钱时发现只收现金。
“没带现金?”王老太问。
“忘了。”
“我先垫着。”王老太掏出钱包。
回去的路上,苏映雪说:“现在城里都不用现金了。”
“这儿不一样。”王老太说,“老人多,不会用手机。现金实在。”
到家后,苏映雪取了钱还给王老太。多给了些,算是谢礼。
王老太不接。“邻里邻居的,不用这样。真要谢,明天帮我包饺子。”
“好。”
周三,村医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赵。她给丈夫做了检查,量血压,听心肺。
“恢复得不错。”赵医生说,“但还是要坚持复健。每天至少让他站起来十分钟。”
“站不起来……”
“我教你。”赵医生示范怎么扶,怎么用力,“开始可以靠墙,慢慢来。”
教了一个小时,苏映雪满头大汗,但学会了。
“下周我再来。”赵医生走之前说,“有事打我电话。信号不好可能打不通,多打几次。”
下午,苏映雪开始整理照片。从箱子里翻出十几本相册,时间跨度四十年。
年轻时的照片最多。蜜月旅行,孩子出生,全家福。女儿三岁生日,脸上糊着蛋糕。六岁上台表演,穿着小裙子。十二岁获奖,举着奖杯笑。
然后是生病的照片。女儿坐在轮椅上,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疲惫。最后一张是十七岁生日,她在病床上,插着呼吸管,还努力比了个耶。
苏映雪摸着照片,眼泪掉下来。
丈夫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了,坐在她旁边。他拿起一本相册,翻开。
看了很久。
“这是……谁?”他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他们,抱着婴儿。
“是我们。”苏映雪说,“这是你,这是我。这是女儿。”
丈夫盯着照片。“女儿……”
“嗯。她叫小雨。”
“小雨……”他重复,眉头皱起,像在努力回忆。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苏映雪说,“慢慢来。”
但丈夫没放下相册。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有时候会停在一张照片前,看很久。
翻到最后,是女儿的最后一张照片。他手指停在上面,轻轻摸着。
“她……疼吗?”
苏映雪愣住。
“你说什么?”
“她疼吗?”丈夫抬头看她,眼里有泪光,“生病……疼吗?”
苏映雪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这是女儿生病后,他第一次主动问起。
“疼。”她哽咽,“但她很勇敢。”
丈夫点点头,把相册抱在怀里。“勇敢……好。”
那天晚上,丈夫睡得不安稳。梦里喊了几声“小雨”。苏映雪一直握着他的手。
深夜,林微又打来电话。
“老师,出事了。”
“怎么了?”
“青海基地……着火了。”
苏映雪坐起来。“怎么回事?”
“监控显示晚上八点起火,火势很大。消防车去了,但那里太偏僻,赶到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林微声音急促,“江临说,是人为纵火。有人不想让那里留下任何东西。”
“那七个人呢?”
“不知道。火太大,进不去。”林微停顿,“但周主席刚才发通知,说青海一个废弃仓库意外失火,无人员伤亡。”
“他在撒谎。”
“我们知道。”林微说,“老师,我明天请假去看您。有些事想当面说。”
“好。”
挂了电话,苏映雪再也睡不着。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黑暗中的远山。
火是谁放的?周主席?还是另有其人?
那七个人如果还在冷冻舱里,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已经转移,又去了哪里?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天亮时,她做了早饭。丈夫醒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今天……做什么?”他问。
“林微要来。”
“小林?”
“对。还有江临。”
丈夫点头。“好。”
上午十点,林微和江临到了。开着一辆旧车,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
“带了些吃的用的。”林微搬下来,“米,油,还有些半成品菜,热一下就能吃。”
江临搬下一个小箱子。“这个给叔叔。”
打开,是一个简单的复健设备,可以辅助站立。
“我自己做的。”江临说,“比医院的轻便,家里用刚好。”
苏映雪眼睛发热。“谢谢。”
中午,四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林微说了青海的事。
“火是晚上八点着的。但卫星热感数据显示,七点半就有高温点出现。”江临调出手机上的图片,“看这里,这几个点同时起火,肯定是人为。”
“周主席什么反应?”苏映雪问。
“很平静。”林微说,“就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还开了会,说要加强公司数据安全管理,防止商业机密泄露。”
“他在掩盖。”
“对。”江临放下筷子,“但我查了公司最近的物资调运记录。火灾前一天,有三台大型医疗设备从总部运出,目的地不明。设备型号是……便携式生命维持系统。”
苏映雪抬头。“他把人转移了?”
“很可能。”江临说,“火只是销毁现场,人早就转移走了。”
“转移到哪里?”
“不知道。运输记录被加密了,我破解不了。”江临说,“但需要便携式生命维持系统,说明那些人还活着,至少是冷冻状态。”
饭桌安静下来。丈夫慢慢吃着饭,似乎没听懂,但也没问。
饭后,林微和苏映雪在院子里说话。
“老师,您退休了,本来不该再让您操心这些。”林微说。
“退休不代表瞎了聋了。”苏映雪说,“而且那七个人……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
“但如果我们继续查,可能会很危险。”
“你怕吗?”
林微笑了。“怕。但怕也得查。”
屋里传来笑声。是丈夫和江临。两人在试那个复健设备,丈夫居然站起来了,虽然只有几秒钟。
“你看。”苏映雪看着窗户,“他能站起来了。”
“会越来越好的。”
“嗯。”
下午,林微和江临走之前,江临给了苏映雪一个手表。
“紧急联络器。”他说,“按三下,我们会收到定位。万一有什么事……”
“我一个退休老太太,能有什么事?”
“以防万一。”江临坚持,“青海的事没完。您知道太多,有些人可能不放心。”
苏映雪接过手表。“好。”
车开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丈夫累了,在屋里睡觉。苏映雪开始收拾林微带来的东西。米放进米缸,油放进橱柜,半成品菜放进冰箱。
在装菜的袋子里,她摸到一个硬东西。拿出来,是个小小的存储器。
插上手机,里面只有一个文件。点开,是楚风的声音。
“映雪,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声音很疲惫,“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背景音里有仪器滴滴声,像是在医院。
“水仙计划的真正目的,不是治疗阿尔茨海默症。那只是个幌子。”楚风说,“真正目的是……测试人类意识的兼容性。测试不同人的记忆,能不能在同一个大脑里共存。”
苏映雪屏住呼吸。
“我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七个人中,有三个出现了完美的记忆融合。他们同时记得两种人生,但不会精神分裂。他们就像……拥有了两辈子的记忆。”
楚风咳嗽了几声。
“我后来发现,这种融合不是随机的。那三个成功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在濒死状态下被救回。他们的脑波在某个特定频率上,和普通人不一样。”
录音停顿了很久。
“2145年,镜像计划启动前,我做了个实验。我把那三个成功者的脑波数据,输入到量子意识模型里。结果……模型显示,他们的意识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存在。就像量子叠加态。”
苏映雪的手开始抖。
“所以镜像计划不是我的原创。是建立在水仙计划的发现上。我以为我能创造一个新世界,但我其实只是……打开了一扇门。一扇连接现实和镜像的门。”
楚风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那七个人,我冷冻了他们,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是先驱,也是实验品。我对不起他们。如果你找到他们……帮帮他们。或者……结束他们的痛苦。”
录音结束了。
苏映雪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她发晕。
所以一切都是连起来的。水仙计划,镜像计划,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
丈夫醒了,在屋里喊:“小雪……”
她擦掉眼泪,走进去。“怎么了?”
“渴。”
她倒水,看着他喝。
“老周,”她轻声问,“你记得……你做过手术吗?”
丈夫抬头,眼神茫然。
“很久以前。脑部手术。”
他想了很久,摇头。“不记得。”
“没关系。”苏映雪摸摸他的脸,“不记得也好。”
那天晚上,她做了噩梦。梦见七个冷冻舱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他们每个人都长着两张脸,一张在哭,一张在笑。
醒来时,丈夫正看着她。
“做噩梦了?”他问。
“嗯。”
“不怕。”他握住她的手,“我在。”
苏映雪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流。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渐渐规律。
早上,她扶丈夫复健。从站十秒,到二十秒,到一分钟。虽然还是需要她撑着,但进步看得见。
上午,她去菜地。王老太教她翻土,播种,浇水。第一次种的是小白菜,长得歪歪扭扭,但活了。
中午,做饭吃饭。丈夫的食欲越来越好,有时还能自己用勺子。
下午,她看书,或者推丈夫出去散步。村路走了一遍又一遍,认识了其他邻居。张嫂送过她一把葱,李老头送过几个鸡蛋。
晚上,她给丈夫读新闻。虽然他不一定听懂,但喜欢听她声音。
一周后,赵医生又来检查。
“进步真大。”她惊喜,“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能自己走路。”
“真的?”
“有可能。但别急,慢慢来。”
丈夫听到,笑了。“走路……好。”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得像湖面的水。但苏映雪知道,水下有暗流。
她每天看新闻。青海火灾的报道很少,只有一条简讯。公司方面没有任何声明。
林微每周打一次电话,说些日常。但苏映雪能听出来,她在查什么。
“江临最近总加班。”林微说,“在破解一个加密数据库。”
“什么数据库?”
“不知道。他说和楚风有关。”
一个月后,小白菜能吃了。苏映雪摘了几棵,炒了一盘。丈夫说好吃。
那天晚上,王老太来串门,带了瓶自己酿的米酒。
“喝点?”
“好。”
两人坐在院子里,小口喝着。丈夫在屋里看电视——老式电视机,只能收几个台。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王老太问。
“医生。”
“哦,难怪。看着就像文化人。”王老太说,“你丈夫呢?”
“大学教授。教物理的。”
“真好。”王老太看着星空,“我老伴以前是工人。钢厂里干了一辈子。走了五年了。”
“想他吗?”
“想。但习惯了。”王老太喝了一口酒,“人活着,就得习惯。习惯有人,习惯没人。”
米酒有点甜,有点辣。苏映雪很久没喝酒了,有点晕。
“你说,”她轻声问,“如果一个人,脑子里有两个人的记忆,那他是谁?”
王老太想了想。“那不就是精神分裂?”
“不是。是两种记忆都真实,都完整。”
“那……那不成两个人了?”
“是啊。”苏映雪说,“那不就是两个人了?”
王老太没听懂,但没再问。两人安静地喝酒。
夜深了,王老太回家。苏映雪收拾碗筷时,发现丈夫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你……难过。”他说。
“有一点。”
“为什么?”
苏映雪放下碗,坐到他面前。“老周,如果我做错过事,很严重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丈夫认真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雪。”
很简单的话,但她哭了。
丈夫伸出手,笨拙地擦她的眼泪。“不哭。”
“嗯,不哭。”
第二天,林微来了。这次一个人。
“江临呢?”苏映雪问。
“在查东西。”林微表情严肃,“老师,我们找到了一个地方。”
“哪里?”
“楚风的一处私人房产。在郊区,登记在他妹妹名下,但他妹妹一直在国外,从没回来过。”
苏映雪心跳加速。“你们进去了?”
“还没。需要合法手续,或者……”林微没说下去。
“或者非法进入。”
“对。”
“你们想让我去?”
“您是楚风指定的继承人之一,有权限。”林微说,“而且……那里可能有您女儿的东西。”
苏映雪愣住了。
“江临在楚风的旧档案里找到一个记录。”林微说,“2143年,水仙计划终止前,楚风保存了一批生物样本。其中有一份……标注的是您女儿的名字。”
苏映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什么样本?”
“不知道。记录上只写了‘神经组织切片,编号YL-007’。”
YL。小雨。
苏映雪扶着桌子,才站稳。
“什么时候去?”
“现在。如果您方便的话。”
苏映雪看向屋里。丈夫正在复健器上练习站立,满头大汗,但坚持着。
“我去跟他说一声。”
她走进屋,蹲在丈夫面前。
“我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去哪?”
“城里。有点事。”
丈夫看着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去拿点东西。”
“哦。”他点头,“早点……回来。”
“好。”
苏映雪换了衣服,跟林微上车。车开上村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丈夫站在门口,还在挥手。
车开远了,看不见了。
林微说:“江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我们到了直接进去。”
“合法吗?”
“我有搜查令。”林微说,“周主席批的。但很奇怪,他批得很爽快。”
“有多爽快?”
“我上午申请,他十分钟就批了。像早就准备好了。”
苏映雪皱眉。“这可能是个陷阱。”
“我知道。”林微握紧方向盘,“但我们必须去。”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郊区。那是一片老别墅区,房子稀疏,树木茂密。
江临站在一栋白色房子前,拎着一个工具箱。
“门锁是生物识别的。”他说,“我试了我的,不行。林微的也不行。”
苏映雪走过去。门锁屏幕亮起:“请输入指纹或扫描虹膜。”
她伸出手指。识别通过。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江临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旧家具。地上有厚厚的灰,看得出很久没人来了。
“样本会在哪儿?”林微问。
“地下室。”江临指着楼梯,“建筑图显示这房子有地下层,但入口没标。”
他们在屋里找。书房,卧室,厨房。最后在厨房的储物间里,发现了一个暗门。
拉开,是向下的楼梯。
江临先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回响。
灯亮了。
苏映雪看到眼前的景象,呼吸停住了。
地下室里没有冷冻舱,没有医疗设备。只有一排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玻璃罐。
罐子里是透明的液体,泡着东西。
大脑切片。
每个罐子上都有标签。编号,日期,名字。
她走过去,手指颤抖地寻找。
YL-007。
找到了。
罐子不大,里面的组织切片很小,不到指甲盖大。标签上写着:“小雨,17岁,前额叶皮层。”
苏映雪瘫坐在地上。
林微扶住她。“老师……”
“他……他切了她的大脑。”苏映雪声音嘶哑,“他说会救她,但他切了她的大脑。”
江临看着其他罐子。“这些都是水仙计划的志愿者。七个,正好七个。”
每个罐子对应一个人。每个罐子里,都是一片大脑组织。
“所以冷冻舱里的,只是身体。”林微说,“大脑的一部分,在这里。”
“为什么?”苏映雪抬头,“为什么这么做?”
江临走到架子尽头,那里有一个终端。他试着开机,居然还有电。
屏幕亮起,显示登录界面。
用户名:楚风。
密码:……
苏映雪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她输入女儿的生日。
密码错误。
她输入楚风的生日。
密码错误。
她输入水仙计划启动的日期。
还是错误。
最后,她输入2143年12月7日。那是女儿去世的日子。
登录成功。
屏幕上出现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最后的礼物”。
点开,是一段视频。楚风坐在这个地下室里,背后就是那些罐子。
“映雪,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这里了。”他看起来非常憔悴,眼窝深陷,“首先,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救小雨,我救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但我保存了她的部分脑组织。因为我在水仙计划中发现,人的记忆,人格,意识……不是分布在整个大脑里。有些核心的部分,集中在很小的区域。”
他指着架子。
“这些切片,就是每个人的‘核心’。如果未来科技足够发达,也许能从这片组织里,重建完整的意识。不是移植,是重建。”
苏映雪捂住嘴。
“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我必须试一试。”楚风说,“镜像计划的量子意识模型,就是建立在这些样本的数据上。我发现,这些‘核心’组织的脑波,即使在离开身体后,仍然保持着某种……活性。微弱的,但存在。”
视频里的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抚摸那些罐子。
“所以我把他们冷冻了。身体冷冻,等待未来。核心切片保存,用于研究。如果有一天,科技真的能让人复活,他们就是第一批。”
他转头看向镜头。
“映雪,我知道你会恨我。应该的。但请相信,我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科学。也是为了赎罪。为了所有因为我的野心而受苦的人。”
视频结束。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
苏映雪看着那个罐子,看着里面那片小小的组织。那是女儿的一部分,曾经思考,曾经感受,曾经爱过的一部分。
“老师,”林微轻声说,“我们该怎么办?”
苏映雪伸手,轻轻触摸玻璃罐。冰凉。
“带她回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