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弈说“继续”的下一秒，光之面孔开始消散。
控制室的直接心灵感应切断了。只剩下叩门者传回的寂静画面。
几何结构恢复原状，光带流动速度放缓。
羲和第一个开口，声音发干。“它说我们是第七次尝试。前六次都失败了。”
“失败意味着什么？”穹苍盯着数据流，“文明毁灭？还是被‘净化’了？”
徽音轻声说：“也许只是被判定为不合格，然后被……放在一边。”
“像不及格的学生？”扶摇在医疗舱接入，“那我们现在是补考？”
墨弈没参与讨论。她在快速记录刚才的所有细节。
心灵感应的确切时间、内容、每个人的生理反应数据。
董事会需要这些。说服他们批准下一步行动需要证据。
果然，十分钟后紧急会议请求弹出。
十二个董事的虚拟影像环绕在控制室。
董事长是个七十岁的女人，叫苏清晏。她曾是航天工程师。
“墨弈，报告情况。”
墨弈播放了最后三分钟的录音和生物数据。
“我们与月球金字塔内的智能实体进行了直接意识接触。”
董事会沉默。
一个男董事皱眉。“意识接触？这不在项目范围内。”
“但我们在格陵兰基地发现的情况，已经证明外部势力在干预人类意识。”墨弈调出被困者的数据，“这不是科研探索了，是文明级别的安全威胁。”
苏清晏问：“实体声称的‘黑暗’是什么？”
“它拒绝透露。除非我们通过全部测试。”
“测试有几项？”
“七项。这是第四项。”
另一个董事，财务背景的，摇头。“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我们需要更实际的证据。”
穹苍插话。“量子信号数据算实际吗？金字塔正在向深空发射编码信息。我们可以尝试破译。”
“破译需要什么？”
“更多计算资源。还有……可能需要进行更近距离的探测。”
“多近？”
墨弈深吸一口气。“进入金字塔内部。载人任务。”
会议室炸了。
“不可能！”
“风险太高！”
“我们没有载人登月的能力！”
“有。”墨弈调出一份文件，“熵弦星核三年前收购了‘天轨公司’的私人太空部门。他们有一艘可重复使用的月球着陆器。理论上可以改装。”
苏清晏眼睛眯起来。“你早就计划好了？”
“我考虑了所有可能性。”墨弈坦承，“从发现记忆混合不是自然现象开始。”
“载人任务需要多少预算？”财务董事直接问。
“初步估算，八亿信用点。”
“八亿？！”
“包括着陆器改装、生命支持系统、培训、发射、保险。”
“我们付不起。”
“但永生纪元公司付得起。”墨弈抛出另一个信息，“他们也在计划月球任务。目标是获取金字塔技术，用于他们的意识上传业务。”
董事会安静了。
竞争压力是实打实的。
苏清晏环视众人。“投票吧。同意启动载人探测计划的举手。”
十二双手。
七票赞成，五票反对。
刚好过半数。
“计划批准。”苏清晏说，“但有条件。第一，任务组成员必须自愿。第二，每阶段都需要独立安全评估。第三，如果出现不可控风险，立即中止。”
“同意。”
“还有。”苏清晏盯着墨弈，“你必须留在地面。作为项目负责人，你不能上去。”
墨弈想争论，但看到董事们的眼神，知道这是底线。
“明白。”
会议结束。
墨弈立即开始工作。
她联系天轨公司。
对方CEO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赵启明。
“墨总，好久不见。着陆器？是的，在仓库里。但三年没动了。”
“能改装成载人登月吗？”
“理论上能。但需要时间。至少六个月。”
“我们只有一个月。”
“不可能。”
“加钱。”墨弈说，“预算可以上浮百分之二十。”
赵启明停顿。“百分之三十。而且需要你们的技术团队支持。”
“成交。”
接下来是选拔任务组成员。
扶摇第一个报名。“我有深海和格陵兰的经验。而且我和球体‘对话’过。”
“你的身体刚恢复。”墨弈看着医疗报告。
“所以我更应该去。”扶摇坚持，“我的免疫系统可能已经适应了那种意识接触。”
穹苍摇头。“没有数据支持这个推测。”
“那就收集数据。”扶摇笑了笑，“我自愿当小白鼠。”
第二个报名的是沧溟。
深海仿生机器人专家，三十五岁，第三部出现过。
“如果金字塔是个大型仿生结构，我的专业有用。”
“你女儿才三岁。”羲和提醒。
“所以我更要去。”沧溟声音平静，“如果真有什么‘黑暗’，我希望她长大的世界是安全的。”
第三个是轩辕青阳。
社会学家，星际通信专家。
“如果测试涉及文明对话，我需要在场。”
“但你是独子。”墨弈知道他父母早逝，由祖父母带大。
“正因如此。”青阳说，“我理解记忆的价值。也理解失去的代价。”
还需要一个医生。
一个叫林幽的年轻医生报名，专长太空医学和神经科学。
“我研究过记忆混合者的脑部扫描。也许能在现场提供医疗支持。”
“你有多少太空经验？”
“在火星模拟基地工作过两年。”
“为什么报名？”
林幽推了推眼镜。“我想知道答案。关于记忆，关于意识。在地球上永远得不到完整答案。”
四个人。
还需要一个指令长。
天轨公司推荐了他们最好的飞行员，叫雷震，四十二岁，前空军，飞过三百次太空任务。
雷震的视频通话来自近地轨道空间站。
“我看了资料。风险很高。”
“是的。”墨弈不隐瞒。
“但我厌倦了运货。想干点真正有意义的事。”雷震笑了，“算我一个。”
五人小组确定。
接下来是改装着陆器。
赵启明发来了设计图。
“需要加强防护。如果金字塔有强引力场，着陆器必须有更强的姿态控制。”
“怎么加强？”
“加装第二套推进系统。还有，生命支持要冗余。三套独立系统。”
“重量会增加。”
“所以需要更强大的火箭。”
火箭选用了“星芒三号”，私人航天公司里运力最大的。
发射场定在赤道附近的海洋平台。
天气窗口在二十八天后。
改装工作二十四小时不停。
墨弈几乎住在控制中心。
徽音负责设计意识交互协议。
“如果你们需要和金字塔内的实体对话，不能只靠直觉。需要结构化的交流方式。”
“像语言？”
“更像音乐。”徽音设计了一套声光信号组合，“不同的频率和颜色代表不同的情感状态和问题类型。”
羲和负责伦理审查和应急方案。
“如果任务组成员意识被困，怎么办？”
“我们有康养机器人网络。”穹苍提出方案，“通过量子纠缠，地面团队可以尝试发送‘锚定信号’，就像格陵兰事件那样。”
“成功率？”
“未知。但比没有强。”
第七天，意外来了。
永生纪元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
CEO商陆站在台上，背后是渲染精美的月球基地概念图。
“我们宣布‘月光计划’。将在三个月内发射载人飞船，探索月球背面的神秘结构。”
记者提问：“这与熵弦星核的计划冲突吗？”
“科学探索属于全人类。”商陆微笑，“但我们相信，我们的方法更安全、更高效。”
墨弈看着直播。“他在抢先。”
穹苍分析永生纪元的技术资料。“他们的着陆器是买的俄罗斯老型号。可靠性存疑。”
“但公众不知道。”羲和担心，“他们会获得舆论支持。”
果然，社交媒体开始热议。
“永生纪元更透明！”
“熵弦星核总是秘密行动！”
“应该让更开放的公司去！”
董事会压力来了。
苏清晏联系墨弈。“我们需要加快进度。或者至少公开部分信息。”
“公开多少？”
“足够让公众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但又不泄露关键技术。”
墨弈和团队商量。
最后决定发布一个简短声明。
“熵弦星核确认正在进行月球探测计划，目的是研究可能与人类意识现象相关的地外结构。所有行动将遵循最高安全标准。”
声明发出后，争议稍缓。
但永生纪元公司紧接着抛出第二个消息。
他们宣布已经破译了部分金字塔信号。
“信号内容涉及意识上传的关键技术。”商陆在采访中说，“这将彻底改变人类对待死亡的方式。”
穹苍检查他们的数据。“不可能。金字塔信号是量子编码，除非他们有——”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除非什么？”墨弈问。
“除非他们获得了格陵兰基地的部分控制权。那里的球体可能也在发射类似信号。”
“能验证吗？”
穹苍调取格陵兰地区的卫星数据。
发现三天前，有一架永生纪元的飞机在附近降落。
“他们派人去了。”
墨弈联系格陵兰当局。
对方回复：“那是合法的科学勘探。有许可证。”
“谁发的许可证？”
“国际极地科学委员会。”
墨弈查了委员会成员名单。
里面有永生纪元公司的顾问。
“他们在作弊。”扶摇说，“不通过测试，直接窃取技术。”
“会有什么后果？”林幽医生问。
“不知道。但那个声音说过，前六次文明都失败了。”徽音声音发颤，“如果失败是因为作弊呢？”
任务组加紧了准备。
训练在模拟舱进行。
雷震带队员练习紧急着陆程序。
“月球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但着陆场不平。金字塔周围可能有岩石。”
“能选择具体着陆点吗？”沧溟问。
“尽量靠近。但不能太近，避免被引力场干扰。”
青阳练习通信协议。
“如果意识接触再次发生，我需要保持地面联系。所以我的脑波信号会实时传回地球。”
“安全吗？”林幽检查他的神经接口。
“理论上安全。但没人在月球上试过。”
第十五天，着陆器改装完成。
运往发射场。
火箭已经竖立在发射台。
媒体开始聚集。
熵弦星核安排了有限的采访。
扶摇作为代表发言。
“我们不是去征服，而是去对话。人类已经孤独太久，也许该学习如何与其他智慧共存了。”
这句话打动了很多人。
舆论开始转向。
但永生纪元公司又出招了。
他们发布了一段视频。
显示他们的宇航员正在训练，穿着更酷的宇航服，设备更先进。
“我们将在熵弦星核之前发射。”商陆宣布，“时间定在二十天后。”
墨弈计算时间。
自己的发射在二十八天后。
如果永生纪元抢先，可能触发未知反应。
“能提前吗？”她问赵启明。
“最快也要二十五天。这是极限。”
“那就二十五天。”
所有进度压缩。
培训时间缩短。
测试从三轮减为一轮。
羲和反对。“这是在冒险！”
“但更大的冒险是让永生纪元先到。”墨弈坚持，“如果他们触发金字塔的防御机制，可能连累全人类。”
苏清晏召开第二次董事会。
这次全票支持加速计划。
资金追加三亿。
人员调配优先级提到最高。
第十九天，永生纪元公司的火箭发射了。
全球直播。
漂亮的发射，完美的轨道。
他们的飞船比熵弦星核的小，但更快。
预计五天后抵达月球。
墨弈团队看着直播，沉默。
穹苍突然说：“他们的轨道不对。”
“什么？”
“看，他们不是去月球背面。是去正面。”
“正面没有金字塔。”
“但那里有别的。”穹苍调出数据，“阿波罗时代留下的某些设备。还有……中国和美国的早期探测器。”
“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
二十三天后，永生纪元飞船绕月飞行。
传回的画面显示他们在勘测月面。
然后，突然宣布：“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入口。在月球正面，直径十米的圆形结构。”
画面展示。
确实，一个完美的圆形洞口，在月尘下隐约可见。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扶摇判断。
二十四天，熵弦星核的火箭终于准备好。
发射前一晚，墨弈和任务组最后谈话。
“情况很复杂。永生纪元可能激活了某种东西。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雷震点头。“明白。我们会随机应变。”
“首要任务是安全回来。”墨弈看着每个人，“数据可以下次再取，命只有一次。”
沧溟笑了。“墨总，这话你应该对自己说。你看起来比我们还累。”
发射日。
天气晴朗。
墨弈在控制中心。
徽音、穹苍、羲和在旁边。
倒计时。
点火。
火箭升起，划破天空。
第一阶段分离正常。
第二阶段正常。
进入地球轨道。
“成功。”工程师报告。
但庆祝还没开始，警报响了。
月球方向检测到强烈的能量爆发。
来自永生纪元飞船的位置。
他们的信号突然中断。
三分钟后，恢复。
传回的画面让所有人倒吸冷气。
月球正面的那个圆形洞口，正在喷发出蓝色的光柱。
直冲深空。
永生纪元飞船在光柱旁边，摇摇欲坠。
商陆的紧急通讯接入全球网络。
“我们需要帮助！有东西从洞里出来了！”
画面放大。
光柱中，有阴影在移动。
无数细长的、扭曲的影子，像触手，又像根须。
它们伸向飞船。
熵弦星核任务组在轨道上看到了这一幕。
雷震立即问地面：“指令？”
墨弈看着苏清晏。
董事长脸色苍白。“改变计划。先去救援。”
“但我们的着陆器是为背面设计的——”
“那就想办法！”
任务组紧急计算。
“可以改变轨道，但燃料只够一次着陆。救了他们，我们就去不了背面了。”
“先救人。”墨弈咬牙，“技术可以再等，人命不能。”
飞船调整轨道。
向月球正面飞去。
永生纪元飞船已经被那些影子缠住。
外壳出现裂痕。
商陆的求救声断断续续。“它们在侵入系统……意识上传模块自动启动了……不！我不想——”
信号戛然而止。
当熵弦星核飞船抵达时，永生纪元飞船已经静默。
外壳完整，但窗户一片漆黑。
那些影子缩回了洞口。
光柱也消失了。
月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个圆形洞口，和旁边静止的飞船。
雷震尝试通信。“永生纪元，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林幽检测生命信号。“船内有五个心跳。但……很微弱。而且脑波异常。”
“怎么异常？”
“他们的大脑活动……是同步的。五个人的脑波完全一致，像一个人。”
墨弈在地面听到这句话，浑身发冷。
她想起格陵兰球体的话。
“净化程序会重置道德基准。”
难道永生纪元的人被“重置”了？
雷震决定对接。
穿着宇航服，进入对方飞船。
传回的画面显示，五个人坐在座位上，眼睛睁开，瞳孔空洞。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镜头。
同时开口，声音重叠。
“我们完整了。”
“我们归一了。”
“我们准备好了。”
然后，五个人同时站起，动作完全同步。
走向雷震。
扶摇在频道里喊：“撤退！马上撤退！”
雷震后退，回到自己飞船。
断开对接。
永生纪元飞船的引擎突然启动。
不是飞向地球。
而是飞向深空，速度极快，很快消失。
任务组沉默了。
墨弈在地面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苏清晏说：“继续原计划。去背面。”
“可是燃料——”
“计算过了。如果放弃救援环节，刚好够。”雷震声音沙哑，“但我们需要决定，现在就去。”
墨弈看着月球背面金字塔的数据。
那个声音说，还有三次测试。
第四次是“面对未知的勇气”。
刚刚发生的，就是未知。
而他们选择了救援，即使牺牲自己的目标。
这算通过测试吗？
她不知道。
但必须前进。
“批准继续。去背面。”
“收到。”
飞船再次调整轨道。
绕向月球背面。
金字塔出现在视野里。
它还在脉动。
但频率变了。
更快，更急促。
像在等待。
着陆器分离。
雷震、扶摇、沧溟、青阳、林幽进入。
开始下降。
月面越来越近。
金字塔越来越大。
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发着柔和的光。
着陆很平稳。
距离金字塔两百米。
五人出舱。
月面行走很慢。
金字塔的入口开着。
和叩门者传回的画面一样。
他们走到入口前。
光从里面透出来。
那个声音再次直接在脑中响起。
“你们展示了勇气，也展示了怜悯。第四项测试，通过。”
“现在，第五项测试开始。”
“主题是：面对真相的诚实。”
“请进。”
“真相在里面。”
扶摇第一个迈步。
其他人跟随。
进入金字塔内部。
光吞没了他们。
地面控制中心的信号，突然中断。
只剩下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