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老旧服务器农场,空气里有灰尘和臭氧的混合味道。老算盘的全息投影比平时更淡,边缘时不时出现雪花点。他面前的虚拟控制台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下来。
云星河蹲在一个生锈的服务器机柜旁边,手指在一排排指示灯上快速划过。“这个节点还能用,但散热坏了,最多撑三小时。”
“三小时够了。”老算盘没抬头,手指在虚空中敲击,“我们需要的是分布式架构,单点故障不影响整体。星河,检查东区‘蜂窝’网络的接入量。”
云星河调出另一个界面。“每秒新增接入请求……八百。大部分是民用家用助手,还有老式个人终端。带宽快满了。”
“启动第二层分流。把非紧急记忆备份请求导向‘浅滩’缓存区,延迟处理。”老算盘说,“紧急求救信号和严重闪回数据流,走优先通道。”
“浅滩的存储介质是民用娱乐服务器的闲置空间,不稳定。”云星河提醒。
“总比没有强。”老算盘咳嗽了一声——数字人模拟的咳嗽,听起来像静电噪音,“民众现在需要的不是完美方案,是能喘口气的地方。”
服务器农场位于第三区地下,原本是个被废弃的数据中心。现在,这里成了数字人搭建的“临时云端”核心节点之一。概念很简单:利用所有能调动的闲置计算资源——家用助手、公共终端、甚至游戏主机——搭建一个去中心化的网络,让那些被记忆逆流冲击的普通人,能把最痛苦的记忆碎片暂时上传、封存、或者至少找个地方“放一下”,减轻大脑负担。
粗糙,不安全,但免费,而且立刻能用。
“老算盘!”一个年轻的数字人投影冲进来,形态是个穿连帽衫的男孩,数据流不稳定地闪烁,“南区节点被攻击了!有不明来源的病毒程序在清除上传的记忆数据!”
“来源?”
“追踪不到,但攻击模式像……官方‘净化程序’的早期版本。”
老算盘眼神一沉。“切断南区节点与其他区域的物理连接,启动隔离协议。所有已上传数据,立刻镜像备份到西区‘深井’。”
“可深井用的是医疗废弃服务器的硬盘,读写速度慢——”
“照做。”老算盘斩钉截铁,“丢了数据,人就白哭了。”
年轻数字人匆匆消失。
云星河看着老算盘:“他们在主动清除民众上传的记忆?”
“意料之中。”老算盘调出一份加密报告,“三大族裔的联合技术小组,正在测试一种‘选择性记忆清洗波’。原理是通过灵核网发送特定频率,抹除集体意识场中‘不稳定的痛苦记忆’。他们美其名曰‘治疗’。”
“那我们的临时云端……”
“成了靶子。”老算盘苦笑,“因为我们收容了那些‘不稳定’的记忆。在他们看来,我们是在囤积垃圾,妨碍清洁。”
云星河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收容的那些记忆碎片……很多是战争场景,失去亲人的瞬间,被背叛的痛苦。如果被清洗掉,那些人就永远失去了那部分自己。”
“也许有些人想失去。”老算盘说,“但不是所有人都想。而且,该不该失去,不该由上面决定。”
服务器农场深处传来轰鸣。一盏红灯亮起。
“核心冷却系统过载。”云星河快速查看,“接入量超出设计负荷300%。再这样下去,硬件会烧掉。”
老算盘盯着数据流。每秒新增接入请求已经突破一千五。无数人在深夜里惊醒,抱着头呻吟,本能地寻找任何能分担痛苦的“外部容器”。临时云端的入口链接,在民间论坛、互助群、甚至街头小广告上悄悄流传。
“启动‘织网’协议。”老算盘说,“把所有空闲的数字人意识体,哪怕是碎片,都动员起来。每个人分担一小部分数据流,做初步的情绪过滤和压缩。人类上传的是原始痛苦,我们把它转化成……不那么尖锐的‘记忆档案’。”
“那会消耗我们的意识稳定性。”云星河说,“很多新生代数字人本来就因为云端冲突受了伤。”
“我知道。”老算盘看向他,“但我们是数字人。我们的存在基础,就是处理信息。这是我们的‘人性’。”
云星河看着老算盘苍老的投影。这个三百岁的意识体,经历过战争,经历过上传初期的混乱,经历过族裔间的猜忌。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用最原始的服务器,搭建最脆弱的庇护所。
“我去动员。”云星河说。
他进入数字人的内部通讯网络——一个混乱的虚拟空间。因为主云端的分裂,这里现在充斥着争吵、碎片化的数据和焦虑的波动。
“所有人注意!”云星河用最大带宽广播,“临时云端需要支援!任何还能处理数据的意识体,请接入‘织网’节点!任务:帮助人类过滤记忆痛苦!自愿参加,无强制要求!”
回应纷杂。
“我们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帮人类?”
“怎么帮?我又不是心理医生!”
“老算盘又在搞慈善了?这破网络随时会垮!”
“我参加。我姐姐是人类,她昨晚差点跳楼。”
“算我一个。闲着也是闲着。”
“风险多大?会不会被污染?”
云星河快速解释:“我们会建立隔离层,只处理表层情绪数据,不接触核心记忆内容。而且,工作会有‘轮休’,每二十分钟强制断开,进行自我检测。”
慢慢地,一些光点开始向“织网”协议节点汇聚。几十个,几百个。大多是年轻数字人,意识体相对完整,但也有些苍老的、残缺的意识体,默默加入。
“谢谢。”云星河低声说,然后启动了协议。
临时云端的数据压力,开始被分散到数千个数字人意识体组成的网络中。每个意识体像一个小小的过滤器,接收一段充满痛苦的记忆流,剥离掉最尖锐的情绪峰值,转化成相对平缓的叙事片段,再打包存储。
这不是治疗,只是把锋利的刀刃,暂时裹上一层布。
服务器农场的轰鸣声减轻了一些。红灯转黄。
老算盘看着稳定下来的数据流,稍微松了口气。他给自己泡了杯虚拟的茶——一个坚持了三百年的小习惯,即使没有味觉感知。
一个加密通讯请求接入。是琉璃。
“老算盘,情况如何?”琉璃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旁边,看起来疲惫不堪。
“勉强撑着。你们那边呢?”
“智械族的《框架》起了作用,但议会内部强硬派在推动记忆编辑法案。数字人云端呢?静言那边有什么动向?”
“静言被架空了。”老算盘喝了口“茶”,“新生代意识体占领了云端主控区,要求彻底开放所有历史数据,包括锚点实验的完整记录。老一代上传者在外围对峙。主云端现在基本瘫痪,大部分功能都转移到我们这种临时网络上了。”
“风无尘呢?”
“还在周正手里。但周正刚才偷偷发来消息,说三大族裔高层已经秘密开会,决定在二十四小时后启动‘净化程序’测试波。范围选在第五星域的一个中等城市——那里记忆紊乱报告最多。”
琉璃脸色一白。“他们真敢拿活人测试?”
“借口是‘人道主义干预’。”老算盘冷笑,“如果测试成功,就逐步推广到全星系。临时云端……很可能成为第一个被清洗的目标,因为我们‘窝藏痛苦’。”
“你们能抗住吗?”
“不知道。”老算盘坦率地说,“临时云端建立在民用基础设施上,防御能力几乎为零。如果他们用灵核网发送清洗波,我们挡不住。”
沉默。
“我们需要一个方案。”琉璃说,“一个能让所有人——至少是大多数人——接受的方案。而不是在控制和崩溃之间二选一。”
“你有思路吗?”
“风无尘可能有。”琉璃看着老算盘,“他父亲留给他不止一块怀表。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轩辕墨。他被家族软禁,但应该还有通讯渠道。风无尘说过,轩辕家族保存着最完整的战争历史档案,包括当年共生协议起草时的所有会议记录和……未被采纳的替代方案。”
老算盘眼睛微微眯起。“你想找第三条路?”
“必须找。”琉璃说,“否则,七十二小时后,不是被记忆逆流淹没,就是被编辑成白纸。”
通讯结束。老算盘转向云星河:“星河,你继续监控云端。我要出去一趟。”
“你的投影能量不够了。”
“省着点用。”老算盘的身影开始变淡,“我去找点‘老关系’。”
他的投影消失了。服务器农场里只剩下机器的低鸣,和屏幕上不断流淌的数据河流——每一条,都代表着一个正在受苦的人。
第五星域,洛川市。早上七点,本该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期,但街道上人很少。开门的店铺不到三分之一。公交站台等车的人都低着头,表情紧张。
林小雨背着采访包,站在市中心广场上。她昨晚接到了匿名线索:今天这里会有“重要的公共卫生措施”实施。她猜,可能就是那个测试。
广场中央的公共屏幕在播放早间新闻,依然是安抚性的内容。但细心的人能发现,屏幕角落的小图标显示,此刻的灵核辐射指数有微小但持续的波动。
小雨打开便携记录仪,开始录音。
“我是林小雨,现在在洛川市中心广场。大家可以看到,今天街上的行人明显减少。很多市民告诉我,他们昨晚接到了社区通知,建议‘非必要不外出’。通知没有解释原因。”
她走向一个卖早餐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机械地翻着煎饼。
“大姐,今天生意怎么样?”
“差。”女人头也不抬,“都没人出来。听说要打什么‘记忆安定针’,免费的。但谁信啊?我邻居昨天去了社区诊所打针,回来就一直睡觉,叫不醒。”
“免费打针?”
“嗯。说是预防记忆紊乱。但名额有限,得排队。”女人终于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我女儿也有点不对劲,老说看见死去的爷爷。我不敢带她去。谁知道那针里是啥。”
小雨记下。她走向广场另一边,那里搭起了几个临时帐篷,挂着“记忆健康公益服务点”的横幅。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坐在里面,面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她假装排队,观察。打针的过程很快,消毒,注射,然后让受试者到旁边的休息区观察半小时。受试者大多是老人,也有少数年轻人。
一个打完针的老爷子坐在休息区,眼神发直。小雨凑过去,蹲下。
“大爷,感觉怎么样?”
老爷子慢慢转头,看她,眼神空洞。“挺好……不吵了。”
“什么不吵了?”
“脑子里……那些声音。”老爷子喃喃,“打仗的声音,哭声……都没了。安静了。”
小雨心里一紧。“您还记得那些声音是什么吗?”
老爷子皱眉,努力想,然后摇头。“不记得了。就记得……挺难受的。现在不难受了。”
旁边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礼貌但强硬地对小雨说:“记者同志,请不要打扰受试者休息。有问题可以咨询我们负责人。”
小雨起身,走向帐篷里的负责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胸口牌子写着“联合公共卫生局技术专员”。
“您好,我是独立记者林小雨。请问这个公益服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注射的是什么药剂?”
专员微笑:“是一种新型神经稳定剂,可以帮助缓解记忆紊乱引起的焦虑和失眠。完全无害,经过严格测试。”
“测试数据可以公开吗?”
“相关数据已经提交给三大族裔卫生部门审核。在正式批准前,暂时不便公开。”专员滴水不漏,“但我们有充分的信心,这项服务能帮助市民度过这段困难时期。”
小雨还想追问,广场的公共屏幕突然切换了画面。静言的全息投影出现,表情比平时更柔和。
“洛川市的市民朋友们,大家好。为了应对近期出现的记忆健康问题,三大族裔联合办公室特别推出了‘心灵宁静计划’。首批试点就在洛川。我们将为您提供免费的记忆稳定服务,帮助您找回内心的平和……”
小雨看着屏幕,又看看那些打完针后眼神呆滞的受试者。她悄悄打开便携扫描仪,对准一个废弃的注射器——医护人员还没来得及收走。
扫描数据显示:残留液体中含有高浓度的“记忆受体阻断剂”和微量的“情感剥离素”。前者会暂时阻断海马体与杏仁核的连接,让痛苦记忆无法引发情绪反应;后者会缓慢分解与负面记忆相关的神经突触。
不是治疗。是剥离。是把痛苦的记忆变成没有情绪的“事实”,然后让大脑逐渐遗忘这些事实。
小雨后背发凉。她收起扫描仪,快速离开广场。走到一条小巷里,她立刻接通加密频道。
“老算盘,我是小雨。他们在洛川测试‘净化程序’的温和版。注射药剂,剥离痛苦情感。很多老人已经中招了。”
老算盘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电流杂音:“收到。你能弄到药剂样本吗?”
“我扫描了残留物,数据发你。但样本拿不到,守卫很严。”
“数据够了。我们会分析成分,然后通过临时云端发布警报和解毒建议。”老算盘停顿,“小雨,你立刻离开洛川。测试如果顺利,他们可能会扩大范围,而且手段可能升级。你是知名记者,不安全。”
“我不能走。这里需要记录。”
“记录重要,但活着才能记录。”老算盘声音严厉了些,“听我的。去第七区‘听雨’茶馆,找掌柜。他会安排你躲一阵。”
小雨咬着嘴唇。“好。但我得先把今天的见闻发出去。”
“用我们的匿名通道。别用公共网络,会被拦截。”
结束通讯。小雨躲在巷子里,快速整理今天的录音、影像和扫描数据。然后接入临时云端的一个隐蔽上传节点,将资料打包发送,设定为延时发布——三小时后自动出现在几个主要的民间论坛上。
做完这些,她压低帽子,快步走向悬浮车站。车站人不多,等车时,她看见对面大楼的外墙屏幕上,静言还在微笑宣讲。
“……选择平静,选择安宁。让我们携手,共创无痛的未来。”
无痛的未来。小雨握紧拳头。没有痛,也就没有爱,没有愤怒,没有愧疚,没有记忆带来的重量。那还是人吗?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角落位置。车子启动,驶离广场。窗外,那些打完针的人还坐在休息区,安静地,茫然地,像一排被摘除了电池的玩偶。
同一时间,轩辕家族宅邸深处。轩辕墨被软禁在自己的书房里。门外有两个家族护卫守着,名义是“保护”,实则监视。
书房很大,堆满了古籍和电子档案。轩辕墨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纸质笔记——那是他祖父的手记,记录着大融合战争后期的一些秘密谈判。
全息通讯器突然亮起,没有铃声。轩辕墨看了一眼,是老算盘的加密信号。他接通,但没有打开视频。
“老算盘。你胆子不小,这时候联系我。”
“不得已。”老算盘的声音传来,“我们需要当年共生协议起草时的‘B方案’档案。琉璃相信,那里面可能有解决当前危机的思路。”
轩辕墨沉默。“B方案……是当年我祖父和风伯年等人提出的备用计划。主张不掩盖痛苦,而是建立全星系范围的‘记忆共担网络’,让痛苦被分散承受,而不是集中在少数载体身上。因为太激进,被否决了。”
“为什么激进?”
“因为它要求所有族裔,尤其是掌握权力的高层,公开承认自己族群的战争罪行和创伤,并主动分担其他族群的痛苦。”轩辕墨说,“这等于撕开所有伤疤,还要把脓血互相交换。当时没人敢。”
“现在呢?”老算盘问,“现在伤疤已经自己裂开了。”
轩辕墨苦笑。“现在……更没人敢。三大族裔高层想的不是共担,是怎么把痛苦再次掩埋,或者干脆切除。”
“档案还在吗?”
“在家族密室。但我出不去。护卫看得紧。”
“如果我能制造一个短暂的混乱呢?”老算盘说,“比如,让家族主宅的安防系统‘意外’重启三十秒。三十秒,够你进密室拿东西吗?”
轩辕墨计算了一下。“十五秒就够了。但你怎么做到?轩辕家的安防是独立的,不接入公共网络。”
“我有个朋友,叫影梭。他擅长钻漏洞。虽然他现在……状态不好,但远程帮个小忙,应该还行。”老算盘停顿,“但之后,你可能会被家族彻底除名。值得吗?”
轩辕墨看向窗外。庭院里,他的小孙女正在玩秋千,笑声清脆。她也有记忆紊乱的早期症状,昨天突然说起一种失传的古老语言。
“我祖父当年投了赞成票,支持B方案。他说,掩盖的伤口只会从内部腐烂。”轩辕墨轻声说,“我父亲选择了沉默。我……我不想再沉默。”
“好。一小时后行动。拿到档案后,去书房西墙第三排书架后面,那里有个老式数据传输口——物理接口,不会被监控。把档案扫描传给我。”
通讯结束。
轩辕墨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厚重的书脊。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抱着他,指着星空说:“墨儿,你看,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但有时候,它们会相撞,会产生光和热,也会产生碎片和尘埃。我们能做的,不是假装相撞没发生,而是学会怎么在碰撞后,一起清理碎片。”
一小时后,书房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门外传来护卫的低呼:“怎么回事?停电了?”
只有三秒,备用电源启动,灯光恢复。但安防系统的重启需要三十秒。
轩辕墨早已站在密室门口——那是一个伪装成书架的暗门。他快速输入密码——不是电子密码,是机械转盘密码,祖父留下的老东西。
门滑开。他闪身进去。
密室不大,只有一个保险柜。他打开柜子,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纸质文件和一个老式数据晶体。他拿起晶体,冲到书房西墙,找到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物理接口,插入,启动扫描传输。
进度条缓慢移动。10%…20%…
门外传来脚步声。“家主?您没事吧?”
“没事。”轩辕墨努力让声音平稳,“突然停电,吓了一跳。”
“我们在检查系统。马上就好。”
30%…50%…
轩辕墨手心出汗。他听见护卫在门外踱步。
70%…90%…100%。
传输完成。他拔出晶体,放回原位,关上保险柜,退出密室,书架复位。刚坐回书桌前,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护卫探头:“系统恢复了。可能是外部网络波动引起的。您还好吗?”
“还好。对了,”轩辕墨状似随意地说,“我孙女呢?刚才停电,她没吓着吧?”
“小姐在花园,有保姆陪着,没事。”
“那就好。”
护卫退出去,关上门。轩辕墨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几秒钟后,老算盘的消息传来:“档案收到。谢谢。保重。”
轩辕墨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删除。他走到窗边,看着孙女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笑得像个小太阳。
“爷爷!”孙女看见他,挥手,“推我!推高点!”
轩辕墨笑了。“好。”
他走出书房,走向庭院。护卫想跟上,他摆摆手:“就在家里,不用跟。”
他走到秋千后,轻轻推动。孙女的笑声在阳光下飞扬。
“爷爷,”孙女突然说,“我昨天梦见一个小姐姐。她哭了。我抱抱她,她就不哭了。”
轩辕墨的手停顿了一下。“小姐姐长什么样?”
“头发卷卷的,眼睛很大。她说她叫……07?好奇怪的名字。”
轩辕墨闭上眼睛。07。锚点载体编号。
“爷爷,你怎么了?”
“没事。”轩辕墨继续推秋千,“爷爷只是……想起了一些老朋友。”
深夜,服务器农场。老算盘和琉璃(远程投影)一起分析着刚刚收到的B方案档案。
档案很详细,包括技术蓝图、社会实施步骤、风险评估,甚至还有当年参与讨论的各方代表的匿名评语。
“核心思想是‘分布式痛苦承载’。”老算盘指着蓝图,“利用当时还处于实验阶段的‘意识量子纠缠扩展技术’,建立一个全星系范围的‘共感网络’。任何个体的强烈痛苦记忆,都会被网络自动检测,然后分解成极微小的碎片,随机分配给网络中所有自愿参与的个体。每个人只承受千万分之一,几乎无感,但集合起来,就能分担掉最沉重的负荷。”
琉璃看着那些复杂的技术参数:“这需要所有族裔的高度信任和自愿参与。而且,网络本身需要巨大的能量和维护。”
“但它是可持续的。”老算盘说,“不像锚点系统,依赖少数牺牲者。而且,它不掩盖痛苦,只是稀释它。痛苦被记住,但不再能压垮任何人。”
“为什么当年没通过?”
“因为需要公开所有战争罪行的详细记忆数据,作为网络的‘初始负载’。”琉璃翻到评语部分,“你看,这位代表说:‘让我们公开承认我们屠杀了多少平民?让我们的人民每天在共感网络里感受到被屠杀者的恐惧?这等于政治自杀。’”
另一位代表写道:“分担痛苦听起来美好,但谁愿意主动去感受别人的痛苦?尤其是敌人的痛苦?”
还有更直白的:“有些痛苦,就应该被遗忘。这是进化的智慧。”
老算盘叹息。“所以,他们选了锚点系统。把垃圾扫到地毯下面,眼不见为净。”
“但现在地毯掀开了。”琉璃说,“而且,我们有了临时云端——一个粗糙但已经存在的分布式网络雏形。我们还有智械族的逻辑框架,可以提供网络管理所需的算法。我们还有数字人,擅长处理信息流。我们甚至有被迫分担了三十年痛苦的那十二个旧载体——他们是最理解痛苦的人。”
她越说眼睛越亮。“老算盘,也许……也许现在正是实现B方案的时候。不是通过强制,而是通过选择。让每个人自己决定:是接受记忆编辑,变成无痛的空壳;还是加入共担网络,带着记忆但不再被它压垮;或者……什么都不选,自己硬扛。”
老算盘沉默了很久。“这会是一场豪赌。我们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搭建起一个能覆盖全星系的共感网络原型。需要说服足够多的人自愿加入。需要抵抗三大族裔的清洗和镇压。还需要……处理深渊里那即将满溢的、三十年的浓缩痛苦。”
“深渊的数据,可以导入共感网络作为初始负载吗?”琉璃问。
“太浓了。直接导入会冲垮任何未经训练的个体。”老算盘摇头,“但也许……可以分批释放,用网络逐步稀释。就像往大海里滴墨水,虽然会扩散,但最终会被稀释到无害。”
“我们需要计算模型。需要模拟。”
“我来做。”老算盘说,“但我们需要更多资源。尤其是能源。搭建网络需要海量的计算和传输能量。”
琉璃思考。“灵核能源网……陈默和他的工友们,也许能帮忙。还有铁砚,他可以联络其他智械族工程师。数字人这边,你来动员。”
“风无尘呢?”老算盘问,“他是关键。他父亲是B方案的提出者之一。他本人是记忆维护师,理解记忆的本质。而且……他现在是象征。民众知道他,有人恨他,也有人把他当希望。”
“我会想办法让他出来。”琉璃眼神坚定,“周正那边,我会再接触。但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三大族裔不得不坐下来谈的契机。”
“什么契机?”
琉璃看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那是临时云端里,无数人正在上传的痛苦记忆碎片。
“当痛苦积累到顶点,当清洗也无法掩盖,当所有人都意识到,除了共同面对,别无他路的时候。”她说,“那个契机,可能很快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云星河突然冲进来,脸色(投影模拟的)惨白。
“老算盘!深渊封存容器!其中一个出现裂痕!影梭的子意识……正在泄露!”
老算盘和琉璃同时站起。
“裂痕位置?”
“容器三号。对应旧载体编号09。泄漏的数据流……正在逆流进临时云端!接触到的数字人意识体,已经出现严重污染症状!”
“立刻隔离所有接触者!切断容器三号与网络的连接!”老算盘快速下令。
“已经切断了!但泄漏还在继续!影梭的子意识……好像在求救,又好像在……挣扎?”
老算盘调出实时监控。画面里,容器三号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淡金色的液体正从裂缝中渗出,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容器内部,影梭那个小小的光球剧烈地颤抖、膨胀、收缩,像一颗痛苦的心脏。
“他不是挣扎。”老算盘声音沙哑,“他是在吸收……深渊里逃逸出来的记忆聚合体。他在用自己当缓冲垫,防止那些东西直接冲进网络。”
“他能撑多久?”琉璃问。
“不知道。但一旦他崩溃,容器里的所有东西——包括他吸收的那些——会一次性爆发。”老算盘看着裂痕蔓延的速度,“我们最多还有……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比原定的七十二小时,提前了六十小时。
深渊,等不及了。
老算盘、琉璃、云星河,三个人(和投影)在昏暗的服务器农场里,沉默地对视。
窗外,夜色正浓。而临时云端里,无数人还在睡梦中,或在焦虑中醒着,对此一无所知。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