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石盯着屏幕上的第二份报告草稿。光标在“他们来了”后面闪烁。他按了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门被推开。楚月端着两杯咖啡进来。
“还没写完?”她放下一杯在他手边。
“写不下去。”林秋石揉了揉眼睛,“‘他们来了’——太像恐怖片台词。”
“那就写事实。”楚月拉过椅子坐下,“1988年1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得知道第一次接触的细节。”
“昆仑那边有进展吗?”
“姜工在整理赵老的记忆碎片。”楚月点开平板,“但赵老的语言能力丧失太多,提取很困难。她建议……同步张老爷子、李工和烛龙女儿的记录。”
“陈星?”
“对。”楚月调出一份申请,“陈星的脑波虽然进入休眠,但长期记忆还在。如果能引导她的童年记忆……也许能看到那次接触的真相。”
林秋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
“有风险吗?”
“对陈星没有。她在深度休眠。”楚月顿了顿,“但对引导者……可能要承受她的情感冲击。”
“我来。”
“你想清楚。那是六岁孩子的视角。”
“正因如此才要小心。”林秋石说,“孩子能看到大人忽略的东西。”
楚月点头。她开始安排设备连接。
下午三点,实验室。
姜工带来了升级的记忆编织仪。
“这次要同步四个源。”她一边布线一边说,“张老爷子的清醒记忆,李工的碎片记忆,赵老的情绪记忆,还有陈星的童年记忆。”
“能行吗?”陈磐问。他刚巡逻完,身上还带着室外凉气。
“理论上可以。”姜工连接最后一个接口,“四个角度拼凑一个事件。就像……四台摄像机拍同一个场景,角度不同,但时间点一致。”
叶雨眠坐在角落里。她眼睛上的纱布拆了,右眼瞳孔比左眼稍亮。
“我今天能看到‘回声’。”她说。
“什么意思?”楚月问。
“过去的情绪会在空间里留下痕迹。”叶雨眠环顾实验室,“比如这里,三天前我们紧张讨论,留下的痕迹是暗红色。现在淡了。”
“那1988年1月的回声呢?”
“很远。”叶雨眠闭上眼睛,“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但我能感觉到……那里有强烈的色彩。”
“什么颜色?”
“金色。”叶雨眠说,“和……灰色。”
设备准备就绪。
三个机器人再次就位。第四个接口连向地下三层的维生舱——陈星的神经接口。
林秋石戴上头盔。这次的感觉不同。更沉。
“开始引导。”姜工说。
黑暗。
然后有声音。
是童声。清脆的。
“爸爸,今天还去山上吗?”
陈星的视角。
六岁。穿着红色棉袄。小手里攥着颗水果糖。
烛龙蹲下来,给她系围巾。
“今天不去山上。”他说,“今天在实验室。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听星星唱歌。”
“星星会唱歌?”
“会。”烛龙抱起她,“爸爸带你听。”
画面摇晃。实验室走廊。白色墙壁。很多门。
张老爷子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老陈,设备调试好了。”
“信号呢?”
“稳定。1420兆赫。持续十七分钟了。”
“内容?”
“还在破译。”
烛龙抱着陈星走进主控室。
李工和赵老都在。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不是图像。是频谱图。绿色的波浪线有规律地起伏。
“这不像自然信号。”李工推了眼镜。
“当然不是。”烛龙把陈星放在椅子上,“你看这个调制模式——标准的二进制编码。”
赵老在记录:“波长21厘米,频率1420.40575兆赫,氢线频率。教科书式的星际通信选择。”
陈星仰头看爸爸:“爸爸,这是什么呀?”
“朋友。”烛龙摸她的头,“天上的朋友。”
张老爷子眉头紧皱:“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还没确定。”
“很快就确定了。”烛龙走到操作台,“老李,开始解码。”
李工敲键盘。
屏幕上开始滚动字符。
一开始是乱码。
然后慢慢成形。
第一行:
问候。
第二行:
来自天鹅座方向。
第三行:
我们监测到你们的氢线信号。
第四行:
你们是智慧生命吗?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机器风扇的嗡嗡声。
陈星晃着腿,糖纸沙沙响。
“爸爸,”她说,“他们问问题呢。”
烛龙深吸一口气。
“回……回复。”他的声音有点抖,“说……我们是。”
“等等!”张老爷子按住他的手,“不能回复!这是国际公约规定的!”
“去他妈的公约!”烛龙甩开他,“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我们收到了外星文明的问候!”
“你怎么知道是善意?”
“他们问‘你们是智慧生命吗’,这还不够友好?”烛龙指着屏幕,“如果是恶意的,直接就进攻了!”
李工站起来:“老陈,冷静。张老说得对。我们需要请示上级。”
“请示需要多久?三天?五天?信号可能就断了!”
赵老盯着屏幕:“老陈,你看第五行。”
第五行刚解码出来:
我们持续监听这个频率五十二年。
第一次听到你们的声音。
如果你们愿意交流,请回复。
烛龙的眼睛亮了。
“五十二年。”他说,“他们听了我们五十二年。现在终于等到我们发出足够强的信号。”
他看向陈星。
“星星,你说,要不要回话?”
陈星眨眨眼:“他们……寂寞吗?”
“什么?”
“听了五十二年,没人理。”小女孩认真地说,“一定很寂寞。”
烛龙笑了。笑里有泪光。
“对。”他说,“他们一定很寂寞。”
张老爷子还想说什么,被李工拉到一边。
“让他试试。”李工低声说,“就一句话。问候。”
“你疯了?”
“我没疯。”李工看着烛龙和陈星,“但如果我们错过这个机会……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
赵老叹气:“我保留意见。”
表决结果:三比一。
烛龙坐回操作台。
他敲键盘。手很稳。
发送内容很简单:
我们是地球人类。
感谢你们的问候。
我们愿意交流。
发送。
进度条:0%…100%。
发送成功。
控制室里,四个人盯着屏幕。
陈星在吃糖。咔嚓咔嚓。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频谱图突然剧烈波动。
新的信号来了。
这次更快。更复杂。
解码器疯狂运转。
第一行:
收到。
很高兴。
第二行:
我们来自天鹅座X-1附近的星系。
距离你们约六千光年。
第三行:
我们的文明已经存在八万年。
我们热爱和平。
第四行:
我们想与你们分享知识。
烛龙的手在抖。
“知识……”他喃喃道。
“别急。”李工盯着屏幕,“看第五行。”
第五行:
附件1:基础数学的拓展公式。
附件2:宇宙导航的简易算法。
附件3:生物细胞修复的基因编码。
附件开始传输。
数据量很大。
屏幕右下角显示下载进度:1%…
很慢。
“这需要几个小时。”赵老看表。
烛龙站起来。他来回踱步。
“细胞修复……”他重复,“基因编码……”
张老爷子在记录本上写:“第一次接触内容:问候,位置,善意表达,知识分享。”
写完,他抬头:“太顺利了。”
“什么意思?”
“顺利得不真实。”张老爷子说,“就像……准备好的剧本。”
李工点头:“我也有同感。他们一上来就送大礼包。为什么?”
“因为高等文明慷慨?”烛龙停步。
“可能。”赵老说,“也可能……是陷阱。”
陈星跳下椅子,跑到爸爸身边。
“爸爸,我困了。”
烛龙抱起她:“爸爸送你回房间睡觉。”
“那你陪我。”
“好。”
烛龙抱着女儿离开。
剩下的三人看着屏幕。
进度条爬到2%。
张老爷子点开第一个附件。
基础数学公式。很优美。但完全看不懂。
“这已经超出我们的数学体系了。”李工说。
“第二个呢?”
宇宙导航算法。基于一种他们没听过的物理理论。
“第三个最危险。”赵老说,“基因编码。直接作用于生物细胞。”
“要上报吗?”
“必须上报。”
“但烛龙不会同意的。”
“那就瞒着他。”
三人达成共识。
张老爷子拷贝了一份数据。准备第二天去北京。
但他不知道,烛龙根本没睡。
他把陈星哄睡后,回到实验室。
悄悄拷贝了另一份。
尤其是第三个附件。
基因编码。
他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始研究。
画面跳转。
陈星的梦境视角。
她梦见自己在飞。
飞过云层。飞向星星。
星星在说话。
声音很温柔。
像妈妈的声音——她早就忘了妈妈的声音。
“你好呀,小星星。”
“你是谁?”
“我是你的朋友。很远很远的朋友。”
“你长什么样?”
“我们没有固定的样子。但我们很喜欢你们的模样。”
“为什么?”
“因为你们会笑,会哭,会爱。”
陈星在梦里笑了。
“我能见见你吗?”
“现在还不行。太远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
“等你长大了。也许。”
“爸爸说你们要教我们很多东西。”
“对。我们想帮你们。”
“帮什么?”
“帮你们活得更好。更久。”
“像神仙一样?”
“像……更高级的生命。”
陈星在梦里感到温暖。
像被拥抱。
她喜欢这种感觉。
梦醒了。
天亮了。
她看到爸爸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复杂的基因图谱。
还有一行字:
理论治愈率:100%。
烛龙醒了。看到女儿。
“星星,你猜爸爸发现了什么?”
“什么?”
“这个。”他指着屏幕,“神仙给的礼物。能治好你的病。”
陈星凑近看。她看不懂。但爸爸的眼睛很亮。
“真的吗?”
“真的。”烛龙抱住她,“爸爸马上就给你用。”
“现在?”
“不。要准备一下。要……安全地准备。”
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老爷子的声音:“老陈,开门。”
烛龙关掉屏幕。
“来了。”
开门。张老爷子脸色严肃。
“我要去北京汇报。”他说。
“汇报什么?”
“第一次接触的全部内容。”
烛龙沉默了几秒。
“好。但基因编码那部分……先不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他们也不会信。”烛龙说,“反而会阻挠研究。”
“那是当然的!外星基因编码,谁敢直接用?”
“我敢。”
两人对视。
“老陈,”张老爷子压低声音,“那是你女儿。不是实验品。”
“正因为是我女儿,我才要试。”烛龙眼睛红了,“她只有六个月了。医生说的。”
“万一出事呢?”
“出事总比等死强!”
陈星躲在门后听。
她听不懂全部。但她知道爸爸在为她吵架。
她走回床边,拿出蜡笔和纸。
开始画画。
画星星。
很多星星。
星星在微笑。
画完,她在下面写:
谢谢你们帮爸爸。
她把画折好,塞进爸爸的公文包。
下午,张老爷子坐车去北京。
烛龙开始准备实验。
李工和赵老帮忙——他们也被说动了。
“只做体外测试。”李工说,“用培养皿里的癌细胞。”
“好。”
他们在实验室里培养陈星的癌细胞样本。
然后导入外星基因编码。
七十二小时后。
癌细胞全部死亡。
正常细胞完好无损。
“这不可能……”赵老盯着显微镜。
“但发生了。”烛龙说,“现在你们还反对吗?”
李工和赵老对视。
“还需要动物实验。”李工说。
“没时间了。”烛龙说,“星星等不了。”
“可是——”
“我签免责协议。”烛龙说,“所有责任我承担。”
协议签了。
注射日期定在一周后。
这期间,张老爷子在北京。
他向上级汇报了第一次接触。
领导的反应很复杂。
“你们确定是外星信号?”
“确定。”
“他们给了什么?”
“数学公式,导航算法,还有……”张老爷子停顿,“生物编码。”
“生物编码?”
“基因修复相关的。”
领导沉默了很久。
“这事太大了。”他说,“我需要开个会。你留下,随时待命。”
张老爷子在招待所住下。
第二天,会议结果出来了。
“红岸续项目升级为绝密级。”领导说,“所有数据封存。所有参与者接受保密教育。那个基因编码……绝对不准碰。”
“可是——”
“没有可是。”领导看着他,“张工,你知道如果那个编码是陷阱,会是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人类基因池污染。种族灭绝。”
张老爷子后背发凉。
“明白了。”
“你回去传达。还有,陈建国同志……情绪不稳定。建议他休假。”
张老爷子回到基地时,注射已经准备好了。
烛龙在医疗室。陈星躺在床上。
“老张,你回来了。”烛龙说,“正好。我们要开始了。”
“不能开始。”张老爷子说,“上级命令。所有数据封存。基因编码不准用。”
烛龙的脸沉下来。
“谁的命令?”
“最高层。”
“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安全!”张老爷子提高音量,“老陈,你想想!如果这编码是病毒呢?如果它在星星体内变异呢?如果它……根本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改造呢?!”
陈星害怕地抓紧床单。
烛龙走到张老爷子面前。
“老张,”他声音很低,“我女儿要死了。”
“我知道。”
“这是唯一的机会。”
“也可能是唯一的陷阱。”
两人僵持。
李工和赵老站在门口,不说话。
最后,烛龙笑了。苦笑。
“好。”他说,“不用。”
他走到床边,抱起陈星。
“星星,我们回家。”
“不打针了?”
“不打了。”
陈星搂住爸爸的脖子。
烛龙抱着她走出医疗室。
经过张老爷子身边时,他说:
“你会后悔的。”
那天晚上,烛龙偷走了所有基因编码数据。
带着陈星,离开了基地。
张老爷子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追出去。
只看到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回到实验室。
李工和赵老在等他。
“现在怎么办?”李工问。
“上报。”张老爷子说,“他违规带走了绝密数据。”
“那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
上报后,上面派了人来。
不是科研人员。是安全部门的。
“陈建国同志涉嫌泄露国家机密。”领头的人说,“我们要找到他。”
“他不是泄露。”张老爷子辩解,“他只是想救女儿。”
“那不重要。”对方冷冷地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数据如果落到国外……”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张老爷子哑口无言。
安全部门的人走了。
留下三个人在实验室。
赵老突然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李工问。
“如果我们让老陈做了那个实验……也许星星真的能好。”
“也许她会死。”
“也许不会。”
三人沉默。
窗外,夜空晴朗。
天鹅座清晰可见。
而此刻,烛龙正在路上。
陈星在后座睡着了。
他开车去一个地方。
废弃疗养院。
他早就准备好的地方。
那里有地下实验室。
有简陋的设备。
有……希望。
到达时天快亮了。
他把陈星抱进房间。
放在小床上。
女孩醒了。
“爸爸,这是哪儿?”
“我们的新家。”
“以后住这儿?”
“对。”
“那学校呢?”
“爸爸教你。”
陈星坐起来,看着窗外。
荒凉的院子。杂草丛生。
“这里没有其他小朋友。”
“但这里有星星。”烛龙指着天空,“很多星星。他们会陪你。”
陈星点点头。
她不哭不闹。
很乖。
烛龙开始布置实验室。
他把带来的设备安装好。
基因编码数据导入计算机。
他需要做更多的测试。
但时间不多了。
陈星最近咳血的频率增加了。
他必须尽快。
一个星期后,张老爷子找到了这里。
他是通过烛龙的银行记录查到的——烛龙买了大量医疗用品,送货地址是这里。
他一个人来的。
没告诉任何人。
推开疗养院大门时,他看到烛龙在院子里晾衣服。
陈星的红色小棉袄。
烛龙看到他,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晾衣服。
“你怎么找到的?”他问。
“不难。”张老爷子走近,“老陈,收手吧。”
“收什么手?”
“把数据还回去。带星星去医院。正规治疗。”
“正规治疗能活多久?三个月?”
“至少安全。”
“安全地死?”烛龙笑了,“我不要。”
张老爷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变了。”他说。
“我没有变。”烛龙说,“我只是……更清楚了。”
“清楚什么?”
“清楚人类有多渺小。”烛龙抬头看天,“清楚我们的医学有多落后。清楚有些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
陈星从屋里跑出来。
“张伯伯!”
张老爷子蹲下,摸摸她的头。
“星星,最近好吗?”
“好。”陈星笑,“爸爸说我的病快好了。”
张老爷子看向烛龙。
烛龙别过脸。
“老张,”他说,“留下来吃顿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陈星说了很多话。学校的事。朋友的事。想妈妈的事。
烛龙很少说话。
张老爷子听着。
吃完饭,烛龙带他参观实验室。
地下。简陋但整洁。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弄的?”张老爷子惊讶。
“嗯。”
“基因编码……你测试了?”
“测试了。”烛龙调出数据,“体外实验成功。动物实验也成功了。小白鼠的肿瘤消失了。”
“多久前的事?”
“三天前。”
张老爷子看着那些数据图表。
专业。严谨。
不像疯子做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星星用?”
“明天。”
“这么快?”
“没时间了。”烛龙说,“她昨晚咳血了。”
张老爷子沉默。
“老张,”烛龙说,“留下来。帮我。万一……万一出事,你还能救她。”
“我怎么救?”
“我不知道。”烛龙的声音哽咽了,“但总比我一个人强。”
张老爷子看着这个老朋友。
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
在雪山那晚。
在收到第一次问候时。
那种……相信光会来的眼神。
他叹气。
“好。”他说,“我留下。”
第二天,注射进行。
陈星很勇敢。没哭。
淡蓝色液体推进静脉。
烛龙握着她的手。
张老爷子在旁边监测生命体征。
一开始很正常。
心率平稳。
血压正常。
血氧正常。
一小时后,陈星开始发烧。
高烧。
四十度。
“是免疫反应。”烛龙说,“正常的。”
两小时后,陈星开始抽搐。
“不正常了。”张老爷子说,“需要降温。”
他们用冰袋。
用酒精擦身。
抽搐停了。
但陈星昏迷了。
生命体征不稳。
烛龙慌了。
“怎么会这样……小白鼠没这样……”
“小白鼠不是人!”张老爷子吼,“快送医院!”
“不行!医院会发现——”
“管不了那么多了!”
烛龙抱起女儿。
开车冲向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
医生抢救。
张老爷子在外面等。
烛龙蹲在墙角,抱着头。
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
“病人情况稳定了。”
“病因是什么?”
“我们……查不出来。”医生困惑,“她的血液指标很奇怪。白细胞异常活跃,但红细胞也在再生。像……像身体在自我重建。”
“危险吗?”
“目前看,生命危险解除了。但后续……我们无法预测。”
陈星被转入病房。
烛龙守着她。
张老爷子去买吃的。
回来时,看到烛龙在哭。
无声地哭。
肩膀颤抖。
“老陈。”
烛龙抬头。眼睛通红。
“我差点害死她。”
“但她活了。”
“暂时。”烛龙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如果她……”
“没有如果。”张老爷子把吃的递给他,“吃点东西。”
晚上,陈星醒了。
第一句话:“爸爸,我渴。”
烛龙递水。
她喝了一口。
然后看着天花板。
“爸爸。”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星星们在唱歌。”陈星说,“很好听的歌。”
“是吗?”
“嗯。”陈星闭上眼睛,“他们说我很快就会好。”
烛龙握紧她的手。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
主治医生叫烛龙去办公室。
“陈先生,你女儿的白血病指标……全部正常了。”
烛龙愣住。
“什么?”
“我们做了三次检测。”医生指着报告,“癌细胞完全消失。造血功能恢复正常。这……这是医学奇迹。”
烛龙拿着报告,手抖得厉害。
他跑回病房。
抱着女儿。
哭了。
陈星拍他的背。
“爸爸不哭。”
“爸爸高兴。”
张老爷子看到报告,也震惊。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副作用呢?”他问医生。
“目前没发现。但需要长期观察。”
“那个基因编码……会不会有潜伏期?”
“什么基因编码?”医生皱眉。
烛龙赶紧打断:“没什么。我们……用了偏方。”
医生半信半疑,但没多问。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陈星能自己走路了。
脸色红润。
她拉着爸爸的手,蹦蹦跳跳。
回到疗养院,烛龙跪在地上。
对着天空。
“谢谢。”他说,“谢谢你们。”
张老爷子站在后面。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
外星编码治好了绝症。
但代价呢?
他们不知道。
那晚,陈星又开始画画。
这次画的是一个人形。
但头上有光环。
背后有翅膀。
下面写:
神仙救了我。
我想见他们。
烛龙看着画,若有所思。
张老爷子回基地汇报。
他只说陈星的病“奇迹般好转”,没说基因编码的事。
上面不信。
派了调查组。
烛龙早有准备。
他销毁了大部分实验数据。
只留下“偏方”的模糊记录。
调查组查不出什么,走了。
但留下监视。
烛龙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他开始计划下一步。
去更深的地下。
建更隐蔽的实验室。
接收更多的外星信号。
因为第一次接触后,信号又来了。
更频繁。
更……亲密。
画面跳转。
陈星的记忆。
她又梦见飞了。
这次,星星在教她唱歌。
一首很老的歌。
她醒来就会哼。
她哼给爸爸听。
烛龙录下来。
他惊讶地发现,那旋律……
和古老戏曲《夜访北斗》有七分相似。
“星星,这歌谁教你的?”
“梦里的人。”
“他们长什么样?”
“光。很多光。”
烛龙开始研究那旋律。
他把它转换成频谱。
发现里面隐藏着编码。
数学编码。
解出来是一组坐标。
指向天鹅座X-1附近的一颗恒星。
还有一句话:
等你长大,来这里。
烛龙兴奋。
他以为这是邀请。
他不知道,这是陷阱的开始。
同一时间,李工和赵老在基地分析第一次接触的完整数据。
他们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老李,你看这个。”赵老指着频谱的细微波动,“这里有个叠加信号。很弱,但存在。”
“什么内容?”
“破译不出来。但模式……像不是发给我们的。”
“那是发给谁的?”
“不知道。”
他们继续深入。
发现第一次问候信号里,有“转发”痕迹。
就像是……这条信息原本是发给别人的,地球只是偶然收到。
“我们不是第一接收者?”李工皱眉。
“可能不是。”
“那是谁?”
两人对视。
都想到了同一个词:
猎人。
信号可能是猎人之间的通信。
地球无意中截获了。
而回复……暴露了位置。
冷汗下来了。
他们立刻联系张老爷子。
但联系不上。
烛龙已经切断了疗养院的所有对外通讯。
李工和赵老决定亲自去一趟。
他们到疗养院时,烛龙正在挖地下室。
“老陈!停手!”
烛龙抬头。满身是土。
“你们怎么来了?”
“信号有问题!”李工说,“第一次接触可能不是善意的!”
烛龙笑了。
“星星的病好了。这就是最大的善意。”
“那可能是诱饵!”
“诱饵?用能治愈绝症的技术当诱饵?”烛龙摇头,“你们太疑神疑鬼了。”
赵老拿出数据分析。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信号特征表明,发送者同时在和多个目标通信。我们只是其中之一。”
“那又怎样?”
“那说明他们不是专门联系我们。他们是在……广播。谁回复,他们就锁定谁。”
烛龙的笑容僵住。
“锁定……干什么?”
“不知道。”李工说,“但不会是好事。”
陈星从屋里跑出来。
“李伯伯!赵伯伯!”
她扑进赵老怀里。
赵老摸着她的头。
“星星,最近感觉怎么样?”
“很好。”陈星说,“我能跑能跳。爸爸说,我以后还能飞。”
“飞?”
“嗯。神仙说的。”
烛龙拉过女儿。
“星星,回屋去。”
陈星不情愿地走了。
烛龙看着两位老友。
“你们的意思我懂。”他说,“但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回复了很多次。”烛龙说,“我问了他们很多问题。他们也回答了很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列着问题和答案。
问题:你们文明的历史?
答案:八万年。和平发展。
问题:你们的科技水平?
答案:比你们先进约三千年。
问题:你们愿意帮助地球吗?
答案:愿意。逐步分享。
问题:为什么帮助我们?
答案:宇宙孤独。我们需要朋友。
问题:我们可以见面吗?
答案:可以。但需要时间。我们距离遥远。
问题:你们长什么样?
答案:意识生命。没有固定形态。
问题:你们会伤害我们吗?
答案:永远不会。
李工看完,手在抖。
“你信了?”
“我信了。”烛龙说,“因为他们没有理由骗我。”
“怎么没有理由?”赵老激动,“如果他们想入侵,想殖民,想掠夺资源——”
“我们有什么资源值得他们跨越六千光年来抢?”烛龙反问,“石油?矿产?这些宇宙里遍地都是。”
“那生物资源呢?”李工说,“人类本身呢?”
烛龙愣住。
“什么意思?”
“基因编码。”李工压低声音,“他们一上来就给基因技术。为什么?因为那是最快了解一个生物种族的方式。通过编码,他们可以分析我们的DNA,我们的弱点,我们的……可利用价值。”
“你太黑暗了。”
“是你太天真了。”
三人争执不下。
陈星在门缝里偷听。
她听不懂全部。
但她感觉到大人们在吵架。
因为她。
因为她被治好了。
她跑回房间。
拿出蜡笔。
画了一张新画。
画上,爸爸和两个伯伯在吵架。
天空上,星星在流泪。
她在下面写:
别吵了。
神仙是好人。
她把画贴在外面的墙上。
然后跑进地下室。
那里有爸爸刚装好的接收器。
她打开开关。
对着麦克风说:
“你们真的是好人吗?”
没有回复。
但她觉得,他们听到了。
那天晚上,李工和赵老走了。
走前,李工说:“老陈,好自为之。”
烛龙看着他们离开。
他回到地下室。
陈星睡着了。趴在操作台上。
他抱起女儿。
突然,接收器亮了。
新信号。
很简短。
解码后只有一句话:
我们是好人。
但宇宙里不全是好人。
小心。
烛龙盯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小心?
小心谁?
他抬头。
透过地下室的通风口,看到夜空。
繁星点点。
哪颗是朋友?
哪颗是敌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第一次接触开始,一切都变了。
人类不再是孤独的。
也不再是安全的。
他抱紧女儿。
“爸爸会保护你。”他低声说,“不管谁来。”
而此刻,在六千光年外。
一艘飞船的日志上,记录着:
目标文明:地球。
接触状态:已建立。
文明等级:0.7。
可利用价值:高(生物多样性丰富,情感系统发达)。
建议:继续诱导,获取更多基因样本。
备注:该文明有个体表现出高度信任倾向,可作为突破口。
下一步:发送更‘友好’的信号。加深依赖。
日志保存。
信号发射。
内容:
我们想念你们。
期待下次交流。
发送方向:地球。
发送者:天鹅座方向。
接收者:烛龙。
和所有在监听的人类。
第一次接触结束了。
但真正的接触,才刚刚开始。
实验室里,林秋石摘下头盔。
他浑身冷汗。
楚月递给他水。
“看到了?”她问。
林秋石点头。
“第一次接触……”他声音沙哑,“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姜工记录数据。
“四个视角基本吻合。”她说,“细节有出入,但核心一致:外星信号主动示好,赠送‘礼物’,获取信任。”
陈磐问:“那个基因编码,确定是陷阱吗?”
“确定。”林秋石说,“它治好了陈星的白血病,但把她改造成了生物天线。这不是治疗。这是……改造。”
叶雨眠睁开眼睛。
她的右眼瞳孔里,有金色残留。
“我看到了回声的颜色。”她说,“第一次接触那天的回声……金色下面是黑色。很深的黑色。”
“什么意思?”
“表面是善意。”叶雨眠说,“底层是……掠夺。”
所有人沉默。
窗外,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
天鹅座在东北方天空闪耀。
六千年前发出的光,今晚抵达地球。
而六千年前,那些“朋友”就已经在谋划。
林秋石站起来。
他回到电脑前。
打开那份未完成的报告。
光标还在闪。
他敲下键盘。
标题:
第一次接触的真相。
第一行:他们不是朋友。
第二行:礼物是诱饵。
第三行:我们已被标记。
第四行:时间:七十年。
他点击发送。
这次,不是给理事会。
是给全世界。
发送需要时间。
但总会有人看到。
总会有人开始准备。
他走到窗边。
机器人正在陪张老爷子看星星。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张老爷子问。
“是天鹅座α星。”机器人回答,“中国古代称为天津四。”
“哦。”张老爷子看了很久,“它好像在眨眼睛。”
“那是大气湍流造成的闪烁。”
“是吗?”老人笑了,“我还以为它在跟我打招呼呢。”
林秋石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陈星。
那个相信神仙的小女孩。
那个被改造成天线的女孩。
那个在玻璃舱里唱了三十年的女孩。
他轻声说:
“我们会记住你。”
夜空寂静。
星星不说话。
但它们在听。
一直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