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事还没开始查,新的消息就砸了过来。
凌晨三点,手环震得我手腕发麻。是林星核的紧急通讯。
“宇弦,醒醒。”
“嗯。”我坐起来,“什么事?”
“出事了。”她的声音很紧,“月球基地那边,一个老人去世了。但死因……很奇怪。”
“月球基地?”我揉揉眼睛,“公司在那儿有康养项目?”
“实验性的。五年前送了一批志愿者上去,说是研究低重力环境对老年慢性病的影响。一共十二个人。现在,第一个死了。”
我下床,倒了杯水。“怎么死的?”
“自然衰竭。至少医疗报告这么说。”林星核停顿了一下,“但他的机器人——编号月护-07——在日志里记录了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
“老人死前三天,机器人检测到他的情感数据出现剧烈波动。不是常见的情绪,是一种……从未记录过的模式。机器人试图安抚,但没用。然后,老人开始说胡话。”
“说什么?”
“说‘尘埃里有东西’。说‘指纹,我看见了指纹’。说‘他们回来了’。”
我握着水杯,没说话。
“还有,”林星核继续说,“老人死后,机器人按照规定执行了遗体初步处理。但在处理过程中,它从老人的呼吸面罩过滤器里,收集到了一些月尘样本。”
“月尘怎么了?”
“样本里检测出了生物残留。不是人类的。也不是已知的任何地球生物。”
我放下水杯。
“你确定?”
“数据不会说谎。”林星核发来一份报告,“你看。DNA序列比对,没有任何匹配。结构类似地球早期生命,但又有些……不一样。”
我点开报告。
复杂的图表和序列。
看不懂。
但结论一行字很清楚:
“未知生物标记,来源不明。”
“现在样本在哪?”我问。
“还在月球基地。但墨子衡——他现在虽然停职了,但在技术部还有影响力——已经下令立即销毁所有相关样本,并格式化月护-07的记忆。”
“为什么?”
“他说这是‘防止恐慌’。月球基地是公司的重点项目,不能有任何‘不明生物污染’的传闻。”
“那是证据!”
“所以我才找你。”林星核说,“宇弦,我们需要那批月尘样本。还有月护-07的记忆数据。必须在墨子衡的人动手前拿到。”
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二十。
“我怎么上月球?”我问。
“不用上月球。”她说,“月护-07的记忆数据,按规定会定期同步回地球的备份服务器。备份服务器在公司的数据中心,但有一个备用链路……连着我父亲的私人实验室。”
“你能拿到?”
“我能进去。但需要有人帮我拖住墨子衡的人。他们在监控我。”
“让明远去?”
“不行。他们认得他。”林星核停顿,“老陈头呢?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头,不容易引起注意。”
我打给老陈头。
他接得很快,像没睡。
“宇弦?”
“有事要你帮忙。现在。”
“说。”
我简单说了情况。
他沉默了几秒。
“月尘……指纹……”他喃喃,“我好像听过类似的事。”
“什么?”
“很多年前,我还在工厂的时候,有个老工程师,参加过早期的月球勘探。他退休前喝醉了,说过一句话:‘月亮上不止有石头,还有眼睛。’我们当他说胡话。但现在想想……”
“那个工程师还活着吗?”
“早死了。但他儿子可能知道些什么。我去找找看。”
“先帮林星核拿到数据。”我说,“她在公司地下二层的旧实验室等你。小心点,墨子衡的人可能在附近。”
“明白。”
挂了电话,我穿好衣服,出门。
天还没亮。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清洁机器人在工作。
我开车去回甘阁。
路上,手环又收到消息。
这次是苏怀瑾。
“宇弦,你知道了?”
“嗯。”
“事情比你想的复杂。”他的声音很沉重,“那个去世的老人,叫陈建国。七十八岁,退休的地质学家。五年前自愿参加月球康养计划。他的儿子……是张明哲。”
我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
“什么?”
“张明哲的父亲,在月球上死了。”苏怀瑾说,“而且死前说了奇怪的话,留下了奇怪的月尘样本。现在张明哲坚持要销毁一切,说是为了‘维护项目稳定’。但我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他父亲说了什么,有记录吗?”
“有。月护-07的完整日志,我已经拿到了。但加密等级很高,需要时间破解。”
“发给我。”
“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件事,先别公开。”苏怀瑾说,“月球基地项目关系到公司和政府的合作。如果真有什么‘不明生物’,可能会引发恐慌,甚至导致项目终止。那上面还有十一个老人。”
“所以呢?为了项目稳定,就掩盖真相?”
“不是掩盖。是谨慎。”他叹了口气,“宇弦,有时候真相需要合适的时机。莽撞只会害了更多人。”
我没说话。
“日志发你了。自己看吧。但记住,小心。”
通讯结束。
文件传来。
我点开。
是月护-07的交互日志。
从陈建国死前一周开始。
Day -7: 主人情绪稳定。今日完成低重力康复训练15分钟。提及想念地球的桂花香。
Day -6: 主人要求播放儿子幼时的录音。播放后沉默良久。问:“小哲现在在做什么?”我回答:“张明哲先生现任公司技术部副部长。”主人苦笑:“官当大了,就不来看我了。”
Day -5: 主人夜间惊醒。说梦见月球表面裂开,有东西爬出来。安抚后入睡。
Day -4: 主人采集月壤样本时,发现一块异常的岩石。岩石表面有疑似生物矿化痕迹。主人很兴奋,说要申请进一步分析。
Day -3: 主人情感数据首次出现异常波动。模式无法归类。开始说“尘埃里有东西”。
Day -2: 主人拒绝进食。一直看着采集来的月壤样本,喃喃自语:“指纹……这是指纹……”我询问什么指纹,主人摇头:“你不懂。这是古老的印记。”
Day -1: 主人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医疗团队介入。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告诉他们……别挖太深……会吵醒……”语句未完。
日志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句:
“别挖太深……会吵醒……”
吵醒什么?
我盯着那句话。
天渐渐亮了。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回甘阁开。
到茶馆时,老陈头还没回来。
只有明远在,他在泡茶。
“林星核那边怎么样?”我问。
“老陈头刚发来消息,说数据拿到了。正在往回赶。”明远递给我一杯茶,“但遇到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墨子衡的人发现他们在偷数据,追出来了。老陈头说他会引开他们,让林星核先走。”
我皱眉。
“他一个人行吗?”
“他说他有办法。”
我们等。
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早上七点,林星核冲进门。头发散乱,科研袍的袖子扯破了。
“拿到了。”她扔过来一个数据卡,“月护-07的全部记忆备份。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父亲的月球勘探日志。”她喘着气,“他三十年前参与过早期月球基地的选址勘探。日志里提到……一些怪事。”
我插上数据卡。
屏幕亮起。
两个文件夹。
一个标着“月护-07”,一个标着“林星河-月球日志”。
我先点开后者。
日志是文字和手绘草图混合的。
日期:三十年前。
“第47天。钻探到月面下200米处。岩芯样本中发现异常微生物化石。结构前所未见。初步判断可能是地球早期生命通过陨石传播至此,但为什么只有这里才有?”
“第51天。更深的样本。微生物化石呈现明显的‘印记’状,像某种……信息载体?组里开玩笑说可能是‘月球人的指纹’。但大家心里都发毛。”
“第55天。项目被叫停。上头说‘避免不必要的恐慌’。所有样本封存,数据加密。我们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
“第60天。返回地球前夜,我偷偷藏了一小管样本。藏在……怀表的表链里。给清宁的礼物,虽然她可能不喜欢。”
怀表。
祖母的怀表。
我猛地站起来。
从抽屉里翻出那块怀表。
拧开表链第三颗珠子——之前只看了纸卷,没检查珠子内部。
现在仔细看。
珠子是中空的。
里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夹层。
夹层里,有很少量的灰色粉末。
月尘。
我手有点抖。
“林星核,”我说,“你父亲……把月尘样本藏在怀表里,送给了我祖母?”
她走过来,看着那些粉末。
“可能……是他想留个纪念。或者……他觉得有朝一日会需要。”
“但他没告诉你祖母这是什么?”
“应该没有。”林星核摇头,“否则你祖母不会一直留着这块表,却从没提过月球的事。”
我小心地把粉末倒在一张白纸上。
很少,大概只有几毫克。
“能分析吗?”我问。
“可以。但需要专业设备。”
“公司实验室不能用。墨子衡会知道。”
“去老陈头那儿。”明远说,“他有些旧设备,虽然老,但还能用。”
我们带着粉末去了老陈头的工作室。
他还没回来。
林星核开始操作那些老机器。
显微镜,光谱仪,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但保养得很好。
她把粉末放在载玻片上。
调整镜头。
“看见什么了?”我问。
“……结构确实很特殊。”她盯着目镜,“这些粉尘不是普通的月尘。表面有规则的几何图案。像……像集成电路,但又是生物质的。”
“生物电路?”
“类似。”她换了个滤镜,“而且……这些图案在变化。很慢,但在动。像活的一样。”
活着的月尘?
我后背发凉。
“能看出是什么吗?”
“不知道。”林星核抬起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指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制造出来的。”
“谁制造的?”
“不知道。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工作室的门被撞开。
老陈头冲进来,身上有伤,衣服破了。
“他们追上来了!”他喘着粗气,“快,从后门走!”
“你呢?”
“我拖住他们。”他推我们,“数据拿到了吗?”
“拿到了。”
“那就快走!”
我们冲向后门。
但后门也被堵住了。
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那儿。
墨子衡的人。
“宇弦调查官,”领头的说,“请把数据交出来。还有……月尘样本。”
“你们怎么知道样本的事?”我问。
“张明哲先生说的。”那人冷笑,“他父亲死在月球上,他比谁都想知道真相。但他要的真相,和你们要的不一样。”
“他要什么?”
“他要证明月球基地是安全的。证明他父亲的死只是意外。”那人走近,“所以,任何‘异常’证据,都必须消失。”
“包括真相?”
“真相不重要。项目才重要。”
他们围上来。
明远挡在我们前面。
“退后。”
“和尚,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关。”明远摘下佛珠,“众生皆苦,我管定了。”
佛珠开始发光。
那三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机械僧的小把戏。我们也有准备。”
他们掏出一个小型装置,按下按钮。
一股刺耳的噪音爆发出来。
明远的佛珠瞬间黯淡。
他捂着耳朵,跪倒在地。
“频率干扰器。”领头的人说,“专门对付你们这些靠共振吃饭的。”
林星核想冲过去,被我拉住。
“数据卡给我。”我低声说。
她愣了一下,递给我。
我把数据卡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那三人看呆了。
“你——”
“现在没有了。”我说,“你们可以剖开我的肚子找。”
领头的人脸色铁青。
“你以为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了?记忆可以提取,胃可以洗。带走!”
他们上前抓我。
就在这时——
工作室里的那些老机器,突然全部启动了。
屏幕亮起,指示灯闪烁,马达转动。
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怎么回事?”领头的人回头。
机器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越来越响。
然后,所有的屏幕,同时显示出一行字:
“别挖太深。”
字是红色的,像血。
那三人后退了一步。
“什么鬼东西……”
话音未落,工作室的灯全灭了。
只有那些屏幕还亮着,红字闪烁。
“会吵醒。”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很多小东西在爬。
“什么东西?!”有人尖叫。
手电筒的光乱晃。
照到地上——
那些月尘粉末,正在移动。
聚集成一小团,慢慢爬向那三个人。
“见鬼了!”
他们转身就跑。
连滚爬爬地冲出工作室。
声音远去。
灯重新亮起。
机器停止运转。
月尘粉末散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远慢慢站起来。
“刚才……是那些月尘?”
“可能。”我看着地上的粉末,“它们好像……在保护我们。”
“保护?还是警告?”林星核声音发颤。
老陈头从角落里爬起来,擦着嘴角的血。
“警告。”他说,“我在月球基地干过的那个老工程师,他儿子找到了。他说他父亲临死前,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月亮不是石头。是蛋。’”
蛋?
什么意思?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月尘粉末。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在显微镜下,它们刚刚“活”了过来。
制造了幻象,吓走了那些人。
如果老工程师说的是真的……
月亮是蛋。
那里面孵着什么?
月尘里的“指纹”,是谁留下的?
陈建国死前说“别挖太深,会吵醒”。
他在警告什么?
太多问题。
没有答案。
我站起来。
“林星核,能把月护-07的记忆数据提取出来吗?直接读取,不通过设备。”
“可以。但有风险。直接神经接口接入,可能会受到情感残留影响。”
“那就接入我。”我说。
“不行!”她抓住我的手,“宇弦,你不知道那些记忆里有什么。陈建国死前的状态……很可怕。你可能会受伤。”
“我必须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人在掩盖真相。有人在用老人的命换项目稳定。我不能不管。”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但我要在旁边监控。一有异常,立刻断开。”
我们回到茶馆。
林星核从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老式的神经接口头盔。
线缆像蜘蛛网。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她说,“用于直接读取机器人的情感记忆。很原始,但直接。”
我戴上头盔。
冰凉。
“准备好了吗?”她问。
“嗯。”
她按下开关。
嗡——
眼前一黑。
然后,画面涌进来。
不是连贯的影像。
是碎片。
陈建国的记忆碎片。
画面一:月球基地的观景窗。地球悬在黑色的天空里,蓝得脆弱。陈建国摸着玻璃,轻声说:“小哲,你看见了吗?爸爸在这里。”
画面二:月壤样本。在显微镜下,那些几何图案缓慢蠕动。陈建国低声惊呼:“上帝……这不是石头……”
画面三:噩梦。月球表面裂开,无数黑色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爬出来。它们没有脸,只有无数细小的、像指纹一样的纹路在表面流动。
画面四:临终。陈建国抓住月护-07的手,用力说:“告诉他们……别挖……那是摇篮……也是坟墓……”
摇篮。
坟墓。
画面切换。
更深处的记忆。
不是陈建国的。
是……月球的。
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
巨大的黑色天体,悬浮在虚空中。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有光透出来。温暖的光。像心跳。
然后,撞击。剧烈的撞击。天体碎裂,碎片飞散。最大的一块,被引力捕获,开始环绕一颗蓝色的行星。
碎片冷却,凝固。但内部……还有东西在沉睡。在做梦。
梦的内容,是那些几何图案。是那些“指纹”。
它们在等待。
等待被唤醒。
或者……等待永远睡下去。
画面突然扭曲。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陈建国的。
也不是人类的。
低沉,缓慢,像岩石摩擦:
“你们……挖太深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头盔被扯掉。
我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宇弦!”林星核扶住我,“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擦掉额头的汗,“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月亮……真的是蛋。”我看着她,“或者说,曾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那些月尘里的‘指纹’,是它们的……签名?或者警告?”
老陈头递给我一杯水。
我接过,手还在抖。
“现在怎么办?”明远问。
我想了想。
“联系月球基地。问问另外十一个老人的情况。”
林星核开始操作通讯设备。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变了。
“联系不上。”
“什么意思?”
“所有常规频道都静默了。只有自动应答机在回复:‘基地维护中,暂不对外开放。’”
“紧急频道呢?”
“试了。没有回应。”
我和老陈头对视一眼。
“出事了。”他说。
“张明哲可能已经动手了。”我站起来,“他在掩盖,但不是掩盖他父亲的死因。是在掩盖月球基地正在发生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肯定和那些‘指纹’有关。”
手环震动。
是苏怀瑾。
“宇弦,你在哪?”
“回甘阁。”
“立刻来公司。董事会紧急会议。关于月球基地……有重大情况。”
“什么情况?”
“来了再说。”他顿了顿,“做好心理准备。情况……很糟。”
我们赶到公司时,董事会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
苏怀瑾看到我,招手让我过去坐下。
“怎么回事?”我低声问。
“月球基地失联了。”他说,“彻底失联。所有通讯中断,生命维持系统的数据流也在三小时前停止更新。”
“张明哲呢?”
“他失踪了。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昨天深夜进入公司地下七层——那个封锁的初代实验室。”
“他去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但实验室的门从里面锁死了,强行破门需要时间。”
董事会主席敲了敲桌子。
“安静。”
会议室静下来。
“各位,”主席是个白发老人,声音沙哑,“月球基地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目前最合理的解释是……系统故障。可能是太阳风干扰,可能是设备老化。我们已经组织救援队,准备出发。”
“救援队什么时候能到?”有人问。
“最快也要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基地的氧气储备够吗?”
“理论上是够的。但前提是系统没有大面积损坏。”
张明哲的副手——一个叫李副部长的男人——站起来。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控制舆论。月球基地项目涉及巨额投资和公司声誉,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泄露。”
“怎么控制?”苏怀瑾冷笑,“十一个老人困在上面,生死未卜。你告诉我怎么控制?”
“可以对外宣称基地正在进行系统升级,暂时关闭通讯。”李副部长说,“等救援队到了,确定情况,再决定怎么公布。”
“那是撒谎!”
“是保护!”李副部长提高音量,“苏老,您不懂技术,不懂市场。一旦‘月球基地出事’的消息传出去,公司股价会崩盘,项目会被叫停,所有投资打水漂。那损失,谁来承担?”
“人命比钱重要!”
“没了钱,更多人会死!”
争吵。
无休止的争吵。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可笑。
十一个老人,可能在月球上遭遇了无法理解的事。
而这里的人,在吵钱和名声。
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宇弦调查官,”主席说,“你有什么建议?”
“先救人。”我说,“其他事,等人救回来再说。”
“怎么救?救援队最快也要七十二小时。”
“有更快的办法。”我看着他们,“初代实验室里,有一台‘量子纠缠通讯器’。林星河设计的,可以直接与月球基地的备用系统建立实时连接。不需要信号,不受距离限制。”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东西……真的存在?”主席问。
“存在。”我说,“但需要密钥才能启动。密钥在林星河的女儿——林星核手里。”
李副部长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我撒谎,“而且我知道,张明哲现在就在实验室里,试图强行启动那台设备。但他没有密钥,所以他可能在做更危险的事——比如,试图直接格式化月球基地的所有系统,彻底抹掉证据。”
会议室炸了。
“立刻去实验室!”主席站起来,“阻止他!”
我们冲下地下七层。
实验室的门紧闭着。
技术人员正在试图破解门锁。
“还需要多久?”主席问。
“至少十分钟。”
“太慢了。”苏怀瑾举起木杖,狠狠砸向门边的控制面板。
一下,两下。
面板碎裂。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们冲进去。
实验室里,张明哲站在一台巨大的设备前。
那设备像一口棺材,竖直立着,表面布满管线和指示灯。
他正在操作控制台。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眼睛通红,头发凌乱。
“你们……来了。”他笑,笑得很诡异,“正好。一起见证。”
“张明哲,住手!”主席喝道。
“住手?”他摇头,“来不及了。我已经启动了‘净化协议’。”
“什么协议?”
“月球基地的自我销毁协议。”张明哲说,“如果基地内部出现‘不可控生物污染’,系统会自动执行全面消杀。高温,高压,辐射……一切都会被净化。”
“你疯了!那上面还有老人!”
“他们早就不是老人了。”张明哲盯着屏幕,“我父亲死前,月尘已经感染了他们。那些‘指纹’……会改变人。会让他们变成……别的东西。”
屏幕上是月球基地的内部监控画面。
模糊,闪烁。
但能看到,有几个穿着宇航服的身影,在走廊里缓慢移动。
姿势很奇怪。
像提线木偶。
“看见了吗?”张明哲指着屏幕,“他们已经被控制了。不,是被……同化了。”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
“月球的‘免疫系统’。”张明哲说,“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写了。月球不是死的。它有一种原始的、基于硅基的生物防御机制。当外部侵入太深——比如我们挖矿,建基地——它就会启动。释放那些‘指纹’,感染侵入者,把他们变成……傀儡。用来修复损伤。”
“所以你父亲……”
“我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想警告,但来不及了。”张明哲的声音哽咽,“他临死前,通过月护-07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说:‘儿子,救我。但别救我。我已经不是我了。’”
他捂着脸,肩膀颤抖。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直到我看了基地的监控……直到我看见那些老人的样子……”
屏幕上的那些身影,停了下来。
集体转向摄像头。
面罩后面,他们的脸……
布满了黑色的、流动的几何纹路。
像指纹。
像那些月尘上的图案。
“所以你要杀了他们?”我问。
“我在救他们。”张明哲抬起头,“也救我们自己。如果这些‘东西’到达地球……你想想后果。”
他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
10:00
9:59
9:58
“阻止他!”主席喊。
保安冲上去。
但张明哲掏出一个遥控器。
“别动。否则我立刻引爆实验室的应急反应堆。大家一起死。”
所有人都僵住了。
倒计时在继续。
8:43
8:42
我看着屏幕。
看着那些被感染的老人。
他们的眼睛,透过面罩,看着我。
没有痛苦。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古老的平静。
像在说:
“我们回家了。”
我突然明白了。
“张明哲,”我说,“停下。”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说的‘别挖太深,会吵醒’,不是警告我们别吵醒怪物。”我走近一步,“是警告我们别吵醒他们。”
“什么意思?”
“月球不是蛋。”我说,“是摇篮。那些‘指纹’……不是攻击系统。是保护系统。它们在保护沉睡在月球内部的东西——可能是某种远古生命,也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但它们没有恶意。只是在执行保护程序。”
“我父亲死了!这还不是恶意?!”
“你父亲是地质学家。他挖得太深,触发了保护机制。就像人身体里的白细胞,会攻击入侵的细菌。白细胞有恶意吗?没有。它只是在保护身体。”
张明哲愣住了。
“可那些老人……”
“他们在被转化。但不是变成怪物。”我看着屏幕,“他们在被……接纳。成为月球生态的一部分。你看他们的表情,痛苦吗?”
张明哲看向屏幕。
那些布满纹路的脸,确实没有痛苦。
只有平静。
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安详。
“可是……他们还是人啊……”他喃喃。
“也许不是了。”我说,“但也许,这是一种新的存在方式。我们没资格替他们选择。”
倒计时。
5:21
5:20
“停下协议。”我说,“让我们试着……跟它们沟通。”
“沟通?怎么沟通?”
“用这个。”我拿出弦论共鸣器,“它能捕捉情感波动。如果那些‘指纹’有意识,我们能感觉到。”
张明哲看着我手里的共鸣器。
犹豫。
倒计时。
4:00
3:59
“快决定!”主席喊。
张明哲闭上眼睛。
然后,他按下了取消键。
倒计时停在3:45。
他瘫坐在地上。
“我父亲……会恨我吗?”
“不会。”我说,“他会理解。”
我走到通讯器前,接入共鸣器。
调整频率。
对准月球方向。
按下启动键。
共鸣器开始震动。
发出低沉的声音。
像心跳。
像岩石的低语。
屏幕上,那些被感染的老人,集体抬起了头。
他们面罩上的纹路,开始发光。
共鸣器震得更厉害了。
然后,一个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安静……睡……”
很慢,很重。
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你们是什么?”我问。
“……记忆……守护者……”
“为什么要感染他们?”
“……保护……摇篮……不被破坏……”
“他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老了,需要照顾。”
“……照顾……另一种形式……接受……成为……一部分……”
“他们愿意吗?”
沉默。
然后,其中一个老人——我能认出来,是陈建国——缓缓抬起手。
在面罩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
里面三道波浪线。
回响。
茶渍密码。
他在说:“我听见了。”
“他愿意。”我说。
张明哲哭了。
跪在地上,掩面哭泣。
“……停止……挖掘……我们……继续……睡……”
“好。”我说,“我们停止。”
“……交换……他们……留下……我们……不扩散……”
“你要留下他们?”
“……照顾……他们……照顾……摇篮……平衡……”
我看了一眼张明哲。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但点了点头。
“好。”我说。
“……协议……成立……”
屏幕暗了。
通讯中断。
那些老人的身影,慢慢转身,走向基地深处。
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会活下来。
以另一种形式。
成为月球记忆的一部分。
守护那个古老的摇篮。
我们站在实验室里,久久无言。
最后,主席说:
“今天的事……列为最高机密。月球基地项目……永久暂停。”
没人反对。
张明哲站起来,擦了擦脸。
“宇弦。”
“嗯?”
“谢谢。”
“不客气。”
他走了出去。
背影佝偻。
像老了十岁。
我们回到地面。
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
很圆,很亮。
我看着它。
想着那些在月尘里沉睡的“指纹”。
想着那些成为守护者的老人。
想着那句“别挖太深”。
也许有些秘密,就应该永远沉睡。
有些摇篮,不应该被吵醒。
林星核走到我身边。
“宇弦,你说……那些‘指纹’,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望着月亮,“但我想,它们比我们古老得多。也……温柔得多。”
“温柔?”
“嗯。”我说,“它们没有杀人。只是……转化。让闯入者成为守护者。这很仁慈。”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剩下的遗言……还要还吗?”
“要。”我说,“月球上的事结束了。但地球上的遗憾,还在。”
我打开记录仪。
第七十份遗言。
姓名:刘翠花
年龄:八十三岁
职业:退休邮递员
居住地:南城区老邮局宿舍
遗言关键词:一封信,永远没寄出去的信
信。
又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我合上记录仪。
“走吧。”我说。
“去哪?”
“南城区。”我走向车子,“去听听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月亮在天上看着我们。
温柔地。
像母亲看着孩子。
我们开车离开。
身后,公司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但月亮的光,一直亮着。
照着那些尘埃里的指纹。
照着那些沉睡的记忆。
照着那些成为守护者的老人。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对某些遗憾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