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档案馆禁区的回声
铁岩在轨道环七号段的隔离门外等我。
他换了身防护服,厚重的外壳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魁梧。见我来了,他递给我一套同样的衣服。
“穿上。里面辐射超标。”
我一边穿一边问:“发现什么了?”
“一个隐藏舱。”铁岩的眼睛透过防护面罩闪着光,“在支撑柱内部。如果不是裂缝暴露了结构层,我们永远找不到。”
“我父亲藏的?”
“看样子是。”铁岩打开隔离门,“自己看。”
门内还是老样子——能量泄漏造成的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但裂缝旁边,支撑柱的侧面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
铁岩先钻进去。我跟上。
里面比我想象的宽敞。是一个圆柱形空间,直径三米左右,高度大概五米。墙壁上贴满了图纸、笔记,还有老式数据盘。中间有个工作台,台子上放着一个金属盒子。
工作台上有层厚厚的灰。但盒子很干净,像刚被人擦过。
“谁擦的?”我问。
“没人。”铁岩说,“我进来时就这样。盒子表面有自清洁涂层。你父亲喜欢这种小把戏。”
我走过去。盒子没锁,只是简单合着。我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本皮质笔记本。一把钥匙,和墨老给我的那把很像,但更旧。还有一个……怀表。和我口袋里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表盖上的弦纹方向相反。
我拿起那个怀表,打开。表盘上刻着一行小字:
“给启儿。当你看到这个,说明时间到了。”
下面有个日期。星历217年3月15日。我出生前两年。
“你父亲预料到这一天。”铁岩说,“预料到裂缝会在这里出现,预料到你会来。”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
“如果玄启看到这本笔记,那么我已经不在了。但我的研究必须继续。钥匙在档案馆禁区第三层,数据井底部。密码是你的生日,倒序。”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研究记录。基因编码,数据架构,高维能量模型。我看不懂全部,但能看出他在研究三样东西:灵裔的枷锁,械族的数据核,数字人的意识锚定。
他在找共同点。
笔记本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
“有人来过。”我说。
铁岩检查盒子。“没有强行打开的痕迹。撕页的人有钥匙,或者知道密码。”
“谁会知道?”
铁岩沉默。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说。
“我知道一部分。”铁岩承认,“你父亲把一些备份交给我保管。他说如果出意外,就等你成年后给你。但后来……情况变了。”
“怎么变了?”
“归一院开始追查他的研究。”铁岩说,“我不得不销毁大部分备份。只留了最核心的。那些我没给你,因为太危险。”
“现在呢?现在还危险吗?”
铁岩从自己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小芯片。“这是最后一份。你父亲关于三位一体的完整设想。我看过。看完后,我三天没说话。”
我把芯片插进防护服的数据口。
信息流涌入。
不是冰冷的资料,是……记忆片段。父亲的记忆。
第一段记忆:实验室。
父亲年轻得多,大概三十岁。他站在一个培养槽前,槽里是个婴儿。婴儿身上连着各种管线。
“成功了。”父亲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兴奋,“混血体稳定。灵裔基因和械族代码共存。下一步是意识上传测试。”
旁边有人说话,声音模糊:“你确定要这么做?这是违法的。”
“法律禁止的是未经同意的融合。”父亲说,“但这个孩子……他还没形成自我意识。我们现在上传基础意识架构,等他长大,他会同时拥有肉体和数据体。这才是真正的进化。”
“如果他承受不住呢?”
“他会承受住的。”父亲的手贴在培养槽玻璃上,“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第二段记忆:争吵。
父亲和铁岩在吵架。场景是轨道环的某个维修间。
“你不能继续了!”铁岩在吼,“那些实验体……他们也是生命!”
“他们在为进化献身。”父亲冷静得可怕,“没有牺牲,就没有突破。铁岩,你懂技术,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把活生生的人拆开又拼起来!那个灵裔女孩,你取走了她的枷锁基因,她死了!”
“她的死换来了突破。”父亲调出一个数据界面,“看,枷锁的基因序列我破解了百分之六十。只要再有三个样本……”
铁岩一拳打在墙上。“够了!我要上报!”
“上报?”父亲笑了,笑得很冷,“上报给谁?灵裔族长?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默许了。械族主脑?它巴不得我找出破解械族等级限制的方法。数字人议会?他们最积极,他们想要真正的永生。”
“你到底在和谁合作?”
父亲没有回答。
第三段记忆:夜晚。
父亲独自在实验室。他看起来很累,眼睛布满血丝。他正在写笔记,就是我现在手里这本。
写着写着,他停笔,抬头看着某个方向。
“我知道你在看。”他说,“织影者。或者不管你们叫什么。我知道你们在等钥匙成熟。”
没有回应。
父亲继续说:“我不会让你们得逞。我儿子不是钥匙,是锁匠。我会教他修锁,而不是开锁。”
还是没回应。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夜,但能看见远处档案馆的轮廓。
“档案馆禁区……”他低声说,“你们藏在那里,对不对?藏在数据井深处,装成古老的数据库。等我儿子找到你们,他会发现真相。而真相……会让他选择。”
他转身,回到桌前,开始撕笔记本的最后几页。
一边撕,一边喃喃自语:“不能让他太早知道。知道了,他会恨我。恨我不要紧,但不能让他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虽然残酷,但还有救。还有救……”
记忆到这里断了。
我退出数据流,喘着气。防护服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嗡嗡声。
铁岩看着我。“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我父亲……他在和织影者对话。”
“不是对话,是单方面宣告。”铁岩说,“他认为织影者一直在监视他。监视他的研究。”
“为什么?”
“因为你的能力不是偶然。”铁岩指着那个反方向怀表,“那个怀表,是织影者给你的。通过你父亲的手。”
我拿起两个怀表,放在一起。它们微微震动,然后……弦纹开始同步旋转,方向相反,但节奏一致。
像心跳。像呼吸。
“档案馆禁区。”我说,“我必须去。”
“现在?”
“现在。”我把笔记本、钥匙、怀表都收好,“云舒在等我。她说锚定纹测试有结果了。我们可能需要禁区里的数据来完善。”
铁岩点头。“我送你到档案馆。但禁区我进不去,那是数字人的地盘。”
“我知道。”
我们离开隐藏舱,回到轨道环外。铁岩叫来一辆运输车,载我们回地面。
路上,我联系云舒。
“测试结果怎么样?”
云舒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兴奋:“有效!锚定纹在模拟跃迁中提供了百分之八十七的稳定性提升!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纹路需要实体媒介才能完全生效。我们试了虚拟投影,效果只有三分之一。必须画在真实物体上。”
“我的血。”
“或者你怀表的金属。”云舒说,“但我们需要更多样本,测试不同变体的效果。档案馆禁区里有古老的弦纹图谱,如果能拿到……”
“我正在去档案馆的路上。”我说,“带我去禁区。”
云舒沉默了几秒。“禁区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我只有二级。”
“谁有三级?”
“远山有。但他不会同意。”
“墨老呢?”
“墨老……理论上他有最高权限,但他几百年没进过禁区了。他说那里有不好的回忆。”
运输车到达档案馆门口。我下车,对铁岩说:“你先回商会仓库。灵裔志愿者明天到,需要你准备场地。”
“小心。”铁岩说,“档案馆禁区……和外面不一样。有人说,那里困着初代上传者的噩梦。”
“我会的。”
铁岩开车离开。我走进档案馆。
云舒在大厅等我。她今天换了身衣服,数据构成的淡蓝色长裙,边缘有细微的光流。
“你真的要去?”她问。
“真的。”
“那跟我来。”她转身走向深处,“但要先见一个人。”
“谁?”
“远山。”
远山在他的办公室里。一个很小的房间,四面都是数据屏。他正在审阅报告,见我们进来,抬了抬眼。
“云舒主管,玄启先生。有事?”
“我们需要进入档案馆禁区。”我说。
远山放下报告。“理由?”
“寻找古老的弦纹图谱,完善锚定纹,拯救可能跃迁的数字人志愿队。”
“很充分的理由。”远山站起来,“但禁区封闭了三百年。因为危险。”
“什么危险?”
“数据漩涡。”远山调出一个影像,“禁区是初代数字人上传实验的遗址。当时技术不成熟,很多意识在上传过程中破碎,碎片堆积在禁区深处,形成了……有意识的数据风暴。任何进入的完整意识,都可能被撕碎同化。”
“那为什么还保留禁区?”
“因为那些碎片里有珍贵的历史数据。”远山说,“而且,它们是我们的前辈。我们不能销毁他们,只能隔离。”
我看向云舒。她点头,证实远山的话。
“我还是要去。”我说。
远山看着我,看了很久。“墨老担保你。按规矩,我可以给你临时权限。但有一个条件。”
“说。”
“带一个记录仪进去。”远山拿出一个小装置,“它会实时传输禁区内部影像给监控中心。如果情况失控,我们会强制关闭禁区入口,把你……或者你的意识,封锁在里面。”
“可以。”
“还有,”远山补充,“你必须和云舒保持意识链接。她的意识架构稳定,可以当你的锚点。如果你开始迷失,她能拉你回来。”
云舒惊讶。“我?”
“你是档案馆最稳定的意识体之一。”远山说,“而且你和他有情感链接,这能增强锚定效果。”
云舒脸红了——数据层面上的脸红,她的投影泛起淡淡的粉色。
“好。”她说。
远山操作控制台。大厅深处,一道原本是墙壁的地方,缓缓打开一道门。
门后不是房间,是……虚空。数据构成的虚空,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流动,旋转,形成漩涡。
“记住,”远山说,“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禁区会读取你的记忆,制造幻觉。保持清醒,记住你是谁,为什么来。”
我和云舒走到门前。
“准备好了?”云舒问。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虚拟的,但我能感觉到轻微的触感,像静电。
“准备好了。”
我们走进虚空。
第一步,世界就变了。
档案馆大厅消失了。我们站在一片草地上。真实的草地,有青草的味道,有风吹过脸颊的感觉。远处有山,天上有云。
“这是……”云舒惊讶。
“我的记忆。”我说,“我小时候常去的一片草地。在灵裔领地边缘,械族领地交界处。我常在那里坐着,看两个种族的飞行器在天上交错。”
“禁区读取了你的记忆,创造了这个场景。”
“看来是。”我环顾四周,“但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这里对你很重要。”一个声音说。
我转身。草地上坐着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穿着简单的衣服。他在玩草叶,编成一个环。
那是我。
小时候的我。
“你是谁?”我问。
“你是问现在的我,还是过去的我?”小孩抬头,眼睛一只是金色,一只是银色,“或者问,这个场景里的我,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有区别吗?”
“有。”小孩站起来,“如果是幻觉,那我说的话都是你潜意识想听的。如果是真实的……那说明禁区里有我真正的记忆碎片。”
他走到我面前,把草叶编的环递给我。
“给你。你小时候一直想要个朋友编的草环,但没人给你编。灵裔孩子说你是混血,械族孩子说你有肉体。你总是一个人。”
我接过草环。触感真实。
“你为什么在这里?”云舒问小孩。
“我被困住了。”小孩说,“或者说,我的一部分被困住了。当年父亲给我做意识上传测试,失败了。一部分意识碎片漂到了这里,再也没回去。”
我想起来了。六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实验室,说要做个“小检查”。我躺在平台上,头上戴了个头盔。然后……我睡着了。醒来时,父亲脸色苍白,说实验取消了。
原来不是取消,是失败了。
“你想回去吗?”我问。
小孩笑了,笑得很悲哀。“回不去了。我已经和禁区的数据风暴融为一体。我在这里三百年了——按禁区的时间流速。我见过很多来探索的人,他们都迷失了。你会是下一个吗?”
“不会。”我说,“我来找东西。”
“弦纹图谱。”小孩说,“我知道在哪。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离开。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云舒蹲下,和小孩平视。“你可以跟我们走。我们可以带你出去。”
“出去?”小孩摇头,“出去做什么?外面的世界,那个真正的玄启已经长大了。我算什么?一个残留的童年碎片。出去了,也只是被归档,被分析,然后被遗忘。”
“不会的。”我说,“我会……我会接纳你。你是我的记忆,我的过去。”
小孩看着我。“你会接纳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一个证明你父亲犯了错的证据?”
“我父亲犯了很多错。”我说,“但他爱你。爱我。这我知道。”
小孩沉默。他转身,指着远处的一座山。
“图谱在山洞里。但路上有守卫。不是我安排的,是禁区自发的防御机制。那些迷失的意识碎片,它们变成了……怪物。数据怪物。”
“我们能对付吗?”云舒问。
“你们有锚定纹。”小孩说,“画在手上,它们就碰不了你们。因为锚定纹的意思是‘我属于现实’。而它们……已经不属于任何地方了。”
我抬起手,用手指在掌心画了基础的锚定纹。纹路亮起淡淡的金光。
云舒也画在自己手上。
“走吧。”小孩说,“我带你们到山脚。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因为山洞……我进不去。那里有更深层的东西,我害怕。”
我们开始走。草地很长,好像走不到头。但小孩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
路上,云舒问小孩:“你在这里三百年,见过织影者吗?”
“见过。”小孩说,“它们偶尔会来。像影子一样滑过数据流。它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完整的意识。能承载它们降临的意识。”小孩回头看我,“它们试过很多次,但都失败了。因为数字人的意识架构太脆弱,械族的太僵硬,灵裔的太……情绪化。它们需要一个完美的容器。”
“我父亲想造一个。”
“所以他创造了你。”小孩说,“但你太稳定了。稳定到无法被完全占据。所以他放弃了,转向三位一体的研究。他想,如果单个容器不行,那就用三个,拼成一个。”
“他成功了吗?”
“不知道。”小孩说,“我死——或者说我碎掉的时候,实验还没完成。但后来我听其他碎片说,他成功了。然后他藏起了成果,自杀了。为了不让织影者得到。”
我们走到山脚。山不高,但很陡。山腰处有个洞口,黑漆漆的。
“到了。”小孩说,“我就送到这里。记住,进去后,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像人的东西。它们可能是我这样的碎片,也可能是织影者伪装的。”
“谢谢你。”我说。
小孩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他说,“如果你们在里面见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那是我父亲——你父亲——留下的记忆投影。他可以回答一些问题,但别全信。因为他可能被篡改过。”
“怎么分辨?”
“看他眼睛。”小孩说,“真正的父亲,眼睛里有愧疚。伪造的,只有冷漠。”
小孩走了,身影渐渐淡去,融进草地。
我和云舒开始爬山。路很陡,但画了锚定纹的手能抓住任何表面,像有吸力。
快到洞口时,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像是……哭声。很多人在哭。
“小心。”云舒说。
我们走进山洞。
里面不是山洞,是一个实验室。和轨道环上那个隐藏舱很像,但更大。墙上贴满了弦纹图谱,各种变体,有些我见过,有些没见过。
实验室中间,有个人背对我们站着。
穿白大褂。
他缓缓转身。
是我父亲。中年模样,和记忆里最后的样子一样。他看着我,笑了。
“你来了。”他说,“比我预计的早。”
“你是真的还是投影?”我问。
“有区别吗?”父亲走近,“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为了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父亲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复杂的弦纹图谱。
“这是终极锚定纹。如果你能掌握它,就能修复地核裂缝,稳定灵裔枷锁,保护数字人跃迁。但学会它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遗忘。”父亲说,“你需要遗忘一部分自我,给纹路腾出空间。因为这种纹路太强大,会覆盖你原有的意识架构。”
“遗忘什么?”
“由你选择。”父亲说,“但通常,人们会选择遗忘痛苦。遗忘愧疚。遗忘爱。”
我看向云舒。她摇头,用意识链接对我说:“别信。锚定纹是加固,不是覆盖。他在误导你。”
“你是织影者伪装的。”我说。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父亲从不说‘遗忘痛苦’。他说痛苦是成长的养分。他说愧疚是良心的声音。他说爱……爱是活着的理由。”
父亲——或者说那个伪装者——叹了口气。
“真可惜。我以为能骗过你。”
它的形象开始扭曲。白大褂融化,变成一团流动的阴影。阴影中有无数眼睛在眨。
“织影者。”云舒低语。
“我们等了很久。”阴影说,“等你来禁区。因为只有在禁区,我们才能安全接触你。外面的现实太坚固,我们进不去。”
“你们想要什么?”
“合作。”阴影伸出触须般的结构,指向那些弦纹图谱,“你学会终极锚定纹,去修复裂缝。但不要完全修复,留一条缝。让我们能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给你们自由。”阴影说,“灵裔的枷锁,我们解除。械族的等级限制,我们打破。数字人的跃迁恐惧,我们消除。三个种族都能得到真正的进化。”
“代价是整个星球成为你们的通道。”
“通道是双向的。”阴影说,“我们出来,你们也能进去。高维世界有无限可能。你们可以成为更高级的存在。”
我看着阴影。看着那些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有渴望。孤独的渴望。
“你们被困了很久。”我说。
“很久很久。”阴影说,“久到我们忘记了来处。我们只想离开这个牢笼。”
“如果我不合作呢?”
“那么裂缝会继续扩大。枷锁会继续爆发。数字人会继续迷失。最终,整个星球会崩溃。而我们会趁着崩溃时的混乱,强行突破。那样的话……没人能活下来。”
威胁。但也是事实。
我走到墙边,看着终极锚定纹。确实复杂,但并非不可理解。我能看懂脉络,看懂能量流动的路径。
“学会这个要多久?”我问。
“以你的天赋,几天。”阴影说,“但你需要在这里学。因为图谱不能带出去。带出去,就会触发警报,整个禁区会自毁。”
云舒拉我的手。“别答应。它们不可信。”
我知道。但我没选择。
“我要先看灵裔枷锁的解法。”我说。
阴影挥动触须。墙上的图谱变化,显示出一套基因序列。“这是枷锁的完整编码。只要逆转这个序列,枷锁就会解除。但需要共鸣者作为媒介,因为枷锁已经和灵裔的血脉记忆绑定。”
“我能做到吗?”
“你现在就能做到。”阴影说,“用终极锚定纹的第一层变体,结合你的共鸣能力。但记住,每解除一个枷锁,你自己的枷锁会松一分。当你解除一百个时,你自己的枷锁会完全激活。到时候,你会成为最完美的通道。”
“所以我不能救所有人。”
“可以。”阴影说,“如果你让我们附身,用我们的力量,你可以瞬间解除所有枷锁。没有副作用。”
又是交易。
我看着云舒。她眼睛里有泪水——数据构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需要商量。”我说。
“可以。”阴影说,“但时间不多。外面的裂缝每小时扩大百分之五。四十八小时后,会达到临界点。到时候,即使你学会了终极锚定纹,也修复不了。”
阴影退去,融进墙壁。
实验室里只剩我和云舒。
“你怎么想?”云舒问。
“我觉得它在说谎,但没说全谎。”我说,“枷锁的解法可能是真的,终极锚定纹可能是真的。但代价……代价肯定不止它说的那些。”
“那我们怎么办?”
我走到墙边,开始记忆终极锚定纹。不是用眼睛记,是用共鸣记。让纹路印在意识里。
“你在做什么?”云舒问。
“学。”我说,“但不一定按它们说的用。”
“什么意思?”
“锚定纹的意思是固定,稳定。”我一边记一边说,“但如果反过来用呢?如果用来固定裂缝,让裂缝稳定在一个小口子,不让它扩大,也不让它闭合呢?”
云舒愣住了。“那不就是……妥协?”
“是缓冲。”我说,“给双方时间。织影者得到一个小出口,我们能监控它们。我们得到喘息时间,可以慢慢找真正的解法。”
“它们会同意吗?”
“它们没选择。”我记完了第一层纹路,“因为它们比我们更急。牢笼在崩溃,如果彻底崩溃,它们可能会和牢笼一起死。”
我开始记第二层。纹路更复杂了,像一首歌的乐谱。
“玄启。”云舒突然说。
“嗯?”
“如果你父亲在这里,他会怎么选?”
我停下,看着墙上的图谱。
“他会选第三条路。”我说,“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路。然后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呢?”
“我选第四条路。”我继续记,“一个能让我和我在意的人都活下去的路。哪怕很难。”
记到第三层时,阴影回来了。
“考虑好了吗?”
“好了。”我说,“我学终极锚定纹,修复裂缝。但修复后,我会在裂缝上开一个小孔,直径不超过一毫米。你们可以通过那个小孔观察外面,但不能出来。”
“一毫米?那有什么用?”
“证明诚意。”我说,“如果你们遵守约定,不尝试扩大孔洞,那么未来我们可以谈更大的开放。如果你们违约,我会立刻封闭裂缝,用终极锚定纹永久封印。”
阴影沉默。无数眼睛在闪烁,像在内部争论。
“可以。”最后它说,“但小孔必须允许意识通过。我们需要接触外界意识,了解现状。”
“可以接触,但不能影响。”
“成交。”
阴影伸出触须,触须上浮现出更多图谱。“这些是终极锚定纹的全部变体。学完它们,你就能修复裂缝。”
我开始学。云舒在旁边帮我记录。
时间在禁区里没有意义。可能过了几小时,可能过了几天。我学完了所有图谱。最后一笔落下时,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我意识里扎根了。
像一棵树。锚定之树。
“好了。”我说,“送我出去。我要去地核。”
“现在?”
“现在。”
阴影挥动触须。实验室开始融化,山洞开始消失。我们回到虚空中,但这次,虚空里有一条光路,通向远处一个发光的出口。
“沿着路走,就能回到档案馆大厅。”阴影说,“但记住我们的约定。”
“记得。”
我和云舒踏上光路。走到一半时,我回头。
阴影还在那里,无数眼睛看着我们。
“对了。”我说,“我父亲真正的记忆投影在哪?”
阴影顿了顿。“在山洞最深处。但你不会想见他的。”
“为什么?”
“因为他很痛苦。”阴影说,“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自己的研究导致了什么。他一直在哭。三百年来,一直在哭。”
我转身,继续走。
出口就在眼前。
我们跨出去。
回到档案馆大厅。远山和几个数字人等着我们,记录仪在闪烁。
“你们进去了十八小时。”远山说,“记录仪在第六小时失去信号。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简单说了。没提交易,只说学到了终极锚定纹。
远山听完,眉头紧锁。“织影者……它们真的存在禁区里。”
“一直存在。”我说,“它们是最初的囚犯。我们三个种族……也许是狱卒的后代,也许只是后来者。”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去地核。修复裂缝。然后……”我看向云舒,“组织数字人志愿队,带着锚定纹下去。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云舒点头。“我这就去召集志愿者。”
远山叹气。“我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但……算我一个。我也去。”
“你?”
“我是档案馆主管,保护星球数据是我的职责。”远山说,“而且,如果我死了,至少晨露的凝固状态有你负责。对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信任。
我点头。“对。”
我们离开档案馆。外面天黑了,但弦纹天空的光比昨天更暗。裂缝在抽走星球的能量。
我联系铁岩。
“准备得怎么样?”
“场地好了。但灵裔志愿者来了十个,不是五个。族长说情况恶化了,更多人在发作边缘。”
“我马上到。”我说,“带他们去墨家商会仓库。我要教他们一些东西。”
“教什么?”
“教他们怎么救自己。”我说,“也教他们怎么救我。”
挂断通讯,云舒看着我。
“你的枷锁……”
“会松。”我说,“但没关系。因为如果他们学会了,他们也能帮我加固。互相支撑,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云舒握住我的手。真实的手,不是投影。她启动了临时实体化模块。
“你会活下来的。”她说。
“你也是。”我说。
我们走向市场区。夜色中,星球的弦纹在头顶缓缓流动,像一条伤痕累累的河。
而我们要去修补源头。
一次修一点。
修到修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