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在夜里又开始发光。
不是温暖的光。
是冰冷的蓝光。
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汪水。
我坐起来。
云舒睡得很沉。
她最近适应身体后,睡眠质量很好。
我轻轻下床。
拿起怀表。
蓝光是从表壳内侧发出的。
那些弦纹在蠕动。
组成一个新的图案。
像一张地图。
但不是荒原北部。
是另一个地方。
我走到书房。
打开星球地图。
对比。
图案指向南半球。
一片森林深处。
那里有个标记。
“玄铭实验室——第二站点”。
第二站点?
祖父的实验室不止一个?
我记下坐标。
准备明天去。
但怀表突然震动。
很剧烈。
像在催促。
现在就去?
我犹豫。
但蓝光越来越强。
不去不行。
我留下纸条。
“去南森林。怀表指引。勿担心。”
然后悄悄出门。
开了一辆小型勘探车。
向南出发。
夜晚的森林很黑。
树很高。
月光只能透下来一点点。
路很难走。
但怀表一直指引方向。
像有生命。
开了三个小时。
怀表突然停止震动。
蓝光也熄灭了。
到了?
我停车。
四周都是树。
看不出特别。
但共鸣探测器有反应。
地下有巨大空间。
我找入口。
在几块巨石后面。
发现一个隐藏的门。
和北荒原那个很像。
但更大。
门上有锁。
怀表靠近。
锁开了。
推门进去。
里面是向下的电梯。
很老式。
但还能用。
电梯下降。
很深。
感觉下降了至少一百米。
门打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比我想象的大十倍。
有各种仪器。
有些还在运转。
指示灯在闪烁。
空气很干净。
有循环系统。
“有人吗?”我问。
没有回答。
只有机器的低鸣。
我往里走。
实验室分几个区域。
第一个区域是时间测量仪器。
有巨大的钟摆。
有原子钟。
有奇怪的装置,像很多镜子组成的迷宫。
第二个区域是生物实验区。
有培养罐。
里面空着。
但标签写着“混血胚胎早期实验”。
第三个区域是生活区。
有床。
有书桌。
有厨房。
看起来有人住过。
而且不久前。
桌上还有一杯水。
没喝完。
我碰了碰杯子。
凉的。
但没灰尘。
“你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
不是玄铭。
是一个女人。
中年。
穿着实验室白大褂。
“你是谁?”我问。
“怀表的制造者。”她说。
我愣住。
“您……您是?”
“我叫苏月。”女人说。“玄铭的妻子。你的祖母。”
我手里的怀表差点掉在地上。
“祖母?”
“是的。”苏月微笑。“很惊讶吗?我以为玄铭会告诉你。”
“他说您去世了。”
“那是官方说法。”苏月说。“实际上,我在这里。守护这个实验室。”
她走近。
仔细看我。
“像。真像玄策。也像玄铭。”
“您一直活着?”
“用时间减缓技术。”苏月说。“和玄铭一样。但我的减缓幅度更大。外面一年,我这里只过一天。”
“为什么?”
“为了等待。”苏月说。“等待裂缝关闭。等待你来。”
她走到实验台前。
调出一个屏幕。
上面显示着时间流监测数据。
“裂缝关闭后,时间流稳定了。但还缺最后一步。”
“什么?”
“校准。”苏月说。“怀表需要校准。否则它的时间会慢慢偏移。最终……失去作用。”
“校准怎么做?”
“需要制造者的血。”苏月说。“和共鸣者的共鸣。”
她伸出手。
手腕上有细密的针孔。
“我每十年抽一次血。保存起来。为了这一天。”
她从冷藏柜里拿出一个小瓶。
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我的血。混合了时间稳定剂。”
“然后呢?”
“把你的血滴在怀表上。”苏月说。“同时,我滴我的血。共鸣能力会完成融合。”
听起来简单。
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只是校准吗?”我问。
苏月停顿了一下。
“不全是。”
“还有什么?”
“怀表里封存了一个意识。”苏月说。“玄铭的一部分。”
我更惊讶了。
“祖父?”
“他进入时间流前,分割了一小部分意识。”苏月说。“封在怀表里。为了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指引。”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需要时间流稳定。”苏月说。“否则封存的意识会受损。”
她看着怀表。
眼神很温柔。
像看一个孩子。
“这个怀表,是我和玄铭一起设计的。花了三十年。用了我们能找到的所有时间晶体。”
“时间晶体?”
“一种特殊矿物。”苏月说。“只在裂缝附近产生。能储存时间信息。”
她走到一个展示柜前。
打开。
里面有很多发光的晶体。
大小不一。
颜色也不同。
“这些是备用晶体。如果怀表损坏,可以用来修复。”
我拿起一块。
晶体在手里微微发热。
像有心跳。
“它们还活着?”
“某种意义上。”苏月说。“时间晶体记录着周围的时空信息。所以它们有……记忆。”
我放下晶体。
回到正题。
“现在校准?”
“如果你准备好了。”苏月说。
“我需要准备什么?”
“放空思绪。”苏月说。“让共鸣能力自然流动。不要抵抗。”
我点头。
苏月拿出两个小针。
“用这个取血。无痛。”
她先给自己扎了一下。
挤出一滴血。
滴在怀表表面。
血没有滑落。
被表壳吸收了。
“该你了。”
我接过针。
扎手指。
有点疼。
但能忍。
血滴在怀表上。
和苏月的血融合。
然后。
怀表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温暖。
像阳光。
弦纹开始旋转。
但不是反向。
是正向。
加速。
然后突然停止。
表盘上出现一个虚影。
很小。
但清晰。
是玄铭。
“祖父?”
虚影微笑。
“玄启。”
“您……”
“这只是碎片。”虚影说。“但我记得你。记得一切。”
苏月走过来。
看着虚影。
眼泪流下来。
“玄铭。”
“月。”虚影说。“好久不见。”
“一百五十年。”
“对你来说呢?”
“十五年。”苏月说。“时间减缓让我感觉只过了十五年。”
“那还好。”虚影说。
他转向我。
“怀表校准后,会解锁全部功能。你可以用它观测时间流裂缝。甚至可以小范围调整时间流向。”
“调整时间?”
“不是改变过去。”虚影说。“是修复小范围的时间损伤。比如某个人因为意外失去的记忆。或者某个地方的时间错乱。”
“这不会引发问题吗?”
“只要谨慎。”虚影说。“怀表会引导你。”
他停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个实验室下面,有一个更大的秘密。”虚影说。“玄铭当年发现裂缝真相后,不仅做了怀表。还做了……备份。”
“备份什么?”
“时间线的备份。”苏月说。
她走到实验室深处。
打开一扇厚重的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
有一个发光的球体。
像小型的恒星。
“这是时间核心。”苏月说。“记录了这颗星球所有重要时间节点的备份。如果时间流崩溃,可以用它重启。”
“重启?”
“但不是完全重启。”虚影说。“是局部恢复。比如,如果某个城市被时间灾害摧毁,可以用备份恢复它。”
“这太强大了。”
“也很危险。”苏月说。“所以只有你和我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会被滥用。”虚影说。“想象一下,如果有人想抹去某个事件,或者重复某个时刻。时间核心能办到。但代价是时间结构的稳定性。”
我明白了。
“所以这是最后的保险。”
“对。”苏月说。
虚影开始变淡。
“我的能量不多了。玄启,记住。时间核心只能用一次。用完就会消失。所以,用在最需要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最需要的时候?”
“你会知道的。”虚影说。“怀表会告诉你。”
他完全消失了。
怀表恢复原状。
但感觉更重了。
像承载了更多东西。
苏月擦掉眼泪。
“他走了。”
“还会出现吗?”
“不会了。”苏月说。“碎片能量耗尽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
我沉默。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离开这里。”苏月说。“时间减缓不能永远持续。我的身体快到极限了。我想……出去看看。看看现在的世界。”
“欢迎。”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教你一些东西。”苏月说。
“什么?”
“关于怀表的全部功能。还有时间核心的操作方法。”
我们回到实验室主区。
苏月开始讲课。
很详细。
从怀表的基本操作。
到时间观测技巧。
到小范围时间修复的步骤。
到时间核心的启动条件。
讲了整整一天。
我记了很多笔记。
但更多是靠感觉。
共鸣能力让我能直观理解。
“差不多了。”苏月最后说。
她看起来很累。
“您休息吧。”我说。
“好。”
她带我去客房。
“这里虽然在地下,但模拟了自然光。你可以睡个好觉。”
“谢谢。”
我躺下。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信息。
怀表。
时间核心。
祖母。
太多东西了。
半夜。
我起身。
去实验室主区。
想再看看时间核心。
但苏月在那里。
她在整理东西。
“睡不着?”她问。
“嗯。”
“正常。”她说。“我第一次知道这些时,也睡不着。”
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照片上是年轻的她和玄铭。
还有一个小男孩。
“那是玄策?”我问。
“对。”苏月说。“三岁生日时拍的。”
照片里的玄策笑得很开心。
“他后来很少笑了。”苏月说。“艾琳上传后,他就变了。”
“您怪艾琳吗?”
“不怪。”苏月说。“那是玄策自己的选择。就像玄铭选择封存自己。就像我选择留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她放下相框。
“玄启。”
“嗯?”
“你会怪我们吗?”
“怪什么?”
“怪我们设计了你。给了你这样的命运。”
我想了想。
“不怪。”
“真的?”
“真的。”我说。“如果没有你们的设计,我就不会存在。就不会遇到云舒。不会遇到铁岩和赤瞳。不会……经历这一切。”
苏月微笑。
“你比你父亲想得开。”
“也许吧。”
她走到窗前。
虽然是模拟窗。
但景色很真实。
是一片草原。
有阳光。
“这个模拟景是根据我的记忆做的。”她说。“我和玄铭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很美。”
“嗯。”
我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明天我跟你一起出去。”苏月说。
“好。”
“但在这之前,我要处理一些东西。”
她走到一个控制台前。
输入密码。
“实验室的大部分设备会自毁。只保留时间核心和必要资料。不能让技术落入错误的人手里。”
“您确定?”
“确定。”她说。
她按下按钮。
实验室里响起轻微的嗡鸣。
许多仪器开始关闭。
指示灯熄灭。
“好了。”苏月说。
她拿起一个小包。
“我的东西都在这里。走吧。”
我们坐电梯上去。
回到森林地面。
天刚蒙蒙亮。
苏月深吸一口气。
“新鲜空气。好久没闻到了。”
“您想去哪?”
“先去看看玄策。”她说。“他应该还在裂缝里吧?”
“和艾琳一起。”
“那就去看看他们。”
我们上车。
返回圣殿。
路上。
苏月看着窗外。
“变化真大。”
“您指什么?”
“森林。”她说。“一百五十年前,这里还是荒漠。现在长满了树。”
“生态恢复计划。”
“很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玄启。”
“嗯?”
“你觉得时间能治愈一切吗?”
“不能。”我说。“但人能。”
她笑了。
“说得对。”
回到圣殿。
云舒在等我。
看到苏月,她愣了一下。
“这位是……”
“苏月。我祖母。”我说。
云舒睁大眼睛。
“您好。”
“你好。”苏月微笑。“你是云舒。我听玄启说过你。”
“他说过我?”
“在时间流观测里看到过。”苏月说。
云舒看向我。
我点头。
“晚点解释。”
墨离也来了。
他认识苏月。
“苏女士。”
“墨离长老。”苏月说。“好久不见。”
“一百五十年。”
“您还是老样子。”
“您也是。”
他们简单聊了聊过去。
然后苏月说想去裂缝原址。
“那里现在只有浅坑。”墨离说。
“没关系。我只是想……感受一下他们的存在。”
我们陪她去。
站在浅坑边。
苏月闭上眼睛。
她在使用某种共鸣技巧。
我能感觉到能量的流动。
然后。
她睁开眼睛。
眼泪流下来。
“他们还在。”她说。“在时间流深处。在一起。”
“您能和他们交流吗?”云舒问。
“不能。”苏月说。“但能感觉到。他们很平静。这就够了。”
我们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高。
“回去吧。”苏月说。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墨离问。
“我想住下来。”苏月说。“在圣地附近。有个小屋就行。”
“教团有空屋子。”
“谢谢。”
我们回到圣殿。
安排苏月住下。
她很快适应。
开始帮忙整理教团的古籍。
她的知识很渊博。
对时间理论的理解无人能及。
几天后。
她来找我。
“玄启。”
“嗯?”
“怀表该用了。”
“用在哪?”
“修复一个人的记忆。”苏月说。
“谁?”
“林远山。”她说。
我愣住。
“为什么?”
“他的记忆被修改过。”苏月说。“初代殖民时期,事故发生后,他因为内疚,自我封印了一部分记忆。导致他后来做出错误判断。”
“您想修复他?”
“想给他一个机会。”苏月说。“让他真正面对过去。然后……真正释怀。”
我想了想。
“好。”
我们去找林远山。
他还在坠星谷。
但精神状态不太好。
整天发呆。
“林远山。”苏月叫他。
他抬起头。
眼神迷茫。
“你是……”
“苏月。玄铭的妻子。”
林远山想了很久。
“苏月……我记得。时间物理学家的妻子。”
“对。”
“你来做什么?”
“帮你。”苏月说。
她让我拿出怀表。
“用时间修复功能。定位他的记忆封印点。”
我照做。
怀表发出柔和的光。
扫描林远山。
找到了一个记忆节点。
被厚重的能量包裹。
“就是那里。”苏月说。
“怎么修复?”
“用共鸣引导。让封印自然解开。不要强行突破。”
我集中精神。
共鸣能力释放。
像细丝一样。
探入那个节点。
轻轻解开封印。
记忆涌出。
林远山的表情变了。
从迷茫。
到痛苦。
到震惊。
到……哭泣。
他想起来了。
全部。
事故的真相。
他的掩盖。
他的内疚。
他的孤独。
“我……”他跪倒在地。
“哭吧。”苏月说。“压抑太久了。”
林远山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静静等着。
等他哭完。
他抬起头。
眼睛红肿。
但眼神清澈了。
“谢谢。”
“不用谢。”苏月说。
“我现在……该怎么办?”
“做你认为对的事。”我说。
“对的事……”
他想了想。
然后站起来。
“我想去各个种族道歉。为我当年的隐瞒。”
“那会很艰难。”
“但我必须做。”林远山说。
我们支持他。
陪他开始道歉之旅。
先去灵裔。
再去械族。
再去数字人。
每一次道歉,都引起震动。
但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原谅。
因为他们看到了他的真诚。
也因为,新时代需要和解。
道歉之旅结束后。
林远山回到坠星谷。
但他不再封闭自己。
他开始写回忆录。
记录真实的历史。
留给后人。
苏月经常去看他。
他们成了朋友。
两个老人。
分享往事。
分享忏悔。
也分享希望。
一个月后。
苏月的身体开始衰弱。
时间减缓的副作用来了。
“我大概还有一个月。”她说。
平静地。
“没有治疗方法吗?”我问。
“有。”她说。“但我不想要。”
“为什么?”
“因为活够了。”苏月微笑。“我活了一百八十年。够了。而且,玄铭在等我。”
我们尊重她的选择。
最后一个月。
她过得很快乐。
教孩子时间知识。
帮云舒照顾茉莉花。
和铁岩讨论机械原理。
听赤瞳讲做菜心得。
她像个真正的祖母。
温暖。
智慧。
温柔。
最后一天。
她躺在小屋的床上。
我们都在。
“玄启。”
“我在。”
“怀表收好。”她说。
“我知道。”
“时间核心……慎用。”
“我会的。”
“还有。”她看向云舒。“好好爱他。”
云舒点头。
“我会。”
苏月微笑。
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停止。
平静地走了。
我们为她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葬在圣殿旁。
和墨老的花丛相邻。
墓碑上刻着。
“时间之母。爱之见证。”
又一个人离开了。
但这次,没有悲伤。
只有祝福。
因为她去见了想见的人。
晚上。
我坐在院子里。
看着怀表。
云舒走过来。
“想什么呢?”
“想时间。”我说。
“时间怎么了?”
“它带走了很多人。”我说。“但也带来了很多人。”
“嗯。”
“我们要珍惜。”我说。
“对。”
我们握着手。
看星星。
怀表在口袋里。
暖暖的。
像苏月的手。
像玄铭的笑。
像所有逝去者的爱。
时间还在走。
而我们。
也会继续走。
带着他们的祝福。
走向未来。
实验室的秘密。
怀表的完整能力。
时间核心的存在。
这些都会成为教团的最高机密。
代代相传。
用在最需要的时候。
而现在。
现在我们要做的。
是好好生活。
建设家园。
爱彼此。
这就够了。
茉莉花又开了。
香气飘满院子。
像在说。
一切都会好。
只要还有爱。
还有希望。
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