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上的字在车灯下泛着暗光。雨点打在车窗上,像无数手指在敲。
皇甫骏。
那个总是笑吟吟的商人。袖口绣金线,谈笑间放出窃听蜂群的商业奇才。
我握着竹简,手指关节发白。
通讯器响了。林星核。
“宇弦,你在哪?”她的声音急促,“新闻说桥洞那边着火了,有人看见——”
“零死了。”我说。
沉默。只有雨声和通讯频道的电流音。
“谁干的?”她问。
“不清楚。但零死前给了我信息。”我顿了顿,“‘根’是皇甫骏。”
更长久的沉默。
“这不可能。”林星核说,“天穹共同体是我们的商业对手,但归墟计划是技术层面的——”
“他想要技术。”我打断她,“不只是窃取,是掌控。如果归墟计划成功,整个康养市场都会洗牌。谁能控制情感算法,谁就控制了未来。”
“那苏总监……”
“她可能不知道。”我说,“零说‘根’原本是苏怀瑾的儿子,但死了。皇甫骏替代了他的身份。”
“替代?怎么替代?”
“不知道。”我启动车子,“但我们需要找老陈头。现在。”
凌晨两点。记忆茶馆已经打烊,但后院的工坊还亮着灯。
我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老陈头的眼睛在门后打量我,然后拉开。
“进来。快。”
工坊里堆满了各种机器零件。墙上挂着几十把螺丝刀,大小不一,排列整齐。空气里有润滑油和茶混合的味道。
林星核已经到了。她坐在工作台边,面前摆着杯冷掉的茶。
“你把零的竹简带来了?”老陈头问。
我递给他。他戴上老花镜,凑到台灯下仔细看。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嘴里念念有词。
“摩斯密码……不对,混合了凯撒移位。这小子,还是这么爱玩花样。”他抬起头,“皇甫骏的事,你们信吗?”
“零用命换的信息。”我说。
“那就不假。”老陈头放下竹简,走到墙边,取下一把螺丝刀。
很普通的螺丝刀,手柄是木质的,已经被磨得发亮。但刀身上有刻字——很小,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这是零三年前给我的。”老陈头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把这把螺丝刀交给你。”
我接过。刀身上的刻字是:“当心最熟悉的陌生人。”
“什么意思?”
“你仔细看。”老陈头递给我放大镜。
透过镜片,那些刻字下面还有更小的字。是坐标,还有日期。
“这是……”
“零标记的皇甫骏的秘密据点。”老陈头说,“三年里,他跟踪皇甫骏拍下的。十七个地点。大部分是仓库,有两个是私人诊所,还有一个……是废弃的小学。”
“小学?”
“城南第三小学。二十年前就关了。”老陈头调出地图,“现在那片是待开发区,没人去。”
林星核凑过来看。
“他去小学干什么?”
“不知道。”老陈头摇头,“零只拍了外围照片,没进去。他说每次皇甫骏去那里,都会清空周围三个街区的监控。很小心。”
我放大那张照片。破败的教学楼,窗户全碎了。操场长满杂草。但教学楼门口的路面很干净——最近有车压过的痕迹。
“明天去。”我说。
“不行。”老陈头按住我的手,“太急了。零刚死,皇甫骏肯定在警戒。现在去是送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有动作的时候。”老陈头说,“你不是说周三纺织厂有陷阱吗?那就让他以为陷阱成功了。然后趁他放松警惕——”
“怎么让他以为成功?”林星核问。
老陈头笑了。皱纹挤在一起。
“演戏啊。”他说,“你们三个照常去纺织厂。但提前把消息‘泄露’给皇甫骏。等他的人埋伏好,你们从另一边进去,看看他到底安排了什么。”
“太危险。”我说。
“危险才像真的。”老陈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小装置,“隐形摄像头。远程操控的微型机器人。我老伙计们做的,军方淘汰的技术改良版。”
他把装置推过来。
“把这些放进纺织厂。然后你们人别进去,远程监控。等皇甫骏的人撤了,再去现场找线索。”
我看着那些小东西。最小的只有纽扣大。
“能行吗?”
“试试呗。”老陈头坐回椅子上,“反正比硬闯强。”
林星核拿起一个微型机器人。它在掌心展开六条细腿,像蜘蛛。
“怎么控制?”
“用这个。”老陈头递给她一个简易控制器,“操作简单,就是续航短。每个只能工作三十分钟。”
“够了。”我说。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开始泛白。
“今天周二。”我说,“我们还有一天准备。”
“装备晚上就能好。”老陈头说,“你们先回去睡一觉。脸色都跟鬼似的。”
我和林星核起身要走。老陈头叫住我。
“宇弦。”
“嗯?”
“零的死……别太往心里去。”他声音低下来,“干我们这行的,迟早有这么一天。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苏怀瑾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暂时不说。”我说,“等有确凿证据。”
“也好。”老陈头点头,“那老太太……也不容易。”
走出工坊时,天已经蒙蒙亮。街道上有早起的清洁机器人在工作,刷刷的扫地声很有规律。
“你觉得老陈头可靠吗?”林星核突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
“他太……淡定了。”她说,“零刚死,他就像早就预料到一样。”
我想了想。
“因为他确实预料到了。”我说,“零三年前就给他留了后手。他们都是老情报员,知道这行的规矩:随时准备死,也随时准备好后事。”
林星核沉默地走了一段。
“宇弦。”
“嗯?”
“如果周三的计划失败……”
“不会失败。”
“我是说如果。”她停下脚步,“如果皇甫骏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如果我们都……”
我没让她说完。
“那就让老陈头继续。”我说,“总得有人知道真相。”
她看着我。晨光照在她脸上,量子虹膜反射出淡金色的光。
“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不信。”我说,“但我相信我们能让他输得更惨。”
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眉的伤疤在晨光下很明显。
七岁时留下的。祖母去世后一个月,我在学校跟人打架。对方说“你奶奶是被机器人杀死的,你全家都是怪胎”。
我把他打掉了一颗牙。他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在我眉骨上。
缝了五针。父亲来医院接我时,没骂我,只是说:“有些架必须打,哪怕会受伤。”
现在想想,父亲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吧。
通讯器震动。是苏怀瑾。
我接了。
“宇弦,你在哪?”
“家。”
“我收到一个包裹。”她的声音有点抖,“匿名寄来的。里面是……我儿子的遗物。”
我坐直了身体。
“什么东西?”
“一块手表。他十五岁时我送的生日礼物。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说‘妈妈,对不起。我做了错事。’”苏怀瑾停顿,“但这不是我儿子的笔迹。是模仿的,模仿得很像,但我知道不是。”
“包裹从哪里寄来的?”
“查不到。用的是公共快递柜,付款是虚拟货币。”她说,“宇弦,有人在警告我。”
“或者想误导你。”
“什么意思?”
“零死了。”我说,“就在刚才。有人杀了他灭口。”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
“谁干的?”
“不清楚。但他死前给了我信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根’是皇甫骏。”
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苏总监?”
“我在。”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得可怕,“你确定吗?”
“零用命换的信息。”
“那就没错。”她说,“皇甫骏……我早该想到的。”
“你认识他?”
“认识。”苏怀瑾的声音里带着苦涩,“他曾经是我儿子的同学。经常来家里玩。很聪明的孩子,但眼神总是……太热切。像在寻找什么。”
“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车祸。”她说,“五年前。雨天,他开车从公司回家,在高架上打滑,撞破护栏掉下去。车爆炸了。消防队捞了三天,只找到一点……碎片。”
她的声音在抖。
“但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他开车很小心,那天也没喝酒。事故报告说有机械故障,可那辆车刚保养过。”
“你怀疑是谋杀?”
“我怀疑过很多人。”苏怀瑾说,“商业对手,公司内斗……但从没怀疑过皇甫骏。因为他参加了葬礼,哭得比我还伤心。他还说,以后会替我儿子照顾我。”
讽刺。
“所以他替代了你儿子的身份。”我说,“取得了你的信任。”
“然后利用我的权限……”她没说完。
“可能不止权限。”我想起墨子衡的话,“他可能还利用了你的情感。你对儿子的思念,你的愧疚——”
“别说了。”苏怀瑾打断我,声音尖锐,“宇弦,我需要见他。面对面。”
“不行。太危险。”
“我是伦理总监,他是商业公司的CEO。我有权约谈他。”
“他现在可能已经知道零泄露了信息。”
“那就更要快。”苏怀瑾说,“在他清理所有痕迹之前。今天下午,我会以审查天穹共同体伦理合规的名义,约他见面。”
“他会怀疑。”
“让他怀疑。”她说,“我要看他怎么演。”
我思考了几秒。
“地点?”
“公司总部。我的办公室。公开场合,他不敢乱来。”
“时间?”
“三点。”她说,“你带人在外面。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你们就进来。”
“好。”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
还有七个小时。
我需要人手。不能全用公司的人,谁知道皇甫骏渗透了多少。
我打给老陈头。
“我要借几个人。”我说,“可靠的,能打的。不要联网的那种。”
“有。”老陈头说,“四个老家伙,以前干保镖的。现在退休了,手痒着呢。”
“让他们下午两点半到公司附近待命。带点防身的东西,但别太显眼。”
“明白。”
“还有。”我顿了顿,“如果出什么事……你带林星核离开。别回头。”
老陈头沉默了一下。
“宇弦,你这语气像在交代后事。”
“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知道了。”他说,“但你也得活着。零那小子把螺丝刀留给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通讯断了。
我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高峰的车流,行人匆匆的脚步,机器人摊贩在叫卖早餐。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我知道,这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下午两点五十。
我坐在公司总部对面的咖啡厅里。位置靠窗,能看到大门。林星核在我旁边,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
“四个保镖已经就位。”她说,“两个在停车场,一个在大堂假装看报纸,一个在走廊做清洁工。”
“通讯频道?”
“独立加密。老陈头给的设备,不在公司网络内。”
我点头。眼睛盯着大门。
两点五十五。一辆黑色悬浮车停在门口。很豪华的车型,车身上有天穹共同体的标志——一个抽象的金色穹顶。
车门开了。皇甫骏下来。
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没戴领带,显得随意但考究。下车后,他抬头看了眼大楼,微笑了一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袖口——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
“他看起来很轻松。”林星核说。
“装出来的。”我说,“你看他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可能在握什么东西。”
皇甫骏走进大楼。我们的监控画面切换到大堂摄像头。
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二十二楼——伦理委员会所在的楼层。
“他一个人来的。”林星核说。
“也可能带的人在外面。”我调出大楼周围的监控,“你看这辆白色货车,停在街角已经二十分钟了。没熄火。”
画面放大。货车驾驶座上有两个人,都戴着墨镜。
“要处理吗?”林星核问。
“暂时不用。盯着就行。”
时间跳到三点整。
苏怀瑾办公室的画面传过来了。老陈头给我们的隐形摄像头,粘在吊灯上。视角很好,能看清整个房间。
苏怀瑾坐在办公桌后。沉香木杖靠在椅子旁。她今天穿了正式的深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门开了。皇甫骏走进来。
“苏总监。”他微笑,“好久不见。”
“请坐。”苏怀瑾没起身。
皇甫骏在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
“您找我,是为了合规审查的事?”他问。
“一部分。”苏怀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还有些私事。”
“哦?”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苏怀瑾说,“里面是我儿子的遗物。还有一封信。”
皇甫骏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是吗?谁寄的?”
“不知道。”苏怀瑾盯着他,“但信上的笔迹,很像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皇甫骏笑了。
“苏总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对比过。”苏怀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五年前写给我儿子的生日贺卡。这是那封信。撇捺的习惯,连笔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她举起两张纸,对着光。
“除非是你写的,否则不可能这么像。”
皇甫骏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坐直身体。
“您怀疑我?”
“我在问你。”苏怀瑾说。
两人对视。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好吧。”皇甫骏叹了口气,“是我寄的。”
我握紧了咖啡杯。林星核屏住呼吸。
“为什么?”苏怀瑾问。
“因为我看您这些年太苦了。”皇甫骏的声音变得很柔和,“我知道您一直放不下。所以我想……也许给您一些安慰。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模仿我儿子的笔迹,是安慰?”
“是让您感觉他还在。”皇甫骏说,“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只是想帮您。”
好演技。我几乎要信了。
“那这块手表呢?”苏怀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我儿子出事时戴着的。警方说烧毁了。怎么会出现在你那里?”
皇甫骏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很短暂,但确实存在。
“我……我托人从事故现场找到的。”他说,“保存了下来。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给您。”
“托谁?”
“一个警察朋友。已经调职了,您不认识。”
“名字。”
“苏总监,”皇甫骏的笑容重新挂上,“这不太合适吧。人家帮了忙,我不好出卖他。”
苏怀瑾盯着他。看了很久。
“皇甫,”她突然换了称呼,像在叫晚辈,“你从小就很聪明。比你同龄人都聪明。但你有个毛病——太喜欢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我不明白——”
“我儿子曾经跟我说过。”苏怀瑾打断他,“他说你很嫉妒他。因为他有我这样的母亲,有完整的家。而你父母早逝,是靠奖学金读完的书。”
皇甫骏的脸僵住了。
“所以他一直在帮你。”苏怀瑾继续说,“带你回家吃饭,帮你介绍实习,甚至在你创业时借你钱。但他不知道,你心里其实恨他。”
“我没有——”
“你有。”苏怀瑾的声音很平静,“我看得出来。每次他来我家,你看着我们母子相处的眼神……那不是羡慕,是怨恨。”
皇甫骏不说话了。他的手指紧紧扣住椅子扶手。
“所以你杀了他。”苏怀瑾说。
“没有证据的话,最好不要乱说。”皇甫骏的声音冷下来。
“证据会有的。”苏怀瑾站起身,拿起木杖,“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抓你。是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自首的机会。”她说,“停止归墟计划。停止所有的事。然后……告诉我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
皇甫骏也站起来。他比苏怀瑾高一个头,此刻俯视着她,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温和。
“苏总监,您老了。”他说,“老到开始胡思乱想了。”
“是吗?”
“您知道吗,这栋楼里,至少有二十个人收了我的钱。”皇甫骏微笑,“从保安到高管。您今天约我谈话,我进门前三分钟就知道了。您安排的那些人,我也知道在哪里。”
他指了指天花板。
“吊灯上有个摄像头,对吧?老陈头的手艺,我认得。”
我的后背发凉。
“快,让他们撤退!”我对林星核说。
但已经晚了。
监控画面里,办公室的门被撞开。四个穿黑西装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电击枪。
苏怀瑾举起木杖。按下杖头。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那四个人动作一滞,像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
但皇甫骏没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戴上。
“伦理谐振器。”他笑,“我知道您有这个。所以我准备了抗干扰装备。天穹共同体最新研发的,专门对付您。”
他走上前,一把夺过木杖。
苏怀瑾想反抗,但被一个黑衣人按住。
“放开她!”我在通讯频道里喊。
但没人听得见。皇甫骏拿着木杖,仔细端详。
“好东西。”他说,“可惜,过时了。”
他双手握住木杖两端,用力一折。
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
里面的电路暴露出来,蓝色晶体掉在地上,碎了。
“不——”苏怀瑾喊。
皇甫骏把断成两截的木杖扔在地上,踩过那些碎片。
“带走。”他说。
黑衣人架起苏怀瑾往外走。
“宇弦!”林星核抓住我的胳膊,“怎么办?”
我看着监控画面。皇甫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做了个口型。
我看清了。
他说:“下一个是你。”
画面断了。
咖啡厅里一片死寂。
我站起身。
“联系老陈头。让所有人撤。快。”
“那苏总监——”
“我去救。”我说。
“你一个人不行!”
“不是一个人。”我拿出零的那把螺丝刀,“我还有这个。”
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些刻字像在呼吸。
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想,我知道该去找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