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凌晨四点响起。
是郑毅。
“陈老,港口那边出事了。”
我坐起身。窗外还黑着。
“祠堂?”
“嗯。拖回来的那个海上祠堂。”郑毅声音很紧,“看守的警员……听见里面有婴儿哭。”
“婴儿?”
“对。像刚出生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但他们进去检查,空无一人。”
我看了眼床头的定墟仪。
指针在疯狂颤动。
指向正东。
大海的方向。
“我们马上到。”
沈鸢已经在楼下等着。
王铁山开车,脸色凝重。
“海上祠堂,婴儿哭……”他摇头,“听着就瘆人。”
“祠堂什么样?”沈鸢问。
“渔民说,木结构,明朝样式。泡在水里至少几百年,但木头没烂。”我回忆郑毅的描述,“里面供着牌位,但名字都磨掉了。只剩一个……”
“什么?”
“母。”
“母?”沈鸢皱眉,“母亲的意思?”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
车子驶向港口。
天还没亮。
码头上灯光惨白。
那个海上祠堂,被拖到岸上,放在空地上。
用防水布盖着。
但盖不住。
一股……腥味。
不是鱼腥。
是更古老的腥。
像铁锈,混合着海水,还有……血。
郑毅在等我们。
他指着祠堂。
“就在里面。每隔半小时哭一次。像闹钟。”
“进去看过吗?”
“看了三次。什么都没有。”郑毅摇头,“但哭声就在耳边。而且……”
“而且什么?”
“温度。”郑毅搓搓手,“里面比外面冷十度。现在夏天,外面二十五度,里面像冰窖。”
我走向祠堂。
掀开防水布。
木头漆黑。
长满藤壶和海藻。
但结构完整。
门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
我迈步进去。
冷。
刺骨的冷。
不是空调的冷。
是那种……深海海底的冷。
“陈老?”沈鸢跟进來。
“没事。”
我打开手电。
光照亮祠堂内部。
不大。
十平米左右。
正中一个神龛。
供着牌位。
但牌位是空的。
没有字。
神龛前,摆着一个铜盆。
盆里有水。
黑水。
“哭声从哪儿来?”王铁山问。
“四面八方。”郑毅说,“像整个祠堂在哭。”
我们静静等着。
四点三十分。
准时。
哭声响起。
哇——哇——
尖锐,凄厉。
像婴儿在挣扎。
就在这间小屋子里。
但我们看不见任何东西。
“在哪儿?”王铁山环顾四周。
沈鸢闭上眼睛。
她伸出手,在空中慢慢移动。
然后停住。
指向铜盆。
“那里。”
我看向铜盆。
黑水在动。
泛起涟漪。
然后,从水底……浮出什么东西。
红色的。
细细的。
像绳子。
“脐带。”沈鸢轻声说。
确实是脐带。
婴儿的脐带。
还连着……一小块胎盘。
浮在水面上。
随着涟漪晃动。
哭声就是从脐带里传出来的。
“这……”王铁山后退一步。
我走近铜盆。
蹲下。
仔细看。
脐带是新鲜的。
还在渗血。
但泡在黑水里,没有腐败。
像刚剪断不久。
“谁的孩子?”郑毅声音发颤。
“不知道。”我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孩子。”
“什么意思?”
“脐带是连接。”我说,“连接母亲和孩子。这根脐带……连接着什么?”
哭声忽然停了。
脐带沉回水底。
消失。
黑水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走了?”王铁山问。
“没走。”我看着铜盆,“在等。”
“等什么?”
“等另一头的回应。”
我们退出祠堂。
天边泛起鱼肚白。
“接下来怎么办?”郑毅问。
“查这个祠堂的来历。”我说,“明朝海上祠堂,供着‘母’牌位。一定有记录。”
“我让档案室查。”
“还有,”我补充,“查最近有没有新生儿失踪,或者……孕妇出事。”
“明白。”
回到车上。
沈鸢一直沉默。
“你在想什么?”我问。
“脐带另一头。”她轻声说,“如果孩子在哭,那母亲呢?母亲在哪里?”
“可能也在哭。”
“或者……在呼唤。”
电话响了。
是档案室打来的。
“陈老,查到了。明朝嘉靖年间,东南沿海有个‘海母祠’。祭祀海神,但祭祀的不是龙王爷,是‘海母’。”
“海母是什么?”
“记载模糊。说是‘海之母’,掌管生育和潮汐。渔民出海前会去祭拜,求平安,求丰收。”
“后来呢?”
“后来祠堂在一次风暴中失踪。传说被海母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
“嗯。记载说,海母需要祭品。不是牛羊,是……孩子。”
我心头一沉。
“什么样的孩子?”
“新生儿。脐带未断的。”档案员声音压低,“说是用脐带连接,孩子就能成为海母的一部分。获得永生。”
“邪教。”
“可能。但当时很多渔民信。说海母保佑他们鱼获丰收。”
“祠堂什么时候失踪的?”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
四百六十年了。
“还有别的吗?”
“有。当地县志记载,海母祠失踪前,发生过一件怪事。”
“说。”
“一个孕妇,在祠堂里生产。孩子出生后,脐带自己断了。然后孩子消失,孕妇疯癫。说她听见孩子在海里哭。”
“孩子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那天之后,祠堂就漂走了。再也没回来。”
挂断电话。
我看着海面上的晨光。
“海母……在收集孩子。”
“用脐带连接,吸收他们的生命?”沈鸢问。
“可能。也可能……她在制造什么。”
“制造什么?”
“新的‘子民’。”
郑毅那边也有消息。
“陈老,查了最近三个月的记录。有七起新生儿失踪案。都是医院里,孩子刚出生就不见了。脐带被剪断带走。”
“七起?”
“嗯。分布在沿海三个城市。我们之前以为是人口贩卖。但现在看……”
“看什么?”
“失踪的孩子,出生时间有规律。”
“什么规律?”
“每逢朔月之夜。月缺之时。”
“下一次朔月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后。
朔月。
海母需要新的孩子。
我们需要阻止她。
但怎么阻止?
祠堂在这里。
但海母在哪里?
“脐带是线索。”沈鸢说,“我们可以通过脐带,追踪另一头。”
“怎么追踪?”
“用血。”沈鸢看向我,“母亲的血,可以感应孩子。反之亦然。”
“但我们没有母亲的血。”
“有。”沈鸢指向祠堂,“那些失踪孩子的母亲,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她们的血,可能还留着。”
“你是说……”
“脐带连着孩子,也连着母亲。我们可以用这根脐带,反向追踪母亲的位置。”
我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风险很大。
脐带另一头,可能是海母。
追踪过去,可能回不来。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需要准备。”我说。
“准备什么?”
“防护。还有……切断连接的刀。”
“什么刀?”
“断缘刀。”我回忆,“古代用来切断血缘连接的法器。但早就失传了。”
“那怎么办?”
“自己做。”
我们回到住处。
我开始画符。
沈鸢准备药材。
王铁山找材料。
断缘刀,需要特殊的金属。
“陨铁。”我说,“天外之铁,不沾因果。”
“哪儿找?”王铁山问。
“博物馆有一块。我去借。”
郑毅帮忙协调。
中午,陨铁送来。
巴掌大一块。
漆黑,沉重。
我把它熔炼。
打造成一把小刀。
刀身刻上断缘咒。
刀柄缠上红线。
做完,天已黑。
我们回到港口。
祠堂还在那里。
安静地立着。
像在等待。
“什么时候开始?”郑毅问。
“子时。”我说,“阴气最重,连接最清晰。”
晚上十一点。
我们进入祠堂。
铜盆里的黑水,又开始泛涟漪。
“它知道我们来了。”沈鸢轻声说。
“开始吧。”
我划破手指。
滴一滴血在铜盆里。
血融入黑水。
然后,脐带浮上来。
这次不止一根。
七根。
七根脐带,缠绕在一起。
像一束诡异的绳子。
每根都在渗血。
每根都在哭。
哭声交织。
让人头皮发麻。
“七个孩子……”王铁山咬牙。
沈鸢伸出手。
握住那束脐带。
闭上眼睛。
她在感应。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七个母亲。她们被关在一个地方。黑暗,潮湿。像……海底洞穴。”
“具体位置?”
“东南方向。离海岸线二十海里左右。”
“有坐标吗?”
“我画出来。”
沈鸢画出海图。
标记位置。
“那里是暗礁区。”郑毅看着图,“船只很难靠近。”
“但海母的巢穴就在那里。”我说。
“我们怎么去?”
“坐船。小艇。”
“太危险。”
“必须去。”
子时整。
我们出发。
一艘快艇。
四个人。
我,沈鸢,王铁山,还有一个老舵手。
海面平静。
月光微弱。
朔月前夕,几乎无光。
靠着手电和雷达。
朝目标驶去。
一小时后。
到达暗礁区。
海水变黑。
像墨。
“就是这里。”沈鸢指着前方。
一片礁石群。
中间有个洞穴入口。
不大。
但足够小艇进去。
“进去?”舵手犹豫。
“进去。”
小艇缓缓驶入洞穴。
里面更黑。
手电光只能照出几米。
空气潮湿。
有股浓重的腥味。
和祠堂里的一样。
洞穴很深。
弯弯曲曲。
像某种生物的肠道。
航行十分钟后。
前方出现光。
绿色的光。
像萤火。
但更密集。
我们靠近。
看清了。
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顶上挂着无数发光的藻类。
照亮下方。
下方是……一个巢穴。
用海草、贝壳、骨头搭建的巢。
巢里,躺着七个女人。
都昏迷着。
腹部隆起。
像怀孕。
但她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了。
被带走了。
“她们还活着。”沈鸢说。
“但状态不对。”
我们下船。
走近巢穴。
女人们呼吸微弱。
但胸口在起伏。
“怎么救?”王铁山问。
“先切断连接。”
我拿出断缘刀。
走向第一个女人。
她肚脐上,连着一根脐带。
脐带的另一头,伸向洞穴深处。
不知道连着什么。
我举起刀。
准备切断。
就在这时。
洞穴深处。
传来声音。
低沉,浑厚。
像母亲的呢喃。
“我的孩子……回来……”
然后,整个洞穴开始震动。
海水涌进来。
从洞穴深处。
涌出一个……东西。
巨大的。
柔软的。
像水母。
但长着无数触手。
触手上,挂着脐带。
脐带另一头,连着婴儿。
七个婴儿。
都闭着眼。
像睡着了。
“海母。”沈鸢声音发颤。
海母飘过来。
触手挥舞。
“还我孩子……”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她们不是你的孩子。”我说。
“她们是。我用脐带连接了她们。她们就是我的。”
“你这是绑架。”
“不。这是赐福。”海母的声音带着慈爱,“在我这里,她们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安睡。”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她们活着。”海母靠近,“而你们……打扰了宁静。”
触手袭來。
王铁山开枪。
子弹穿过触手。
但没用。
触手是水做的。
打不散。
“物理攻击无效。”我喊,“用符!”
沈鸢抛出符纸。
符纸贴在触手上。
燃烧。
触手退缩。
但更多触手涌来。
“切断脐带!”我对沈鸢喊,“救孩子!”
沈鸢冲向婴儿。
我冲向海母。
断缘刀在手。
我需要切断她和婴儿的连接。
但海母太大。
触手太多。
我砍断一根。
又长出一根。
无穷无尽。
“没用的。”海母的声音带着怜悯,“脐带是永恒的。你切不断。”
“那就切你的核心!”
“我的核心?”海母笑了,“我就是海。海就是我。你怎么切?”
我环顾四周。
洞穴。
海水。
确实。
海母和这里融为一体。
除非摧毁整个洞穴。
否则杀不死她。
但那样,孩子和母亲也会死。
进退两难。
这时。
沈鸢的声音传来。
“陈老!孩子醒了!”
我转头。
看到沈鸢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睁开眼睛。
哭了。
不是之前的哭声。
是正常的哭声。
响亮,有力。
然后,其他婴儿也醒了。
七个孩子。
一起哭。
哭声在洞穴里回荡。
海母愣住了。
“为什么……他们会醒?”
“因为你错了。”我看着海母,“孩子不是你的。他们属于母亲。属于人间。”
“但脐带连接……”
“连接可以被爱切断。”沈鸢轻声说。
她抱着婴儿,走向那个昏迷的母亲。
把婴儿放在母亲怀里。
母亲似乎感应到了。
手臂微微动了动。
抱住了孩子。
脐带自动脱落。
消失了。
“不……”海母的声音变得痛苦,“我的孩子……”
“他们从来不是你的。”我说。
其他母亲也陆续醒来。
抱回自己的孩子。
脐带一根根脱落。
海母开始崩溃。
身体变得透明。
触手消散。
“为什么……”她喃喃,“我只是想当母亲……”
“但母亲不是占有。”沈鸢说,“是放手。”
海母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们。
然后,化作海水。
融入洞穴。
消失了。
洞穴恢复平静。
只剩下母亲和孩子的哭声。
喜悦的哭声。
“结束了?”王铁山问。
“结束了。”我点头。
我们带着母亲和孩子离开洞穴。
回到船上。
返航。
路上。
沈鸢抱着一个婴儿。
轻声哼歌。
“她们会记得吗?”她问。
“记得什么?”
“海母。脐带另一头的呼唤。”
“可能记得一点。但会慢慢忘记。”
“那样也好。”
回到港口。
天快亮了。
母亲们被送医院检查。
孩子们健康。
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祠堂还在岸上。
但里面的黑水干了。
铜盆空空如也。
脐带消失了。
“祠堂怎么处理?”郑毅问。
“烧了。”我说,“海母已逝,祠堂也该回归大海。”
我们点火。
祠堂燃烧。
木头发出噼啪声。
像在哭泣。
但很快,化为灰烬。
被海风吹散。
“七个家庭团圆了。”王铁山说。
“嗯。”
“但海母……其实有点可怜。”
“可怜,但错了。”我看向大海,“执念太深,就会伤害别人。”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陈老,又有新情况。”一个陌生声音。
“什么事?”
“市妇幼医院。有个孕妇,昨晚梦见脐带在说话。说‘妈妈,别生我’。”
“孕妇怎么样了?”
“吓坏了。但检查一切正常。只是……胎儿的胎心,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通过胎心监护仪录下来的。听起来像……‘门要开了’。”
我握紧手机。
“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
沈鸢看着我。
“又来了?”
“嗯。”我深吸一口气,“脐带的事还没完。下一扇门……可能和出生有关。”
“出生之门?”
“也许。”
车子发动。
驶向医院。
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
脐带另一头的呼唤。
也许只是开始。
更深的连接。
更古老的呼唤。
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