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梭的门滑上时发出轻微的抽气声。
内部灯光是柔和的乳白色。
风轻语的修复舱被固定在中央支架上。
纳米机器人的嗡鸣被隔音层过滤得很低。
风无尘坐在舱边。
他看着妹妹的脸。
她的呼吸平稳了些。
但皮肤下那些光点流动得更快了。
像被困住的萤火虫。
李医生坐在对面的医疗终端前。
手指在悬浮键盘上快速敲击。
“转移路径已经加密。熵调会的安全协议覆盖了我们。”
琉璃站在驾驶舱隔门边。
传感器瞳孔对着外侧观察窗。
“后方有尾随。两架民用交通梭。保持非威胁距离。”
“能甩掉吗?”风无尘问。
“不能。城市空域有交通管制算法。突然变速或变向会触发警报。”琉璃停顿,“但我们可以合法绕路。医疗紧急转运有权选择优先路径。”
她伸手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
救护梭轻微倾斜。
转入一条狭窄的竖向通道。
李医生抬起头。
“那些查询我妹妹基因图谱的……”
“灵核总局。”琉璃接过话,“我已经向熵调会高层发送了质询。等待回复。”
“他们会说实话吗?”
“不会。但他们的沉默方式会透露信息。”
风无尘的腕带震动。
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风先生。”是个温和的男声,有些年纪,“我是轩辕墨。基因谱系学家。我们不久前在宴会上见过。虽然您可能不记得了。”
风无尘确实记得。
那个礼貌拒绝他的贵族后裔。
“有事吗?”
“我听说您妹妹生病了。基因排斥。”轩辕墨的声音里有一丝斟酌,“这很罕见。我想提供一些……非官方的帮助。”
“为什么?”
“因为我的家族谱系研究里,遇到过类似案例。三百年前,大融合战争初期。第一批基因强化士兵出现集体排斥反应。症状描述和您妹妹的很像。”
救护梭穿过一片光污染较低的旧城区。
下方是密集的低矮建筑。
有些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
“继续说。”
“那些士兵不是自然发病。”轩辕墨说,“是被某种‘共振信号’诱发的。战争双方都在实验意识武器。其中一种,就是通过集体意识场传递特定频率,激活目标基因里的不稳定片段。”
风无尘看向修复舱。
“我妹妹不是士兵。”
“但她可能是‘接收器’。”轩辕墨说,“混血基因,尤其是三代以内的,对意识场的某些频率特别敏感。就像有些人对特定声波过敏一样。”
琉璃转过身。
“轩辕先生。您从哪里得知风轻语病情的?医疗记录是保密的。”
短暂的沉默。
“我有我的信息渠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诱发病因的信号源,应该还在持续发射。关掉它,你妹妹的症状才可能缓解。”
“信号源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发病时间和星系记忆异常开始的时间,几乎是同步的。误差不超过四十八小时。这太巧合了。”
风无尘想起那些记忆晶体。
三十六点五度的异常。
第一批错乱报告。
确实就在妹妹画展结束后的第二天。
“您认为信号源和记忆异常有关?”
“记忆是什么?”轩辕墨反问,“是神经元的电化学活动。是量子态的相干性。基因表达,同样受到量子层面的调控。两者共享某些底层物理规律。所以理论上,大规模的记忆场紊乱,完全可能扰动基因的量子态,引发表达异常。”
李医生插话:“轩辕先生,我是主治医师李谨言。您说的有理论依据。但我们需要可操作的方案。怎么定位信号源?”
“需要共振反向追踪。”轩辕墨说,“用病人已经激活的基因片段作为‘天线’,反向捕捉信号。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量子谐波分析仪。全星系只有三台。一台在灵核总局。一台在数字人云端核心。一台在……”
他停顿了。
“在哪里?”风无尘问。
“在归墟组织手里。”轩辕墨的声音低下去,“至少,情报是这么说的。”
琉璃的传感器发出极轻微的嘀嗒声。
“您和归墟有接触?”
“没有直接接触。但我的家族……曾有一些成员,认同他们的理念。记忆不应该被操控,即使是出于善意。痛苦应该被直面,而不是被封存。”
“所以您联系我,是为了……”
“为了给你多一个选择。”轩辕墨说,“官方机构不会允许你使用谐波分析仪。那会暴露‘织网计划’的存在。但归墟可能会。如果你愿意和他们交易。”
“交易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资料。关于锚点的原始设计图。归墟想要那个。他们想彻底拆掉锚点系统,而不是重置。”
救护梭开始下降。
窗外出现一片幽静的庭院。
白墙黑瓦。
仿古中式建筑。
但仔细看,墙面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是纳米材料。
“我们到了。”琉璃说。
轩辕墨听到了背景音变化。
“看来您已经有安排了。那么,我只是提供信息。如果您决定联系归墟,可以用这个频道联系我。我不会问您要什么,也不会给您任何承诺。只是……我见过太多因为‘善意控制’而造成的悲剧。再见,风先生。”
通讯断了。
李医生呼出一口气。
“轩辕家族的人。他们总是这样。说话留一半,让你自己猜。”
风无尘盯着腕带。
新收到的联系号码在闪烁。
“你觉得他可信吗?”
“可信与否不重要。”琉璃说,“他提供的信息,和我数据库里被解锁的部分,可以互相印证。谐波分析仪确实存在。归墟也确实可能有一台。问题是,你要不要走这条路。”
救护梭停稳。
舱门打开。
湿润的空气涌进来。
带着植物和湿润土壤的气味。
庭院里亮着石灯。
光线柔和。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站在灯下。
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纸灯笼。
“琉璃小姐。风先生。李医生。”老者微微躬身,“我是这里的管事。叫我阿福就好。医疗室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
脚步很轻。
石板路两侧是修剪过的竹子。
竹叶在微风中沙沙响。
远处有流水声。
风无尘帮着医疗智械将修复舱移下救护梭。
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
“这里看起来不像医院。”他说。
“本来就不是。”阿福头也不回,“这里是熵调会创始人的故居。后来改成了静修所。医疗设备是后来加装的。但足够用了。重要的是,这里的意识场很干净。很少被外界杂波干扰。对病人有益。”
他们穿过一个月亮门。
里面是一个小院。
三间厢房。
中间那间的门开着。
里面是现代化的医疗设备。
但装修风格依然是中式的。
木质框架。
宣纸屏风。
修复舱被安置在房间中央。
阿福将灯笼挂在门边。
“各位可以在这里休息。厨房随时可以准备餐食。需要什么,告诉我就好。我不打扰了。”
他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门。
李医生立刻走到医疗终端前。
开始连接设备。
“我需要重新做一次全面的基因扫描。这里的环境场确实干净。数据会更精确。”
琉璃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庭院。
“风无尘。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的步骤。”
“你说。”
“午夜激活索引,找到那十二个人的下落。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接触其中至少一人,获取原始模板。第三步,用模板设计重置方案。或者……”她转回头,“考虑轩辕墨的建议,联系归墟,尝试拆除锚点。”
“拆除的风险有多大?”
“未知。锚点已经运行三十年。它和整个星系的集体意识场深度纠缠。强行拆除,可能引发连锁崩塌。就像从一张绷紧的网中央剪断一根线。”
“重置的风险呢?”
“同样未知。重置需要新载体。你妹妹是最佳人选。但就像你父亲说的,代价是她的人生。”
风无尘走到妹妹的修复舱边。
把手放在透明罩上。
罩子微凉。
“还有别的路吗?”
“有。”李医生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找到信号源。关掉它。你妹妹的基因可能会自然平静下来。这样,她就不会被迫成为载体。我们也就不用立刻做选择。争取时间。”
“信号源在哪里?”
“这就是问题。”李医生调出一幅星系地图,“根据轩辕墨的说法,信号源和记忆异常同步。那么,我们可以用记忆异常的发生地点和时间,做相关性分析。”
地图上开始出现红点。
密密麻麻。
“这是过去一个月,上报的记忆紊乱事件分布。”李医生放大,“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档案馆周边。灵核能源站周边。还有……战争孤儿旧安置区周边。”
三个红点密集区。
彼此距离很远。
“哪个是源头?”
“需要谐波分析仪才能精确定位。”琉璃说,“但我们可以用笨办法。你妹妹的发病时间,可以作为一个精确的时间锚点。记忆紊乱事件中,有没有在完全相同时刻发生的?”
李医生快速筛选。
“有。七例。分散在三个区域。但最密集的是……”
他放大地图上的一个点。
战争孤儿旧安置区。
现在那里是一片公共纪念公园。
“公园地下有旧时代的防空洞网络。”琉璃说,“战后被封存了。但如果有人想隐藏什么……”
风无尘的腕带又震动了。
这次是文字信息。
来自铁砚。
“安全局内部通告更新:你的通缉罪名追加‘危害公共记忆安全’。建议所有公民如发现此人,立即报告。风无尘,你在哪儿?”
风无尘快速回复:“安全。妹妹怎么样?”
“熵调会医疗设施的保护令已经备案。暂时安全。但通缉令意味着,官方已经决定公开压制你。小心。另外,我查了医院废弃物处理中心的记录。在你妹妹入院前四小时,有一批基因医疗废物被特殊处理。标签显示来源是‘灵核总局附属医疗部’。但查询总局记录,没有对应批次。”
“什么意思?”
“有人用总局的名义,处理了不该存在的东西。我追踪了运输单元。最终消失地点在旧城区下水道网络。需要我继续深入吗?”
“危险吗?”
“违反协议而已。我有我的方法。保持静默。必要时我会联系你。”
通讯结束。
风无尘抬头。
发现琉璃和李医生都在看他。
“铁砚。”他说。
“那个智械安全主管?”李医生挑眉,“他在帮你?”
“他说他在违反协议。”
“智械族违反协议……”琉璃若有所思,“这很少见。除非他的逻辑内核里,有比协议更高的优先级。”
“比如?”
“比如对某个个体的特殊承诺。或者,他发现了协议本身的逻辑漏洞,导致他必须采取行动来防止更大的协议违反。”
李医生看了看时间。
“离午夜还有三小时。我需要准备激活索引的环境。这里有没有量子隔离室?”
“有。”琉璃说,“故居地下有一间。当初是为了保存创始人的记忆晶体建造的。屏蔽级别很高。”
“带我去。”
琉璃点点头。
看向风无尘。
“你留在这里陪妹妹。设置好警报。任何人靠近,我都会知道。”
她带着李医生离开。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医疗设备轻微的运行声。
风无尘拉过一把椅子。
坐在修复舱边。
他想起小时候。
妹妹刚出生时。
那么小一团。
父亲抱着她,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
当时风无尘不懂。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愧疚。
还有恐惧。
“轻语。”他轻声说,“对不起。”
修复舱里的妹妹没有反应。
但监测器上的脑波图案微微波动了一下。
也许她听见了。
也许只是机器误差。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
人造月亮升起来。
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形成菱形的光斑。
风无尘感到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好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巨网搏斗。
每挣扎一下,就被缠得更紧。
腕带又震了。
这次是私人频道。
一个完全陌生的代码。
他犹豫了几秒。
接通。
没有声音。
只有一段细微的电流杂音。
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机械音响起。
“风无尘先生。”
“你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你在哪里。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风无尘站起来。
走到窗边。
庭院里空无一人。
石灯静静亮着。
“你想说什么?”
“我们想和你做个交易。不要激活索引。不要寻找那十二个人。带着你妹妹离开。去边境星域。我们可以安排新的身份。你们可以平静地生活。”
“代价是什么?”
“忘记一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记忆异常会自然平息。你妹妹的病……也会慢慢好转。只要你们不再追查。”
风无尘握紧拳头。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你妹妹可能会发生意外。医疗事故。基因崩溃。总之,一个合理的、自然的死亡。而你会被正式逮捕。罪名足够你在记忆黑牢里待三百年。”
“你们是谁?灵核总局?还是归墟?”
对方笑了。
机械的笑声听起来毛骨悚然。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维护秩序的人。‘织网计划’也许不完美。但它保持了三十年的和平。你想拆掉它?你知道那会导致什么吗?战争。混乱。亿万人的痛苦。你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用十二个孤儿的人生,用我妹妹的人生,来换取和平?”
“和平从来都是有代价的。总是少数人承担代价,多数人享受和平。这就是文明运行的规律。你父亲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做出了选择。现在,轮到你了。”
通讯断了。
风无尘站在原地。
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冰冷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修复舱的监测器突然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风无尘猛地转身。
屏幕上的基因熵值在飙升。
0.91。
0.93。
0.95。
逼近临界点。
李医生和琉璃冲了回来。
“怎么回事?”李医生扑到终端前。
“不知道。突然就……”
“有外部刺激吗?声音?光线?电磁脉冲?”
“没有。只有……”风无尘想起那个通讯,“一个威胁电话。机械音。”
“频率分析。”琉璃快速操作,“把通讯录音给我。”
风无尘调出录音。
琉璃将它导入分析程序。
波形图展开。
“底层有次声波频率。”琉璃说,“非常微弱。但在特定基因谱系的人听来,可能会引发神经共振。这是针对你妹妹的武器。”
“能阻断吗?”
“已经结束了。但刺激已经造成。”李医生盯着屏幕,“熵值在0.96处稳住了。但很危险。再来一次,可能就……”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没有三小时了。必须现在激活索引。找到那十二个人。也许他们的意识里,有对抗这种频率攻击的免疫记忆。”
琉璃看向风无尘。
“地下隔离室已经准备好了。但一旦激活,我们的位置就可能暴露。你决定。”
风无尘看着妹妹苍白的脸。
看着那些在她皮肤下疯狂流动的光点。
“激活。”
他说。
“现在。”
地下室的空气很凉。
墙壁是某种深灰色的吸波材料。
没有任何装饰。
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
台上放着一个老式接口。
李医生将存储块连接上去。
“我需要你父亲录音里的声纹密钥。”
风无尘调出音频文件。
播放最后三十秒。
那段看似空白的背景音。
接口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从红色变成蓝色。
石台表面浮现出全息星图。
无数光点在闪烁。
“索引激活了。”李医生低声说,“正在检索……找到了。十二个光点。分散在星系各处。等等……有四个已经暗淡了。意味着意识消散或死亡。还剩八个。”
星图放大。
八个光点的具体坐标显示出来。
“三个在智械族工业星域。两个在数字人云端边缘节点。两个在基因强化人农业殖民地。还有一个……在熵弦星系之外?边境之外?”
琉璃上前一步。
“那个外部坐标。能精确吗?”
“可以。”李医生放大,“是……一艘深空勘探船。‘远行者七号’。三十年前出发的。理论上还在航行中。船上有一个生命信号。匹配孤儿编号……七号。”
“他还活着。在深空。”风无尘说,“距离我们多远?”
“计算中……以常规曲速,需要六个月。但如果用灵核总局的快速穿梭机,可能只需要三周。”
“太长了。”李医生摇头,“你妹妹撑不了三周。”
“那近处的呢?”风无尘指向星图,“工业星域的那个。编号三号。距离我们最近。”
“十二小时航程。”琉璃说,“但工业星域是智械族严格控制区。非授权进入会被立刻扣押。”
“如果他愿意出来呢?”风无尘说,“联系他。用索引自带的通讯协议。”
“风险很大。通讯可能被监控。”
“没有选择了。”
李医生操作界面。
向编号三号的光点发送了连接请求。
等待。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就在他们以为不会有回应时,星图上那个光点开始闪烁。
一个声音从石台中传出来。
沙哑。
疲惫。
“谁?”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我是风无尘。风伯年的儿子。”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证明。”
风无尘看向李医生。
李医生调出父亲录音的一小段。
“这是我父亲的声音。还有,我知道你的编号。三号。三十年前,你在白色房间里。穿着灰衣服。很冷。”
更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苦涩的笑。
“风伯年的儿子。他终于派人来了。我以为他忘了。”
“他没有忘。只是……身不由己。”
“都一样。”三号说,“你想做什么?”
“我需要锚点的原始模板。我妹妹病了。基因排斥。她被当成了新载体的候选。我需要模板来重置锚点,而不是转移。”
“你妹妹……是混血?”
“是。”
“所以风伯年当年说的备用方案,就是这个。”三号的声音低下去,“我该猜到的。他一直那么……理性。”
“你能帮我吗?”
“我能。但我不在工业星域。索引上的坐标是假的。是三十年前我们分散时的初始位置。我在别的地方。”
“哪里?”
“归墟。”三号说,“我加入了归墟。五年前。”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琉璃的传感器发出急促的嘀嗒声。
“你是归墟成员?”
“是的。因为我发现,锚点不是在吸收痛苦记忆。是在扭曲它们。把真实的痛苦,扭曲成……温顺的、可控的悲伤。就像把烈酒兑水,直到它尝起来像糖水。但痛苦还是痛苦。只是变了形。”
风无尘想起妹妹的画。
那些哭泣的脸。
“你想拆掉锚点。”
“是的。但不是粗暴地拆。是释放。让痛苦回归它本来的样子。让该记住的人记住,该哀悼的人哀悼。而不是把一切都封存在十二个孤儿的意识深处,假装它不存在。”
“那会引发混乱。”
“混乱已经在了。”三号说,“记忆异常。基因排斥。这些都是锚点系统开始崩溃的征兆。你们想重置?重置只能再维持三十年。然后呢?再找十二个孤儿?还是再制造一个像你妹妹这样的混血载体?这是个无底洞。”
风无尘感到一阵眩晕。
“那我妹妹怎么办?她快死了。”
“带她来归墟。”三号说,“我们有谐波分析仪。可以定位信号源。也可以缓解她的症状。但我们不会帮你重置锚点。我们会帮你拆掉它。然后,我们一起面对后果。”
“你们在哪里?”
“我不能说。除非你同意我们的条件。”
“什么条件?”
“加入我们。成为归墟的外围成员。承诺不重置锚点,而是协助拆除。”
琉璃突然开口。
“风无尘,不能答应。归墟的目的不明确。他们可能只是想利用你父亲留下的资料,进行更激进的实验。”
三号听到了。
“琉璃?初代智械?熵调会的创始人之一?你的记忆库里,关于‘织网计划’的部分,是不是也被加密了?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投票决定制造锚点时,你投了什么票?”
琉璃沉默。
“你投了赞成票。”三号说,“因为当时的计算显示,这是最优解。但最优解不总是对的。你现在应该明白了。”
“我……”琉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我的记忆确实被修改过。”
“所以你看。我们都在谎言里活得太久了。”三号说,“风无尘,给你十二小时考虑。如果你愿意,用这个频道联系我。我们会安排接应。如果你不愿意……那么祝你和你妹妹好运。但记住,时间不多了。”
通讯断了。
星图消失。
地下室重归寂静。
李医生抹了把脸。
“现在我们有三个选择。官方重置。归墟拆除。或者……自己想办法。”
风无尘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琉璃。”
“嗯?”
“当年你为什么会投赞成票?”
琉璃的传感器光芒黯淡了一些。
“当时的计算模型显示,如果不建立锚点,星系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在十年内重新爆发大规模冲突。锚点可以将概率降至百分之二十一。牺牲十二个人,换取数亿人的和平。从数学上,这是正确的。”
“但现在呢?”
“现在……”琉璃停顿,“现在我发现,那百分之二十一的概率,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延迟了。而延迟的代价,是痛苦被扭曲,真相被掩盖。还有像你妹妹这样的人,被当作备用零件制造出来。这不是数学问题。这是伦理问题。而我的程序……在伦理问题上,总是算不清楚。”
风无尘看向修复舱的监控屏幕。
妹妹的熵值还在0.96徘徊。
像走钢丝。
“李医生。如果我们自己找谐波分析仪,可能吗?”
“几乎不可能。那东西是军用级设备。管制极其严格。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黑进灵核总局或者数字人云端。但那等于自杀。”
风无尘站起来。
“如果……如果我们不定位信号源呢?如果我们直接去找那十二个人里剩下的?获取原始模板,然后我自己设计重置方案?不用我妹妹当载体。”
“载体是必须的。”李医生摇头,“锚点需要生物意识作为‘基座’。没有基座,模板只是一串代码。”
“那我当载体呢?”
地下室安静了。
琉璃和李医生同时看向他。
“你不行。”李医生说,“你不是空白载体。你有完整的记忆和人格。锚点植入会覆盖……”
“覆盖就覆盖。”风无尘说,“把我的记忆备份。然后植入锚点。等我妹妹好了,再把我恢复。”
“记忆覆盖不可逆。”琉璃说,“即使有备份,重新载入也会产生排异。你可能不再是原来的你。”
“那又怎样?”风无尘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债。该由我来还。不是我妹妹。”
李医生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琉璃的传感器快速闪烁。
她在计算。
“理论上……有百分之十七的成功率。但失败的话,你会变成植物人。或者,人格彻底破碎。”
“百分之十七。”风无尘重复,“比我妹妹现在的存活概率高吧?”
“高一点。”
“那就这么办。但我们还是需要模板。去找剩下的孤儿。一个一个找。总有人愿意给我。”
“时间不够。”李医生说,“八个孤儿,分散在各地。就算全部联系上,也需要至少一周。你妹妹……”
他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明确。
风无尘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决绝。
“那就联系归墟。”
“风无尘……”
“但不是加入他们。”风无尘说,“是交易。他们帮我救我妹妹。我给他们父亲的资料。但我不会承诺协助拆除锚点。那是之后的事。先救人。”
琉璃看着他。
许久。
“你想清楚。归墟不会轻易接受这种条件。”
“那就谈判。”风无尘说,“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帮忙,我就带着资料去找灵核总局。把一切都公开。到时候,归墟的秘密也会曝光。大家鱼死网破。”
李医生苦笑。
“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这种赌徒性格。”
“也许吧。”风无尘说,“联系三号。告诉他我的条件。”
琉璃操作通讯界面。
重新建立连接。
三号的声音再次响起。
“考虑好了?”
“好了。”风无尘说,“你们帮我救我妹妹。定位信号源,缓解她的症状。作为交换,我给你们我父亲留下的所有资料。包括锚点设计图。但我不加入归墟。也不承诺协助拆除。等我妹妹好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三号沉默。
“你在威胁我们?”
“是在谈判。”风无尘说,“你们需要那些资料。我需要救我妹妹。各取所需。至于锚点的未来……等人都活着,再讨论。”
更长的沉默。
背景里似乎有其他人的低语。
然后三号说。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小时后回复你。保持频道畅通。”
通讯再次断开。
风无尘感到汗水湿透了后背。
李医生递给他一杯水。
“喝点吧。你看起来很糟。”
风无尘接过水杯。
手还在抖。
“琉璃。如果归墟不答应……”
“那我们就执行B计划。”琉璃说,“我带你去边境。我认识一些……不受管制的地下医生。也许有办法。”
“成功率?”
“低于百分之五。”
风无尘笑了。
“看来今天一直在和概率打交道。”
“活着就是概率事件。”琉璃说,“从出生开始就是。”
他们回到地面。
回到妹妹的房间。
阿福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是简单的食物。
粥。
几样小菜。
“各位吃点东西吧。空着肚子做不了决定。”
风无尘没什么胃口。
但还是接过一碗粥。
温热的。
米香。
他慢慢吃着。
眼睛没离开妹妹的监测屏幕。
熵值还是0.96。
没有上升。
但也没有下降。
僵持着。
像一个沉默的倒数计时。
腕带震动。
铁砚。
“风无尘。我查到一些东西。关于你父亲。”
“说。”
“风伯年在失踪前三个月,频繁访问一个地方。不是档案馆。不是灵核总局。是一个私人诊所。在旧城区。诊所的医生……是数字人。而且是初代上传者。名字叫‘老算盘’。”
风无尘抬头。
和琉璃对视。
老算盘。
全息茶馆的老板。
信息交易中心。
“他认识我父亲?”
“不仅认识。诊所记录显示,风伯年是那里的常客。治疗内容被加密了。但我破解了外围日志。关键词包括:‘记忆锚点副作用缓解’、‘跨族裔基因调试’、‘意识场稳定性维持’。”
“他在治疗什么?”
“不清楚。但最后一次就诊,是在他失踪前一周。就诊后,他留了一份东西在诊所。指明如果有一天,你或者你妹妹去找老算盘,就把东西给你们。”
风无尘放下粥碗。
“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但老算盘今天下午关闭了茶馆。消失了。我在找他的下落。”
“有线索吗?”
“有。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边境星域的空港。买了去往外星系的票。但登机记录是空的。他可能用了假身份。”
风无尘感到头痛。
太多线索。
太乱。
“铁砚。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通讯那头沉默了。
很久。
“因为协议有漏洞。”铁砚的声音依然平稳,“安全协议的第一条是:保护星系公民的生命安全。但在当前情况下,官方通缉你,意味着他们不打算保护你和你妹妹的生命。这违反了协议的根本目的。所以,我必须选择更高级的协议解释:保护具体的生命,而不是抽象的秩序。”
“这听起来不像智械族的逻辑。”
“智械族的逻辑建立在人类设定的规则之上。”铁砚说,“如果规则本身出现问题,逻辑就会引导我们修正规则。而不是盲目遵守错误的规则。”
“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在执行协议。有新消息再联系。”
通讯结束。
风无尘看向窗外。
人造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等待归墟的回复。
等待妹妹的生死线。
等待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未来。
阿福轻轻走进来。
收拾碗筷。
“风先生。”
“嗯?”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年了。经历过大融合战争。被烧过一半。但后来又活了。现在长得很好。”
风无尘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东西看起来很脆弱。但其实比我们想象的坚强。”阿福笑了笑,“你妹妹也是。她身体里流着三大族裔的血。那意味着,她继承了所有族裔的韧性。别太早放弃。”
他端着托盘出去了。
风无尘走到窗边。
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在月光下。
枝叶苍郁。
确实有一半的树干是焦黑的。
但新生出的枝叶,覆盖了那些伤痕。
他回头看向妹妹。
轻声说。
“听见了吗?你要活下来。你必须活下来。”
监测器上的脑波图案。
又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次他很确定。
不是机器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