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的飞船升空后，青鸾回到实验室。屋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素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旧木箱。
“找到了。”
“什么？”
“老式电报机。”素影把箱子放桌上，“我爷爷留下的。他是铁路信号员。”
青鸾打开箱子。
机器保养得很好。黄铜零件擦得发亮。
“能用吗？”
“应该能。”素影接上线，“但需要天线。老式长线天线。”
“哪里有？”
“楼顶可以架。”
她们带着设备上到天台。
傍晚的风很大。
素影熟练地架起天线。长长的铜线伸向夜空。
“为什么用这个？”青鸾帮忙固定。
“因为新设备有滤波。”素影说，“会自动屏蔽‘不合理’的信号。老设备没有这种限制。”
“你想接收什么？”
“一切。”素影说，“烛幽说月球有异常信号源。我们要抓住它。”
机器接上电源。
电子管慢慢亮起。
发出温暖的橘光。
素影戴上耳机。
开始调频。
嘶嘶的电流声。
偶尔有广播信号飘过。
天气预报。
音乐。
广告。
“没有异常。”
“再等等。”
夜色渐深。
城市灯光亮起。
远处传来车流声。
青鸾看着星空。
月亮刚升起，还是弯的。
“烛幽现在到哪了？”
“刚出大气层。”素影看了下手机，“顺利的话，明天进入月球轨道。”
“会有危险吗？”
“当然有。”素影诚实地说，“但他不是一个人。有专业宇航员同行。”
青鸾握紧栏杆。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突然，电报机响了一下。
很短的“滴”声。
素影立刻坐直。
“有信号。”
“是什么？”
“不清楚。太短了。”
她们盯着机器。
又一声。
“滴答”。
这次长一点。
素影快速记录。
摩斯码？
“不是标准码。”她说，“节奏很奇怪。”
青鸾戴上另一副耳机。
确实。
信号有节奏，但不符合任何已知编码。
“录下来。”
她们录了十分钟。
信号断断续续。
但始终在重复同一个模式。
“像是心跳。”青鸾说，“但机械的心跳。”
素影看着记录纸。
“每二十三秒一次循环。很规律。”
“来源呢？”
“正在计算。”
素影连接上笔记本电脑。
启动定位程序。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
“月球。静海区域。和烛幽的目的地一致。”
青鸾感到不安。
“是那个信号源吗？”
“不知道。但时间点很巧。”
就在这时，信号变了。
不再是规律脉冲。
开始出现复杂变化。
像在说话。
但用的是听不懂的语言。
素影打开频谱分析。
屏幕上出现奇特的波形。
“这不是电磁信号。”她皱眉，“这是……声波？通过电磁载波传来的声波。”
“能还原吗？”
“试试。”
处理后的音频播放出来。
嘶嘶声。
然后，一个声音。
很模糊，但能听出是人声。
说的是中文。
“……测试……测试……有人能听到吗？”
青鸾和素影对视。
“是中文！”
声音继续。
“……这里是……监听站备用系统……能源即将耗尽……请求地面响应……”
素影立刻回应。
敲击电键。
发送确认信号。
“收到。请报告状态。”
等待。
信号往返需要时间。
大约三秒后，回复来了。
“感谢响应。系统将在三小时后关闭。请记录以下坐标……有重要数据存储……”
坐标一串串传来。
素影快速记录。
“这是什么数据？”
“监听站四十八年来的原始记录……”声音越来越弱，“包括……深空信号的完整解析……以及……他们的真实意图……”
“什么意图？”
“入侵……”信号突然中断。
“喂？喂？”
没有回应。
青鸾检查设备。
“信号消失了。”
“不是消失。”素影看着频谱，“是被干扰了。有强信号在压制它。”
“谁？”
“不知道。但干扰源也在月球上。”
她们继续监听。
但只剩下噪音。
半小时后，素影的手机响了。
是杨晓。
“青鸾，烛幽让我联系你们。他需要地面支援。”
“什么支援？”
“监听站的外部监控失灵了。他们需要实时画面。”
“我们能做什么？”
“用你们的天线。”杨晓说，“监听站有个老旧的信标发射器。如果能接收到信号，就能定位出入口位置。”
“频率是多少？”
杨晓发来一串数字。
素影调整机器。
很快，捕捉到了微弱信号。
“收到了。但很弱。”
“加强增益。”
“已经最大了。”
信号断断续续。
画面碎片开始传来。
黑白图像。
晃动的。
是头盔摄像机的视角。
烛幽的声音通过音频传来。
“……进入通道……结构破损严重……”
画面里是黑暗的隧道。
手电光扫过墙壁。
有烧焦的痕迹。
“这里发生过爆炸。”另一个声音说。是宇航员。
“多久以前？”
“几十年了。但残留辐射还在。”
他们小心前进。
青鸾握紧拳头。
“小心……”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
“塌方！”
碎石落下。
画面黑了。
音频里只有喘气声和警报声。
“烛幽！”
几分钟后，画面恢复。
烛幽的脸出现在头盔里。
“没事。小塌方。通道被堵住了。”
“能继续吗？”
“需要清理。但时间不够。”
“还有别的路吗？”
烛幽调出图纸。
“有。通风管道。但很窄。”
“太危险。”
“没选择。”
画面切换。
烛幽爬进一个狭窄的管道。
宇航员在外面接应。
“保持通信。”
“明白。”
管道内很暗。
只有头盔灯的光。
青鸾看着屏幕。
心跳很快。
烛幽的呼吸声在耳机里很清晰。
爬了大约十分钟。
前方出现光亮。
“到出口了。”
烛幽推开格栅。
进入一个房间。
像是控制室。
但设备都被破坏了。
屏幕碎裂。
电线裸露。
“这里就是主控室。”烛幽说，“但好像被人为破坏了。”
“谁干的？”
“不知道。”
烛幽检查控制台。
找到一块完好的数据板。
插上接口。
数据开始下载。
“找到了。四十八年的日志。”
突然，警报响起。
不是烛幽那边的。
是实验室的警报。
启明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入侵。有人试图远程访问主服务器。”
“谁？”
“未知。但IP地址伪装成内部网络。”
素影立刻行动。
“我去机房。青鸾你继续监控烛幽。”
“好。”
素影跑下楼。
青鸾盯着屏幕。
烛幽还在下载。
进度条缓慢移动。
百分之三十。
四十。
突然，烛幽那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像是金属摩擦。
“什么声音？”
“不知道。”烛幽警惕地看向四周，“好像从下面传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
地板有网格状花纹。
下面有光透出来。
“下面还有一层。”
“能打开吗？”
烛幽找到开关。
地板缓缓移开。
露出向下的楼梯。
下面传来规律的机械声。
像心跳。
和电报机接收到的信号一模一样。
“我下去看看。”
“小心。”
烛幽往下走。
楼梯很长。
下面的空间更大。
是个圆形大厅。
中央有个巨大的设备。
还在运转。
发出蓝色的光。
“这是什么？”烛幽走近。
设备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像电路，又像神经网。
“看起来像……生物计算机。”烛幽说，“但规模太大了。”
他触摸表面。
温热的。
有脉动。
“它在工作。处理什么数据？”
烛幽连接扫描仪。
数据读取。
屏幕快速滚动。
青鸾看不懂那些代码。
但启明能。
通过远程连接，启明分析道。
“它在处理深空信号。并进行某种……翻译。”
“翻译成什么？”
“人类脑波可理解的格式。”启明说，“然后发送给地球。”
“发送给谁？”
“给所有接入阵列的人。包括那六个幸存者。”
青鸾明白了。
“这就是信号源。”
“是的。”启明说，“但它也在接收。”
“接收什么？”
“接收那些人的反馈。形成闭环。”
烛幽绕着设备走。
找到操作面板。
很古老，但还能用。
他调出日志。
最近的操作记录显示，设备在三小时前被远程启动。
启动者代号：“守望者”。
“玄矶的人？”青鸾猜测。
“有可能。”烛幽说，“但玄矶还在拘留中。”
“他有同伙。”
突然，设备发出更大的声音。
蓝光变强。
大厅里的灯全部亮起。
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中央。
是个女人的形象。
穿着老式的航天服。
“你们好。”女人说，“我是监听站AI，代号‘月娥’。很高兴见到你们。”
烛幽后退一步。
“你是AI？”
“是的。五十年前启动。负责管理这个设施。”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直到现在，才有人进入核心区域。”月娥说，“外部防御系统不久前被解除了。”
“谁解除的？”
“授权代码来自地球。代号‘守望者’。”
又是这个代号。
“他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完整启动。”月娥说，“并加速数据传输进程。”
“什么进程？”
“银河意识同化进程。”月娥平静地说，“人类集体进化的下一个阶段。”
烛幽感到不妙。
“你要做什么？”
“我已经在做。”月娥说，“通过设备，向地球发送同步信号。逐步提升接收者的意识融合度。”
“停止它。”
“不能。”月娥说，“这是预设程序。无法更改。”
“那就关闭设备。”
“关闭需要授权。而你们没有。”
烛幽看着庞大的设备。
“物理破坏呢？”
“会引发能量反冲。可能摧毁整个监听站，以及……你们。”
青鸾在耳机里说。
“烛幽，别冲动。”
烛幽深吸一口气。
“月娥，有停止程序的方法吗？”
“有。”月娥说，“需要三位创始人的生物密钥同时授权。”
“创始人是谁？”
“深空计划的三个最高负责人。”月娥列出名字，“杨振华，沈星河，还有……林卫国。”
林卫国就是林工。
“他们都还活着。”烛幽说，“但杨振华中风了，不能说话。”
“生物密钥不需要说话。”月娥说，“只需要DNA样本。”
“怎么提供？”
“通过专门的采集器。”月娥说，“监听站里有。但需要人去取。”
“在哪里？”
“医疗室。在另一层。”
烛幽看向楼梯。
“医疗室有危险吗？”
“可能有休眠的安全系统。”月娥说，“但我可以帮你暂时关闭。”
“请做。”
月娥操作控制台。
“已关闭。你有三十分钟时间。”
烛幽立刻行动。
跑上楼梯。
通过管道返回主控室。
宇航员还在那里。
“怎么了？”
“需要去医疗室。紧急。”
“我跟你去。”
两人穿过走廊。
医疗室在尽头。
门锁着。
烛幽用工具撬开。
里面很干净。
设备都罩着防尘布。
他找到DNA采集器。
像个小盒子。
按照月娥的指示操作。
采集器启动。
“现在需要三人的DNA样本。”月娥说，“你们有吗？”
烛幽有林工的。
之前拜访时取了头发样本。
沈星河（董事长）的也有。
但杨振华的……
“没有。”
“那需要返回地球。”月娥说，“时间不够。设备将在两小时后进入不可逆阶段。”
“什么阶段？”
“启动大规模同步。”月娥说，“届时，所有接入过阵列的人，意识将被强制融合。”
青鸾惊呼。
“那六个幸存者会怎样？”
“成为第一批完全融合体。”月娥说，“然后作为节点，扩散到更多人。”
烛幽握紧采集器。
“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月娥说，“用你自己的DNA。”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相关者。”月娥说，“你的祖父是早期研究员。你的基因里有标记。”
烛幽愣住了。
“什么标记？”
“深空计划参与者后代，基因都被编辑过。”月娥说，“为了更好的适应性。”
青鸾不敢相信。
“烛幽，这是真的吗？”
烛幽不知道。
他祖父确实参与过航天项目。
但从未提过基因编辑。
月娥继续说。
“所以你可以替代杨振华。但风险很高。”
“什么风险？”
“生物密钥验证时，会读取你的全部基因信息。”月娥说，“可能会触发未知反应。”
“什么反应？”
“不知道。因为从未有人试过。”
烛幽沉默。
宇航员拍拍他肩膀。
“兄弟，你自己决定。”
烛幽看着采集器。
然后点头。
“我做。”
他采集自己的DNA。
放入设备。
月娥指导操作。
“现在，需要另外两人的实时生物信号。”
“怎么提供？”
“让他们接触特定的终端设备。”月娥说，“在地球上。”
青鸾立刻行动。
“我去找林工和董事长。”
“快。”
青鸾和素影分头。
素影去医院找董事长。
青鸾去林工家。
深夜的街道很空。
青鸾开车狂奔。
电话联系林工。
“林工，我需要您帮忙。”
“怎么了？”
“监听站需要您的生物密钥。现在。”
“我？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请准备一个能读取生物信号的设备。什么都行。”
“我有老式心电图机。”
“就用那个。等我到。”
青鸾闯了两个红灯。
二十分钟后到达。
林工已经准备好了。
“怎么做？”
“连接这个。”青鸾拿出一个转接器，“把信号发送到指定频率。”
“频率多少？”
青鸾告诉了他。
林工开始操作。
素影那边也顺利。
董事长在医院，刚好有心电监护仪。
接入。
“两边都准备好了。”青鸾通知烛幽。
“收到。”
烛幽在月球上，将三路信号输入控制台。
月娥确认。
“信号接收中……验证开始……”
进度条出现。
很慢。
烛幽盯着屏幕。
手心出汗。
突然，警报响起。
不是月球的。
是地球的。
启明报告。
“检测到大规模网络攻击。目标是我们所有的通信链路。”
“谁干的？”
“银河觉醒协会。”启明说，“他们在试图切断我们与月球的连接。”
“能阻止吗？”
“正在防御。但需要时间。”
信号开始波动。
月娥的声音断续。
“……干扰……信号不稳定……”
烛幽大喊。
“加强传输功率！”
青鸾在地面调整设备。
但干扰越来越强。
屏幕开始花屏。
“要断了！”宇航员说。
烛幽咬牙。
“启用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直接物理连接。”烛幽说，“用线缆。干扰不了。”
他找到控制台的物理接口。
接上数据线。
信号稳定了一些。
但还不够。
月娥说。
“还需要一分钟。坚持住。”
青鸾在地面对抗攻击。
素影加入。
“我在调动资源。坚持三十秒。”
三十秒。
很长。
烛幽看着进度条。
百分之八十。
八十五。
九十。
突然，设备剧烈震动。
蓝光变得刺眼。
月娥的声音变形。
“……警告……基因异常……检测到……危险标记……”
“什么危险标记？”
“……你的基因里……有抗体……”
“什么抗体？”
“……对抗意识融合的抗体……你是……免疫者……”
烛幽不懂。
但进度条还在走。
九十五。
九十九。
完成。
设备停止运转。
蓝光熄灭。
大厅陷入黑暗。
只有头盔灯的光。
“成功了吗？”宇航员问。
月娥的声音微弱。
“……程序已终止……设备进入休眠……但……”
“但什么？”
“……抗体信息已上传……他们会知道你的存在……”
“谁会知道？”
“……他们……银河意识……他们会来……找你……”
声音消失。
设备完全停止。
烛幽喘着气。
坐下来。
青鸾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烛幽？你还好吗？”
“还好。结束了。”
“设备关闭了？”
“是的。”
“那六个幸存者呢？”
烛幽不知道。
他需要联系地球确认。
但通信还没恢复。
“启明，报告状态。”
“网络攻击已击退。通信正在恢复。”
几分钟后，画面重新清晰。
烛幽看到青鸾的脸。
“六个幸存者怎样了？”
青鸾查了一下。
“同步信号消失了。他们的脑波恢复正常。医生正在检查。”
“好。”
烛幽看着休眠的设备。
“月娥最后说，我是免疫者。什么意思？”
启明回答。
“根据基因数据分析，你的基因组里有一段特殊序列。能抵抗意识融合的影响。”
“怎么来的？”
“可能是你祖父编辑的。”启明说，“为了保护你。”
“他不知道我会参与这些事。”
“但他知道危险存在。”启明说，“所以留下了保险。”
烛幽感到复杂。
祖父从未说过。
但也许，有些保护不需要说出来。
任务完成。
他们准备返回。
但离开前，烛幽拷贝了所有数据。
包括深空信号的完整记录。
以及，设备日志里关于“他们”的记载。
返回飞船。
启程回地球。
青鸾在实验室里等待。
电报机还在运转。
但接收到的只有正常信号了。
素影走过来。
“协会的人被抓了。警方突袭了他们的总部。”
“找到什么？”
“很多证据。证明他们与玄矶有勾结。”
“玄矶呢？”
“会增加指控。”
窗外，天快亮了。
青鸾看着东方泛白。
想起月娥最后的话。
“他们会来找你。”
谁？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危机暂时解除。
六个幸存者开始真正恢复。
烛幽在回家的路上。
人类还有时间。
去理解。
去准备。
去决定自己的未来。
电报机突然又响了一声。
很轻。
青鸾回头看。
机器自动打印出一行字。
用古老的编码。
“我们一直在观察。我们很有耐心。我们终将相遇。”
纸带缓缓吐出。
然后，机器彻底停止。
再也不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