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在第十区一条老街上。
街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建筑。
有些还是实体结构,不是纳米材料搭建的。
风无尘按坐标找到地方。
门面很小。
木制门楣。
上面挂着一块匾。
写着两个字:静庐。
字是手写的。
墨色有点褪了。
风无尘推门。
门铃响了。
很清脆的声音。
“来了。”
钟离雪从里间走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长裙。
但外面套了件素色围裙。
手上沾着水。
“风先生,真准时。”
“您说茶已沏好。”
“是,刚沏好。”钟离雪擦干手,“请坐。”
茶室内部不大。
四张桌子。
都是老木头做的。
椅子也是。
墙角有个博古架。
架上摆着茶具。
还有几盆绿植。
风无尘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能看到老街的行人。
不多。
三三两两。
“这里很安静。”钟离雪说。
“和展览的热闹不一样。”
“展览是工作。”钟离雪拿来茶壶,“这里是生活。”
她倒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很轻。
“请。”
风无尘端起杯子。
先看茶色。
清亮。
再闻。
清香。
最后喝了一小口。
温度正好。
不烫不凉。
“您刚才去档案馆找我了。”
“是。”钟离雪也坐下,“有些话在展览上不方便说。”
“现在方便了?”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风无尘放下杯子。
“您认识我父亲。”
钟离雪顿了顿。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很多年前。”钟离雪说,“他常来喝茶。那时我还在学艺,给师父打下手。”
“他一个人来?”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各种人。”钟离雪回忆,“有智械族的工程师。有数字人的程序员。也有基因强化人的学者。你父亲交友很广。”
风无尘看着她。
“您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
“他说自己是记忆维护师。”
“但他参与了一些秘密项目。”
钟离雪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一点。
她用布擦掉。
“风先生,有些事……”
“我需要知道。”风无尘说,“我父亲留下的烂摊子,现在找上我了。还有我妹妹。”
钟离雪沉默。
她看向窗外。
街上走过一个老人。
拄着拐杖。
走得很慢。
“三十年前。”钟离雪开口,“你父亲来过这里。那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十二个孩子。”
风无尘坐直了。
“孩子?”
“嗯。大概都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统一的衣服。很安静。”
“他们来做什么?”
“喝茶。”钟离雪说,“你父亲说,带他们体验传统文化。但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因为那些孩子太安静了。”钟离雪看向风无尘,“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空洞的安静。他们喝茶,但不会评价茶的味道。他们看窗外的街景,但眼神没有焦点。”
风无尘感到后背发凉。
“您记得具体日期吗?”
“记得。”钟离雪说,“因为那天很特别。是冬至。一年中最短的一天。”
“他们待了多久?”
“一个下午。”钟离雪说,“你父亲一直陪着他们。给每个孩子倒茶。测量他们喝茶后的体温。”
“体温?”
“对。”钟离雪点头,“他用一种老式体温计。挨个测。测完记录在本子上。”
“本子?”
“纸质的。和你今天收到的那种便条一样的纸。”
风无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条。
放在桌上。
“您用的是同一种纸。”
钟离雪看了一眼。
“是。这种纸现在很少见了。我存了一些。”
“那些孩子的体温是多少?”
钟离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无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
“全是36.5度。”
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风无尘盯着她。
“所有孩子都一样?”
“所有。”钟离雪说,“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我当时还问你父亲,是不是体温计坏了。他说没有。说这些孩子体质特殊。”
“您相信吗?”
“不信。”钟离雪摇头,“但我没多问。开茶室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后来呢?”
“后来他们走了。”钟离雪说,“你父亲付了钱。还多给了些小费。说谢谢我让他们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
“您再见过那些孩子吗?”
“见过一个。”钟离雪说,“很多年后。他已经长大了。来我这里喝茶。但我没认出他。是他自己说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谢谢我。”钟离雪眼神有些恍惚,“谢谢我那天的茶。说那是他第一次喝到有温度的茶。”
“他叫什么名字?”
“李谨言。”
风无尘的手指收紧。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
“李老是其中之一?”
“是。”钟离雪说,“但他当时不叫这个名字。编号是七号。”
“编号?”
“你父亲叫他们编号。从一号到十二号。”
风无尘想起那串珠子。
数字一到十二。
“其他孩子呢?”
“我不知道。”钟离雪说,“李谨言是唯一一个回来过的。他说……其他人都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实验结束后,他们被送到不同地方。有的被家庭收养。有的进了福利机构。慢慢失去了联系。”
风无尘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李谨言去世前找过我。”钟离雪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如果有一个叫风无尘的人来调查,就把这些告诉他。”
“他预感到自己会出事?”
“他知道。”钟离雪看着风无尘,“他说,他们的时间到了。三十年的循环结束了。”
“什么循环?”
“他没细说。”钟离雪起身,“只说,当初植入他们体内的东西,现在该取出来了。如果不取出来,就会影响其他人。”
她走到博古架前。
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木盒。
走回来。
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给你的。”
风无尘看着木盒。
“里面是什么?”
“打开看看。”
风无尘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记忆晶体。
但形状很特别。
不是标准的长方体。
是球形的。
透明的。
中心有一点微光。
“这是李谨言的私人记忆。”钟离雪说,“他说,只有你能看。”
“为什么?”
“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样。”钟离雪说,“是混血。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风无尘拿起球形晶体。
触手温暖。
36.5度。
又是这个温度。
“您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钟离雪说,“他说这是锚点的核心数据。”
“锚点?”
“他的原话。”钟离雪说,“‘锚点该换了。新一代的载体需要知道真相。’”
风无尘握紧晶体。
他感到它在微微震动。
像心跳。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您是谁?”风无尘看着钟离雪,“真的只是一个茶艺师吗?”
钟离雪笑了。
笑容很淡。
“我是钟离雪。开茶室的。偶尔策展。就这样。”
“但您知道得太多了。”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钟离雪说,“就像现在,我把这些告诉你,可能已经惹上麻烦了。”
“您怕吗?”
“怕。”钟离雪点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她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老街亮起了灯。
老式的灯泡。
光线昏黄。
“风先生。”钟离雪说,“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不用了。”
风无尘收起晶体和木盒。
站起身。
“谢谢您的茶。还有这些信息。”
“你要走了?”
“嗯。还有很多事要查。”
钟离雪送他到门口。
门铃又响了。
“风先生。”
“嗯?”
“小心些。”钟离雪说,“你现在拿着的,是某些人不想让任何人拿到的东西。”
“我知道。”
风无尘推门出去。
老街的风吹过来。
有点凉。
他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
茶室的灯还亮着。
窗玻璃上映出钟离雪的身影。
她在擦桌子。
动作很慢。
很仔细。
风无尘转身离开。
他决定不直接回家。
先去记忆维护司。
那里有更安全的读取设备。
夜间的司里人很少。
只有几个值班的。
风无尘刷卡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
拉上窗帘。
然后拿出那枚球形晶体。
他连接上专业读取器。
启动。
屏幕亮起。
出现一行字:
访问者身份验证中……
接着是扫描光。
扫过他的眼睛。
指纹。
还有体温。
验证通过。欢迎,风无尘。
屏幕变化。
出现一个全息影像。
是李谨言。
但很年轻。
大概四十岁的样子。
“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李谨言说,“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说明,三十年的周期到了。”
影像停顿了一下。
李谨言的表情很严肃。
“首先,你要知道真相。我们十二个人,都是战争孤儿。父母死于大融合战争。我们没有家人。没有牵挂。是完美的实验对象。”
风无尘静静听着。
“你父亲风伯年的项目,叫做‘意识锚点计划’。目的是在三大族裔融合后的集体意识场中,植入稳定点。防止意识场崩溃导致的大规模精神紊乱。”
李谨言走到画面中央。
“我们十二个人被选中。接受了记忆清洗。然后植入了锚点晶体。晶体会吸收周围的记忆波动,维持意识场的平衡。代价是,我们自己的记忆会变得……单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记不起父母的样子。记不起童年的细节。但我记得温度。36.5度。那是锚点的工作温度。也是我们活着的证明。”
影像开始播放一些片段。
实验室。
白墙。
穿着白大褂的人。
孩子们排着队。
接受检查。
“每三十年,锚点需要维护。”李谨言继续说,“需要更换载体。因为旧载体的身体会老化。意识会疲劳。但你父亲反对更换。他说不能一直找新的孤儿。”
画面中出现风伯年。
年轻的风伯年。
他在和李谨言争吵。
“我父亲反对?”
“他反对。”李谨言说,“他说这样不人道。他说要找别的方法。但项目组其他人不同意。他们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争吵很激烈。
最后风伯年摔门而去。
“后来你父亲退出了项目。”李谨言说,“但他一直关注我们。定期给我们做检查。确保我们健康。”
画面变化。
李谨言长大了。
结婚了。
有了工作。
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锚点一直在工作。”他说,“但它有个副作用。它会吸收周围人的记忆碎片。尤其是强烈的情绪记忆。吸收得越多,它就越不稳定。”
画面开始闪烁。
出现一些混乱的影像。
婚礼上的眼泪。
葬礼上的哭声。
孩子的笑声。
老人的叹息。
“我快承受不住了。”李谨言的表情痛苦,“太多记忆。太多情绪。它们在我脑子里打转。我需要释放。但释放需要特殊设备。需要绝对零度环境。”
风无尘想起了纪念馆的实验室。
“我去找过你父亲。”李谨言说,“他说会想办法。但他还没找到办法,就去世了。”
影像暗淡了一些。
“现在,三十年到了。锚点必须更换。如果不换,它们会开始释放吸收的记忆。会引起集体记忆逆流。很多人会突然想起不该想起的事。忘记不该忘记的事。”
李谨言靠近镜头。
“风无尘,你要找到其他十一个人。我们还活着的有几个。找到我们。取出锚点。用安全的方式销毁吸收的记忆。否则……”
他身后出现一个倒计时。
数字在跳动。
“我还有三天。”李谨言说,“三天后,我的锚点会崩溃。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其他人也会陆续崩溃。时间不多了。”
影像结束。
屏幕变黑。
风无尘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
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
父亲的秘密项目。
十二个孤儿。
锚点。
集体记忆逆流。
还有三天。
只有三天。
他抓起通讯腕带。
给铁砚发消息。
“紧急。需要见面。现在。”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位置?”
“第七区公园。老地方。”
“三十分钟后到。”
风无尘断开读取器。
取出球形晶体。
放回木盒。
然后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值班同事看见他。
“风老师,这么晚还走?”
“嗯,有点事。”
“小心啊。最近不太平。”
“怎么了?”
“听说数字人云端出了点问题。”同事说,“有些区域记忆传输延迟。不知道是不是灵核波动影响的。”
风无尘点点头。
“谢谢提醒。”
他离开司里。
外面起了雾。
气候穹顶在夜间会模拟自然天气。
今天模拟的是雾夜。
能见度很低。
风无尘走向反重力车站。
雾中有个人影。
站着不动。
风无尘警惕地放慢脚步。
人影走近。
是一个智械族。
“风先生。”
“您是?”
“我是七弦。”智械族说,“音乐家型号。琉璃让我来找您。”
风无尘皱眉。
“琉璃?”
“她说您可能需要帮助。”七弦的声音很柔和,“关于锚点的事。”
“她知道多少?”
“知道您父亲的项目。”七弦说,“也知道李谨言去世的真相。”
风无尘打量这个智械族。
外形很朴素。
没有多余装饰。
“琉璃在哪?”
“在熵调会总部。”七弦说,“但她现在不方便见您。所以派我来。”
“您能帮我什么?”
“我能帮您找到其他锚点载体。”七弦说,“通过声波频率。锚点会发出特定的频率波动。普通仪器检测不到。但我的音频传感器可以。”
风无尘思考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因为琉璃认为,您父亲是对的。”七弦说,“不能一直牺牲孤儿来维持系统。必须找到别的办法。”
雾更浓了。
远处传来悬浮车的引擎声。
“我要先去见一个人。”风无尘说,“然后可以跟您去找其他载体。”
“好。”七弦点头,“我在公园等您。”
他转身。
消失在雾中。
风无尘继续走向车站。
车来了。
他上车。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流动的雾。
想起李谨言影像里的话。
“必要的牺牲。”
父亲反对这句话。
父亲总是这样。
太有人性。
在三大族裔融合的社会里,有人性不一定是好事。
车到站了。
第七区公园。
夜晚的公园很安静。
喷泉已经关了。
长椅上没有人。
风无尘走到约定的长椅边。
坐下。
等。
五分钟后,铁砚来了。
智械族的脚步很轻。
但风无尘还是听见了。
“你来了。”
“嗯。”铁砚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风无尘把木盒递给他。
“先看看这个。”
铁砚打开盒子。
拿出球形晶体。
扫描。
“温度异常。结构特殊。这是什么?”
“李谨言的记忆。”风无尘说,“关于我父亲的项目。关于锚点。”
他简单说了情况。
铁砚安静听着。
传感器瞳孔微微闪烁。
听完后,铁砚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些异常晶体……”
“是锚点吸收的记忆碎片。”风无尘说,“李谨言去世前,锚点已经开始不稳定。泄漏了一些碎片到他的记忆晶体里。”
“其他载体呢?”
“还有活着的。”风无尘说,“我需要找到他们。在李谨言的锚点崩溃之前。”
“三天。”
“对。”
铁砚把晶体放回盒子。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申请调查权限。”风无尘说,“我需要访问战争孤儿数据库。查找三十年前被收养的十二个孩子。”
“这很难。”铁砚说,“战争孤儿的档案是保密的。防止他们被歧视。”
“所以需要你的权限。”
铁砚思考。
他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不能保证。”
“谢谢。”
“还有一件事。”铁砚看着风无尘,“你确定要卷入这么深吗?这可能会让你失去工作。甚至更糟。”
“我已经卷入了。”风无尘说,“从我发现那些晶体温度异常开始。”
“你妹妹怎么办?”
风无尘握紧手。
“我会保护她。”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想。”铁砚说,“但他还是去世了。”
“您知道我父亲去世的真相?”
“不。”铁砚摇头,“但我知道他不是自然死亡。熵调会里有记录。只是被加密了。权限不够的人看不到。”
“谁有权限?”
“琉璃。”铁砚说,“还有三大族裔的高层。”
风无尘看向公园深处。
雾中隐约有灯光。
“七弦说琉璃在帮我。”
“七弦找你了?”
“刚才。”
铁砚点点头。
“七弦可以信任。他是少数真正中立的智械族。”
“您认识他?”
“认识。”铁砚说,“他曾经调解过智械族和数字人的冲突。用音乐。很特别的方式。”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去申请权限。”铁砚起身,“你回家等消息。不要单独行动。”
“我还要去找其他载体。”
“等权限下来再说。”铁砚说,“没有合法权限,你找到他们也没用。他们可能不愿意配合。”
有道理。
风无尘点头。
“好。我等您消息。”
铁砚走了。
风无尘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往家走。
路上,他收到妹妹的消息。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家里来了客人。”
风无尘停住脚步。
“谁?”
“不认识。是个老爷爷。他说是你父亲的朋友。”
“别开门。等我回来。”
“他已经进来了。”
风无尘心跳加速。
“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在客厅坐着。说等你回来。”
“我马上到。”
风无尘跑起来。
他抄近路。
穿过小巷。
跳过护栏。
十分钟后,他冲进自家楼道。
电梯太慢。
他爬楼梯。
八楼。
气喘吁吁。
家门关着。
他刷卡。
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
风轻语坐在沙发上。
对面坐着一个老人。
很老的基因强化人。
头发全白。
脸上皱纹很深。
但眼睛很亮。
“哥。”风轻语站起来。
老人也看向门口。
“风无尘。”
“您是谁?”
“我叫姜烈。”老人说,“你父亲的老朋友。”
风无尘走进客厅。
关上门。
“我怎么没听父亲提起过您?”
“因为我们很多年没见了。”姜烈说,“最后一次见面,是你父亲去世前一周。”
风无尘盯着他。
“您来做什么?”
“给你送东西。”姜烈拿出一个信封,“你父亲留给你的。当时你太小。我代管到现在。”
风无尘接过信封。
很厚。
“里面是什么?”
“他所有的研究笔记。”姜烈说,“关于锚点的。还有一份名单。其他十一个载体的名单。”
风无尘的手抖了一下。
“您怎么有这些?”
“因为我也是项目组的。”姜烈说,“后来退出了。和你父亲一起退出的。”
风轻语去倒茶。
客厅里安静下来。
风无尘打开信封。
里面确实是笔记。
纸质。
还有照片。
发黄的照片。
十二个孩子的合影。
站在一栋白楼前。
“这是孤儿院。”姜烈指着照片,“战争孤儿院。现在已经拆了。”
风无尘看到照片背面。
写着名字。
从一号到十二号。
李谨言是七号。
“他们还活着几个?”
“六个。”姜烈说,“包括李谨言。但李谨言现在也走了。还剩五个。”
“您知道他们在哪吗?”
“知道一些。”姜烈说,“但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想被打扰。”姜烈说,“他们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忘记自己是锚点载体。”
风无尘握紧照片。
“但锚点要崩溃了。会影响所有人。”
“我知道。”姜烈叹气,“所以我来了。给你这些资料。让你自己做决定。”
风轻语端来茶。
姜烈接过。
喝了一口。
“茶泡得不错。”
“谢谢。”风轻语小声说。
“你父亲当年泡茶很差。”姜烈笑了,“总是太浓。我说他浪费茶叶。”
风无尘看着老人。
“您和我父亲关系很好?”
“很好。”姜烈点头,“我们曾经像兄弟。后来因为项目的事闹翻了。但最后,还是和好了。”
“为什么闹翻?”
“因为理念。”姜烈说,“他认为锚点应该废除。我认为应该改良。我们吵了很多次。”
“最后谁赢了?”
“谁都没赢。”姜烈说,“项目还在继续。只是换了负责人。我们两个都退出了。”
他放下茶杯。
“你父亲去世前,我去看他。他说,如果将来锚点出问题,让我一定要帮你。我说好。”
姜烈站起来。
“现在,我履行承诺了。资料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向门口。
“姜老。”风无尘叫住他。
“嗯?”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姜烈停下。
没有回头。
“官方说是事故。”
“实际上呢?”
“实际上……”姜烈沉默了很久,“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关于锚点的真相。然后他就出事了。”
“什么真相?”
“我不能说。”姜烈摇头,“你自己看笔记吧。在里面。如果你能找到的话。”
他开门。
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兄妹俩。
风无尘坐到沙发上。
翻开笔记。
第一页。
父亲的笔迹。
“今天见到十二个孩子。他们都还小。但眼神里没有光。我问院长,他们平时笑吗?院长说,很少。战争带走了他们的笑容。”
风轻语坐过来。
“哥,这到底是什么?”
“一个很长的故事。”风无尘说,“一个关于牺牲和选择的故事。”
他继续翻。
笔记很详细。
记录着每个孩子的情况。
身体状况。
心理测试。
记忆稳定性。
还有体温。
永远是36.5度。
翻到中间。
有一页被撕掉了。
残留的纸边。
风无尘皱眉。
他拿起信封。
倒了倒。
掉出一张小纸片。
是撕掉的那页的一角。
上面写着几个字:
锚点不是稳定器,是
后面的字没了。
风无尘盯着纸片。
锚点不是稳定器,是什么?
他继续翻笔记。
后面是技术细节。
关于锚点晶体的结构。
吸收记忆的原理。
还有副作用。
最后一页。
父亲写着:
“今天我做了决定。不能再继续了。这些孩子不是工具。他们也是人。我要申请终止项目。”
日期是三十年前。
他退出项目的那天。
风无尘合上笔记。
“轻语。”
“嗯?”
“这几天你别去上班了。”
“为什么?”
“不安全。”风无尘说,“在家待着。谁来都别开门。”
“那你呢?”
“我要去找人。”风无尘说,“找那些还活着的载体。”
“危险吗?”
“不知道。”
风轻语握住哥哥的手。
“小心些。”
“我会的。”
风无尘收好笔记和照片。
他回到自己房间。
把资料锁进保险箱。
然后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太多信息。
太多疑问。
父亲的死。
锚点的真相。
还有三天。
只有三天。
他闭上眼睛。
尝试整理思绪。
但混血感知又开始作祟。
影像碎片涌进来。
实验室。
孩子。
体温计。
数字:36.5。
还有父亲的脸。
年轻时的父亲。
在对他说话。
但他听不见声音。
只有口型。
看起来像是在说:
“小心……”
小心什么?
画面碎了。
风无尘睁开眼睛。
房间很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
他坐起来。
打开通讯腕带。
给铁砚发消息。
“权限申请得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回复。
“还在走流程。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天。”
来不及。
风无尘下床。
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
雾还没散。
他突然看见一个人影。
站在街对面。
抬头看着他这边。
看不清脸。
但风无尘感到一股寒意。
他关掉房间的灯。
躲在窗帘后观察。
人影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消失在雾中。
风无尘松了口气。
但警惕没有放松。
有人开始监视他了。
可能是因为他拿了李谨言的晶体。
或者因为姜烈来找他。
或者因为他调查得太深。
他回到床上。
这次真的尝试睡觉。
但只是闭着眼睛。
保持警觉。
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电梯偶尔运行的声音。
家用助手进入夜间模式。
呼吸灯缓慢闪烁。
“风先生,您需要助眠音乐吗?”
“不用。”
“检测到您心率过高。建议深呼吸。”
风无尘深呼吸。
几次后,稍微平静了些。
“现在几点?”
“凌晨两点十七分。”
还有六个小时天亮。
他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做了梦。
梦里有父亲。
父亲在泡茶。
茶香很浓。
“无尘,茶的温度很重要。”父亲说,“太烫伤舌。太凉失味。要刚好。”
“刚好是多少度?”
“你感觉舒服的温度。”
“每个人的感觉不一样。”
“所以才要用心。”父亲倒茶,“用心去感受。而不是依赖仪器。”
画面变化。
变成实验室。
父亲穿着白大褂。
看着十二个孩子。
孩子们排着队。
接受检查。
父亲的表情很痛苦。
“对不起。”他低声说,“对不起。”
风无尘想走过去。
但走不动。
画面又变了。
变成父亲去世那天。
医院。
白床单。
父亲躺在那里。
很瘦。
眼睛闭着。
风无尘站在床边。
那时他还年轻。
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病倒。
“爸。”
父亲睁开眼睛。
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但没声音。
只有口型。
和刚才幻觉里一样。
“小心……”
小心什么?
父亲的手抬起来。
想摸他的脸。
但没够到。
垂下去了。
心跳监测仪变成直线。
滴滴声拉长。
风无尘惊醒。
满头冷汗。
窗外天亮了。
雾散了。
阳光照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李谨言的锚点崩溃,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