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盯着那块发光的东西。
它悬在那儿。
一动不动的。
“七百年前,”凌霜低声说,“这是他们留下的?”
“留言。”我说。
墨衡上前一步。
他的眼睛闪着微光。
在扫描。
“结构未知。”他说,“能量读数稳定。但成像原理……我看不懂。”
立方体表面开始变化。
像水纹。
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光投了出来。
打在空气中。
成了一幅画面。
“老天。”凌霜吸了口气。
是街道。
但不是我们的街道。
建筑很高。
线条流畅得不像石头做的。
天空是暗红色。
没有云。
只有细长的黑影,挂在天上。
一动不动。
“那些是什么?”我问。
“不清楚。”墨衡说,“像某种……结构。但比例不对。太大了。”
画面在动。
视角很低。
好像在跑。
我们能听到呼吸声。
沉重的、带着哭腔的呼吸。
从立方体里传出来。
“还有声音。”凌霜说。
“别说话。”我说。
听。
呼吸声里混杂着别的声音。
远处有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
还有……歌声?
调子很奇怪。
语言听不懂。
但听着让人心慌。
“他在往哪儿跑?”墨衡问。
画面转过一个街角。
我们看到地上有东西。
人。
坐着。
靠着融化的墙壁。
一动不动。
“死了吗?”凌霜问。
画面没停留。
继续往前冲。
前面有扇门。
木门。
刻着花纹。
门被推开了。
里面很暗。
然后有光。
一盏油灯亮了。
灯旁坐着一个人。
背对我们。
“你来了。”那个人说。
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平静。
“都结束了。”跑进来的人说。
他声音在抖。
“还没有。”女人说。
她转过身。
我们看到了她的脸。
年轻。
年轻得过分。
眼睛是浅灰色的。
像蒙了雾的玻璃。
“钥匙呢?”她问。
男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
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
没打开。
只是捧着。
“最后一个了。”她说。
“他们会找到吗?”男人问。
“也许。”女人说,“也许不会。也许找到了,也看不懂。”
“那为什么还留?”
“因为必须留。”女人说。
她站起来。
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拉得很长。
长得不像人影。
“外面还剩多少人?”她问。
“不多了。”男人说,“城西还有一些。他们在往这边撤。”
“撤不进来的。”女人说。
她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她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这里。”她说,“信号是从这里发出的。我们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们回应了。”女人说,“我们以为那是援手。是更高级的文明伸过来的。我们太渴望了。”
画面闪了一下。
“能量不稳。”墨衡说。
“等等。”我说,“还没完。”
画面又清晰了。
女人在拆那个盒子。
动作很熟练。
盒子打开了。
里面不是机械。
是一块透明的石头。
石头里有金色的细丝在流动。
转着圈。
“这就是钥匙?”男人问。
“锁的一部分。”女人说,“七个盒子,七把钥匙。凑齐了,门才能开。”
“门后面是什么?”
女人笑了。
笑得很苦。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是我们不该看的东西。也许是答案。也许什么都没有。”
她把石头放在桌上。
又从抽屉里拿出另外六个。
七个石头排成一排。
每一个里面的金丝流向都不同。
“它们会等人。”女人说,“等对的人来。等条件都满足。”
“什么条件?”
“三种声音,要能听到同一个调子。”女人说,“过去的选择,要能在未来结果。逆向生长的玫瑰,要能找到土壤。”
她在说什么?
诗吗?
还是密码?
画面开始剧烈闪烁。
女人的脸裂成碎片。
声音也断断续续。
“……记住……不要相信倒影……”
“……回声是陷阱……”
“……继承者必须……”
黑了。
彻底黑了。
立方体暗了下去。
只剩下墙壁的微光。
我们三个站着。
没人说话。
呼吸声好像还在耳边。
那些融化的建筑。
那个女人的灰眼睛。
“七百年前。”凌霜终于开口,“他们就知道今天。”
“知道什么?”我问。
“知道我们会来。”她说,“知道会有三种……像我们这样的,站在这里看这个。”
墨衡走到立方体前。
他伸出手。
没碰。
只是悬在空中。
“这是预录的。”他说,“但那段对话,明显是对着记录设备说的。她知道会被看到。她在对未来的观看者说话。”
“三种声音。”我重复那句话,“碳基的,硅基的,改造过的。我们刚好是三个。”
“巧合?”凌霜看我。
“我爷爷说过,”我说,“古董店传了九代,每一代都在等。等什么,他没说。现在我觉得,可能就是在等今天。”
“等我们凑齐?”墨衡问。
“等条件满足。”我说,“她说了,条件。”
大厅震了一下。
很轻微。
但我们感觉到了。
墙壁的光暗了一瞬。
又亮起来。
“遗迹被激活了。”墨衡转向入口,“有人进来了。”
“归一院?”凌霜的手按在武器上。
“不一定。”我说,“但得走了。这段影像……不能让他们看到。”
“他们可能早就看过了。”墨衡说,“如果归一院知道得比我们多。”
“那更得走。”我说,“在他们抓到我们之前,弄清楚剩下的。”
立方体又亮了一下。
只一下。
像最后的心跳。
然后彻底暗了。
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金属。
“它完成任务了。”凌霜说。
“也许吧。”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不重。
温的。
像还有余温。
“带着?”凌霜皱眉。
“带着。”我把它塞进背包,“这是证据。证明七百年前的人,知道七百年后的事。这不是历史,是留言。”
我们往出口走。
墨衡在前面开路。
他的传感器扫描着通道。
“有生命迹象。”他停下,“三个。人类。在往这边来。”
“避开。”我说。
“避不开。”墨衡调出地图,“只有一条路出去。会撞上。”
“那就快。”凌霜说。
我们跑起来。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太响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也听到背包里立方体轻微的晃动声。
七百年前。
那个女人的灰眼睛。
她在看我吗?
她在对七百年后的某个人说话。
而我在这里。
这算什么?
命运?
还是别人设计好的路?
通道前面出现光亮。
不是墙壁的光。
是手电筒的光。
直射过来。
“站住!”
男人的声音。
严厉。
墨衡停下,举起手。
“我们只是探险者。”他说,声音平静。
“探险者不会触发深层遗迹警报。”那个男人走近了。
三个人。
都穿着灰色制服。
不是归一院的标志。
是城市管理局。
“把背包放下。”领头的男人说。
他手里有枪。
很老的型号。
但对着脑袋照样致命。
我慢慢放下背包。
“打开。”他说。
我拉开拉链。
立方体露出来。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了一步。
“你们从哪里拿到的?”他的声音有点抖。
“里面大厅。”我说,“它自己启动的。”
另外两个队员交换了眼神。
“队长,这得上报……”
“闭嘴。”队长盯着我,“你们看到什么了?”
“一段影像。”我说,“七百年前的。”
“内容?”
“一个城市毁了。一男一女在说话。关于钥匙和锁。”
队长的喉结动了动。
他在害怕。
我看出来了。
“你们走吧。”他突然说。
“什么?”他的队员愣住了。
“我说,让他们走。”队长收起枪,“马上。”
“可是规定——”
“规定个屁。”队长转头瞪他,“你想死在这里?还是想变成那些石蜡?”
队员不说话了。
我们慢慢往后退。
“今天的事,别说出去。”队长看着我,“对谁都别说。归一院问,就说迷路了,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帮我们?”我问。
“我不是帮你们。”队长说,“我在帮我自己。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得死。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他挥挥手。
我们跑了。
一直跑到出口,跑进外面的夜色里。
天已经黑了。
星星出来了。
很多星星。
我抬头看。
七百年前,那个女人看的也是这片天空吗?
她说的信号,是从哪里发来的?
我们又回应了什么?
凌霜碰了碰我的手臂。
“你没事吧?”她问。
“我在想那个盒子。”我说,“她说七个盒子是钥匙。我家里有七个。所以……”
“所以你家传的那些,就是她说的钥匙。”墨衡接话。
“但钥匙要开什么锁?”凌霜问。
“不知道。”我说,“但归一院想要。新月想要。现在连城市管理局的人都害怕。这说明,那个锁一旦打开……”
“会改变一切。”凌霜说。
“或者毁灭一切。”墨衡说。
风吹过来。
有点冷。
我把背包背好。
立方体在里面,安静的,温的。
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七百年前的心脏。
还在等。
等我们打开那扇门。
“接下来去哪儿?”凌霜问。
“回家。”我说,“但不是古董店。去另一个地方。我父亲留下的另一处地址。”
“安全吗?”墨衡问。
“不知道。”我说,“但得去看看。那里可能有关于第六个盒子的线索。”
“罗盘还在转吗?”凌霜问。
我掏出罗盘。
指针在轻微颤动。
逆时针。
转得很慢。
但确实在转。
“它知道方向。”我说。
我们穿过废墟。
夜色很浓。
远处有城市的灯光。
但这里很暗。
只有星光。
墨衡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在警戒。
“有人跟踪吗?”我问。
“暂时没有。”他说,“但我不建议走大路。”
“不走大路。”我说,“我知道一条旧管道。通到城市另一头。”
我们钻进一个检修口。
里面很黑。
有滴水的声音。
“你父亲给你留了多少这样的地方?”凌霜问。
“三处。”我说,“一处是古董店。一处是这里。还有一处在山上。他说,如果前两处都不安全,就去山上。”
“山上有什么?”
“他没说。”我说,“只说是最后的选择。”
管道很长。
我们走了大概半小时。
前面有光。
出口。
爬出去。
是一条小巷。
很安静。
两边的建筑很旧。
但看起来还有人住。
窗户里透出灯光。
“这里是旧城区。”墨衡说,“治安不太好。”
“但归一院很少来。”我说,“他们看不上这种地方。”
我们走到一栋楼前。
三层。
木门。
门牌号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
插进锁孔。
转不动。
“锈死了。”凌霜说。
“等等。”我说。
我把钥匙抽出来。
反过来。
又插进去。
这次转了。
咔哒一声。
门开了。
里面很暗。
有灰尘的味道。
我打开手电。
照了一圈。
是个小房间。
家具都盖着白布。
“你多久没来了?”凌霜问。
“从父亲去世后就没来过。”我说。
墨衡在检查房间。
“没有监控设备。”他说,“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安全。”
我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画。
山水画。
已经很旧了。
我把它摘下来。
后面有个保险箱。
“密码?”凌霜问。
“我生日。”我说。
我输入数字。
咔。
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信封。
很厚。
我拿出来。
信封上没写字。
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手写的。
父亲的字。
“启儿,”第一页开头,“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得不让你知道的地步了。”
我坐下。
凌霜和墨衡站在我身后。
我们一起看。
“玄家不是普通人家。”父亲写道,“我们从七百年前就开始守护一个秘密。弦心文明没有完全消失。他们留下了火种。七个盒子,就是保存火种的容器。”
“每一代守护者,都在等待继承者出现。继承者必须是弦心文明的血脉。哪怕只有一点点。你的DNA里有0.7%的弦心基因。这是九代以来最高的比例。”
“所以你是候选人。”
“但候选人不止一个。归一院在找。新月也在找。他们都想控制继承者,打开遗迹,获取里面的力量。”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给你这封信的我。”
“因为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按别人的剧本走。”
“我只能告诉你已知的事实:”
“第一,弦心文明毁灭于回应一个信号。他们以为那是更高级文明的邀请,结果是陷阱。”
“第二,他们留下了七个盒子,锁住了星标。星标是坐标,指向弦心文明真正的故乡。”
“第三,继承者打开星标后,可以选择发送坐标,或者永远封存。”
“第四,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引来注视。”
“高等文明一直在观察这个宇宙。他们对能够发现星标的文明……感兴趣。”
“最后,关于你母亲。”
“她不是普通人。她是新月组织的创始人之一。但她后来发现了新月被渗透的事实,选择了离开。”
“她的失踪,可能和归一院有关,也可能和新月内部有关。”
“我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但如果你能找到第七个盒子,并且打开它,你可能会见到她。或者,见到她留下的信息。”
“愿先祖指引你。”
信到这里结束。
后面还有几页。
是图纸。
第七个盒子的内部结构图。
和凌霜母亲笔记里的一样。
但更详细。
“锁住星标,静待真正的继承者。”图纸上写着同样的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继承者需通过三重试炼:技术共生,历史真相,文明抉择。”
“每通过一重,解锁一部分权限。”
“全部通过,获得星标控制权。”
我把信放下。
手在抖。
“你母亲……”凌霜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说,“父亲从没提过她。只说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可能是为了保护你。”墨衡说。
“保护?”我笑了,“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房间里很安静。
灰尘在光线里飘浮。
像时间本身。
“我们现在有线索了。”凌霜说,“第七个盒子在你手里。星图就是第七个盒子。”
“但怎么打开?”我问,“图纸只显示结构,没说明方法。”
“可能需要特定条件。”墨衡说,“比如,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用特定方式激活。”
“罗盘。”我说。
我把罗盘拿出来。
它还在转。
逆时针。
慢,但稳定。
“它在引导我们。”我说,“去该去的地方。”
“去哪儿?”凌霜问。
罗盘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指针开始快速旋转。
转了几圈。
停住。
指向西北方向。
“山上。”我说,“父亲说的最后一个地方。”
“现在去?”墨衡问。
“现在去。”我说。
我们离开小屋。
锁好门。
夜色更深了。
星星更多了。
西北方向是山区。
离城市有几十公里。
“走路太慢。”墨衡说,“我们需要交通工具。”
“旧城区有黑车。”我说,“给钱就走,不问来历。”
我们找到一辆停在路边的旧卡车。
司机在打盹。
我敲了敲车窗。
他醒了。
“去哪儿?”他揉着眼睛。
“西山。”我说。
“那个点?”他看看我们三个,“这个时间上山?”
“价钱加倍。”我说。
他想了想。
“上车。”
卡车很旧。
引擎声很大。
但还能跑。
我们挤在驾驶室里。
司机是个中年人。
脸上有疤。
“你们不是普通人。”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怎么说?”我问。
“这个时间上山,要么逃命,要么找死。”他说,“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找死的。”
“也许两者都是。”凌霜说。
司机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见过很多人。人类,改造人,机器人。但你们三个混在一起,少见。”
“你也少见。”墨衡说。
“我?”司机说,“我就是个开车的。谁给钱,拉谁。不问来历。”
车开出了城区。
进入山区公路。
路很窄。
两边是树林。
黑漆漆的。
“西山很大。”司机说,“具体去哪儿?”
“有个废弃的气象站。”我说,“你知道吗?”
司机看了我一眼。
“知道。”他说,“但那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有人在那里看到过东西。”他说,“光。声音。还有人说是鬼。”
“鬼?”
“科学家的鬼。”司机说,“听说二十多年前,有个研究遗迹的团队在那里失踪了。全死了。后来就没人敢去。”
凌霜看了我一眼。
“二十多年前?”她低声说。
“我母亲失踪的时间。”我说。
车继续开。
山路崎岖。
卡车颠簸得厉害。
“你们去那儿干什么?”司机问。
“找人。”我说。
“活人死人?”
“不知道。”
司机不说话了。
专心开车。
开了大概一小时。
他停下。
“前面路断了。”他说,“只能走到这里。气象站在那边山上。看到灯光没?”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远处山腰上,有一点微弱的光。
像一盏灯。
“那是气象站?”我问。
“应该是。”司机说,“但我劝你们别去。真的不干净。”
我付了钱。
我们下车。
司机调转车头。
“祝你们好运。”他说,“如果还能回来的话。”
卡车开走了。
留下我们站在黑暗的山路上。
“现在呢?”凌霜问。
“上山。”我说。
我们开始走。
山路很难走。
没有路。
只能凭感觉往上爬。
墨衡在前面开路。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提供照明。
“小心脚下。”他说。
我们爬了大概半小时。
气象站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个老旧的建筑。
水泥墙。
窗户都破了。
但有一扇窗户里透出光。
黄色的光。
像油灯。
“有人。”凌霜说。
“或者有东西。”我说。
我们慢慢靠近。
门是木头的。
半掩着。
里面有声音。
说话声。
很轻。
听不清内容。
我推开门。
吱呀一声。
声音停了。
我们走进去。
里面是个大厅。
摆着老旧的仪器。
大部分都锈坏了。
大厅中央有张桌子。
桌上有盏油灯。
灯旁坐着一个人。
背对我们。
“你来了。”那个人说。
女人的声音。
我听过这个声音。
在立方体的影像里。
那个七百年前的女人。
她转过身。
灰眼睛。
年轻的脸。
和影像里一模一样。
“我在等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