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
澹台明镜没睡。她面前摊着文件。很厚。老花镜滑到鼻尖。
她揉揉眼睛。
数据不对。
她再看一遍。
沈伯的生殖细胞样本分析报告。旁边是老陈的。还有五个早期病例的。
表观遗传标记改变。一致。
“小赵。”她叫助手。
“在。”
“把这几份的家族史调出来。子女孙辈健康记录。”
“现在?”
“现在。”
小赵去查。
澹台明镜继续看。
编辑影响的不只是端粒。是调控网络。整个基因表达谱变了。
像重调了钢琴的音准。
声音还是那些声音。但调子不同了。
小赵回来。
“沈伯,一子一女。子女健康。孙辈五人。其中两人有轻微阅读障碍。但不确定是否相关。”
“老陈呢?”
“老陈独子。孙子……等等。”小赵停顿,“孙子去年出生。记录显示‘发育异常待查’。”
“什么异常?”
“没说。病例加密。”
澹台明镜站起来。
“联系老陈的儿子。现在。”
电话通了。深夜。
“谁啊?”声音困倦。
“我是澹台明镜。银发智囊团的。关于你父亲的治疗——”
“我爸都走了。还问什么?”
“你有个孩子。一岁。健康吗?”
沉默。
“……你们怎么知道?”
“记录显示发育异常。具体是什么?”
更长的沉默。
“孩子不说话。”对方终于说,“不哭不闹。很安静。医生查不出原因。”
澹台明镜心一沉。
“做过基因检测吗?”
“做了。没发现问题。”
“表观遗传呢?”
“那是什么?”
“不重要。”澹台明镜说,“能把检测报告发我吗?保密发送。”
“为什么?”
“可能和你父亲的治疗有关。”
电话那头呼吸声变重。
“你们害了我爸还不够?”
“不是害。是可能……有影响。”
“影响我儿子?”
“可能。”
挂断后,报告发来。
澹台明镜连夜分析。
基因序列正常。
甲基化模式异常。
多处印记基因的甲基化标记改变。
和沈伯的编辑模式高度相似。
“遗传了。”她低声说。
不是通过基因。
是通过表观遗传。
编辑后的“记忆”,通过生殖细胞传下去了。
孩子继承了改变后的调控网络。
所以不说话。所以安静。
可能神经系统发育路径被改写了。
天亮了。
澹台明镜叫紧急会议。
所有人到场。包括青阳团队。
她把报告投影。
“老陈的孙子。”她说,“一岁。发育迟缓。表观遗传标记显示跨代遗传。”
穹苍脸色白了。
“确定?”
“确定。”
“怎么会……”
“编辑改写了生殖细胞的‘记忆’。细胞记住新状态。传给下一代。”
“只是印记基因……”
“印记基因调控发育。”羲和说,“尤其是神经发育。”
墨弈站起来。
“我说过。越界了。”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青阳说,“孩子怎么办?”
“不知道。”澹台明镜说,“可能永远不知道。”
“能逆转吗?”
“婴儿还在发育。也许……可以干预。但风险大。”
老陈的儿子叫陈启。三十四岁。
他冲到基地。
红着眼睛。
“我儿子……”他抓住穹苍衣领,“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冷静。”青阳拉开他。
“我怎么冷静!孩子不说话!不看人!像……像活在自己世界!”
“我们看看。”
孩子带来了。
一岁男孩。叫乐乐。
安静得可怕。
不哭。不笑。眼睛看着空气。
徽音抱起他。
乐乐没反应。
“像自闭症。”墨弈小声说。
“但不是典型自闭。”陈启说,“医生排除了。”
羲和做扫描。
脑部成像显示异常。
默认模式网络连接减弱。
感觉运动皮层过度活跃。
“像……编辑后的脑模式。”穹苍比对数据,“和老陈的相似度60%。”
“他继承了一部分。”澹台明镜说。
“能治吗?”
“没法治。这是他的基础状态。”
陈启哭了。
“那怎么办?我儿子一辈子就这样?”
“不一定。”徽音说,“编辑可能也带来优势。比如……感知不同。”
“什么优势!他连妈妈都不会叫!”
小赵跑进来。
“新消息。永生纪元那边……有孩子出生了。”
“什么?”
“他们的志愿者。有女性怀孕了。生了三个婴儿。都在秘密机构。”
“健康吗?”
“报告说‘高度发育’。三个月会爬。六个月会走。但……”
“但什么?”
“但婴儿之间似乎有互动。不用语言。”
“群体意识婴儿版。”墨弈喃喃。
青阳感到寒意。
“还有多少孕妇?”
“不清楚。可能几十个。”
烛阴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数据。
“永生纪元的生育计划。”他扔下平板,“他们故意让编辑者怀孕。培育‘新人类’。”
“疯了。”穹苍说。
“是进化。”烛阴说,“他们这么认为。”
数据显示。
婴儿脑部扫描。
神经网络高度同步。
“像三十个病人那样的同步。”羲和说,“但天生如此。”
“社会后果呢?”澹台明镜问。
“不知道。”烛阴说,“但可以肯定:代际关系会变。”
“怎么变?”
“如果婴儿生来就能感知彼此情绪,还需要父母吗?如果记忆可以遗传,还需要教育吗?”
房间里安静。
陈启抱着乐乐。
孩子依然安静。
“我儿子……”他声音颤抖,“也会变成那样?”
“不一定。”烛阴看他,“他是自然受孕。编辑是意外遗传。永生纪元是故意培育。程度不同。”
“有区别吗?”
“有。”烛阴说,“意外可能产生多样性。故意追求同质化。”
澹台明镜决定公开。
“必须警告公众。编辑有跨代风险。”
“会引起恐慌。”欧阳长老反对。
“已经恐慌了。不如透明。”
新闻发出去。
反应激烈。
“编辑会害了孩子!”
“该全面禁止!”
“已治疗者的后代怎么办?”
等待名单清零。
没人敢试了。
但永生纪元的孕妇还在增加。
秘密网络招募。
“给孩子更好的起点。”
“超越人类局限。”
烛阴潜入一个据点。
偷拍。
视频里,孕妇围坐。
冥想。
“我们在连接宝宝。”一个孕妇说,“让他们在子宫里就彼此认识。”
“认识什么?”
“认识彼此的存在。”
视频流出。
更炸了。
政府终于行动。
突袭据点。
救出孕妇三十二人。
婴儿七人。
孕妇们不配合。
“我们自愿的。”
“孩子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
审讯无果。
婴儿检查。
发育超常。
但社交异常。
“他们更像……群体中的个体。”心理学家报告。
“什么意思?”
“像蜜蜂。单独存在不完整。在群体中才完整。”
陈启带着乐乐去做评估。
结果类似。
乐乐对人不感兴趣。
但对电子设备有异常关注。
“他在看什么?”医生问。
“电流。”羲和推测,“编辑可能改变了视觉处理。他看见电磁场?”
测试。
乐乐确实对电线、插座、电子屏幕有反应。
笑。
第一次笑。
“他喜欢电?”陈启困惑。
“可能感知到不同频谱。”穹苍说。
“是好是坏?”
“只是不同。”
澹台明镜召开扩大会议。
社会学家、心理学家、人口学家都来了。
“直接说结论。”她开门见山。
社会学家先说。
“如果编辑扩散,可能形成新种群。长寿、神经特化。他们可能与原人类生殖隔离。”
“隔离?”
“不是生理隔离。是社会隔离。他们活得更久,学习方式不同,可能自成圈子。”
“多久会发生?”
“如果按目前永生纪元的做法,三十年。”
“如果禁止呢?”
“禁止不了。黑市已经有技术流出。”
人口学家接着。
“长寿种群会压低生育率。他们活两百岁,可能只生一两个。但普通人生育率正常。人口结构失衡。”
“多失衡?”
“三十年后,编辑者可能占人口1%。但掌握资源比例可能超30%。”
“冲突?”
“必然。”
心理学家最后。
“代际关系会颠覆。如果孩子生来就共享意识,父母角色弱化。家庭结构解体。可能转向群体抚养。”
“情感联结呢?”
“可能更广泛但更浅。或者……更深但不同。”
会议结束。
压抑。
青阳回实验室。
穹苍在发呆。
“你在想什么?”青阳问。
“想我妻子。”穹苍说,“她要是活到现在,会怎么选?”
“什么怎么选?”
“生孩子。如果知道编辑会遗传。”
“你们没孩子。”
“想要过。”穹苍说,“但没来得及。”
他站起来。
“我要设计阻断方案。编辑不能传给下一代。”
“怎么阻断?”
“在生殖细胞阶段干预。清洗表观遗传标记。”
“来得及对乐乐吗?”
“可能。他还在发育期。”
陈启同意了。
“试试。总比不试好。”
方案设计。
谨慎再谨慎。
乐乐接受干预。
微小剂量。
监测。
第一天。
乐乐哭了。
第一次哭。
陈启激动。
“他哭了!”
“痛觉感知可能恢复了。”
第二天。
乐乐看人了。
短暂地。
然后移开。
“有改善。”
第三天。
乐乐伸手抓玩具。
抓不准。
但尝试了。
一周后。
评估进步10%。
“有效。”穹苍松口气。
“但没完全恢复。”
“只能这样。再强干预可能伤害。”
陈启接受。
“慢慢来。我陪他。”
永生纪元的婴儿被政府收容。
研究继续。
婴儿们在一起时安静。
分开时焦虑。
“他们需要彼此。”保育员说。
“像依赖。”
“像共生。”
心理学家建议不要强行分开。
“会造成心理创伤。”
“那怎么办?一直养在一起?”
“可能得建立特殊社区。”
社会争议白热化。
游行分两派。
“保护人类纯洁!”
“拥抱进化!”
冲突。
暴力。
基地被抗议者包围。
扔石头。
玻璃碎了。
“杀人犯!”
“滚出来!”
保安拦住。
青阳站在破碎的窗前。
看着愤怒的脸。
“我们错了?”他问。
“不知道。”徽音说,“但他们在害怕。”
“我们也怕。”
烛阴发来新消息。
“永生纪元在转移婴儿。他们要建立‘新人类’家园。在公海。人造岛。”
“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国际海域。”
“通知海军。”
“海军管不了。”
视频来了。
人造岛蓝图。
自给自足。
教育系统:群体意识训练。
目标:五十年内建立新文明。
“他们来真的。”墨弈说。
“一直来真的。”羲和说。
澹台明镜联系联合国。
无果。
“这是内政。”对方说。
“涉及人类未来!”
“未来不可预测。”
一个月后。
人造岛开始建设。
众筹资金。
支持者很多。
“给孩子们一个家。”
“他们无罪。”
乐乐进步缓慢。
但能叫“爸”了。
含糊地。
陈启哭了。
“值了。”
他问:“再生一个孩子,会受影响吗?”
“可能。”穹苍说,“你的生殖细胞可能还有残留编辑。”
“能清除吗?”
“可以尝试。但不确定。”
陈启决定不要了。
“一个够了。好好爱他。”
沈伯的女儿小云来了。
她怀孕了。
三个月。
“我担心。”她说。
检查。
胎儿正常。
表观遗传检测?
小云犹豫。
“如果异常,你们能干预吗?”
“可以。但风险。”
“那不做。”小云说,“我都要。无论怎样。”
“你确定?”
“确定。我爸救了命。代价我担。”
她走了。
徽音看着她背影。
“真勇敢。”
“是爱。”澹台明镜说,“爱能承受很多。”
永生纪元的人造岛被台风袭击。
部分损坏。
婴儿转移出来。
暂时安置在某个小国。
小国政府支持。
“欢迎新人类。”
国际谴责。
但没用。
烛阴潜入安置点。
拍婴儿日常。
他们确实不同。
眼神交流多。
不用哭闹沟通。
像……高效。
“可怕吗?”烛阴在视频里问。
“还是可爱。”徽音说,“但陌生。”
青阳收到匿名信。
来自永生纪元内部。
“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只是提前了。人类迟早要进化。我们选择主动。”
回信问:“代价呢?”
“代价是孤独。我们不被理解。”
“为什么要生孩子?”
“因为爱。也因为责任。给新意识以生命。”
哲学讨论。
没结果。
澹台明镜组织跨学科团队。
研究长期对策。
结论:融合是唯一出路。
“不能隔离。不能消灭。只能融合。”
“怎么融合?”
“教育。从娃娃抓起。编辑者和非编辑者一起长大。”
“冲突呢?”
“会有。但也能学会共存。”
试点项目建立。
招募普通家庭和编辑者家庭混住。
乐乐参加。
第一天。
乐乐被其他孩子围观。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不一样。”
陈启解释。
孩子们似懂非懂。
但接受了一起玩。
一周后。
乐乐笑了。
和另一个孩子玩积木。
虽然不说话。
但有互动。
“进步。”心理学家记录。
但问题来了。
普通孩子开始模仿乐乐。
安静。
关注电子设备。
“反向影响?”
“可能。孩子在互相适应。”
永生纪元那边。
婴儿长大一点。
开始显现能力。
记忆力超强。
运动协调好。
但情感表达淡。
“像高级AI。”观察员说。
“但他们有意识。”
“什么意识?”
“群体意识。”
烛阴带来重磅消息。
“编辑者之间能微弱感知彼此情绪。范围大概一百米。”
“验证了?”
“验证了。我找了三个志愿者测试。”
“像心灵感应?”
“像……无线局域网。很慢。但存在。”
青阳测试乐乐。
结果阴性。
“他是自然遗传。可能弱。”
“好事。”
“也许。”
社会分化加速。
普通人开始排斥编辑者。
“他们不是我们。”
“他们会取代我们。”
暴力事件增加。
编辑者家庭被袭击。
乐乐家窗户被砸。
陈启报警。
警察来了。
但眼神怀疑。
“你们孩子确实不一样。”
“那又怎样?”
“会引起不安。”
澹台明镜公开演讲。
呼吁宽容。
效果有限。
恐惧比理性强。
青阳团队被要求暂停所有研究。
“等社会共识。”
“等多久?”
“不知道。”
穹苍拒绝。
“病人还在等。”
“不能等了。”
“那我们就地下。”
“违法。”
“救人要紧。”
争论。
团队分裂。
墨弈离开。
“我接受暂停。”
羲和留下。
“需要有人负责。”
徽音犹豫。
最终留下。
“我陪你们。”
地下诊所建立。
秘密。
收治末期病人。
效果依旧。
副作用依旧。
遗传风险……
他们做绝育协议。
治疗前结扎。
“太极端。”病人说。
“必要。”
有人接受。
有人拒绝。
烛阴提供帮助。
“我有安全屋。可以做治疗。”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们是唯一还想着‘治’而不是‘造’的人。”
小云的孩子出生了。
女孩。
健康。
表观遗传检测正常。
“幸运。”徽音说。
“不是幸运。”小云说,“是我爸保佑。”
她给孩子取名沈念。
纪念父亲。
乐乐三岁了。
上特殊学校。
进步慢。
但稳定。
他会拥抱陈启了。
虽然不说话。
但眼神有爱。
“够了。”陈启说。
永生纪元的人造岛重建完成。
婴儿们接回去。
开始封闭教育。
视频流出。
孩子们整齐划一。
像士兵。
但又不同。
他们互相帮助。
不用指令。
“自然协作。”心理学家分析。
“像超有机体。”
“危险吗?”
“如果数量够大,可能……取代现有社会结构。”
联合国终于行动。
派人造岛调查。
被拒绝。
“我们自洽。不打扰你们。”
“孩子需要多元环境。”
“我们给多元。”
僵持。
烛阴预言。
“五十年后,两个文明。互相不理解。可能冲突。”
“能避免吗?”
“需要桥梁。”
“谁做桥梁?”
烛阴看青阳。
“你们。”
青阳不解。
“我们是医生。”
“医生治人。也治社会。”
任务重。
但没退路。
澹台明镜召集最后一次伦理会议。
“技术已经扩散。禁止无效。只能引导。”
“怎么引导?”
“制定国际规范。编辑只允许治疗。禁止增强。禁止跨代。”
“谁监督?”
“独立机构。”
“永生纪元不听。”
“那就孤立他们。”
决议形成。
但执行难。
青阳继续地下治疗。
救一个算一个。
乐乐画了第一幅画。
线条乱。
但陈启看懂。
是两个人。
大手拉小手。
标题歪歪扭扭。
“爸和乐。”
陈启哭了。
金色河流还在墙上。
静静流淌。
流向未知。
但有人在岸上。
试着理解。
试着爱。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