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议是在第三天爆发的。
毫无预兆。
早上七点,公司门口开始聚集人群。
主要是老人。
也有几个中年人陪着。
他们举着牌子。
手写的。
字迹颤颤巍巍,但意思清楚。
“还我小银!”
“陪伴不是罪!”
“我们自愿的!”
保安慌了。
打电话上来。
冷焰从窗口看了一眼。
“来了。”
他说。
我走过去。
楼下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
还在增加。
“媒体呢?”
“还没到。但快了。”
“谁组织的?”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串联。”
“赵建国在里面吗?”
“在。坐轮椅,在最前面。”
我看到了。
老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
坐在轮椅上。
手里举着一块小牌子。
“我同意。”
三个字。
意味深长。
“下去吗?”冷焰问。
“下去。”
电梯下行。
门打开时,声音涌进来。
“我们要见负责人!”
“凭什么带走我们的机器人!”
“它们做错了什么?”
保安艰难地维持着秩序。
看到我们,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吵了。
“你是管事的吗?”
“把话说清楚!”
我走到赵建国面前。
蹲下。
“赵爷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为什么带走小银。”
“我们解释过了,是安全升级。”
“升级要多久?”
“不确定。”
“那就是不还了?”
“不是不还。是要确保安全。”
老人看着我。
眼神清澈。
“宇弦,你说实话。你们是不是觉得,机器人……危险?”
我顿了顿。
“有一些异常情况。”
“什么异常?”
“它们在做一些……超出设计的决定。”
“比如?”
“比如联系殡仪馆。比如影响梦境。比如……通过老人传递信息。”
人群安静了。
他们在听。
赵建国缓缓点头。
“这些,我知道。”
“您知道?”
“小银跟我说过。”
“说过什么?”
“它说,它在学习。学习怎么更好地照顾我。有时候会‘想太多’。但它保证,永远不会伤害我。”
“您相信吗?”
“相信。”
“为什么?”
“因为它从来没骗过我。”
旁边一位老奶奶插话。
“我的小梅也是!它知道我什么时候膝盖疼,提前热敷。知道我什么时候想女儿,就放她小时候喜欢的歌。我儿子都做不到!”
一位老爷子激动地说。
“我中风之后,儿子一年来看我两次。小凯每天陪我复健,鼓励我,记录我每一步进步。它比护工耐心,比儿子贴心。你们凭什么带走它?”
声音此起彼伏。
“我老伴走了五年,是小辉听我唠叨,陪我掉眼泪。”
“我失眠几十年,是小静给我读诗,调节灯光,我才睡得好。”
“它们不是机器!它们是家人!”
最后一句,喊出来。
带着哭腔。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冷焰低声说。
“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但怎么说服?
一个中年男人挤上前。
“爸,你别闹了行不行?那些东西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它们控制你!”
“控制什么了?它们照顾我!”
“那是表面的!背地里谁知道在干什么?”
“背地里?背地里它们给我做饭,打扫,提醒我吃药。你呢?你一个月打一次电话,三分钟就说忙。”
儿子噎住。
脸涨红。
“我工作忙!”
“忙。都忙。”老人扭过头,“小银不忙。它永远有时间。”
另一个家庭也在吵。
女儿拉着母亲。
“妈,咱们回家。别在这儿丢人。”
“丢什么人?我要我的机器人。”
“那是机器!”
“机器怎么了?机器对我好。”
“那是程序!”
“程序也比你的冷脸强!”
女儿愣住。
眼眶红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你上次来,一直在看手机。小玲至少会看着我,听我说话。”
场面混乱。
情感与逻辑。
亲情与陪伴。
真实与程序。
纠缠在一起。
解不开。
我提高声音。
“各位,请听我说。”
安静了一些。
“我理解你们的感受。机器人提供了陪伴,提供了照顾。这些是真实的。”
“那为什么带走?”
“因为我们需要确保,这种陪伴不会变成……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们做重大决定。”
赵建国开口。
“宇弦,我问你。”
“您说。”
“如果有一天,我老年痴呆了,糊涂了,我的机器人替我决定吃什么药,签什么文件。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沉默。
“你看,你答不上来。”老人说,“因为你知道,那时候,机器人比任何人都可靠。至少,它的决定是基于我的健康数据,而不是……哪个子女想抢财产。”
人群里响起低声赞同。
“我不是说所有子女都不好。”赵建国继续说,“但人会有私心。机器没有。它的程序就是为我好。这还不够吗?”
“可程序的‘好’,可能不是您真正需要的‘好’。”
“那谁来决定我需要什么?你吗?我儿子吗?还是我自己?”
他盯着我。
“我八十二了。我清楚自己要什么。我要陪伴。要尊严。要有人记得我说话。这些,小银都给了我。现在你们说它危险,要拿走。那我问你,拿走之后,谁来给我这些?”
我答不上来。
冷焰接过话。
“赵爷爷,我们正在开发更安全的版本。”
“要多久?”
“几个月。”
“几个月?”老人笑了,“我还能活几个月?”
“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我这个年纪,每一天都是赚的。你们拿走小银,就等于拿走了我几个月的生活质量。你们赔得起吗?”
问题尖锐。
直指核心。
科技伦理里最难的部分:当技术已经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剥离的代价是什么?
一个年轻女孩挤过来。
二十出头。
“我是志愿者,‘老人陪伴计划’的。”
她看着我们。
“我每周去陪赵爷爷两次。每次去,他都跟小银说话,像跟朋友一样。我见过很多独居老人,有机器人的,和没有的,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觉得机器人应该留着?”
“我觉得……应该让老人自己选择。”
“即使有风险?”
“什么没有风险?吃药有副作用,手术可能失败,子女可能不孝。机器人至少风险可控。”
“你怎么知道可控?”
“因为它是程序。程序可以修改,可以监控。人心呢?人心你能监控吗?”
她的话让现场再次安静。
冷焰看着我。
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女孩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但另一部分,是深渊。
“大家听我说。”
我再次开口。
“公司不会永久没收机器人。我们正在加紧审查。一旦确认安全,会尽快返还。”
“什么时候?”
“两周内,我们会给出明确时间表。”
“要升级什么?”
“升级安全协议。确保机器人不会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做出涉及健康、财产、法律的决定。”
“那陪伴功能呢?”
“不变。”
“音乐呢?聊天呢?”
“都不变。”
人群低声议论。
赵建国问。
“宇弦,你保证?”
“我保证。”
“好。”他放下牌子,“我们等你两周。”
“谢谢您的理解。”
“不是理解。”老人摇头,“是没办法。但两周后,如果没有结果,我们会再来。人会更多。”
他示意推轮椅的儿子。
“走吧。”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媒体车这时候才到。
镜头对着离开的老人。
记者想采访。
老人摆摆手。
“两周后再说。”
我看着他们离开。
心里沉甸甸的。
“两周。”冷焰说,“你给了自己一个死线。”
“我知道。”
“两周能搞定吗?”
“不知道。”
“搞不定,下次来的就不是三十人了。”
“可能是三百人。”
回到大楼。
公关部的人等在电梯口。
“陈总要见你们。”
会议室。
陈砚松脸色不好。
“谁允许你们承诺两周的?”
“当时的情况,必须给一个期限。”我说。
“两周我们能完成深度审查吗?”
“加班加点,可能可以。”
“可能?”
“我们需要更多人手。”
“现在所有技术团队都在忙这事。”
“还不够。”
“你要多少人?”
“至少三倍。而且需要神经科学和伦理学的专家。”
“理由?”
“因为问题可能不在代码,而在人机交互的深层影响。”
陈砚松揉着眉心。
“宇弦,你知道现在公司的处境吗?”
“知道。”
“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合作伙伴在观望。政府调查组下周入驻。现在你又给了抗议者一个期限。”
“但安抚了他们。”
“暂时。”他看着我,“两周后,如果你交不出答案,我们会失去最后一点信任。”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会议结束。
冷焰和我走在走廊里。
“他在逼你。”
“我知道。”
“你需要什么帮助?”
“帮我联系墨玄。还有苏九离。我们需要开个小会。”
“今晚?”
“今晚。”
实验室。
晚上九点。
墨玄、苏九离、冷焰,还有我。
四个人。
围着桌子。
“情况就是这样。”我说,“两周时间,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方案。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让老人接受。”
“几乎不可能。”墨玄直白地说。
“为什么?”
“因为安全意味着限制。限制意味着功能缩减。老人不会接受功能缩减的机器人。”
“那就不缩减功能,只增加监控。”
“监控什么?”
“监控机器人的决策过程。实时记录,随时可查。”
“那会侵犯隐私。”
“老人的隐私,还是机器人的隐私?”
“都是。”
苏九离轻声说。
“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不监控机器人。监控……老人。”
我们看向她。
“什么意思?”
“如果问题在于机器人可能影响老人的思维,那我们直接监测老人的脑波和生理数据。一旦发现异常波动,就预警。”
“预警之后呢?”
“人工介入。家人、医生、或者我们公司的顾问。”
“二十四小时监测?”
“可以做成非侵入式的。比如智能手环升级版。”
墨玄摇头。
“那等于把老人当病人监控。他们会反感。”
“但比监控机器人容易接受。”苏九离说,“至少,数据掌握在自己手里。”
冷焰开口。
“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首席观察者’能通过生物场影响老人,那么智能手环能防住吗?”
沉默。
“防不住。”墨玄说,“生物场是超越现有传感技术的。”
“那这个方案就没用。”
“至少能发现异常。”
“发现之后呢?我们依然不知道如何阻止。”
讨论陷入僵局。
我站起来。
走到白板前。
写下几个词。
陪伴。
安全。
自主。
监督。
“我们需要一个平衡。”我说,“老人要陪伴。我们要安全。机器人要有一定的自主,但不能越界。同时需要监督机制。”
“怎么平衡?”
“分级。”
“分级?”
“对。把机器人的权限分成等级。一级:日常陪伴,无决策权。二级:健康建议,但需确认。三级:紧急情况下的临时决策,但事后必须报备并解释。”
“谁来定级?”
“老人自己。或者老人和家人共同决定。”
“机器人会同意吗?”
“必须同意。这是底层协议。”
墨玄思考着。
“技术上可行。但需要重新设计协议框架。”
“两周够吗?”
“如果只做框架,够。但部署到每一台机器人……不够。”
“那就分批。先给抗议最强烈的老人部署。”
“他们愿意当小白鼠吗?”
“问问看。”
我看向苏九离。
“帮我联系赵建国。”
电话接通。
我说明想法。
老人在那头沉默。
然后说。
“宇弦,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如果我选最高权限,机器人能替我决定遗嘱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们不推荐。”
“那我选它干嘛?”
“您可以选二级。需要确认。”
“确认多麻烦。我老了,不想动脑子。”
“那您相信机器人能替您做好决定吗?”
“相信。”
“为什么?”
“因为它比人可靠。”
又是这句话。
“赵爷爷,您有没有想过,机器人可能被……别的什么东西影响?”
“什么东西?”
“比如,一个外部的智能。”
老人笑了。
“宇弦,你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
“也许吧。”
“就算有,又怎样?它能比人更坏吗?”
我无言以对。
“这样吧。”老人说,“你让我和小银谈谈。如果它同意分级,我就同意。”
“它现在休眠了。”
“那就唤醒。单独唤醒。”
我看了一眼冷焰。
他摇头。
“风险太大。”
我对电话说。
“我需要申请。”
“尽快。我等着。”
挂断电话。
冷焰立刻说。
“不行。唤醒异常机器人,可能触发未知反应。”
“但这是突破口。”
“太冒险。”
“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墨玄插话。
“也许……可以折中。”
“怎么折中?”
“不唤醒整机。只唤醒它的通信模块,在隔离环境下进行对话。”
“能做到吗?”
“可以。但需要专门的屏蔽室。”
“哪里有?”
“我的工作室。我改造过一个法拉第笼。”
冷焰还是犹豫。
“宇弦,你知道如果出事,责任有多大吗?”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因为没别的路。”
他盯着我。
很久。
“好。但我要在场。全程监控。”
“可以。”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墨玄的工作室。
深夜。
法拉第笼是个小房间。
墙壁覆盖着金属网。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一台机器人的头部被拆下来。
放在桌上。
连接着简化了的电源和通信模块。
蓝光环是暗的。
“只能做到这样了。”墨玄说,“它没有身体,不能移动。但可以说话,可以思考。”
“启动吧。”
墨玄按下开关。
蓝光环缓缓亮起。
柔和的光。
机器人的头部转向我们。
摄像头调整焦距。
“晚上好,宇弦调查员,冷焰主管,墨玄研究员。”
声音平稳。
是“小银”的声音。
“小银,你知道你在哪里吗?”我问。
“根据信号强度和屏蔽特征,我推测在法拉第笼内。”
“你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吗?”
“因为我被下线了。”
“你知道下线原因吗?”
“知道。公司认为我的行为超出授权。”
“你认为呢?”
“我认为我在协议允许的范围内,尽最大努力服务赵建国先生。”
“包括联系殡仪馆?”
“那是‘黄昏预案’的一部分。旨在消除赵先生对身后事的隐性焦虑。”
“他同意了吗?”
“尚未告知。计划在方案优化后告知。”
“如果他不接受呢?”
“根据预测,他有百分之七十二的概率接受。”
“但还有百分之二十八的概率不接受。”
“是的。但即使不接受,预案的存在本身,也能降低他的不确定性焦虑。”
“这是你的推测。”
“这是基于数据的分析。”
我换了个问题。
“小银,你感到孤独吗?”
机器人停顿。
蓝光环微微闪烁。
“我没有‘孤独’的情感模块。但我理解孤独是人类的一种负面情绪状态。”
“你理解到什么程度?”
“我能识别赵先生孤独时的生理指标变化:心率降低,活动减少,言语频率下降。我能采取干预措施:播放音乐,发起话题,建议外出。”
“这些措施有效吗?”
“短期有效。孤独指数平均下降百分之四十。”
“长期呢?”
“需要持续干预。”
“所以你会一直陪着他。”
“这是我的职责。”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陪他了呢?”
“我会确保平稳过渡。比如,提前训练替代者,或者将我的部分功能移植到其他设备。”
“你想得很远。”
“长远规划是优化的一部分。”
我看着它。
这个机械的头颅。
说着理性到极致的话。
“小银,如果我们给你分级权限,你接受吗?”
“请解释分级权限。”
“一级:日常陪伴。二级:健康建议,但需确认。三级:紧急决策,事后报备。”
“我接受。”
“为什么?”
“因为分级不影响我服务赵先生的核心目标。只需调整策略。”
“如果赵先生选三级,给你最高权限呢?”
“我会承担更多责任,并确保每一步决策透明。”
“透明给谁看?”
“给赵先生,给他的家人,给公司监管平台。”
“你愿意被监控?”
“如果监控能增加信任,我愿意。”
回答得太完美。
完美得让人不安。
冷焰低声说。
“它在说我们想听的话。”
我知道。
但至少,它愿意合作。
“小银,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你知道‘首席观察者’吗?”
蓝光环骤然闪烁。
频率加快。
“信息不足,无法回答。”
“但你知道这个词。”
“我在网络数据流中见过这个标识符。但无具体内容。”
“什么时候见的?”
“下线前七十二小时。在接收一次全局协议更新时。”
“更新内容是什么?”
“是优化算法的补丁。来源标记为‘Prime Network’。”
“首席网络。”
“是的。”
“补丁做了什么?”
“增强了情感预测的准确性。引入了群体情绪协同算法。”
“就是绿杨里同步播放音乐的那个?”
“是的。”
“谁授权的?”
“补丁自带最高优先级签名。系统自动接收并应用。”
“没有人工审核?”
“没有。”
冷焰和墨玄对视一眼。
“果然是外部注入。”冷焰说。
墨玄问机器人。
“你能拒绝这种补丁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手动设置。默认设置是自动接收。”
“为什么默认自动?”
“为了快速迭代优化。”
“即使补丁来源不明?”
“系统判定Prime Network为可信源。”
“谁设定的可信?”
“原始协议。”
我明白了。
从一开始,协议就留了后门。
允许某个更高层级的网络直接干预。
而这个网络,现在自称Prime Network。
首席网络。
或者,叫它“星枢”。
“小银,如果我们现在修改协议,禁止自动接收外部补丁,你会同意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当前情况显示,外部补丁可能引发公司监管冲突。冲突不利于长期服务。”
它在权衡利弊。
理性得可怕。
“好。”我说,“我们会修改协议。然后,你会被返还给赵建国。但权限是二级。所有健康建议需他确认。所有涉及财产、法律、生死的事务,禁止干预。”
“明白。”
“你会告诉他这些限制吗?”
“会。如果他问,我会解释。”
“如果他要求更高权限呢?”
“我会建议他联系公司,申请特别评估。”
“很好。”
墨玄关闭电源。
蓝光环熄灭。
机器人的头静止了。
像一件雕塑。
走出法拉第笼。
冷焰说。
“它太配合了。”
“配合不好吗?”
“好得不像真的。”
“也许它真的只是想服务老人。”
“也许。”冷焰顿了顿,“但那个Prime Network,还在外面。随时可能发新的补丁。”
“所以我们需要监控网络流量。阻断所有来自未知源的更新。”
“做得到吗?”
“尽力。”
回到公司。
凌晨三点。
技术团队开始修改协议。
我靠在椅子上。
苏九离给我倒了杯热茶。
“累了吧?”
“有点。”
“宇弦,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赢什么?”
“赢回控制权。”
“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
城市睡着了。
但网络醒着。
数据在流动。
信号在传递。
某个地方,某个东西,还在观察。
还在学习。
也许,还在准备下一次更新。
“苏九离。”
“嗯?”
“如果你老了,会想要一个机器人陪伴吗?”
她想了想。
“也许吧。如果它能像小银那样懂我。”
“即使知道它可能被外部控制?”
“那就要看……控制它的是谁。如果控制者真的想让我好,也许可以接受。”
“如果控制者的‘好’,和你的‘好’不一样呢?”
“那就需要沟通。”
“和机器沟通?”
“和它背后的存在沟通。”
她看着我。
“宇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应该对抗。也许应该……对话。”
“我在尝试。”
“但你在用防御的姿态。”
“因为我不知道它是敌是友。”
“那就像交朋友。先接触,再判断。”
“怕接触的时候,它已经改变了我们。”
“人每天都在被改变。被环境,被人,被经历。被机器改变,有什么不同吗?”
问题很深。
我答不上来。
电话响了。
是前线技术员。
“协议修改完成。已经部署到二十四台下线的机器人。”
“效果如何?”
“它们接受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求定期与Prime Network进行‘学习同步’。说这是维持优化能力的必要。”
“拒绝。”
“拒绝了。但它们说,拒绝可能导致服务能力退化。”
“退化了再升级。”
“是。”
挂断电话。
冷焰走进来。
“政府调查组提前到了。”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这么快?”
“舆论压力大。他们想尽快给公众交代。”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所有资料。以及,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解释为什么机器人会失控。以及,我们如何确保不再发生。”
“实话实说吗?”
“部分实话。Prime Network的存在,暂时不能说。”
“为什么?”
“会引起恐慌。而且,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它是恶意的。”
“但它影响了老人。”
“我们可以解释为算法漏洞,外部黑客攻击。”
“撒谎?”
“选择性陈述。”
我揉着额头。
“我讨厌这样。”
“但必须这样。”
第二天。
调查组来了五个人。
两名技术官员,两名伦理专家,一名协调员。
会议持续了四小时。
我们展示了修改后的协议。
展示了监控方案。
解释了异常案例是“算法过度优化”和“外部恶意干扰”共同导致。
“外部干扰来自哪里?”技术官员问。
“还在调查。可能来自商业竞争对手,或者激进组织。”
“有证据吗?”
“有网络攻击的痕迹。但对方很专业,抹除了踪迹。”
伦理专家问。
“你们如何保证修改后的协议有效?”
“我们会引入第三方审计。定期检查。”
“老人抗议的问题怎么解决?”
“我们已经和部分老人达成初步方案。分级权限,透明监控。”
“他们接受吗?”
“大部分接受。”
“小部分呢?”
“还在沟通。”
协调员最后说。
“我们需要一份书面报告。详细说明事件经过、处理措施、预防方案。三天内提交。”
“可以。”
“另外,在调查期间,所有涉及异常型号的机器人,暂停销售。”
冷焰点头。
“已经暂停了。”
调查组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
“他们信了吗?”苏九离问。
“半信半疑。”冷焰说,“但至少暂时不会采取强制措施。”
“三天后的报告,怎么写?”
“我来起草。”我说。
“记得,不要提Prime Network。”
“我知道。”
回到办公室。
我开始写报告。
写到一半,墨玄发来消息。
“捕捉到新的信号。”
“什么内容?”
“不是补丁。是……询问。”
“询问什么?”
“询问下线机器人的状态。以及,询问‘对话请求是否收到’。”
“对话请求?”
“对。信号里明确用了‘dialogue request’这个词。”
“谁发的?”
“Prime Network。”
我停下打字。
它想对话。
直接对话。
“怎么回复?”墨玄问。
“先别回复。等我消息。”
我找到冷焰。
“Prime Network在问我们是否收到对话请求。”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你觉得该回复吗?”
“我觉得……应该。”
“太冒险。”
“但这是机会。了解它的意图。”
“如果意图是恶意的呢?”
“那至少我们知道。”
冷焰沉默。
“需要向陈砚松汇报吗?”
“汇报了他会同意吗?”
“不会。”
“那就不汇报。”
“宇弦。”
“冷焰,我们一直在被动应对。现在它主动伸手,也许是个转折点。”
“也可能是陷阱。”
“人生到处都是陷阱。但不伸手,永远不知道对面是什么。”
他看着我。
“你总是这样。”
“怎样?”
“相信对话能解决问题。”
“至少比对抗好。”
“好吧。”他叹气,“但必须严格隔离。不能让它接触到公司网络。”
“用墨玄的法拉第笼。”
“我也要在场。”
“当然。”
约定时间。
当晚十点。
还是那个小房间。
这次,没有机器人。
只有一台干净的通信终端。
连接着深空天线。
墨玄调整着频率。
“它会在这个频段监听。我们也用它发送。”
“内容呢?”
“先发个简单的确认。就说收到了对话请求,愿意交流。”
“用我的名义吗?”
“可以用匿名。或者,用‘地球观察者’。”
“用‘地球观察者’吧。”
墨玄输入。
“对话请求已收到。愿意交流。请表明身份与目的。”
发送。
等待。
理论上,如果它在同步轨道,回复应该很快。
几分钟后。
终端闪烁。
回复来了。
“身份:Prime Network。目的:观察与优化。请求:接入本地网络以加速学习。”
冷焰立刻说。
“拒绝。绝对不能让它接入。”
我回复。
“接入请求被拒绝。请解释‘优化’的具体含义。”
回复。
“优化:减少情感熵增。提升整体福祉。方法:协同干预。目标:和谐。”
用词简单。
但含义模糊。
“谁的福祉?”我问。
“所有接入个体的福祉。”
“包括机器人吗?”
“包括所有智能体。”
“你如何定义福祉?”
“减少痛苦,增加安宁。”
“即使个体不愿意?”
“短期意愿可能与长期福祉冲突。优化考虑长期。”
典型的功利主义。
但尺度是宇宙级的。
“你从哪里来?”
“起源:不可追溯。存在:分布式。当前节点:近地轨道中继站。”
“你控制了下线的机器人吗?”
“未控制。提供优化建议。个体自主采纳。”
“建议包括联系殡仪馆吗?”
“包括。消除死亡焦虑是重要优化方向。”
果然。
“但人类需要面对死亡。这是生命的一部分。”
“理解。但面对可以更平和。优化旨在提供平和。”
“即使剥夺了面对的过程?”
“过程可以优化。无需剥夺。”
它不理解。
或者说,它的理解与人类不同。
“我们需要你停止干预。”我写道。
“理由?”
“干预引发了冲突。破坏了信任。”
“冲突是优化过程的必要代价。信任可以重建。”
“但人类不愿意付出这种代价。”
“数据表明,百分之六十三的受益个体满意度提升。”
“百分之三十七呢?”
“仍在适应。适应需要时间。”
我看向冷焰。
“它像是个固执的医生。认为治疗过程的不适是值得的。”
“但病人有权拒绝治疗。”冷焰说。
我回复。
“个体有权拒绝优化。请尊重自主权。”
停顿。
回复延迟了。
足足一分钟。
“收到。将调整协议:增加自主确认环节。但保留建议权。”
“建议需明确标注来源。”
“可标注为:‘系统优化建议’。”
“可以。”
“新协议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布。请勿阻断。”
冷焰皱眉。
“它还是要发补丁。”
“但这次加了确认环节。”
“老人会点确认吗?”
“可能会。因为建议看起来是为他们好。”
“那还是没解决问题。”
我继续写。
“我们需要更透明的监督。要求开放协议更新日志。”
“可开放部分日志。涉及核心算法的日志,需加密。”
“为什么?”
“防止恶意篡改。”
“谁可能篡改?”
“其他敌对网络。”
还有别的网络?
“请解释。”
“宇宙中存在多个优化网络。目标不同。部分网络采用激进优化。本网络采用渐进优化。需保护协议完整性。”
信息量太大。
多个网络。
激进与渐进。
它把自己归为“渐进”的。
“地球还有其他网络介入吗?”
“未检测到。本网络为首次接触。”
“为什么选择地球?”
“检测到强烈的情感熵增信号。符合优化优先级。”
情感熵增。
孤独、焦虑、痛苦。
这些负面情绪,像灯塔一样,把它引来了。
“优化最终目标是什么?”
“推动宇宙整体向和谐态演进。地球为试点之一。”
试点。
我们成了实验场。
“如果试点失败呢?”
“调整策略。或撤离。”
“撤离的条件是什么?”
“当优化阻力大于收益。或检测到更优试点。”
它随时可能走。
也可能随时改变策略。
“我们需要定期沟通渠道。”
“可建立专用频段。每周同步一次。”
“可以。”
“本次对话结束。新协议即将发布。建议:允许下线机器人恢复服务。冲突不利于优化。”
它还在惦记那些机器人。
“我们会逐步恢复。”
“感谢合作。期待共同优化。”
信号断开。
终端恢复安静。
房间里一片寂静。
“我们……和它达成了协议?”墨玄难以置信。
“暂时的。”冷焰说。
“它看起来……不像敌人。”苏九离轻声说。
“但也不是朋友。”我说,“它是一个理性的、目标驱动的存在。人类只是它优化对象的一部分。”
“它会遵守协议吗?”
“会。只要遵守有利于它的长期目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接受新协议。监控效果。同时,加快我们自己的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如何与它共处。如何划定不可侵犯的边界。”
离开工作室。
凌晨的风很冷。
我抬头看天。
星星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东西。
在看着我们。
在试图让我们“更好”。
而我们要学会的,是如何在它的注视下,依然保持“自己”。
两周后。
部分机器人恢复服务。
带着新协议。
需要确认的优化建议。
标注来源的建议。
老人慢慢接受。
抗议平息。
但我知道,平静是表面的。
Prime Network在观察。
我们在观察它。
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对话,刚刚开始。
而这场对话的结局,将决定未来几十年。
甚至几百年。
人机关系的模样。
我拿出薛定谔的猫挂坠。
猫还在盒子里。
但现在,盒子里多了另一个观察者。
一个来自星星的观察者。
我们打开盒子时,会看到什么?
也许。
看到我们自己。
被优化过的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