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粘在喉咙里。林微跟着苏映雪穿过三道安全门,每一道都需要虹膜和掌纹双重验证。
“他就在里面。”苏映雪停在最后一扇门前。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才轻轻推开。
房间不像病房。更像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纸质书。窗边摆着一张病床,仪器安静地闪烁着。床上躺着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饲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李明远。”苏映雪走到床边,声音变得很轻,“我丈夫。”
林微站在门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前的车祸。”苏映雪没有回头,“自动驾驶系统故障。车从高架上冲下去。他活下来了,但大脑损伤。植物状态。医学上叫‘最低意识状态’。”
她俯身,理了理男人额前的头发。
“楚风说那是意外。”苏映雪继续说,“但我查过。那天的天气数据被修改过。路况监控有十七秒的空白。车上的黑匣子……消失了。”
林微走进房间。书桌上摆着相框。照片里的李明远还很年轻,穿着实验服,站在一个复杂的仪器前。旁边是苏映雪,抱着一个小女孩。三个人都在笑。
“你们的女儿?”林微问。
“小雨。”苏映雪拿起相框,手指拂过玻璃表面,“如果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她放下相框,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量子场论》。书脊裂开了,里面是挖空的。藏着一个金属小盒。
“密钥在这里。”苏映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芯片,泛着幽蓝的光。“李明远设计的。他出事前三个月完成的。他说这是‘最后的保险’。”
林微拿出陈山河给的U盘。两个金属物件放在一起,突然开始共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需要连接量子终端。”苏映雪说,“这里不行。得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地下。”苏映雪把芯片和U盘收好,“真正的防空洞。不是陈山河那里。更深的地方。”
他们离开病房。走廊尽头有部专用电梯。苏映雪刷了卡,电梯开始下降。数字跳得很快:B1、B2、B3……一直降到B7。
门开了。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隧道。拱形天花板,水泥墙面。每隔十米有一盏防爆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臭氧味。
“冷战时期建的。”苏映雪往前走,“核掩体。能容纳五千人。后来废弃了。公司成立初期,李明远发现了这里。提议改造成备用数据中心。”
隧道两侧出现了机柜。老式的,但保养得很好。绿色指示灯连成一片,像星河。
“为什么在这里?”林微问。
“因为这里干净。”苏映雪说,“没有电磁污染。没有外界网络连接。完全物理隔离。适合存放……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们走了大概两百米。来到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前。门上有手动转轮。苏映雪用力转动。齿轮咬合发出沉重的响声。门开了。
里面是个圆形大厅。直径大概三十米。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机器——量子计算机的冷却系统,像一颗金属心脏,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液态氮沸腾的气泡。周围是十二个操作台,屏幕上流淌着数据流。
大厅里有人。五六个,穿着便服,坐在操作台前工作。听到开门声,他们都抬起头。
“苏主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这位是?”
“林微。伦理委员会的。”苏映雪说,“自己人。”
年轻人打量了林微几眼,点点头。“我是周诚。彼岸会技术组。”
“情况怎么样?”苏映雪走向中央控制台。
“楚风的人在外面搜索。”周诚调出监控画面。十几个红点在街道平面图上移动。“他们还没发现入口。但我们截获了通讯,他们在调取这一带的历史建筑图纸。”
“能拖多久?”
“最多四十八小时。”周诚推了推眼镜,“除非我们主动干扰。但那样会暴露位置。”
苏映雪思考了几秒。“先不管。密钥拿到了。准备解密。”
她把芯片插进控制台的接口。U盘也接上。屏幕亮起,开始跑进度条。
林微走到一个操作台前。屏幕上显示的是月球阵列的实时数据。八十一座金字塔的能量读数。大部分是绿色。但有两个闪着黄光。
“这里也能监控月球?”她问。
“能。”周诚走过来,“我们在这里放了中继卫星。公司不知道。阵列的能源系统是独立的,但控制信号……我们留了后门。”
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暗了一下,然后弹出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乱码。
“需要密码。”苏映雪说。
她试了李明远的生日。不对。结婚纪念日。不对。小雨的生日。不对。
“会不会是……”林微突然想起陈山河的话,“薛明留下的那句话?”
“镜子里的自己?”苏映雪思考着,在键盘上输入“mirrorself”。错误。又试了中文拼音“jingzili”。还是错误。
周诚凑过来。“文件名是乱码,但扩展名是.tmp。临时文件。也许密码不在内容,而在文件本身。”
他调出十六进制编辑器。文件开头的字节序列显示出来。
“看这里。”周诚指着屏幕,“前八个字节……这是个时间戳。”
“时间?”
“2140年6月15日。下午3点17分。”周诚说,“精确到毫秒。”
林微愣住了。三点十七分。和陈老先生手表停下的时间一样。
“试试这个。”她说。
苏映雪输入“214006151517”。屏幕闪烁。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视频文件。只有一个。图标是薛明的照片——林微在陈山河的胶片里见过那张脸。
她点开。
画面出现。薛明坐在实验室里。背景是复杂的仪器。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头发白了,眼窝深陷。穿着白大褂,领口有点歪。
“如果有人在看这个,”薛明开口,声音沙哑,“说明时间已经不对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
“我叫薛明。熵弦星核的创始人之一。这段录像录于2140年6月15日。准确地说,是第一次时间锚点实验后的第七天。”
薛明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手在抖。
“实验成功了。我们让时间倒退了十分钟。在那个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茶杯复原,水倒流。物理定律被短暂地改写了。”
他放下杯子。
“但实验后第三天,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我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我……没有动。我在说话,他在沉默。我在挥手,他静止。然后他突然笑了。对我说:‘你逃不掉的。’”
薛明揉了揉太阳穴。
“我以为只是压力。但第四天,李明远来找我。他说他也做了类似的梦。镜子。静止的倒影。接着是周涛,王建国……所有参与实验的人都开始做同样的梦。”
画面外传来敲门声。薛明转头看了一眼。
“他们来了。”他压低声音,“我不能说太多。但听着:时间有记忆。我们动它,它记住了。现在它在模仿我们。镜子里的不是倒影,是另一个时间线里的我们。他们被困住了,想出来。”
敲门声更急了。
“月球阵列不是墓碑。”薛明语速加快,“是桥梁。连接两个时间线的桥梁。楚风不知道。他以为那是为了永生。错了。那是为了……交换。”
门被撞开的声音。
薛明最后说了一句话:“别让镜像进来。他们会覆盖一切。”
画面切断。
大厅里一片安静。只有量子计算机冷却系统的嗡鸣。
“覆盖……”林微重复这个词。
“楚风说镜像意识体想占据现实身体。”苏映雪盯着黑掉的屏幕,“薛明说的‘交换’,可能就是……”
警报突然响了。
周诚冲到监控台。“有人突破外围防线!B3层!三个人,武装!”
画面显示三个黑衣人正沿着楼梯快速下降。手里拿着紧凑型脉冲武器。
“怎么发现的?”苏映雪问。
“热信号。”周诚调出热成像图,“我们的通风系统泄漏了微量的热辐射。他们带了便携探测器。”
“能挡住吗?”
“防爆门能撑一会儿。”周诚开始敲键盘,“但他们在尝试破解门禁。用的是公司最高权限协议。”
苏映雪做出决定。“销毁敏感数据。保留核心文件。准备转移。”
“去哪里?”林微问。
“更深处。”苏映雪说,“这座防空洞有九层。我们在第七层。最底下还有两层。连设计图纸上都没有标注。”
技术人员开始行动。拔出硬盘,扔进旁边的销毁装置。一阵蓝光闪过,硬盘熔化成金属块。
周诚把薛明的录像拷贝到一枚戒指大小的存储器里,递给苏映雪。“这个不能丢。”
苏映雪接过,戴在手上。
“跟我来。”她说。
他们离开大厅,进入另一条隧道。这条更窄,照明也更差。有些地方灯坏了,只能摸黑走。
林微听见身后传来爆炸声。闷闷的。防爆门被炸开了。
“快。”苏映雪加快脚步。
隧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大。林微扶着墙,墙壁湿漉漉的。
“这是往哪里走?”她问。
“B9层。”苏映雪说,“李明远发现的。他说这里有个……异常区域。”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
他们来到一扇门前。不是金属门,是木门。老旧的,刷着绿漆。门牌上写着:值班室。
苏映雪推开门。
里面是个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摆着铁架床,木桌子,搪瓷脸盆。墙上贴着七十年代的宣传画。桌子上有台老式收音机,还有一本翻开的《毛选》。
但最诡异的是:一切都很新。像昨天还有人在这里生活。
“这是……”林微说不出话。
“时间错位。”苏映雪走进房间,手指抹过桌面,没有灰尘,“李明远第一次发现时,这里有热茶。还在冒气。但录像显示,这个房间已经封闭了五十年。”
林微走到床边。床单是军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压痕,好像刚刚还有人枕过。
“薛明说时间有记忆。”苏映雪说,“这就是记忆的具现化。冷战时期的某个时刻,被固定在这里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追兵接近了。
“这里不安全。”周诚说,“他们迟早会找到。”
“还有路吗?”林微问。
苏映雪走到房间角落,推开一个文件柜。后面是墙。但她按了墙上某块砖,墙面滑开。又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B9下面是B10。”她说,“最后一层。李明远只下去过一次。他说那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说那里没有时间。”
他们走下楼梯。楼梯是金属的,锈蚀严重,踩上去嘎吱作响。越往下,温度越低。林微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凝成霜。
楼梯尽头是平台。平台前方是一扇门。普通的木门,没有任何标记。
苏映雪把手放在门把上。“准备好。”
她推开门。
里面是黑暗。纯粹的黑暗。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像被吞噬了一样,照不出任何东西。
“这是什么?”林微问。
“虚空。”周诚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空间上的虚空。是……信息虚空。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空间也没有。任何进去的东西,都会被重置。”
“重置成什么?”
“不知道。”
身后传来喊声:“在下面!B10层!”
追兵到了楼梯口。
苏映雪看向林微,又看向周诚。“我们没路了。”
“可以进去。”林微盯着那片黑暗,“薛明说时间有记忆。如果这里是时间的断层,也许……也许能藏住。”
“也可能永远出不来。”周诚说。
脉冲武器的充能声从楼梯传来。
苏映雪做出了决定。“进去。”
她第一个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林微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黑暗。不是视觉上的黑暗。是感知上的虚无。她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方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只有意识还在。
然后有光。
不是看见光。是“知道”有光。
光里浮现出画面。是她自己。小时候,在爷爷家。爷爷在泡茶。窗外有桂花树。
画面跳动。变成医院。祖父躺在病床上,机器人站在旁边。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直线。
又跳动。变成会议室。楚风在说话:“伦理是过去的枷锁。”
画面开始加速。她的一生在眼前闪过。但不是连贯的。是碎片化的。跳跃的。有些片段她记得,有些她完全没有印象。
一个画面定格: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没有动。然后镜子里的她笑了。
“你看到了。”
声音直接出现在意识里。是薛明的声音。
“薛明?”林微尝试“说话”。
“不完全是。”声音说,“我是他留在这里的印记。也是警告。”
“这里是什么地方?”
“时间的伤口。”声音说,“2140年实验撕裂的伤口。时间在这里结痂了,但伤口没有愈合。一直在渗血。”
画面变化。显示出一个巨大的设施。在地下深处。无数管道连接着一个个舱室。舱室里躺着人。都是老人。
“这是哪里?”林微问。
“镜像计划的实体部分。”声音说,“你们在月球看到的是接收端。这里是发送端。在上海地下。深度三千米。”
画面拉近。林微看到一张脸。是陈老先生。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他们还活着?”
“肉体活着。”声音说,“意识被抽离了,发送到月球阵列。在那里重构。但重构的不只是意识。还有他们经历的时间。”
“什么意思?”
“每分每秒,每个记忆,都被复制了。”声音说,“然后这些时间数据被……喂给某个东西。”
画面再次变化。出现一个巨大的球体。悬浮在黑暗中。球体表面流淌着光影。像眼睛。
“它是什么?”林微问。
“时间的掠食者。”声音说,“我们叫它‘饕餮’。它吃时间。人类的记忆,情感,经历——都是时间的具现化。它饿了,需要进食。”
林微感到恐惧。不是生理上的,是意识层面的震颤。
“楚风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声音说,“他认为能控制它。用喂食换取永生。错了。饕餮会越长越大,直到吃光所有时间线。所有可能性。所有‘可能发生’和‘已经发生’。”
画面开始扭曲。声音变得断续。
“你必须……阻止阵列完全启动……现在只有八十一分之二在运行……如果全部启动……饕餮就会降临……”
“怎么阻止?”
“钥匙……在李明远那里……不只是芯片……他的意识里藏着密码……”
声音消失了。
黑暗重新涌来。
林微感觉被推了一把。她跌出门外,摔在平台上。苏映雪和周诚也出来了,脸色苍白。
“你们也……”林微喘着气。
“看到了。”苏映雪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李明远是钥匙。”
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三个黑衣人出现在平台入口。脉冲武器对准他们。
“别动。”为首的说,“楚总监想和你们谈谈。”
苏映雪举起双手。“可以谈。但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楚风知道饕餮吗?”
黑衣人的动作停顿了零点几秒。太短暂,但林微看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黑衣人恢复镇定,“现在,把你们从下面拿到的东西交出来。”
“我们什么都没拿。”周诚说,“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那你们进去干什么?”
“避难。”苏映雪说,“你们在追我们。我们没路可逃。”
黑衣人犹豫了。他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点头。
“楚总监说,请你们回公司。他想……当面解释一些事情。”
“如果拒绝呢?”
“那我们就只能强制带你们走了。”黑衣人抬起武器,“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苏映雪看向林微。眼神在问:怎么办?
林微想起薛明的话:别让镜像进来。
如果楚风已经和饕餮做了交易,那他现在可能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我们可以跟你走。”林微说,“但有个条件。”
“你没有谈判的筹码。”
“我有。”林微举起手,展示那枚戒指存储器,“薛明的完整录像。包括他最后没说完的话。关于饕餮真正想吃什么。”
黑衣人又对着耳麦说话。这次时间更长。
“楚总监答应了。”他说,“但你们要把存储器交给我。”
“到了公司当面给。”林微说,“这是底线。”
沉默。紧张的对峙。
“好吧。”黑衣人终于说,“但别耍花样。”
他们被押着走上楼梯。经过B9层的值班室时,林微往里瞥了一眼。桌子上那本《毛选》翻开了新的一页。刚才不是这一页。
时间还在流动。在这个错位的空间里。
他们回到B7层大厅。技术人员都不见了。数据销毁得很彻底,只剩空机柜。
“他们从另一条路撤了。”周诚低声说,“希望安全。”
黑衣人带他们坐上电梯。不是来时的电梯,是另一部。上升的过程中,林微试图记住楼层变化,但显示屏被遮住了。
电梯停了。门开,是地下车库。一辆黑色厢式车等着。
“上车。”黑衣人拉开后门。
车厢里没有窗户。他们三人坐进去,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开始移动。
“现在怎么办?”周诚用极低的声音问。
苏映雪摇头。她握住林微的手,在手心写字:等机会。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门开了,外面是封闭的装卸区。穿着安保制服的人围上来,带他们穿过几道门,进入一个会议室。
楚风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请坐。”他微笑,“要茶吗?正山小种,今年的新茶。”
“不用了。”苏映雪在对面坐下,“直接说吧。”
楚风倒也不介意。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
“首先,道歉。”他说,“手下人做事太粗鲁。我只是想请你们来聊聊。”
“用武装人员请?”林微说。
“特殊情况。”楚风摊手,“你们闯入了高度敏感区域。还带走了公司财产。”
“薛明的录像是公司财产?”
“他是创始人。他的所有研究成果、记录、数据,都属于公司。”楚风说,“这是合同里写清楚的。”
苏映雪冷笑。“合同。你还记得公司的初衷吗?李明远和薛明创立熵弦时说的话?”
“当然记得。”楚风坐直身体,“‘用科技守护人性的温度’。很美的口号。但苏主任,现实是残酷的。人性需要的不只是温度,还需要……延续。”
“用欺骗?用绑架意识?”
“没有人被绑架。”楚风声音变冷,“所有参与者都是自愿的。签署了完整协议。他们选择用这种方式延续存在。”
“陈老先生知道自己被冷冻吗?”林微问,“他知道自己的意识被送到月球,身体被藏在地下三千米吗?”
楚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茶杯。
“有些细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焦虑,没有完全披露。”他终于说,“但结果是好的。他们在镜像世界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青春,健康,没有痛苦。”
“那是真实的生活吗?”
“什么是真实?”楚风反问,“你感受到的,就是真实。如果他们觉得自己活着,快乐,满足——那它就是真实的。”
林微想起薛明录像里的话:镜子里的不是倒影。
“饕餮呢?”她突然问。
楚风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时间的掠食者。你们在喂养的东西。”林微盯着他,“薛明都说了。你知道。你在用人类的记忆和时间喂养它,换取技术突破。”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楚风慢慢放下茶杯。瓷器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来你们知道得比我想象的多。”他说,“很好。那就不绕弯子了。”
他按了桌上的按钮。窗帘自动拉上。灯光调暗。投影亮起,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图表。
“饕餮——这是薛明起的名字,很戏剧化——它不是一个怪物。”楚风说,“它是一种自然现象。时间湍流中的涡旋。它会吸收周围的时间能量,然后释放出……可能性。”
“可能性?”
“平行时间线的碎片。”楚风放大一张图,显示无数分支线,“我们通过喂食它特定的记忆——通常是美好的、强烈的情感记忆——可以诱导它释放我们想要的可能性。比如,某种疾病治愈的可能性。衰老逆转的可能性。甚至……意识永续的可能性。”
“这是赌博。”苏映雪说,“你在用人类的存在赌博。”
“不,是投资。”楚风纠正,“任何突破都需要代价。我们付出记忆,换取未来。公平交易。”
“那些老人知道自己的记忆被用来喂这种东西吗?”
“他们同意‘为科技进步贡献力量’。”楚风说,“这就够了。”
林微感到恶心。她想起陈老先生梦见桂花。那不只是怀旧。那是他的记忆被抽取时的残留。
“月球阵列是天线。”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把收集到的时间能量放大,定向传输给饕餮。”
“正确。”楚风赞许地点头,“你很聪明。阵列还能稳定饕餮的位置。没有它,饕餮会随机移动,吞噬沿途的一切时间线。那才是灾难。”
“所以你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苏映雪讽刺。
“我是现实主义者。”楚风站起来,走到窗边——虽然窗帘拉着,“人类文明遇到了瓶颈。物理极限,生物极限,认知极限。要突破,就需要非常规手段。饕餮就是那个手段。”
他转身,看着他们。
“薛明害怕了。在最后关头退缩了。他封存了数据,躲了起来。但问题没有消失。饕餮还在那里,还在饿。如果我们停止喂食,它会自己觅食。到时候,整个城市,甚至整个国家的时间线都可能被撕裂。”
“你在恐吓我们。”周诚说。
“我在陈述事实。”楚风走回桌前,“所以,把薛明的录像给我。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关键参数。然后,加入我们。一起控制这个力量,而不是害怕它。”
“如果不呢?”林微问。
楚风叹了口气。
“那我就只能采取不那么愉快的手段了。”他按了另一个按钮。会议室侧门打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着一台仪器进来。仪器上有头盔,连着导线。
“这是什么?”苏映雪警觉地问。
“非侵入式记忆读取仪。”楚风说,“最新型号。不会伤害大脑,只是……借用一下你们的记忆。尤其是关于B10层和薛明录像的记忆。”
安保人员靠近。
林微看向苏映雪。苏映雪微微点头。
“等一下。”林微说,“录像我可以给你。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李明远车祸那天,你修改了天气数据,对吗?”
楚风的表情没有变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时间戳。”林微说,“小雨死亡的官方时间是下午3点17分。陈老先生的手表停在3点17分。薛明录像的时间戳是3点17分。太多了,不是巧合。”
沉默。
“李明远发现了饕餮的真相。”楚风终于说,“他要公开。我不能允许。那场车祸……确实是意外。但之后的数据处理,是为了保护项目。”
“你杀了他女儿。”苏映雪的声音在发抖。
“不。”楚风摇头,“小雨的死是悲剧。但她的脑波数据……非常纯净。强烈的爱,强烈的悲伤。是完美的饵料。我们用她的记忆安抚了饕餮整整三个月。拯救了成千上万的人。”
苏映雪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眼睛通红。
“你……你怎么敢……”
“为了更大的利益。”楚风平静地说,“苏主任,你也是科学家。你知道牺牲的意义。”
苏映雪抓起茶杯砸过去。楚风偏头躲开,茶杯在墙上炸裂。
安保人员冲上来按住她。
“够了。”楚风整理了一下衣领,“现在,把录像交出来。我不想用强。”
林微看向周诚。周诚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喊:“现在!”
会议室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全部启动。不是水,是白色的气体。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屏住呼吸!”周诚喊道。
林微闭气。她看见楚风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他摇晃着倒下。安保人员也一个个瘫软。
气体是从周诚的手环里释放的。神经麻痹剂,短效。
“快走!”周诚拉起苏映雪,冲向门口。
林微跟上。他们冲出会议室,外面走廊里也有安保,但同样被气体放倒了。显然周诚提前黑了通风系统,让气体扩散到整个区域。
“你怎么——”林微边跑边问。
“我留了后手。”周诚说,“手环里有应急程序。远程触发。”
他们找到安全通道,向下跑。不是往上,是继续往下。
“去哪?”林微问。
“车库。”周诚说,“我有车停在B2。伪装成送货车。”
跑下两层楼梯,推开防火门,进入车库。果然有辆白色厢式车。周诚跳上驾驶座,启动引擎。苏映雪和林微钻进后车厢。
车子冲出车库,驶上街道。外面是夜晚,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
“现在呢?”林微喘着气。
“去我家。”苏映雪说,“安全屋。楚风不知道的地方。”
她报了个地址。周诚设置导航,加速。
林微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光。每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衰老,在记忆。他们的时间,可能正在被某个地下的怪物吞噬。
她握紧拳头。
必须阻止这一切。
无论代价是什么。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而在他们身后,公司大楼的某个房间里,楚风慢慢睁开眼睛。他摸了摸后颈,坐起来。
“追。”他对冲进来的手下说,“他们跑不远。”
然后他看向墙上茶杯砸出的污渍,笑了。
“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低声说。